荀子
 

荀子全文及譯文

荀子名況,字卿

【荀子】

勸學篇第一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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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繩, 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譯文】

  君子說:學習不可以固步自封。靛青,是從蓼藍中提取出來的,但比蓼藍更青;冰,是水變成的,但比水寒冷。木料筆直得合于墨線,但把它熏烤彎曲而做成車輪,它的彎曲度就與圓規畫的相合,即使再烘烤暴曬,它也不再伸直了,這是熏烤彎曲使它這樣的啊。所以木料受到墨線的彈劃校正才能取直,金屬制成的刀劍在磨刀石上磨過才能鋒利,君子廣泛地學習而又能每天檢查省察自己,那就會見識高明而行為沒有過錯了。


【 原文】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嗟爾君子,無恒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長于無禍。

【譯文】

  所以不登上高高的山峰,就不知道天空的高遠;不俯視深深的山谷,就不知道大地的深厚;沒有聽到前代圣明帝王的遺言,就不知道學問的淵博。吳國、越國、夷族、貊族的孩子,生下來啼哭的聲音都相同,長大了習俗卻不同,這是教化使他們這樣的啊,《詩》云:“唉呀你們君子啊,不要常常歇息著。安心供奉你的職位,愛好正直行為。上帝知道了這些,就會給你大福氣。”精神修養沒有比融化于圣賢的道德更高的了,幸福沒有比無災無難更大的了。

【原文】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


【譯文】

  我曾經整天地思索,但不如學習片刻之所得;我曾經踮起腳跟瞭望,但不如登上高處所見之廣闊。登上高處招手,手臂并沒有加長,但遠處的人能看得見;順著風向呼喊,聲音并沒有加強,但聽見的人覺得很清楚。憑借車馬的人,并不是善于走路,卻能到達千里之外;憑借船、槳的人,并不是善于游泳,但能渡過江河。君子生性并非與人不同,只是善于憑借外物罷了。


【原文】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發,系之葦苕,風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譯文】

  南方有一種鳥,名叫蒙鳩,它用羽毛做窩,還用毛發把窩編結起來,把窩系在蘆葦的花穗上,風吹來,葦穗折斷,鳥蛋打破,小鳥摔死。它的窩不是不完善,是窩所系的地方使它這樣的。西方有一種草,名叫射干,莖長四寸,生在高山之上,因而能俯臨七百多尺的深淵。它的莖并非能長到這么高,是它所處的位置使它這樣的。蓬草長在大麻中,不去扶持它也挺直;雪白的沙子混在黑土中,就會和黑土一樣黑。蘭槐的根就是芷,如果把它浸在尿中,君子就不再接近它,百姓也不再佩帶它。它的本質不是不美,而是所浸泡的尿使它這樣的。所以君子居住時必須選擇鄉里,外出交游時必須接近賢士,這是防止自己誤入邪途而接近正道的方法。

【 原文】

  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濕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醯酸而蜹聚焉。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譯文】

  各種事物的發生,一定有它的起因;榮譽或恥辱的來臨,必定與他的德行相應。肉腐爛了就生蛆,魚枯死了就生蟲。懈怠疏忽而忘記了自身,災禍就會發生。剛強的東西自己招致折斷,柔弱的東西自己招致約束。邪惡污穢的東西存在于自身,是怨恨集結的原因。鋪開的柴草好像一樣,但火總是向干燥的柴草燒去;平整的土地好像一樣,但水總是向低濕的地方流去。草木按類生長,禽獸合群活動,萬物都各自依附它們的同類。所以箭靶一張設,弓箭就向這里射來了;森林的樹木一茂盛,斧頭就來這里砍伐了;樹木一成蔭,群鳥就來這里棲息了;醋一變酸,蚊子就匯集到這里了。所以說話有時會招來災禍,做事有時會招致恥辱,君子要小心自己的立身行事啊!

【原文】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備焉。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鼫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于一也。

【譯文】

  積聚泥土成了高山,風雨就會在那里興起;積蓄水流成了深潭,蛟龍就會在那里生長;積累善行成了有道德的人,自會心智澄明,而圣人的思想境界也就具備了。所以不積累起一步兩步,就無法到達千里之外;不匯積細小的溪流,就不能成為江海。駿馬一躍,不會滿六丈;劣馬跑十天也能跑完千里的路程,它的成功在于不停腳。雕刻東西,如果刻一下就把它放在一邊,那就是腐爛的木頭也不能刻斷;如果不停地刻下去,那么金屬和石頭都能雕空。蚯蚓沒有鋒利的爪子和牙齒,也沒有強壯的筋骨,但它能吃到地上的塵土,喝到地下的泉水,這是因為它用心專一;螃蟹有八只腳兩只螯,但如果沒有蛇、鱔的洞穴就無處棲身,這是因為它用心浮躁。所以沒有潛心鉆研的精神,就不會有洞察一切的聰明;沒有默默無聞的工作,就不會有顯赫卓著的功績。徘徊于歧路的人到不了目的地,同時侍奉兩個君主的人不能被雙方所接受。眼睛不能同時看兩個東西而全都看清楚,耳朵不能同時聽兩種聲音而全都聽明白。螣蛇沒有腳卻能飛行,鼫鼠有五種技能卻陷于困境。《詩》云:“布谷鳥住在桑樹上,七只小鳥它喂養。那些善人君子啊,堅持道義一個樣。堅持道義真專一,思想就像打了結。”所以君子學習時總是把精神集中在一點上。

【 原文】

  昔者瓠巴鼓瑟而沈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譯文】

  從前瓠巴一彈瑟而沉沒在水底的魚都浮出水面來聽,伯牙一彈琴而拉車的六匹馬都抬起頭來咧著嘴聽。所以聲音沒有小得聽不見的,行動沒有隱蔽得不顯露的。寶玉蘊藏在山中,山上的草木都會滋潤;深潭里生了珍珠,潭岸就不顯得干枯。是不能堅持做好事因而善行沒有積累起來吧!否則,哪有不被人知道的呢?


【原文】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圣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后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 譯文】

  學習從哪里開始?到哪里終結?答案是:從學習的科目來說,是從誦讀《書》《詩》等經典開始,到閱讀《禮》為止;從學習的意義來說,是從做一個讀書人開始,到成為圣人為止。誠心積累,長期努力,就能深入,學到老死然后才停止。所以從學習的科目來說,是有盡頭的;但如果從學習的意義來說,那么學習是片刻也不能丟的。致力于學習,就成為人;放棄學習,就成了禽獸。《尚書》,是政事的記載;《詩》,是和諧的音樂所附麗的篇章;《禮》,是行為規范的要領、具體準則的總綱。所以學到《禮》就到頭了,這可以叫做達到了道德的頂點。《禮》的肅敬而有文飾,《樂》的中正而又和諧,《詩》、《書》的內容淵博,《春秋》的詞意隱微,存在于天地之間的道理都包括在這些典籍中了。


【 原文】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蠕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

【譯文】

  君子的學習,有益的東西進入耳中,記在心中,貫徹到全身,表現在舉止上;所以他稍微說一句話,稍微動一動,都可以成為別人效法的榜樣。小人的學習,只是從耳中聽進去,從口中說出來。口、耳之間才不過四寸罷了,怎么能夠靠它來完美七尺長的身軀呢?

【原文】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問一而告二謂之秣。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響矣。

【譯文】

  古代的學者學習是為了提高自己,現在的學者學習是為了給別人看。君子的學習,是用它來完美自己的身心;小人的學習,只是把學問當作家禽、小牛之類的禮物去討人好評。所以別人沒問就去告訴的叫做急躁,別人問一件事而告訴兩件事的叫做嘮叨。急躁,是不對的;嘮叨,也是不對的;君子回答別人,就像回聲應和原聲一樣。


【原文】

  學莫便乎近其人。《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尊以遍矣,周于世矣。故曰:學莫便乎近其人。

【譯文】

  學習沒有比接近賢師更便利的了。《禮》、《樂》記載法度而未加詳細解說,《詩》、《書》記載舊事而不切近現實,《春秋》文簡辭約而不易迅速理解。仿效賢師而學習君子的學說,那就能養成崇高的品德并獲得廣博的知識,也能通曉世事了。所以說:學習沒有比接近那理想的良師益友更便利的了。


【原文】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餐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

【譯文】

  學習的途徑沒有比心悅誠服地受教于賢師更迅速有效的了,尊崇禮儀就比它差一等。如果上不能對賢師中心悅服,下不能尊崇禮儀,而只學些雜亂的知識、讀通《詩》、《書》,那么直到老死,也不過是個學識淺陋的書生罷了。至于想要追溯先王的道德,尋求仁義的根本,那么遵行禮法正是那四通八達的途徑。這就好像提起皮衣的領子,然后彎著五個手指去抖動它一樣,那數不清的裘毛就全理順了。不遵行禮法,而只是依《詩》、《書》來立身行事,將它打個比方來說,就像用手指去測量河流的深淺,用長戈去舂搗黍子,用錐子代替筷子到飯壺中吃飯一樣,是不可能達到目的的。所以尊崇禮儀,即使對其精義領會得還不夠透徹,不失為一個崇尚禮法的士人;不尊崇禮儀,即使明察善辯,也不過是一個思想渙散的文人。

【原文】

  問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說楛者,勿聽也;有爭氣者,勿與辯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后可與言道之方;辭順,而后可與言道之理;色從,而后可與言道之致。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詩》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謂也。

【譯文】

  問粗野惡劣之事的人,就不要告訴他;告訴你粗野惡劣之事的人,就不要去問他;談論粗野惡劣之事的人,就不要去聽他;有爭強好勝脾氣的人,就不要和他爭辯。所以,必須遵循禮義之道來請教,然后才接待他;如果他不合乎禮義之道,就回避他。所以請教的人禮貌恭敬,然后才可以和他談論有關道的學習方法;他說話和順,然后才可以和他談論有關道的具體內容;他的面色流露出謙虛順從,然后才可以和他談論有關道的最精深的義蘊。還不可以跟他說卻說了,叫做急躁;可以跟他說卻不說,叫做隱瞞;不觀察對方的氣色就和他說了,叫做盲目。所以君子不急躁、不隱瞞、不盲目,謹慎地順著那說話的對象來發言。《詩》云:“不急躁啊不怠慢,天子稱是又贊嘆。”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百發失一,不足謂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謂善御;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紂、盜跖也;全之盡之,然后學者也。

【譯文】

  射出一百支箭,只要有一支沒有射中,就不能稱之為善于射箭;趕一千里路程,即使還有一兩步沒能走完,就不能稱之為善于駕車;倫理規范不能貫通,仁義之道不能一心一意地奉行,就不能稱之為善于學習。學習嘛,本來就要一心一意地堅持下去。一會兒不學習,一會兒學習,那是市井中的普通人;好的行為少,不好的行為多,那就成了夏桀、商紂、盜跖那樣的壞人;全面地了解倫理規范與仁義之道,又完全地遵奉它,然后才是個真正的學者。


【原文】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耳非是無欲聞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

【譯文】

  君子知道那學習禮義不全面不純粹是不能夠稱之為完美的,所以誦讀群書以求融會貫通,思考探索以求領會通曉,效法良師益友來實踐它,去掉自己有害的作風來保養它;使自己的眼睛不是正確的東西就不想看,使自己的耳朵不是正確的東西就不想聽,使自己的嘴巴不是正確的東西就不想說,使自己的腦子不是正確的東西就不想考慮。等到了那極其愛好禮義的時候,就好像眼睛喜愛青、黃、赤、白、黑五種顏色,耳朵喜歡宮、商、角、徵、羽五種音調,嘴巴喜歡甜、咸、酸、苦、辣五種味道,心里貪圖擁有天下一樣。因此權勢利祿不能夠使他傾倒,人多勢眾不能夠使他變心,整個天下不能夠使他動搖。活著遵循這禮義,就是死也是為了遵循這禮義,這就叫做道德操守。有了這樣的道德操守,然后才能站穩腳跟;能夠站穩腳跟,然后才能應付各種復雜的情況。能夠站穩腳跟,又能夠應付各種情況,這就叫做成熟完美的人。天顯現出它的明亮,地顯現出它的廣闊,君子的可貴則在于他德行的完美無缺。
【荀子】修身篇 第二 原文
【題解】

  本篇論述了一系列修養身心,即提高自己的品德修養之術,而其根本的一點在于遵循禮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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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惡也。故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者,吾友也;諂諛我者,吾賊也。故君子隆師而親友,以致惡其賊;好善無厭,受諫而能誡,雖欲無進,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賢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獸,而又惡人之賊己也;諂諛者親,諫諍者疏,修正為笑,至忠為賊,雖欲無滅亡,得乎哉?《詩》曰:“噏噏呰呰,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此之謂也。

【譯文】

  看到善良的行為,一定一絲不茍地拿它來對照自己;看到不好的行為,一定心懷恐懼地拿它來反省自己;善良的品行在自己身上,一定因此而堅定不移地愛好自己;不良的品行在自己身上,一定因此而被害似地痛恨自己。所以指責我而指責得恰當的人,就是我的老師;贊同我而贊同得恰當的人,就是我的朋友;阿諛奉承我的人,就是害我的賊人。君子尊崇老師、親近朋友,而極端憎恨那些賊人;愛好善良的品行永不滿足,受到勸告就能警惕,那么即使不想進步,可能么?小人則與此相反,自己極其昏亂,卻還憎恨別人對自己的責備;自己極其無能,卻要別人說自己賢能;自己的心地像虎、狼,行為像禽獸,卻又恨別人指出其罪惡;對阿諛奉承自己的就親近,對規勸自己改正錯誤的就疏遠,把善良正直的話當作對自己的譏笑,把極端忠誠的行為看成是對自己的戕害,這樣的人即使想不滅亡,可能么?《詩》云:“亂加吸取亂詆毀,實在令人很可悲。謀劃本來很完美,偏偏把它都違背;謀劃本來并不好,反而拿來都依照。”就是說的這種小人。


【原文】

  扁善之度,以治氣養生,則身后彭祖;以修身自強,則名配堯、禹。宜于時通,利以處窮,札信是也。凡用血氣、志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亂提僈;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而野。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此之謂也。


【譯文】

  使人無往而不善的是以禮為法度,用以調氣養生,就能使自己的壽命僅次于彭祖;用以修身自強,就能使自己的名聲和堯、禹相媲美。禮義才真正是既適宜于顯達時立身處世,又有利于窮困中立身處世。大凡在動用感情、意志、思慮的時候,遵循禮義就和順通達,不遵循禮義就顛倒錯亂、懈怠散慢;在吃喝、穿衣、居住、活動或休息的時候,遵循禮義就諧調適當,不遵循禮義就會觸犯禁忌而生病;在容貌、態度、進退、行走方面,遵循禮義就顯得文雅,不遵循禮義就顯得鄙陋邪僻、庸俗粗野。所以人沒有禮義就不能生存,事情沒有禮義就不能辦成,國家沒有禮義就不得安寧。《詩》云:“禮儀全都合法度,說笑就都合時務。”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以善先人者謂之教,以善和人者謂之順;以不善先人者謂之諂,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是是、非非謂之知,非是、是非謂之愚。傷良曰讒,害良曰賊。是謂是、非謂非曰直。竊貨曰盜,匿行曰詐,易言曰誕,趣舍無定謂之無常,保利棄義謂之至賊。多聞曰博,少聞曰淺。多見曰閑,少見曰陋。難進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亂曰秏。


【譯文】

  用善良的言行來引導別人的叫做教導,用善良的言行來附和別人的叫做順應;用不良的言行來引導別人的叫做諂媚,用不良的言行來附和別人的叫做阿諛。以是為是、以非為非的叫做明智,以是為非、以非為是的叫做愚蠢。中傷賢良叫做讒毀,陷害賢良叫做殘害。對的就說對、錯的就說錯叫做正直。偷竊財物叫做盜竊,隱瞞自己的行為叫做欺詐,輕易亂說叫做荒誕,進取或退止沒有個定規叫做反復無常,為了保住利益而背信棄義的叫做大賊。聽到的東西多叫做淵博,聽到的東西少叫做淺薄。見到的東西多叫做開闊,見到的東西少叫做鄙陋。難以進展叫做遲緩,容易忘記叫做遺漏。措施簡少而有條理叫做政治清明,措施繁多而混亂叫做昏亂不明。


【原文】

  治氣、養心之術: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卑濕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志;庸眾駑散,則劫之以師友;怠慢僄棄,則炤之以禍災;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通之以思索。凡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心之術也。

【譯文】

  理氣養心的方法是:對血氣剛強的,就用心平氣和來柔化他;對思慮過于深沉的,就用坦率善良來同化他;對勇敢大膽兇猛暴戾的,就用不可越軌的道理來幫助他;對行動輕易急速的,就用舉止安靜來節制他;對胸懷狹隘氣量很小的,就用寬宏大量來擴展他;對卑下遲鈍貪圖利益的,就用高尚的志向來提高他;對庸俗平凡低能散漫的,就用良師益友來管教他;對怠慢輕浮自暴自棄的,就用將會招致的災禍來提醒他;對愚鈍樸實端莊拘謹的,就用禮制音樂來協調他,用思考探索來開通他。大凡理氣養心的方法,沒有比遵循禮義更直接的了,沒有比得到良師更重要的了,沒有比一心一意地愛好善行更神妙的了。這就是理氣養心的方法。


【原文】

  志意修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內省而外物輕矣。傳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謂矣。身勞而心安,為之;利少而義多,為之;事亂君而通,不如事窮君而順焉。故良農不為水旱不耕,良賈不為折閱不市,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

【譯文】

  志向美好就能傲視富貴,把道義看得重就能藐視天子、諸侯;內心反省注重了,那么身外之物就微不足道了。古書上說:“君子役使外物,小人被外物所役使。”就是說的這個道理啊。身體勞累而心安理得的事,就做它;利益少而道義多的事,就做它;侍奉昏亂的君主而顯貴,不如侍奉陷于困境的君主而順行道義。所以優秀的農夫不因為遭到水災旱災就不耕種,優秀的商人不因為虧損而不做買賣,有志操和學問的人不因為貧窮困厄而怠慢道義。


【原文】

  體恭敬而心忠信,術禮義而情愛人,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貴;勞苦之事則爭先,饒樂之事則能讓,端愨誠信,拘守而詳,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任。體倨固而心執詐,術順墨而精雜污,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賤;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脫,饒樂之事則佞兌而不曲,辟違而不愨,程役而不錄,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棄。

【譯文】

  外貌恭敬而內心忠誠,遵循禮義而又有愛人的情感,這樣的人走遍天下,即使困厄在四方的少數民族地區,人們也沒有不尊重他們的;勞累辛苦的事就搶先去做,有利享樂的事卻能讓給別人,端莊謹慎忠誠老實,謹守禮法而明察事理,這樣的人走遍天下,即使困厄在四方的少數民族地區,人們也沒有不信任他們的。外貌驕傲固執而內心狹猾詭詐,遵循慎到、墨翟的一套而精神駁雜污穢,這樣的人走遍天下,即使不論到什么地方都飛黃騰達,人們也沒有不卑視他們的;勞累辛苦的事就偷懶怕事,轉身逃脫,有利享樂的事就施展快嘴利舌去爭搶而不退縮,邪僻惡劣而不拘謹,放縱自己的欲望而不檢束,這樣的人走遍天下,即使不論到什么地方都飛黃騰達,人們也沒有不厭棄他們的。


【原文】

  行而供冀,非漬淖也;行而俯項,非擊戾也;偶視而先俯,非恐懼也。然夫士欲獨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此俗之人也。

【譯文】

  走路時恭恭敬敬,不是因為怕沾染爛泥;走路時低下頭頸,不是因為怕觸撞了什么;與別人對視而先低下頭,不是因為害怕對方。這樣看來,那些讀書人只是想獨自修養自己的身心,不是怕得罪這些世俗的人們啊。

【原文】

  夫驥一日而千里,駕馬十駕則亦及之矣。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其折骨、絕筋終身不可以相及也。將有所止之,則千里雖遠,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后,胡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識步道者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意亦有所止之與?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難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學曰:“遲,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則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后,胡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跬步而不休,跛鱉千里;累土而不輟,丘山崇成;厭其源,開其瀆,江河可竭;一進一退,一左一右,六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然而跛鱉致之,六驥不致,是無他故焉,或為之、或不為爾!

【譯文】

  那駿馬一天能跑千里,劣馬走十天也就能達到了。但如果要去走盡沒有窮盡的路途、趕那無限的行程,那么劣馬就是跑斷了骨頭,走斷了腳筋,一輩子也是不可能趕上駿馬的。所以如果有個終點,那么千里的路程雖然很遠,也不過是有的走得慢一點、有的跑得快一點、有的先到一些、有的后到一些,為什么不能達到這個終點呢?不知道那走在人生道路上的人是要窮盡那無窮的東西、追求那無限的目標呢?還是也有個止境呢?那些對“堅白”、“同異”、“有厚無厚”等命題的考察分析,不是不明察,然而君子不去辯論它,是因為有所節制啊;出奇怪異的行為,做起來不是不難,但是君子不去做,也是因為有所節制啊。所以學者們說:“我遲緩落后了,在他們停下來等我時,我趕上去靠近他們,那也就不過是或遲緩一些、或迅速一些、或冒前一些、或落后一些,為什么不能同樣到達目的地呢?”所以一步二步地走個不停,瘸了腿的甲魚也能走到千里之外;堆積泥土不中斷,土山終究能堆成;塞住那水源,開通那溝渠,那么長江黃河也可以被搞干;一會兒前進一會兒后退,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就是六匹駿馬拉車也不能到達目的地。至于各人的資質,即使相距遙遠,哪會像瘸了腿的甲魚和六匹駿馬之間那樣懸殊呢?然而,瘸了腿的甲魚能夠到達目的地,六匹駿馬卻不能到達,這沒有其他的緣故啊,只是一個去做、一個不去做罷了!

【原文】

  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其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人不遠矣。

【譯文】

  路程即使很近,但不走就不能到達;事情即使很小,但不做就不能成功。那些活在世上而閑蕩的時間很多的人,他們即使能超出別人,也決不會很遠的。


【原文】

  好法而行,士也;篤志而體,君子也;齊明而不竭,圣人也。人無法,則倀倀然;有法而無志其義,則渠渠然;依乎法而又深其類,然后溫溫然。

【譯文】

  愛好禮法而盡力遵行的,是學士;意志堅定而身體力行的,是君子;無所不明而其思慮又永不枯竭的,是圣人。人沒有禮法,就會迷惘而無所適從;有了禮法而不知道它的旨意,就會手忙腳亂;遵循禮法而又能精深地把握它的具體準則,然后才能不慌不忙而泰然自若。


【原文】

  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云而云,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圣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舍亂妄無為也。故學也者,禮法也;夫師,以身為正儀而貴自安者也。《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之謂也。

【譯文】

  禮法,是用來端正身心的;老師,是用來正確闡明禮法的。沒有禮法,用什么來端正身心呢?沒有老師,我哪能知道禮法是這樣的呢?禮法是這樣規定的就這樣做,這是他的性情安于禮法;老師是這樣說的他就這樣說,這是他的理智順從老師。性情安于禮法,理智順從老師,那就是圣人。所以違背禮法,那就是無視禮法;違背老師,那就是無視老師。不贊同老師和禮法而喜歡剛愎自用,拿他打個比方,那就好像讓瞎子來辨別顏色、讓聾子來分辨聲音,除了胡說妄為之外是不會干出什么好事來的。所以學習嘛,就是學習禮法;那老師,就是以身作則而又重視使自己安守禮法的人。《詩》云:“好像不懂又不知,依順上帝的法則。”就是說的這種情況。

原文:

   端愨順弟,則可謂善少者矣;加好學遜敏焉,則有鈞無上,可以為君子者矣。偷儒憚事,無廉恥而嗜乎飲食,則可謂惡少者矣;加煬悍而不順,險賊而不弟焉,則可謂不詳少者矣;雖陷刑戮可也。

【譯文】

   端正謹慎順從兄長,就可以稱為好少年了;再加上好學謙虛敏捷,那就只有和他相等的人而沒有超過他的人了,這種人就可以稱為君子了。茍且偷安懶惰怕事,沒有廉恥而貪圖吃喝,就可以稱為壞少年了;再加上放蕩兇狠而不順從道義,陰險害人而不敬從兄長,那就可以稱為不祥的少年了;這種人即使遭受刑罰殺戮也是可以的。


【原文】

   老老,而壯者歸焉;不窮窮,而通者積焉;行乎冥冥而施乎無報,而賢、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雖有大過,天其不遂乎!

【譯文】

   尊敬老年人,那么壯年人也就來歸附了;不使固陋無知的人困窘,那么通達事理的人也就匯聚來了;在暗中做好事而施舍給無力報答的人,那么賢能的人和無能的人都會聚攏來了。人有了這三種德行,即使有大的過失,老天恐怕也不會毀滅他的吧!


【原文】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遠害也早,其避辱也懼,其行道理也勇。

【譯文】

   君子對于求取利益是漫不經心的,他對于避開禍害是早作準備的,他對于避免恥辱是誠惶誠恐的,他對于奉行道義是勇往直前的。


【原文】

   君子貧窮而志廣,富貴而體恭,安燕而血氣不惰,勞倦而容貌不枯,怒不過奪,喜不過予。君子貧窮而志廣,隆仁也;富貴而體恭,殺勢也;安燕而血氣不惰,柬理也;勞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是法勝私也。《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欲也。

【譯文】

  君子即使貧窮困窘,但志向還是遠大的;即使富裕高貴,但體貌還是恭敬的;即使安逸,但精神并不懈怠懶散;即使疲倦,但容貌并不無精打采;即使發怒,也不過分地處罰別人;即使高興,也不過分地獎賞別人。君子貧窮困窘而志向遠大,是因為他要弘揚仁德:富裕高貴而體貌恭敬,是因為他要減弱威勢;安逸而精神不懈怠懶散,是因為他選擇了合理的生活準則;疲勞而容貌不無精打采,是因為他愛好禮儀;發怒了不過分地處罰別人,高興了不過分地獎賞別人,這是因為他奉行禮法的觀念勝過了他的私情。《尚書》說:“不任憑個人的愛好,遵循先王確定的正道;不任憑個人的厭惡,遵循先王確定的正路。”這是說君子能用符合公眾利益的道義來戰勝個人的欲望。
【荀子】不茍篇 第三 原文
【題解】

本篇闡述立身行事不能茍且,必須遵循禮義,所論與上篇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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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君子行不貴茍難,說不貴茍察,名不貴茍傳,唯其當之為貴。故懷負石而赴河,是行之難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山淵平,天地比,齊、秦襲,入乎耳、出乎口,鉤有須,卵有毛,是說之難持者也,而惠施、鄧析能之;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盜跖吟口,名聲若日月,與舜、禹俱傳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貴茍難,說不貴茍察,名不貴茍傳,唯其當之為貴。《詩》曰:“物其有矣,唯其時矣。”此之謂也。

【譯文】

  君子對于行為,不以不正當的難能為可貴;對于學說,不以不正當的明察為寶貴;對于名聲,不以不正當的流傳為珍貴;只有行為、學說、名聲符合了禮義才是寶貴的。所以懷里抱著石頭而投河自殺,這是難以做到的行為,但申徒狄卻能夠這樣做;然而君子并不推崇,是因為它不合禮義的中正之道。高山和深淵高低相等,天和地高低一樣,齊國、秦國相毗連,從耳朵中進去從嘴巴里出來,女人有胡須,蛋有羽毛,這些都是難以把握的學說,但惠施、鄧析卻能論證它們;然而君子并不賞識,是因為它們不合禮義的中正之道。盜跖的名字常掛在人們嘴邊,名聲就像太陽、月亮一樣無人不知,和舜、禹等一起流傳而永不磨滅;然而君子并不珍重,是因為它不合禮義的中正之道。所以說:君子對于行為,不以不正當的難能為可貴;對于學說,不以不正當的明察為寶貴;對于名聲,不以不正當的流傳為珍貴;只有行為、學說、名聲符合了禮義才是寶貴的。《詩》云:“既要有其物,又要得其時。”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君子易知而難狎,易懼而難脅,畏患而不避義死,欲利而不為所非,交親而不比,言辯而不辭。蕩蕩乎!其有以殊于世也。

【譯文】

  君子容易結交,但難以勾搭;容易恐懼,但難以脅迫;害怕禍患,但不逃避為正義而犧牲;希望得利,但不做自己認為是錯誤的事;與人結交很親密,但不勾結;言談雄辯,但不玩弄辭藻。胸懷是多么寬廣啊!他是和世俗有所不同的。


【原文】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則寬容易直以開道人;不能,則恭敬繜絀以畏事人。小人能,則倨傲僻違以驕溢人;不能,則妒嫉怨誹以傾覆人。故曰:君子能,則人榮學焉;不能,則人樂告之。小人能,則人賤學焉;不能,則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譯文】

  君子有才能也是美好的,沒有才能也是美好的;小人有才能也是丑惡的,沒有才能也是丑惡的。君子有才能,就寬宏大量平易正直地來啟發引導別人;沒有才能,就恭恭敬敬謙虛退讓來小心侍奉別人。小人有才能,就驕傲自大邪僻背理地來傲視欺凌別人;沒有才能,就嫉妒怨恨誹謗來傾軋搞垮別人。所以說:君子有才能,那么別人就會把向他學習看作光榮;沒有才能,那么別人就會樂意地告訴他知識。小人有才能,那么別人就會把向他學習看作為卑鄙;沒有才能,那么別人就不愿意告訴他什么。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區別。

原文:

  君子寬而不僈,廉而不劌,辯而不爭,察而不激,寡立而不勝,堅強而不暴,柔從而不流,恭敬謹慎而容。夫是之謂至文。《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謂矣。

【譯文】

  君子寬宏大量,但不懈怠馬虎;方正守節,但不尖刻傷人;能言善辯,但不去爭吵;洞察一切,但不過于激切;卓爾不群,但不盛氣凌人;堅定剛強,但不粗魯兇暴;寬柔和順,但不隨波逐流;恭敬謹慎,但待人寬容。這可以稱為最文雅最合乎禮義的了。《詩》云:“溫柔謙恭的人們,是以道德為根本。”說的就是這種人了。


【原文】

  君子崇人之德,揚人之美,非諂諛也;正義直指,舉人之過,非毀疵也;言己之光美,擬于舜、禹,參于天地,非夸誕也;與時屈伸,柔從若蒲葦,非懾怯也;剛強猛毅,靡所不信,非驕暴也。以義變應、知當曲直故也。《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能以義屈信變應故也。

【譯文】

  君子推崇別人的德行,贊揚別人的優點,并不是出于諂媚阿諛;公正地議論、直接地指出別人的過錯,并不是出于詆毀挑剔;說自己十分美好,可以和舜、禹相比擬,和天地相并列,并不是出于浮夸欺騙;隨著時勢或退縮或進取,柔順得就像香蒲和蘆葦一樣,并不是出于懦弱膽怯;剛強堅毅,沒有什么地方不挺直,并不是出于驕傲橫暴。這些都是根據道義來隨機應變、知道該屈曲就屈曲該伸直就伸直的緣故啊。《詩》云:“該在左就在左,君子在左無不可;該在右就在右,君子在右也常有。”這說的是君子能根據道義來屈伸進退隨機應變的事。

【原文】

  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則敬天而道,小心則畏義而節;知則明通而類,愚則端愨而法;見由則恭而止,見閉則敬而齊;喜則和而治,憂則靜而理;通則文而明,窮則約而詳。小人則不然,大心則慢而暴,小心則淫而傾;知則攫盜而漸,愚則毒賊而亂;見由則兌而倨,見閉則怨而險;喜則輕而翾,憂則挫而懾;通則驕而偏,窮則棄而儑。傳曰:“君子兩進,小人兩廢。”此之謂也。

【譯文】

  君子,是小人的反面。如果君子心往大的方面用,就會敬奉自然而遵循規律;如果心往小的方面用,就會敬畏禮義而有所節制;如果聰明,就會明智通達而觸類旁通;如果愚鈍,就會端正誠篤而遵守法度;如果被起用,就會恭敬而不放縱;如果不見用,就會戒慎而整治自己;如果高興了,就會平和地去治理;如果憂愁了,就會冷靜地去處理;如果顯貴,就會文雅而明智;如果困窘,就會自我約束而明察事理。小人就不是這樣,如果心往大的方面用,就會傲慢而粗暴;如果心往小的方面用,就會邪惡而傾軋別人;如果聰明,就會巧取豪奪而用盡心機;如果愚鈍,就會狠毒殘忍而作亂;如果被起用,就會高興而傲慢;如果不見用,就會怨恨而險惡;如果高興了,就會輕浮而急躁;如果憂愁了,就會垂頭喪氣而心驚膽戰;如果顯貴,就會驕橫而不公正;如果困窘,就會自暴自棄而志趣卑下。古書上說:“君子在相對的兩種情況下都在進步,小人在相對的兩種情況下都在墮落。”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君子治治,非治亂也。曷謂邪?曰:禮義之謂治,非禮義之謂亂也。故君子者,治禮義者也,非治非禮義者也。然則國亂將弗治與?曰:國亂而治之者,非案亂而治之之謂也,去亂而被之以治。人污而修之者,非案污而修之之謂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亂而非治亂也,去污而非修污也。治之為名,猶曰君子為治而不為亂、為修而不為污也。

【譯文】

  君子整治有秩序的國家,而不整治混亂的國家。這是什么意思呢?這是說:符合禮義叫做有秩序,違背禮義叫做混亂。所以君子整治符合禮義的國家,而不整治違背禮義的國家。這樣的話,那么國家混亂了就不去整治嗎?回答說:國家混亂而去整治它,并不是說在那混亂的基礎上去整治它,而是要除去混亂,再給它加上有秩序。就像人的外表或思想骯臟了而去整治他一樣,并不是說在那骯臟的基礎上去整治他,而是要除去骯臟而換上美好的外表或思想。除去混亂并不等于整治混亂,除去骯臟并不等于整治骯臟。整治作為一個概念,就等于說,君子只搞有秩序的而不搞混亂的、只搞美好的而不搞骯臟的。


【原文】

  君子潔其身而同焉者合矣,善其言而類焉者應矣。故馬鳴而馬應之,牛鳴而牛應之,非知也,其勢然也。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彈其冠,人之情也。其誰能以己之潐潐受人之掝掝者哉?

【譯文】

  君子整潔自己的身心,因而和他志同道合的人就聚攏來了;完善自己的學說,因而和他觀點相同的人就來響應了。所以馬鳴叫就有馬來應和它,牛鳴叫就有牛來應和它,這并不是因為它們懂事,而是那客觀情勢就是這樣的。所以剛洗過澡的人總要抖一下自己的衣服,剛洗過頭的人總要彈一下自己的帽子,這是人之常情啊。有誰能讓自己的潔白蒙受別人的玷污呢?

【原文】

  君子養心莫善于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守,唯義之為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謂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誠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不怒而威: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善之為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不形,則雖作于心,見于色,出于言,民猶若未從也;雖從必疑。天地為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物;圣人為知矣,不誠則不能化萬民;父子為親矣,不誠則疏;君上為尊矣,不誠則卑。夫誠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類至;操之,則得之;舍之,則失之。操而得之,則輕;輕,則獨行;獨行而不舍,則濟矣。濟而材盡,長遷而不反其初,則化矣。

【譯文】

  君子保養身心沒有比真誠更好的了,做到了真誠,那就沒有其他的事情了,只要守住仁德,只要奉行道義就行了。真心實意地堅持仁德,仁德就會在行為上表現出來,仁德在行為上表現出來,就顯得神明,顯得神明,就能感化別人了;真心實意地奉行道義,就會變得理智,理智了,就能明察事理,明察事理,就能改造別人了。改造感化輪流起作用,這叫做天德。上天不說話而人們都推崇它高遠,大地不說話而人們都推崇它深厚,四季不說話而百姓都知道春、夏、秋、冬變換的時期:這些都是有了常規因而達到真誠的。君子有了極高的德行,雖沉默不言,人們也都明白;沒有施舍,人們卻親近他;不用發怒,就很威嚴:這是順從了天道因而能在獨自一人時也謹慎不茍的人。君子改造感化人之道是這樣的:如果不真誠,就不能慎獨;不能慎獨,道義就不能在日常行動中表現出來;道義不能在日常行動中表現出來,那么即使發自內心,表現在臉色上,發表在言論中,人們仍然不會順從他;即使順從他,也一定遲疑不決。天地要算大的了,不真誠就不能化育萬物;圣人要算明智的了,不真誠就不能感化萬民;父子之間要算親密的了,不真誠就會疏遠;君主要算尊貴的了,不真誠就會受到鄙視。真誠,是君子的操守,政治的根本。只要立足于真誠,同類就會聚攏來了;保持真誠,會獲得同類;丟掉真誠,會失去同類。保持真誠而獲得了同類,那么感化他們就容易了;感化他們容易了,那么慎獨的作風就能流行了;慎獨的作風流行了再緊抓不放,那么人們的真誠就養成了。人們的真誠養成了,他們的才能就會完全發揮出來,永遠地使人們趨向于真誠而不回返到他們邪惡的本性上,那么他們就完全被感化了。

【原文】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聽視者近,而所聞見者遠。是何邪?則操術然也。故千人萬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君子審后王之道,而論于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議。推禮義之統,分是非之分,總天下之要,治海內之眾,若使一人。故操彌約而事彌大;五寸之矩,盡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內之情舉積此者,則操術然也。

【譯文】

   君子地位尊貴了,而內心仍很恭敬;心只有方寸之地,但心懷的理想卻很遠大;能聽到、能看到的很近,而聽見、看見的東西卻很遠。這是為什么呢?是君子掌握了一定的方法才能這樣。因為那千千萬萬個人的心情,和一個人的心情是一樣的;天地開辟時的情況,和今天是一樣的;上百代帝王的統治之道,和后代帝王是一樣的。君子審察了當代帝王的統治之道,從而再去考查上百代帝王之前的政治措施,就像端正身體拱著手來議論之從容不勞。推究禮義的綱領,分清是非的界限,總攬天下的要領,用來治理海內的民眾,就像役使一個人一樣。所以掌握的方法越簡約,能辦成的事業就越大;就像五寸長的曲尺,能夠畫出天下所有的方形一樣。所以君子不用走出內室廳堂而天下的情況就都聚集在他這里了,這是因為掌握了一定的方法才使他這樣的啊。

【原文】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愨士者,有小人者。上則能尊君,下則能愛民,物至而應,事起而辨,若是則可謂通士矣。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疾下,分爭于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則可謂公士矣。身之所長,上雖不知,不以悖君;身之所短,上雖不知,不以取賞;長短不飾,以情自竭,若是則可謂直士矣。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獨甚,若是則可謂愨士矣。言無常信,行無常貞,唯利所在,無所不傾,若是則可謂小人矣。

【譯文】

  有通達事理的人,有公正無私的人,有耿直爽快的人,有拘謹老實的人,還有小人。上能尊敬君主,下能愛撫民眾,事情來了能應付,事件發生了能處理,像這樣就可以稱為通達事理的人了。不在下面互相勾結去愚弄君主,不向上迎合君主去殘害臣民,在一些事情中有了分歧爭執,不因為個人的利益去陷害對方,像這樣就可以稱為公正無私的人了。本身的長處,君主即使不知道,也不將它瞞過君主;本身的短處,君主即使不知道,也不靠它騙取獎賞;長處短處都不加掩飾,將真實的情況主動地暴露無遺,像這樣就可以稱為耿直爽快的人了。說一句平常的話也一定老老實實,做一件平常的事也一定小心謹慎,不敢效法流行的習俗,也不敢干他個人特別愛好的事,像這樣就可以稱為拘謹老實的人了。說話經常不老實,行為經常不忠貞,只要是有利可圖的地方,就沒有不使他傾倒的,像這樣就可以稱為小人了。


【原文】

  公生明,偏生暗;端愨生通,詐偽生塞;誠信生神,夸誕生惑。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譯文】

  公正會產生聰明,偏私會產生愚昧;端正謹慎會產生通達,欺詐虛偽會產生閉塞;真誠老實會產生神明,大言自夸會產生糊涂。這六種相生,君子要謹慎對待,也是禹和桀不同的地方。


【原文】

  欲惡取舍之權:見其可欲也,則必前后慮其可惡也者;見其可利也,則必前后慮其可害也者;而兼權之,孰計之,然后定其欲惡取舍。如是則常不失陷矣。凡人之患,偏傷之也:見其可欲也,則不慮其可惡也者;見其可利也,則不顧其可害也者。是以動則必陷,為則必辱,是偏傷之患也。

【譯文】

  是追求還是厭惡、是攝取還是舍棄的權衡標準是:看見那可以追求的東西,就必須前前后后考慮一下它可厭的一面;看到那可以得利的東西,就必須前前后后考慮一下它可能造成的危害;兩方面權衡一下,仔細考慮一下,然后決定是追求還是厭惡、是攝取還是舍棄。像這樣就往往不會失誤了。大凡人們的禍患,往往是片面性害了他們:看見那可以追求的東西,就不考慮考慮它可厭的一面;看到那可以得利的東西,就不去反顧一下它可能造成的危害。因此行動起來就必然失足,干了就必然受辱,這是片面性害了他們而造成的禍患啊。


【原文】

  人之所惡者,吾亦惡之。夫富貴者則類傲之,夫貧賤者則求柔之,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將以盜名于晻世者也,險莫大焉。故曰:“盜名不如盜貨。”田仲、史不如盜也。

【譯文】

  別人所厭惡的,我也厭惡它。對那富貴的人一律傲視,對那貧賤的人一味屈就,這并不是仁人的感情,這是奸邪的人用來在黑暗的社會里盜取名譽的做法,用心再險惡沒有了。所以說:“欺世盜名的不如偷竊財物的。”田仲、史還不如個賊。
【荀子】榮辱篇 第四 原文
【題解】

本篇論述了一系列有關光榮與恥辱的問題,其大旨則是《勸學扁》所說的“榮辱之來,必象其德”,以及本篇所說的“先義而后利者榮,先利而后義者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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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憍泄者,人之殃也;恭儉者,偋五兵也,雖有戈矛之刺,不如恭儉之利也。故與人善言,暖于布帛;傷人以言,深于矛戟。故薄薄之
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無所履者,凡在言也。巨涂則讓,小涂則殆,雖欲不謹,若云不使。

【譯文】

  驕傲輕慢,是人的禍殃;恭敬謙遜,可以屏除各種兵器的殘殺,可見即使有戈矛的尖刺,也不如恭敬謙遜的厲害。所以和別人說善意的話,比給他穿件衣服還溫暖;用惡語傷人,就比矛戟刺得還深。所以磅礴寬廣的大地,不能踩在它上面,并不是因為地面不安穩;踮著腳沒有地方可以踩下去的原因,都在于說話傷了人啊。大路很擁擠,小路又危險,即使想不謹慎,又好像有什么迫使其非謹慎不可。


【原文】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殘者,忮也;博而窮者,訾也;清之而俞濁者,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辯而不說者,爭也;直立而
不見知者,勝也;廉而不見貴者,劌也;勇而不見憚者,貪也;信而不見敬者,好 行也。此小人之所務,而君子之所不為也。

【譯文】

  痛快一時卻導致死亡的,是由于忿怒;明察一切而遭到殘害的,是由于嫉妒;知識淵博而處境困厄的,是由于毀謗;想要澄清而愈來愈混沌,是由于口舌;供養款待別人而交情越來越淡薄,是由于待人接物不當;能言善辯而不被人喜歡,是由于好爭執;立身正直而不被人理解,是由于盛氣凌人;方正守節而不受人尊重,是由于尖刻傷人;勇猛無比而不受人敬畏,是由于貪婪;恪守信用而不受人尊敬,是由于喜歡獨斷專行。這些都是小人所干的,是君子所不干的。


【原文】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親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頃之怒,而喪終身之軀,然且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殘,親戚不免乎刑戮,然且為之,是忘其親也;君上之所惡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為之,是忘其君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不觸虎,乳狗不遠游,不忘其親也。人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則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譯文】

  斗毆的人,是忘記了自己身體的人,是忘記了自己親人的人,是忘記了自己君主的人。發泄他一時的忿怒,將喪失終身的軀體,然而還是去搞斗毆,這便是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家庭立刻會遭到摧殘,親戚也不免受刑被殺,然而還是去搞斗毆,這便是忘記了自己的親人;斗毆是君主所厭惡的,是刑法所嚴格禁止的,然而還是去搞斗毆,這便是忘記了自己的君主。就可憂慮的事來說,是忘記了自身;從家庭內部來說,是忘記了親人;對上來說,是忘記了君主;這種人是刑法所不能放過的,也是圣明的帝王所不容的。哺乳的母豬不去觸犯老虎,喂奶的母狗不到遠處游逛,這是因為它們沒忘記自己的親骨肉啊。作為一個人,就可憂慮的事來說,忘記了自身;從家庭內部來說,忘記了親人;對上來說,忘記了君主;這種人啊,就連豬狗也不如了。


【原文】

  凡斗者,必自以為是而以人為非也。己誠是也,人誠非也,則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憂以忘其身,內以忘其親,上以忘其君,豈不過甚矣哉?是人也,所謂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將以為智邪,則愚莫大焉;將以為利邪,則害莫大焉;將以為榮邪,則辱莫大焉;將以為安邪,則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則不可,圣王又誅之。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則不可,其形體又人,而好惡多同。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

【譯文】

  凡是斗毆的人,一定認為自己是對的而認為別人是錯的。自己如果真是對的,別人如果真是錯的,那么自己就是君子而別人就是小人了。以君子的身份去和小人互相殘害,就可憂慮的事來說,是忘記了自身;從家庭內部來說,是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對上來說,是忘記了自己的君主;這難道不是錯得太厲害了么?這種人,就是平常所說的用狐父出產的利戈來斬牛屎。要是看作聰明吧,其實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要是看作有利吧,其實沒有比這更有害的了;要是看作光榮吧,其實沒有比這更恥辱的了;要是看作安全吧,其實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人們有斗毆的行為,到底為了什么呢?我想把這種行為歸屬于瘋狂、惑亂等精神病吧,但又不可以,因為圣明的帝王還是要處罰這種行為的;我想把他們歸到鳥鼠禽獸中去吧,但也不可以,因為他們的形體還是人,而且愛憎也大多和別人相同。人們會發生斗毆,究竟是為了什么呢?我認為這種行為是很丑惡的。

【原文】

  有狗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爭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辟死傷,不畏眾強,恈恈然唯利飲食之見,是狗彘之勇也。為事利,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猛貪而戾,恈恈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輕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義之所在,不傾于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

【譯文】

  有狗和豬的勇敢,有商人和盜賊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君子的勇敢。爭喝搶吃,沒有廉恥,不懂是非,不顧死傷,不怕眾人的強大,眼紅得只看到吃喝,這是狗和豬的勇敢。做事圖利,爭奪財物,沒有推讓,行動果斷大膽而振奮,心腸兇猛、貪婪而暴戾,眼紅得只看見財利,這是商人和盜賊的勇敢。不在乎死亡而行為暴虐,是小人的勇敢。合乎道義的地方,就不屈服于權勢,不顧自己的利益,把整個國家都給他他也不改變觀點,雖然看重生命、但堅持正義而不屈不撓,這是士君子的勇敢。

【原文】

  鯈魾者,浮陽之魚也;鉣于沙而思水,則無逮矣。掛于患而欲謹,則無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失之己,反之人,豈不迂乎哉?
 
【譯文】

  白鰷,是喜歡浮在水面上曬太陽的魚兒;但擱淺在沙灘上再想得到水,就來不及了。困在災禍之中再想小心謹慎,就毫無裨益了。有自知之明的人不怪怨別人,懂得命運的人不埋怨老天;怪怨別人的人就會走投無路,埋怨老天的人是沒有見識。錯誤在自己身上,卻反而去責求別人,豈不是繞遠了嗎?


【原文】

  榮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體:先義而后利者榮,先利而后義者辱;榮者常通,辱者常窮;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于人:是榮辱之大分也。材愨者常安利,蕩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樂易,危害者常憂險;樂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

【譯文】

  光榮和恥辱的主要區別、安危利害的一般情況是:先考慮道義而后考慮利益的就會得到光榮,先考慮利益而后考慮道義的就會受到恥辱;光榮的人常常通達,恥辱的人常常窮困;通達的人常常統治人,窮困的人常常被人統治:這就是光榮和恥辱的主要區別。有才能而又謹慎的人常常安全得利,放蕩兇悍的人常常危險受害;安全得利的人常常快樂舒坦,危險受害的人常常憂愁而有危機感;快樂舒坦的人常常長壽;憂愁而有危機感的人常常夭折:這就是安危利害的一般情況。

【原文】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慮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舉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志行修,臨官治,上則能順上,下則能保其職,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也,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孝弟愿愨,軥錄疾力,以敦比其事業,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飽食、長生久視以免于刑戮也。飾邪說,文奸言,為倚事,陶誕突盜,愓悍憍暴,以偷生反側于亂世之間,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慮之不深,其擇之不謹,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

【譯文】

  自然界造就了眾人,都有取得各自生存條件的緣由。思想極其美好,德行極其寬厚,謀慮極其英明,這是天子取得天下的緣由。政令合于法度,措施合乎時宜,料理決斷政事公正,上能順從天子的命令,下能安撫百姓,這是諸侯取得國家的緣由。思想行為美好,當官善于管理,上能順從國君,下能恪守自己的職責,這是士大夫取得田地封邑的緣由。按照法律準則、尺度量器、刑法、地圖戶籍來辦事,即使不懂它們的旨意,也嚴格地遵守具體條文,小心謹慎地不敢刪減或增加,父親將它們傳給兒子,用來扶助王公;所以夏、商、周三代雖然都滅亡了,但政策法制仍然保存著,這是各級官吏取得俸祿的緣由。孝順父母、敬愛兄長,老實謹慎,勤勞賣力,以此來從事自己的事業,而不敢懈怠輕慢,這是平民百姓取得豐衣足食、健康長壽而免受刑罰殺戮的緣由。粉飾邪惡的學說,美化奸詐的言論,干怪誕的事,招搖撞騙、強取豪奪,放蕩兇悍、驕橫殘暴,靠這些在混亂的社會之中茍且偷生,不安其位,這是奸邪的人自取危險、恥辱、死亡、刑罰的緣由。他們考慮問題不深入,他們選擇人生道路不謹慎,他們確定自己的取舍時粗疏而漫不經心,這就是他們危亡的原因。


【原文】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小人也者,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疾為詐而欲人之親己也,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慮之難知也,行之難安也,持之難立也,成則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惡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親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惡焉;是故窮則不隱,通則大明,身死而名彌白。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愿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注錯之當,而小人注錯之過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余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

【譯文】

  資質、本性、智慧、才能,君子、小人是一樣的。喜歡光榮而厭惡恥辱,愛好利益而憎惡禍害,這是君子,小人所相同的,至于他們用來求取光榮、利益的途徑就不同了。小人嘛,肆意妄言卻還要別人相信自己,竭力欺詐卻還要別人親近自己,禽獸一般的行為卻還要別人贊美自己。他們考慮問題難以明智,做起事來難以穩妥,堅持的一套難以成立,結果就一定不能得到他們所喜歡的光榮和利益,而必然會遭受他們所厭惡的恥辱和禍害。至于君子嘛,對別人說真話,也希望別人相信自己;對別人忠誠,也希望別人親近自己;善良正直而處理事務合宜,也希望別人贊美自己。他們考慮問題容易明智,做起事來容易穩妥,堅持的主張容易成立,結果就一定能得到他們所喜歡的光榮和利益,一定不會遭受他們所厭惡的恥辱和禍害;所以他們窮困時名聲也不會被埋沒,而通達時名聲就會十分顯赫,死了以后名聲會更加輝煌。小人無不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跟而羨慕地說:“這些人的智慧、思慮、資質、本性,肯定有超過別人的地方啊。”他們不知道君子的資質才能與自己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君子將它措置得恰當,而小人將它措置錯了。所以仔細地考察一下小人的智慧才能,就能夠知道它們是綽綽有余地可以做君子所做的一切的。拿它打個比方來說,越國人習慣于越國,楚國人習慣于楚國,君子習慣于華夏;這并不是智慧、才能、資質、本性造成的,這是由于對其資質才能的措置以及習俗的節制之不同所造成的啊。


【原文】

  仁義德行,常安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盜,常危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譯文】

  奉行仁義道德,是常常能得到安全的辦法,然而不一定就不發生危險;污穢卑鄙強取豪奪,是常常會遭受危險的辦法,但是不一定就得不到安全。君子遵循那正常的途徑,而小人遵循那怪僻的途徑。

【原文】

  凡人有所一同: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惡,耳辨音聲清濁,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匠,可以為農賈,在勢注錯習俗之所積耳。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為堯、禹則常安榮,為桀、跖則常危辱;為堯、禹則常愉佚,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變故,成乎修,修之為,待盡而后備者也。

【譯文】

  大凡人都有一致相同的地方:餓了就想吃,冷了就想暖和些,累了就想休息,喜歡得利而厭惡受害,這是人生來就有的本性,它是無需依靠什么就會這樣的,它是禹、桀所相同的;眼睛能辨別白黑美丑,耳朵能辨別音聲清濁,口舌能辨別酸咸甜苦,鼻子能辨別芳香腥臭,身體皮膚能辨別冷熱痛癢,這又是人生下來就有的資質,它是不必依靠什么就會這樣的,它是禹、桀所相同的。人們可以憑借這些本性和資質去做堯、禹那樣的賢君,可以憑借它去做桀、跖那樣的壞人,可以憑借它去做工匠,可以憑借它去做農夫、商人,這都在于各人對它的措置以及習俗的積累罷了。做堯、禹那樣的人,常常安全而光榮,做桀、跖那樣的人,常常危險而恥辱;做堯、禹那樣的人常常愉悅而安逸,做工匠、農夫、商人常常麻煩而勞累。然而人們盡力做這種危辱煩勞的事而很少去做那種光榮悅逸的事,為什么呢?這是由于淺陋無知。堯、禹這種人,并不是生下來就具備了當圣賢的條件,而是從改變他原有的本性開始,由于整治身心才成功的,而整治身心的所作所為,是等到原有的惡劣本性都除去了而后才具備的啊。


【原文】

  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亂得亂也。君子非得勢以臨之,則無由得開內焉。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禮義?安知辭讓?安知廉恥、隅積?亦呥呥而噍、鄉鄉而飽已矣。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為睹,則以至足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芻豢稻粱而至者,則瞲然視之曰:“此何怪也?”彼臭之而無嗛于鼻,嘗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體,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以相群居,以相持養,以相藩飾,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為相縣也,幾直夫芻豢稻粱之縣糟糠爾哉?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鈆之重之,則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僴也,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則湯、武在上曷益?桀、紂在上曷損?湯、武存,則天下從而治;桀、紂存,則天下從而亂。如是者,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

【譯文】

  人生下來的時候,本來就是小人,如果沒有老師教導、沒有法度約束,就只會看到財利罷了。人生下來的時候,本來就是小人,又因為碰上了混亂的社會、接觸了昏亂的習俗,這樣,就在渺小卑鄙的本性上又加上了渺小卑鄙,使昏亂的資質又染上了昏亂的習俗。君子如果不能得到權勢來統治他們,那就沒有辦法打開他們的心竅來向他們灌輸好思想。現在這些人的嘴巴和腸胃,哪里懂得什么禮節道義?哪里懂得什么推辭謙讓?哪里懂得什么廉潔和羞恥、局部的小道理和綜合的大道理?也只是知道慢吞吞地嚼東西、香噴噴地吃個飽罷了。人沒有老師教導、沒有法度約束,那么他們的心靈也就完全和他們的嘴巴腸胃一樣只知吃喝了。假如人生下來后從來沒有看見過牛羊豬狗等肉食和稻米谷子等細糧,只見過豆葉之類的蔬菜和糟糠之類的粗食,那就會認為最滿意的食物就是這些東西了;但如果一會兒顯眼地有個拿著肉食 和細糧的人來到跟前,他就會瞪著眼驚奇地看著它說:“這是什么怪東西呀?”他聞聞它,鼻子里聞不出什么不好的味道;嘗嘗它,嘴巴里甜甜的;吃了它,身體感到很舒服;那就沒有誰不拋棄這豆葉糟糠之類而求取那肉食細糧了。現在是用那古代帝王的辦法和仁義的綱領,來幫助人們合群居住,幫助人們得到保養,幫助人們得到服飾,幫助人們得到安全和穩定呢?還是用那桀、跖的辦法?這兩種辦法是相懸殊的,它們難道只是那肉食細糧和糟糠的懸殊么?然而人們竭力搞桀、跖的這一套而很少去搞古代帝王的那一套,為什么呢?就是因為:淺陋無知。淺陋無知,實在是天下人的通病,是人們的大災大難啊。所以說:講究仁德的人喜歡把道理告訴給別人、做榜樣給別人看。把道理告訴給他們,做榜樣給他們看,使他們順從,使他們明智,使他們遵循仁義之道,向他們反復重申,那么那些閉塞的人很快就會開竅,孤陋寡聞的人很快就會眼界開闊,愚蠢的人很快就會聰明了。這些事情如果不干,那么商湯、周武王這樣的賢君處在上位又有什么好處?夏桀、商紂王這樣的暴君處在君位又有什么損害?商湯、周武王在,那么天下隨之而安定;夏桀、商紂王在,那么天下便跟著混亂。出現像這樣的情況,難道不是因為人們的性情原來就可以像這樣、也可以像那樣的么?

【原文】

  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余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雞狗豬彘,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絲帛;約者有筐篋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輿馬。是何也?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后而恐無以繼之故也?于是又節用御欲、收斂蓄藏以繼之也,是于己長慮顧后,幾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淺知之屬,曾此而不知也;糧食太侈,不顧其后,俄則屈安窮矣。是其所以不免于凍餓、燥瓢囊為溝壑中瘠者也。況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慮也,將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后而保萬世也;其流長矣,其溫厚矣,其功盛姚遠矣,非孰修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及圣人之言。夫《詩》、《書》、《禮》、《樂》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廣之而可通也,慮之而可安也,反鈆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則利,以為名則榮,以群則和,以獨則足樂,意者其是邪!

【譯文】

  人之常情:吃東西,希望有美味佳肴;穿衣服,希望有繡著彩色花紋的綢緞;出行,希望有車馬;又希望富裕得擁有綽綽有余的財產積蓄;然而他們一年到頭、世世代代都知道財物不足,這就是人之常情。所以現在人們活著,知道畜養雞狗豬,又畜養牛羊,但是吃飯時卻不敢有酒肉;錢幣有余,又有糧倉地窖,但是穿衣卻不敢穿綢緞;節約的人擁有一箱箱的積蓄,但是出行卻不敢用車馬。這是為什么呢?這并不是不想要啊,這豈不是他們作長遠打算、顧及以后而怕沒有什么東西來繼續維持生活的緣故么?于是他們又節約費用、抑制欲望、收聚財物、貯藏糧食以便繼續維持以后的生活,這種為了自己的長遠打算、顧及今后生活,豈不是很好的么?現在那些茍且偷生、淺陋無知之輩,竟連這種道理都不懂;他們過分地浪費糧食,不顧自己以后的生活,不久就消費得精光而陷于困境了。這就是他們不免受凍挨餓、拿著討飯的瓢兒布袋而成為山溝中的餓死鬼的原因。他們連怎樣過日子都不懂,更何況是那些古代圣王的思想原則,仁義的綱領,《詩》、《書》、《禮》、《樂》的道理呢!那些原則、綱領之類本來就是治理天下的重大規劃,是要為天下所有的人民從長考慮、照顧到以后的生計從而保住子孫萬代的;它的流傳已很長久了,它的蘊積已根深厚了,它的豐功偉績已很遙遠了,如果不是順從它、精通它、學習它、實行它的君子,是不能夠理解它的。所以說:短繩不可以用來汲取深井中的泉水,知識不到家的人就不能和他論及圣人的言論。那《詩》、《書》、《禮》、《樂》的道理,本來就不是平庸的人所能理解的。所以說:精通了其一,就可以精通其二;掌握了它們,就可以長期運用;將它們推而廣之,就可以觸類旁通;經常想想它們,就可以平安無事;反復遵循它們弄清楚它們,就更喜歡它們。用它們來調理情欲,就能得到好處;用它們來成就名聲,就會榮耀;用它們來和眾人相處,就能和睦融洽;用它們來獨善其身,那就能心情快樂;想來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原文】

  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則從人之欲,則勢不能容,物不能贍也。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愨祿多少厚薄之稱,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譯文】

  高貴得做天子,富裕得擁有天下,這是人心所共同追求的;但如果順從人們的欲望,那么從權勢上來說是不能容許的,從物質上來說是不能滿足的。所以古代圣明的帝王給人們制定了禮義來區別他們,使他們有高貴與低賤的等級,有年長與年幼的差別,有聰明與愚蠢、賢能與無能的分別,使他們每人都承擔自己的工作而各得其所,然后使俸祿的多少厚薄與他們的地位和工作相稱,這就是使人們群居在一起而能協調一致的辦法啊。

【原文】

  故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或監門、御旅、抱關、擊柝,而不自以為寡。故曰:斬而齊,枉而順,不同而一。夫是之謂人倫。《詩》曰:“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此之謂也。

【譯文】

  所以仁人處在君位上,那么農民就把自己的力量全部用在種地上,商人就把自己的精明全都用在理財上,各種工匠就把自己的技巧全都用在制造器械上,士大夫以上直到公爵、侯爵沒有不將自己的仁慈寬厚聰明才能都用在履行公職上,這種情況叫做大治。所以有的人富有天下,也不認為自己擁有的多;有的人看管城門、招待旅客、守衛關卡、巡邏打更,也不認為自己所得的少。所以說:“有了參差才能達到整齊,有了枉曲才能歸于順,有了不同才能統于一。”這就叫做人的倫常關系。《詩》云:“接受小法與大法,庇護各國安天下。”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啊。
【荀子】非相篇 第五 原文
【題解】

  本篇批判、否定了相面術,認為“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此外,還論述了道德修養、“法后王”以及有關辯說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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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相人,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

  【譯文】

  觀察人的相貌來推測禍福,古代的人沒有這種事,有學識的人也不談論這種事。


  【原文】

  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舉,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其吉兇、妖祥,世俗稱之。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

  【譯文】

  古時候有個姑布子卿;當今的時世,魏國有個唐舉。他們觀察人的容貌、面色就能知道他的吉兇、禍福,世俗之人都稱道他們。古代的人沒有這種事,有學識的人也不談論這種事。


  【原文】

  故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形不勝心,心不勝術。術正而心順之,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無害為君子也;形相雖善而心術惡,無害為小人也。君子之謂吉,小人之謂兇。故長短、小大、善惡形相,非吉兇也。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

  【譯文】

  觀察人的相貌不如考察他的思想,考察他的思想不如鑒別他立身處世的方法。相貌不如思想重要,思想不如立身處世方法重要。立身處世方法正確而思想又順應了它,那么形體相貌即使丑陋而思想和立身處世方法是好的,不會妨礙他成為君子;形體相貌即使好看而思想與立身處世方法丑惡,不能掩蓋他成為小人。君子可以說是吉,小人可以說是兇。所以高矮、大小、美丑等形體相貌上的特點,并不是吉兇的標志。古代的人沒有這種事,有學識的人也不談論這種事。

  【原文】

  蓋帝堯長,帝舜短;文王長,周公短;仲尼長,子弓短。昔者,衛靈公有臣曰公孫呂,身長七尺,面長三尺,焉廣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動天下。楚之孫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禿長左,軒較之下,而以楚霸。葉公子高,微小短瘠,行若將不勝其衣然;白公之亂也,令尹子西、司馬子期皆死焉,葉公子高入居楚,誅白公,定楚國,如反手爾,仁義功名善于后世。故士不揣長,不揳大,不權輕重,亦將志乎爾;長短、小大、美惡形相,豈論也哉?

  【譯文】

  據說帝堯個子高,帝舜個子矮;周文王個子高,周公旦個子矮;孔子個子高;冉雍個子矮。從前,衛靈公有個臣子叫公孫呂,身高七尺,臉長三尺,額寬三寸,但鼻子、眼睛、耳朵都具備,而他的名聲哄動天下。楚國的孫叔敖,是期思地方的鄉下人,發短而頂禿,左手長,站在軒車上個子還在車箱的橫木之下,但他卻使楚國稱霸諸侯。葉公子高,弱小矮瘦,走路時好像還撐不住自己的衣服似的;但是白公勝作亂的時候,令尹子西、司馬子期都死在白公手中,葉公子高卻領兵入楚,殺掉白公,安定楚國,就像把手掌翻過來似的一樣容易,他的仁義功名被后人所贊美。所以對于士人,不是去測量個子的高矮,不是去圍量身材的大小,不是去稱量身體的輕重,而只能看他的志向。高矮、大小、美丑等形體相貌方面,哪能用來評判人呢?


  【原文】

  且徐偃王之狀,目可瞻焉;仲尼之狀,面如蒙倛;周公之狀,身如斷菑;皋陶之狀,色如削瓜;閎夭之狀,面無見膚;傅說之狀,身如植鰭;伊尹之狀,面無須麋。禹跳,湯偏,堯、舜參牟子。從者將論志意、比類文學邪?直將差長短、辨美惡而相欺傲邪?

  【譯文】

  再說徐偃王的形狀,眼睛可以向上看到前額;孔子的形狀,臉好像蒙上了一個丑惡難看的驅邪鬼面具;周公旦的形狀,身體好像一棵折斷的枯樹;皋陶的形狀,臉色就像削去了皮的瓜那樣呈青綠色;閎夭的形狀,臉上的鬢須多得看不見皮膚;傅說的形狀,身體好像豎著的柱子;伊尹的形狀,臉上沒有胡須眉毛。禹瘸了腿,走路一跳一跳的;湯半身偏枯;舜的眼睛里有兩個并列的瞳人。信從相面的人是考察他們的志向思想、比較他們的學問呢?還是只區別他們的高矮、分辨他們的美丑來互相欺騙、互相傲視呢?


  【原文】

  古者,桀、紂長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勁,百人之敵也。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僇,后世言惡,則必稽焉。是非容貌之患也。聞見之不眾,論議之卑爾!

  【譯文】

  古時候,夏桀、商紂魁梧英俊,是天下出眾的身材;他們的體魄敏捷強壯,足可對抗上百人。但是他們人死了、國家亡了,成為天下最可恥的人,后世說到壞人,就一定會拿他們作例證。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禍患啊。信從相面的人見聞不多,所以談論起來才是這樣的不高明。

  【原文】

  今世俗之亂君,鄉曲之儇子,莫不美麗姚冶,奇衣婦飾,血氣態度擬于女子;婦人莫不愿得以為夫,處女莫不愿得以為士,棄其親家而欲奔之者,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為臣,中父羞以為子,中兄羞以為弟,中人羞以為友;俄則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傷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聞見之下眾,論議之卑爾。然則從者將孰可也?

  【譯文】

  現在世上犯上作亂的人,鄉里的輕薄少年,沒有不美麗妖艷的,他們穿著奇裝異服,像婦女那樣裝飾打扮自己,神情態度都和女人相似;婦女沒有誰不想得到這樣的人做丈夫,姑娘沒有誰不想得到這樣的人做未婚夫,拋棄了自己的親人、家庭而想私奔他們的女人,比肩接踵。但是一般的國君羞于把這種人作為臣子,一般的父親羞于把這種人當作兒子,一般的哥哥羞于把這種人當作弟弟,一般的人羞于把這種人當作朋友。不久,這種人就會被官吏綁了去而在大街鬧市中殺頭,他們無不呼天喊地號啕大哭,都痛心自己今天的下場而后悔自己當初的行為。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禍患啊。信從相面的人見聞不多,所以談論起來才是這樣的不高明。說到這兒,那么在以相貌論人與以思想論人兩者之間將贊同哪一種意見呢?


  【原文】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長,賤而不肯事貴,不肖而不肯事賢,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窮:為上則不能愛下,為下則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窮也;鄉則不若,偝則謾之,是人之二必窮也;知行淺薄,曲直有以縣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窮也。人有此三數行者,以為上則必危,為下則必滅。《詩》曰:“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屢驕。”此之謂也。

  【譯文】

  人有三種不吉利的事:年幼的不肯侍奉年長的,卑賤的不肯侍奉尊貴的,沒有德才的不肯侍奉賢能的,這是人的三種禍害啊。人有三種必然會陷于困厄的事:做了君主卻不能愛護臣民,做了臣民卻喜歡非議君主,這是人使自己必然陷于困厄的第一種情況;當面不順從,背后又毀謗,這是人使自己必然陷于困厄的第二種情況;知識淺陋,德行不厚,辨別是非曲直的能力又與別人相差懸殊,但對仁愛之人卻不能推崇,對明智之士卻不能尊重,這是人使自己必然陷于困厄的第三種情況。人有了這三不祥、三必窮的行為,如果當君主就必然危險,做臣民就必然滅亡。《詩》云:“下雪紛紛滿天飄,陽光燦爛便融消。人卻不肯自引退,在位經常要驕傲。”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人之所以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則人之所以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無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笑,亦二足,而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無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獸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故人道莫不有辨。
 
  【譯文】

  人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什么呢?我要說:因為人對各種事物的界限都有所區別。餓了就想吃飯,冷了就想取暖,累了就想休息,喜歡得利而厭惡受害,這是人生來就有的本性,它是無須依靠學習就會這樣的,它是禹與桀所相同的。然而人之所以成為人,并不只是因為兩只腳而身上沒有毛,而是因為對各種事物的界限都有所區別。現在那猩猩的形狀與人相似,也是兩只腳,只是有毛罷了,可是君子卻嘗它的肉羹,吃它的肉塊。所以人之所以成為人,并不只是因為他們兩只腳而身上沒有毛,而是因為他們對各種事物的界限都有所區別。那禽獸有父有子,但沒有父子之間的親情;有雌有雄,但沒有男女之間的界限。而作為人類社會的道德規范,它對所有的事物界限都要有所區別。

  【原文】

  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禮,禮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文久而息,節族久而絕,守法數之有司極禮而褫。故曰:欲觀圣王之跡,則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猶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觀千歲,則數今日;欲知億萬,則審一二;欲知上世,則審周道;欲知周道,則審其人所貴君子。故曰:“以近知遠,以一知萬,以微知明。”此之謂也。

  【譯文】

  對各種事物的界限加以區別沒有比確定名分更重要的了,確定名分沒有比遵循禮法更重要的了,遵循禮法沒有比效法圣明的帝王更重要的了。圣明的帝王有上百個,我們效法哪一個呢?那我就要說:禮儀制度因為年代久遠而湮沒了,音樂的節奏因為年代久遠而失傳了,掌管禮法條文的有關官吏也因與制定禮法的年代相距久遠而使禮法有所脫節了。所以說:想要觀察圣明帝王的事跡,就得觀察其中清楚明白的人物,后代的帝王便是。那所謂后代的帝王,就是現在統治天下的君王;舍棄了后代的帝王而去稱道上古的帝王,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舍棄了自己的君主去侍奉別國的君主。所以說:要想觀察千年的往事,那就要仔細審實現在;要想知道成億上萬的事物,那就要弄清楚一兩件事物;要想知道上古的社會情況,那就要審察現在周王朝的治國之道;要想知道周王朝的治國之道,那就要審察他們所尊重的君子。所以說:“根據近世來了解遠古;從一件事物來了解上萬件事物,由隱微的東西來了解明顯的東西。”說的就是這種道理。


  【原文】

  夫妄人曰:“古今異情,其以治亂者異道。”而眾人惑焉。彼眾人者,愚而無說、陋而無度者也。其所見焉,猶可欺也,而況于千世之傳也。妄人者,門庭之間,猶可誣欺也,而況于千世之上乎。

  【譯文】

  那些無知而胡言亂語的人說:“古今情況不同,古今之所以治亂者,其道不同。”于是一般群眾就被他們搞糊涂了。那所謂一般群眾,是才性愚昧而說不出道理、見識淺陋而不會判斷是非的人。他們親眼看見的東西,尚且可以欺騙他們,更何況是那些幾千年前的傳聞呢!那些無知而胡言亂語的人,就是近在大門與庭院之間的事,尚且可以欺騙人,更何況是幾千年之前的事呢!


  【原文】

  圣人何以不可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類度類,以說度功,以道觀盡,古今一也。類不悖,雖久同理, 故鄉乎邪曲而不迷,觀乎雜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之外無傳人,非無賢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無傳政,非無善政也,久故也;禹、湯有傳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無善政也,久故也。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聞其詳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滅,節族久而絕。

  【譯文】

  圣人為什么不能被欺騙呢?這是因為:圣人,是根據自己的切身體驗來推斷事物的人。所以,他根據現代人的情況去推斷古代的人,根據現代的人情去推斷古代的人情,根據現代的某一類事物去推斷古代同類的事物,根據流傳至今的學說去推斷古人的功業,根據事物的普遍規律去觀察古代的一切,因為古今的情況是一樣的。只要是同類而不互相違背的事物,那么即使相隔很久,它們的基本性質還是相同的,所以圣人面對著邪說歪理也不會被迷惑,觀察復雜的事物也不會被搞昏,這是因為他能按照這種道理去衡量它們。在伏羲、神農、黃帝、堯、舜這五位帝王之前沒有流傳到后世的名人,并不是那時沒有賢能的人,而是因為時間太久的緣故;在這五位帝王之中沒有流傳到后世的政治措施,并不是他們沒有好的政治措施,而是因為時間太久的緣故;夏禹、商湯雖然有流傳到后世的政治措施,但不及周代的清楚,并不是他們沒有好的政治措施,而是因為時間太久的緣故。流傳的東西時間一長,那么談起來就簡略了;近代的事情,談起來才詳盡。簡略的,就只能列舉它的大概;詳盡的,才能列舉它的細節。愚蠢的人聽到了那簡略的論述就不再去了解那詳盡的情況,聽到了那詳盡的細節就不再去了解它的大概情況。因此禮儀制度便因為年代久遠而湮沒了,音樂的節奏便因為年代久遠而失傳了。

  【原文】

  凡言不合先王、不順禮義,謂之奸言,雖辯,君子不聽。法先王,順禮義,黨學者,然而不好言,不樂言,則必非誠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故君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甚。故贈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觀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聽人以言,樂于鐘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無厭。鄙夫反是,好其實,不恤其文,是以終身不免埤污、傭俗。故《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腐儒之謂也。

  【譯文】

  凡是說的話不符合古代圣王的道德原則、不遵循禮義的,就叫做邪說,即使說得動聽有理,君子也不聽。效法古代圣王,遵循禮義,親近有學識的人,但是不喜歡談論圣王,不樂意宣傳禮義,那也一定不是個真誠的學士。君子對于正確的學說,心里喜歡它,行動上一心遵循它,樂意宣傳它。所以君子一定是能言善辯的。凡是人沒有不喜歡談論自己認為是好的東西,而君子更是這樣。所以君子把善言贈送給別人,覺得比贈送金石珠玉還要貴重;把善言拿給別人看,覺得比讓人觀看禮服上的彩色花紋還要華美;把善言講給別人聽,覺得比讓人聽鐘鼓琴瑟還要快樂。所以君子對于善言的宣傳永不厭倦。鄙陋的小人與此相反,他們只注重實惠,而不顧及文采,因此一輩子也免不了卑陋庸俗。所以《周易》說:“就像扎住了口的袋子,既沒有責怪,也沒有贊譽。”說的就是這種迂腐的儒生。


   【原文】

  凡說之難: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亂,未可直至也,遠舉則病繆,近世則病傭。善者于是間也,亦必遠舉而不繆,近世而不傭;與時遷徙,與世偃仰;緩急、嬴絀,府然若渠匽、檃栝之于己也;曲得所謂焉,然而不折傷。

  【譯文】

  大凡勸說的難處是:懷著極其崇高的思想境界去對待那些極其卑鄙的人,帶著最能將國家治理好的政治措施去接觸那些最能把國家搞亂的人,這是不能直截了當達到目的的。舉遠古的事例容易流于謬誤,舉近代的事例容易流于庸俗,善于勸說的人在這中間,必須做到舉遠古的事例而不發生謬誤,舉近代的事例又不顯得庸俗;說話內容要隨著時代的發展而變動,隨著世俗的變化而抑揚;是說得和緩些還是說得急切些,是多說一些還是少說一些,都能適應情況,像阻攔流水的渠壩、矯正竹木的工具那樣控制自己;婉轉地把所要說的話都說給了對方聽,但是又不挫傷他。


  【原文】

  故君子之度已則以繩,接人則用抴。度己以繩,故足以為天下法則矣;接人用抴,故能寬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詩》曰
:“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謂也。

  【譯文】

  所以,君子律己像木工用墨線來取直一樣,待人像梢公用舟船來接客一樣。用墨線似的準則律己,所以能夠使自己成為天下人效法的榜樣;用舟船似的胸懷待人,所以能夠對他人寬容,也就能依靠他人來成就治理天下的大業了。君子賢能而能容納無能的人,聰明而能容納愚昧的人,博聞多識而能容納孤陋寡聞的人,道德純潔而能容納品行駁雜的人,這叫做兼容并蓄之法。《詩》云:“徐國已經來順從,這是天子的大功。”說的就是這種道理啊。

  原文:

  談說之術:矜莊以蒞之,端誠以處之,堅強以持之,譬稱以喻之,分別以明之,欣驩、芬薌以送之,寶之,珍之,貴之,神之。如是,則說常無不受,雖不說人,人莫不貴。夫是之謂為能貴其所貴。傳曰:“唯君子為能貴其所貴。”此之謂也。

  【譯文】

  談話勸說的方法是:以嚴肅莊重的態度去面對他,以端正真誠的心地去對待他,以堅定剛強的意志去扶持他,用比喻稱引的方法來使他通曉,用條分縷析的方法來使他明了,熱情、和氣地向他灌輸,使自己的話顯得寶貴、珍異、重要、神妙。像這樣,那么勸說起來就往往不會不被接受,即使不去討好別人,別人也沒有不尊重的。這叫做能使自己所珍重的東西得到珍重。古書上說:“只有君子才能使自己所珍重的東西得到珍重。”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君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甚焉。是以小人辯,言險;而君子辯,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則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辯不若其吶也;言而仁之中也,則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導于下,政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謀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故言君子必辯。小辯不如見端,見端不如見本分。小辯而察,見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

  【譯文】

  君子一定是能說會道的。凡是人沒有不喜歡談論自己認為是好的東西,而君子更勝過一般人。小人能說會道,是宣揚險惡之術;而君子能說會道,是宣揚仁愛之道。說起話來如果不符合仁愛之道,那么他開口說話還不如他沉默不語,他能說會道還不如他笨嘴拙舌;說起話來如果符合仁愛之道,那么喜歡談說的人就是上等的了,而不喜歡談說的人就是下等的。所以合乎仁愛之道的言論是十分重要的。產生于君主而用來指導臣民的,就是政策與命令;產生于臣民而用來效忠于君主的,就是建議與勸阻。所以君子奉行仁愛之道從不厭倦,心里喜歡它,行動上一心遵循它,樂意談論它,所以說君子一定是能說會道的。辯論細節不如揭示頭緒,揭示頭緒不如揭示固有的名分。辯論細節能明察秋毫,揭示頭緒能明白清楚,固有的名分能治理好,那么圣人、士君子的身分就具備了。


  【原文】

  有小人之辯者,有士君子之辯者,有圣人之辯者。不先慮,不早謀,發之而當,成文而類,居錯、遷徙,應變不窮,是圣人之辯者也;先慮之,早謀之,斯須之言而足聽,文而致實。博而黨正,是士君子之辯者也。聽其言則辭辯而無統,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上不足以順明王,下不足以和齊百姓;然而口舌之於噡唯則節,足以為奇偉、偃卻之屬;夫是之謂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誅也,然后盜賊次之。盜賊得變,此不得變也。

  【譯文】

  有小人式的辯說,有士君子式的辯說,有圣人式的辯說。不預先考慮,不早作謀劃,一發言就很得當,既富有文采,又合乎禮法,措辭和改換話題,都能隨機應變而不會窮于應答,這是圣人式的辯說。預先考慮好,及早謀劃好,片刻的發言也值得一聽,既有文采又細密實在,既淵博又公正,這是士君子式的辯說。聽他說話則言辭動聽而沒有系統,任用他做事則詭詐多端而沒有功效;上不能順從英明的帝王,下不能使老百姓和諧一致;但是他講話很有分寸,或夸夸其談,或唯唯諾諾,調節得宜;這類人足以靠口才而自夸自傲,可稱為壞人中的奸雄。圣明的帝王一上臺,這種人是首先要殺掉的,然后把盜賊放在他們的后面進行懲處。因為盜賊還能夠轉變,而這種人是不可能悔過自新的。
【荀子】非十二子篇 第六 原文
【題解】

   本篇主要列舉了六種學說、十二個代表人物,逐一進行了評論和批判;同時也兼及其他一些學說與人物,表白了作者的觀點。它實是一篇全面總結春秋戰國時代各家學說的文章,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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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假今之世,飾邪說,文奸言,以梟亂天下,矞宇嵬瑣,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
  
   【譯文】

   如今這個時代,以粉飾邪惡的說法,美化奸詐的言論來搞亂天下,用那些詭詐、夸大、怪異、委瑣的言論,使天下人混混沌沌地不知道是非標準、治亂原因的,已有這樣的人了。


   【原文】

   縱情性,安恣睢,禽獸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它囂、魏牟也。

   【譯文】

  縱情任性,習慣于恣肆放蕩,行為像禽獸一樣,談不上和禮義合拍、和正確的政治原則相貫通;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以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它囂、魏牟就是這種人。


   【原文】

   忍情性,綦谿利跂,茍以分異人為高,不足以合大眾、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陳仲、史也。

   【譯文】

  抑制本性人情,偏離大道,離世獨行,不循禮法,以與眾不同為高尚,不能和廣大民眾打成一片,不能彰明忠孝的大義;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以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陳仲、史就是這種人。


   【原文】

   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钘也。

   【譯文】

  不懂得統一天下、建立國家的法度,崇尚功利實用,重視節儉而輕慢等級差別,甚至不容許人與人間有分別和差異的存在、也不讓君臣間有上下的懸殊;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夠用來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墨翟、宋钘就是這種人。


  【原文】

  尚法而無法,下修而好作,上則取聽于上,下則取從于俗,終日言成文典,及紃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不可以經國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慎到、田駢也。

  【譯文】

  推崇法治但又沒有個法度,卑視賢能的人而喜歡另搞一套,上則聽從君主,下則依從世俗,整天談論制定禮義法典,但反復考察這些典制,就會發現它們迂遠得沒有一個最終的著落點,不可以用來治理國家、確定名分;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夠用來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慎到、田駢就是這種人。

原文:

   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惠,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

   【譯文】

  不效法古代圣明的帝王,不贊成禮義,而喜歡鉆研奇談怪論,玩弄奇異的詞語,非常明察但毫無用處,雄辯動聽但不切實際,做了很多事但功效卻很少,不可以作為治國的綱領;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夠用來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惠施、鄧析就是這種人。


   【原文】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然而猶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游為茲厚于后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

  【譯文】

  大致上效法古代圣明的帝王而不知道他們的要領,然而還是自以為才氣橫溢、志向遠大、見聞豐富廣博。根據往古舊說來創建新說,把它稱為“五行”,非常乖僻背理而不合禮法,幽深隱微而難以講說,晦澀纏結而無從解釋,卻還粉飾他們的言論而鄭重其事地說:“這真正是先師孔子的言論啊。”子思倡導,孟軻附和,社會上那些愚昧無知的儒生七嘴八舌地不知道他們的錯誤,于是就接受了這種學說而傳授它,以為是孔子、子弓立此學說來嘉惠于后代。這就是子思、孟軻的罪過了。


  【原文】

  若夫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道,教之以至順;奧窔之間,簟席之上,斂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則六說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親也;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愿以為臣。是圣人之不得勢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譯文】

  至于總括治國的方針策略,端正自己的言論行動,統一治國的綱紀法度,從而匯聚天下的英雄豪杰,把根本的原則告訴給他們,拿最正確的道理教導他們;在室堂之內、竹席之上,那圣明帝王的禮義制度集中地具備于此,那太平時代的風俗蓬勃地興起于此。上述六種學說是不能侵入這講堂的,那十二個人是不能接近這講席的。他們雖然沒有立錐之地,但天子諸侯不能與之競爭名望;他們雖然只是處在一個大夫的職位上,但不是一個諸侯國的國君所能單獨任用,不是一個諸侯國所能單獨容納,他們的盛名比同于諸侯,各國諸侯無不愿意讓他們來當自己的臣子。這是圣人中沒有得到權勢的人啊,孔子、子弓就是這種人。


  【原文】

  一天下,財萬物,長養人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圣人之得勢者,舜、禹是也。

  【譯文】

  統一天下,管理萬物,養育人民,使天下人都得到好處;凡能到達的地方,沒有人不服從,上述六種學說立刻消聲匿跡,十二個人也棄邪從正。這是圣人中得到了權勢的人啊,舜、禹就是這種人。

【原文】

  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制,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圣王之跡著矣。

  【譯文】

  當今講究仁德的人該致力于什么呢?上應師法舜、禹的政治制度,下應師法仲尼、子弓的道義,以求消除上述十二個人的學說。像這樣,那么天下的禍害除去了,仁人的任務就完成了,圣明帝王的事跡也就彰明了。

  【原文】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貴賢,仁也;賤不肖,亦仁也。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故知默猶知言也。故多言而類,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故勞力而不當民務,謂之奸事;勞知而不律先王,謂之奸心;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謂之奸說。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險,賊而神,為詐而巧,言無用而辯,辯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堅,飾非而好,玩奸而澤,言辯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無法,勇而無憚,察辯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與眾,利足而迷,負石而墜,是天下之所棄也。

  【譯文】

  相信可信的東西,是確信;懷疑可疑的東西,也是確信。尊重賢能的人,是仁愛;卑視不賢的人,也是仁愛。說得恰當,是明智;沉默得恰當,也是明智。所以懂得在什么場合下沉默不言等于懂得如何來說話。話說得多而合乎法度,便是圣人;話說得少而合乎法度,就是君子;說多說少都不合法度而放縱沉醉在其中,即使能言善辯,也是個小人。用盡力氣而不合于民眾的需求,就叫做奸邪的政務;費盡心思而不以古代圣王的法度為準則,就叫做奸邪的心機;辯說比喻起來迅速敏捷而不遵循禮義,就叫做奸邪的辯說。這三種奸邪的東西,是圣明的帝王所禁止的。生性聰明而險惡,手段狠毒而高明,行為詭詐而巧妙,言論不切實際而雄辯動聽,辯說毫無用處而明察入微,這些是政治方面的大禍害。為非作歹而又很堅決,文過飾非而似很完美,玩弄奸計而似有恩澤,能言善辯而違反常理,這些是古代特別加以禁止的。聰明而不守法度,勇敢而肆無忌憚,明察善辯而所持論點怪僻不經,荒淫驕奢而剛愎自用,喜歡搞陰謀詭計而同黨眾多,這就像善于奔走而誤入迷途、背著石頭而失足掉下,這些都是天下人所拋棄的啊。


  【原文】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貴不以驕人,聰明圣知不以窮人,齊給速通不爭先人,剛毅勇敢不以傷人。不知則問,不能則學;雖能必讓,然后為德。遇君則修臣下之義,遇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則修子弟之義,遇友則修禮節辭讓之義,遇賤而少者則修告導寬容之義。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如是,則賢者貴之,不肖者親之。如是而不服者,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雖則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詩》云:“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此之謂也。

  【譯文】

  使天下人對自己心悅誠服的辦法是:高高在上、職位尊貴,但不因此而傲視別人;聰明睿智、通達事理,但不因此而使人難堪;才思敏捷、迅速領悟,但不在別人面前搶先逞能;剛強堅毅、勇敢大膽,但不因此而傷害別人。不懂就請教,不會就學習;即使能干也一定謙讓,這樣才算有道德。面對君主就奉行做臣子的道義,面對鄉親就講求長幼之間的道德標準,面對父母兄長就遵行子弟的規矩,面對朋友就講求禮節謙讓的行為規范,面對地位卑賤而年紀又小的人就實行教導寬容的原則。無所不愛,無所不敬,從不與人爭執,心胸寬廣得就像天地包容萬物那樣。像這樣的話,那么賢能的人就會尊重你,不賢的人也會親近你。像這樣如果還不對你心悅誠服的,那就可以稱之為怪異奸滑的人了,即使他在你的子弟之中,刑罰加到他身上也是應該的。《詩》云:“并非上帝不善良,是紂王不用舊典章。雖然沒有老成之臣,還有法典可依循。竟連這個也不聽,王朝因此而斷送。”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古之所謂士仕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樂富貴者也,樂分施者也,遠罪過者也,務事理者也,羞獨富者也。今之所謂士仕者,污漫者也,賊亂者也,恣睢者也,貪利者也,觸抵者也,無禮義而唯權勢之嗜者也。

  【譯文】

  古代所說出仕的官員,是樸實厚道的人,是和群眾打成一片的人,是樂于富貴的人,是樂意施舍的人,是遠離罪過的人,是努力按事理來辦事的人,是以獨自富裕為羞恥的人。現在所說的出仕的官員,是污穢卑鄙的人,是破壞搗亂的人,是恣肆放蕩的人,是貪圖私利的人,是觸犯法令的人,是不顧禮義而只貪求權勢的人。

  【原文】

  古之所謂處士者,德盛者也,能靜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今之所謂處士者,無能而云能者也,無知而云知者也,利心無足而佯無欲者也,行偽險穢而強高言謹愨者也,以不俗為俗、離縱而跂訾者也。

 【譯文】

  古代所說的不出仕的隱士,是品德高尚的人,是能恬淡安分的人,是善良正派的人,是知道天命的人,是彰明正道的人。現在所說的不出仕的隱士,是沒有才能而自吹有才能的人,是沒有智慧而自吹有智慧的人,是貪得之心永不能滿足而又假裝沒有貪欲的人,是行為陰險骯臟而又硬要吹噓自己謹慎老實的人,是把不同于世俗作為自己的習俗、背離世俗而獨行自高的人。


  【原文】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為: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是以不誘于譽,不恐于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夫是之謂誠君子。《詩》云:“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

  【譯文】

  士君子所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是:君子能夠做到品德高尚而可以被人尊重,但不能使別人一定來尊重自己;能夠做到忠誠老實而可以被人相信,但不能使別人一定相信自己;能夠做到多才多藝而可以被人任用,但不能使別人一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把自己的品德不好看作恥辱,而不把被人污蔑看作恥辱;把自己不誠實看作恥辱,而不把不被信任看作恥辱;把自己無能看作恥辱,而不把不被任用看作恥辱。因此,君子不被榮譽所誘惑,也不被誹謗所嚇退,遵循道義來做事,嚴肅地端正自己,不被外界事物弄得神魂顛倒,這叫做真正的君子。《詩》云:“溫柔謙恭的人們,是以道德為根本。”說的就是這種人啊。

【原文】

  士君子之容:其冠進,其衣逢,其容良;儼然,壯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廣廣然,昭昭然,蕩蕩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進,其衣逢,其容愨;儉然,恀然,輔然,端然,訾然,洞然,綴綴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

  【譯文】

  士君子的儀容是:帽子高高豎起,衣服寬寬大大,面容和藹可親,莊重,偉岸,安泰,瀟脫,寬宏,開闊,明朗,坦蕩,這是做父兄的儀容。那帽子高高豎起,衣服寬寬大大,面容謹慎誠懇,謙虛,溫順,親熱,端正,勤勉,恭敬,追隨左右,不敢正視,這是做子弟的儀容。


  【原文】

  吾語汝學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纓禁緩,其容簡連,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盡盡然,盱盱然。酒食聲色之中,則瞞瞞然,瞑瞑然;禮節之中,則疾疾然,訾訾然;勞苦事業之中,則儢儢然,離離然,偷儒而罔,無廉恥而忍謑訽。是學者之嵬也。

  【譯文】

  我告訴你們那些學者的怪模樣:那帽子向前而低俯,那帽帶束得很松,那面容傲慢自大,自滿自足,時而跳來跳去,時而一言不發,或瞇起眼睛東張西望,或睜大眼睛盯著不放,似乎要一覽無余的樣子。在吃喝玩樂的時候,就神情迷亂,沉溺其中;在行禮節的時候,就面有怨色,口出怨言;在勞苦的工作之中,就懶懶散散,躲躲閃閃,茍且偷安而無所顧忌,沒有廉恥之心而能忍受污辱謾罵。這就是那些學者的怪模樣。

  【原文】

  弟佗其冠,衶襌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賤儒也。

  【譯文】

  帽子戴得歪斜欲墜,話說得平淡無味,學禹的跛行,學舜的快走,這是子張一派的賤儒。衣冠整齊,面色嚴肅,口里像含著什么東西似地整天不說話,這是子夏一派的賤儒。茍且偷懶怕事,沒有廉恥之心而熱衷于吃喝,總是說“君子本來就不用從事體力勞動”,這是子游一派的賤儒。


 【原文】

  彼君子則不然。佚而不惰,勞而不僈,宗原應變,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譯文】

  那君子就不是這樣。他們雖然安逸卻不懶惰,即使勞苦也不懈怠,尊奉那根本的原則來應付各種事變,各方面處理得都很恰當,像這樣,然后才可以成為圣人。
【荀子】仲尼篇 第七 原文
【題解】

   本篇取文章開頭兩字為篇名,與全文內容無關。篇中首先以問答的形式貶損了霸道,贊揚了王道,接著又論述了君主立身處世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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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是何也?”

   曰:“然,彼誠可羞稱也。齊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則殺兄而爭國;內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閨門之內,般樂、奢汏,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則詐邾、襲莒,并國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污、淫汏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

  【譯文】

   “仲尼的門下,五尺高的童子,說起話來都以稱道五霸為羞恥。這是為什么呢?”

   回答說:“是的,因為那五霸的確不值得稱道。齊桓公,是五霸中最負盛名的,但拿他過去的事情來說,便是殺了他的哥哥來爭奪國家的政權;拿他在家庭內部的行為來說,姑姑、姐姐、妹妹中沒出嫁的有七個,在宮門之內,他縱情作樂、奢侈放縱,用齊國稅收的一半供養他還不夠;拿對外事務來說,他欺騙邾國、襲擊莒國,吞并國家三十五個。他的所作所為像這樣的險惡骯臟、放蕩奢侈,他怎么能夠在偉大的孔圣人門下得到稱道呢?”


   【原文】

   “若是而不亡,乃霸,何也?”

   曰:“於乎!夫齊桓公有天下之大節焉,夫孰能亡之?倓然見管仲之能足以托國也,是天下之大知也。安忘其怒,出忘其讎,遂立以為仲父,是天下之大決也。立以為仲父,而貴戚莫之敢妒也;與之高、國之位,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惡也;與之書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距也;貴賤長少,秩秩焉,莫不從桓公而貴敬之;是天下之大節也。諸侯有一節如是,則莫之能亡也;桓公兼此數節者而盡有之,夫又何可亡也?其霸也,宜哉!非幸也,數也。”

  【譯文】

    “像這樣卻沒滅亡,竟然還稱霸,為什么呢?”

    答道:“哎呀!那齊桓公掌握了治理天下的重要關鍵,誰還能滅掉他呢?他堅定不疑地預見到管仲的才能完全可以把國家托付給他,這是天下最大的明智。安定后忘掉了自己危急時的憤怒,逃出險境后就忘掉了自己對管仲的仇恨,最終把管仲尊稱為仲父,這是天下最大的決斷。把管仲尊稱為仲父,而國君的內外親族沒有人敢嫉妒他;給他高氏、國氏那樣的尊貴地位,而朝廷上的大臣沒有誰敢怨恨他;給他按社登記入冊的人口和土地三百社,而富人沒有誰敢與他為敵;高貴的、卑賤的、年長的、年輕的,都秩序井然地,沒有誰不順從桓公去尊敬他;這些都是治理天下的重要關鍵。諸侯只要掌握了像這樣的一個關鍵,就沒有人能滅掉他;桓公全部掌握了這幾個關鍵,又怎么可能被滅掉呢?他稱霸諸侯,是理所當然的啊!并不是僥幸,而自有其必然性。”


  【原文】

    “然而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是何也?”

    曰:“然,彼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鄉方略、審勞佚、畜積、修斗而能顛倒其敵者也,詐心以勝矣。彼以讓飾爭、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杰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

  【譯文】

    “然而仲尼的門下,五尺高的童子,說起話來都以稱道五霸為羞恥。這是為什么呢?”

    回答說:“是的,因為五霸沒有把政治教化作為立國之本,沒有達到最崇高的講求禮義的政治境界,沒有健全禮儀制度,沒有使人心悅誠服;他們只是些注重方法策略、注意使民眾有勞有逸、積蓄財物、加強戰備因而能顛覆打敗其敵人的人,是依靠詭詐的心計來取勝的。他們是以謙讓來掩飾爭奪、依靠仁愛之名來追求實利的人,是小人中的佼佼者,他們怎么能夠在偉大的孔圣人門下得到稱道呢?”

【原文】

    “彼王者則不然。致賢而能以救不肖,致強而能以寬弱,戰必能殆之而羞與之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而暴國安自化矣;有災繆者,然后誅之。故圣王之誅也,綦省矣。文王誅四,武王誅二,周公卒業,至于成王則安以無誅矣。故道豈不行矣哉?文王載,百里地而天下一;桀、紂舍之,厚于有天下之勢而不得以匹夫老。故善用之,則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讎人役。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譯文】

   “那些稱王天下的人就不是這樣。他們自己極其賢能,能夠去救助不賢的國君;自己極其強大,能夠寬容弱國;打起仗來一定能夠使對方危亡,而恥于和他們進行戰斗;安詳地制定了禮儀制度并把它們昭示于天下,而暴虐的國家就自然轉變了;如果還有禍國殃民、謬誤乖戾的,然后再去譴責懲罰他。所以圣明帝王的責罰,是極少的。周文王只討伐了四個國家,周武王只誅殺了兩個人,周公旦完成了稱王天下的大業,到了周成王的時候就沒有殺伐了。那禮義之道難道就不能實行了么?文王實行了禮義之道,雖然只占有百里見方的國土,但天下被他統一了;夏桀、商紂王拋棄了禮義之道,雖然實力雄厚得掌握了統治天下的權力,卻不能像平民百姓那樣活到老。所以善于利用禮義之道,那么百里見方的國家完全可以獨自存在下去了;不善于利用禮義之道,那么就是像楚國那樣有了六千里見方的國土,也還是被仇敵所役使。所以,君主不致力于掌握禮義之道而只求擴展他的勢力,這就是他危亡的原因啊。”


  【原文】

   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主尊貴之,則恭敬而僔;主信愛之,則謹慎而嗛;主專任之,則拘守而詳;主安近之,則慎比而不邪;主疏遠之,則全一而不倍;主損絀之,則恐懼而不怨;貴而不為夸;信而不忘處謙;任重而不敢專;財利至,則言善而不及也,必將盡辭讓之義然后受;福事至則和而理,禍事至則靜而理;富則施廣,貧則用節;可貴、可賤也,可富、可貧也,可殺而不可使為奸也;是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也。雖在貧窮徒處之勢,亦取象于是矣,夫是之謂吉人。《詩》曰:“媚茲一人,應侯順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此之謂也。

  【譯文】

   保持尊寵、守住官位、終身不被人厭棄的方法是:君主尊敬重視你,你就恭敬而謙退;君主信任喜愛你,你就謹慎而謙虛;君主一心一意任用你,你就謹慎守職而詳明法度;君主喜歡親近你,你就依順親附而不邪惡;君主疏遠你,你就全心全意專一于君主而不背叛;君主貶損罷免你,你就恐懼而不埋怨;地位高貴時,不奢侈過度;得到君主信任時,不忘記避嫌疑;擔負重任時,不敢獨斷專行;財物利益來臨時,而自己的善行還夠不上得到它,就一定要盡到了推讓的禮節后再接受;幸福之事來臨時就安和地去對待它,災禍之事來臨時就冷靜地去處理它;富裕了就廣泛施舍,貧窮了就節約費用;能上、能下,可富、可貧,可以殺身成仁卻不可以被驅使去做奸邪的事;這些就是保持尊寵、守住官位、終身不被人厭棄的方法。即使處在貧窮孤立的境況下,也能按照這種方法來立身處世,那就可稱為吉祥之人。《詩》云:“可愛武王這個人,順應祖先的德行。永遠想著要孝敬,繼承父業多修明!”說的就是這種人啊。

【原文】

  求善處大重、理任大事、擅寵于萬乘之國、必無后患之術:莫若好同之,援賢博施,除怨而無妨害人。能耐任之,則慎行此道也;能而不耐任,且恐失寵,則莫若早同之,推賢讓能,而安隨其后。如是,有寵則必榮,失寵則必無罪。是事君者之寶而必無后患之術也。故知者之舉事也,滿則慮嗛,平則慮險,安則慮危,曲重其豫,猶恐及其禍,是以百舉而不陷也。孔子曰:“巧而好度,必節;勇而好同,必勝;知而好謙,必賢。”此之謂也。愚者反是:處重擅權,則好專事而妒賢能,抑有功而擠有罪,志驕盈而輕舊怨;以吝嗇而不行施道乎上,為重招權于下以妨害人。雖欲無危,得乎哉?是以位尊則必危,任重則必廢,擅寵則必辱,可立而待也,可炊而傹也。是何也?則墮之者眾而持之者寡矣。

   【譯文】

  尋求妥善地身居要位、順利地擔任要職、在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獨自擁有君主的恩寵、一定不會有后患的方法是:最好和君主同心同德,引進賢人,廣泛地施舍,打消對別人的怨恨,不去妨害別人。自己的能力能夠擔負起這重大的職務,那就謹慎地奉行上述這種方法;自己的能力如果不能夠勝任這一職務,而且怕因此而失去君主對自己的寵愛,那就不如及早和君主同心同德,推薦賢人,把職務讓給能人,而自己則心甘情愿地追隨在后。像這樣,擁有了君主的恩寵就一定會榮耀,失去了君主的寵愛也一定不會遭罪。這是侍奉君主者的法寶,也就是一定沒有后患的方法。所以明智的人辦事的時候,圓滿時考慮不足,順利時考慮艱難,安全時考慮危險,周到地從多方面加以防范,仍然怕遭到禍害,所以辦了上百件事也不會失誤。孔子說:“靈巧而又愛好法度,就一定能做得恰到好處;勇敢而又喜歡和別人同心協力,就一定能勝利;聰明而又喜歡謙虛,就一定會有德才。”說的就是這種道理。愚蠢的人與此相反:他們身居要職獨攬大權時,就喜歡獨自處理政事而嫉妒賢能的人,壓制有功的人而排擠打擊有罪過的人,內心驕傲自滿而輕忽與自己有舊怨的人,因為吝嗇而不在上實行施舍之道,為了抬高自己而在下面招攬權力以致妨害了別人。這種人雖然指望平安無事,辦得到嗎?因此,他們雖然官位高貴卻一定會有危險,雖然職務重要卻一定會被罷免,雖然獨受寵愛卻一定會遭到恥辱,這種后果稍立片刻就可以等到,燒一頓飯的工夫就可以了。這是為什么呢?就是因為毀害他的人多而扶持他的人少啊。


  【原文】

  天下之行術,以事君則必通,以為仁則必圣。立隆而勿貳也,然后恭敬以先之,忠信以統之,慎謹以行之,端愨以守之,頓窮則從之,疾力以申重之;君雖不知,無怨疾之心;功雖甚大,無伐德之色;省求多功,愛敬不倦。如是,則常無不順矣。以事君則必通,以為仁則必圣,夫是之謂天下之行術。

  【譯文】

  在天下處處能行得通的辦法,用它來侍奉君主就一定會通達,用它來做人就必定會圣明。確立崇高的禮義而不三心兩意,然后用恭敬的態度來引導它,用忠信來統率它,小心謹慎地實行它,端正誠實地保護它,困厄的時候就順從它,并努力來反復強調它;君主即使不了解、重用自己,也沒有怨恨的心情;功勞即使很大,也沒有夸耀自己功德的臉色;少提要求而多立功勞,敬愛君主永不厭倦。像這樣,那就永遠沒有不順利的時候了。用它來侍奉君主就一定會通達,用它來做人就一定會圣明,這就叫做天下處處行得通的辦法。


  【原文】

  少事長,賤事貴,不肖事賢,是天下之通義也。有人也,勢不在人上,而羞為人下,是奸人之心也。志不免乎奸心,行不免乎奸道,而求有君子、圣人之名,辟之,是猶伏而咶天、救經而引其足也,說必不行矣,俞務而俞遠。故君子時詘則詘、時伸則伸也。

  【譯文】

  年輕的侍奉年長的,卑賤的侍奉高貴的,不賢的侍奉賢能的,這是天下的普遍原則。有的人,地位不在別人之上,卻羞于處在人下,這是奸邪的人的想法。思想上沒有除掉邪念,行動上沒有離開邪道,卻想要享有君子、圣人的名聲,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趴在地上去舔天、挽救上吊的人卻拉他的腳,這是一定行不通的,越是用力從事就離目標越遠。所以君子在時勢需要自己屈從忍耐時就屈從忍耐、在時勢容許自己施展抱負時就施展抱負。
【荀子】儒效篇 第八 原文
【題解】

  本篇除了論述大儒的作用外,還論述了圣人、君子、勁士、雅儒、小儒、俗儒、俗人、眾人、鄙夫幾類人的德行,并強調了學習與法度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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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聽天下之斷,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稱貪焉;殺管叔,虛殷國,而天下不稱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稱偏焉。教誨、開導成王,使諭于道,而能掩跡于文、武。周公歸周、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輟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當也,不可以假攝為也。能則天下歸之,不能則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離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歸周反籍焉,明不滅主之義也。周公無天下矣,鄉有天下,今無天下,非擅也;成王鄉無天下,今有天下,非奪也;變勢次序節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誅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順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業,明枝主之義,抑亦變化矣,天下厭然猶一也。非圣人莫之能為,夫是之謂大儒之效。

    【譯文】

    偉大的儒者所起的作用是:周武王去世時,成王還年幼,周公旦擁護成王而繼承武王之位來統轄天下,是因為他擔心天下人要背叛周家王朝。他登上了天子之位,處理天下的決策,心安理得地就像他本來就該擁有這樣的權力似的,而天下人并不說他貪婪;他殺了管叔,使殷國國都成了廢墟,但天下人并不說他兇暴;他全面控制了天下,設置了七十一個諸侯國,其中出于周王家族的姬姓諸侯就占了五十三個,但天下人并不說他偏私。他教誨、開導成王,使成王明白禮義之道,從而能踏著文王、武王的足跡繼續前進。周公把周家的天下和王位歸還給成王,而天下人并沒有停止事奉周王朝,然后周公才回到臣位上,北面而朝拜成王。天子這種職權,不可以讓年幼的人掌管,也不可以由別人代理行使。能負擔起這個重任,天下人就會歸順他;不能,天下人就會背離他。因此周公擁護成王而繼承武王之位來統轄天下,是怕天下人背叛周王朝。成王行了冠禮,已經成人,周公便把周家的天下和王位歸還給成王,以此來表明他不滅掉嫡長子的道義。于是周公就沒有統治天下的權力了。他過去擁有天下,現在沒有天下,這并不是禪讓;成王過去沒有天下,現在擁有了天下,這并不是篡奪;這是君權更替的法定次序受禮法節制而正應如此。所以周公以旁支的身份來代替嫡長子執政并不算超越本分,以弟弟的身分誅殺兄長管叔也不算殘暴,君與臣變換了位置也不算不順。周公憑借天下人的同心合力,完成了文王、武王的事業,彰明了庶子與嫡長子之間的關系準則,雖然盡權變之能事,但天下卻安安穩穩地始終如一。除了圣人沒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這可以說是偉大的儒者所起的作用。


   【原文】

   秦昭王問孫卿子曰:“儒無益于人之國?”

   孫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禮義、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則勢在本朝而宜;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愨;必為順下矣。雖窮困、凍餧,必不以邪道為貪;無置錐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義;嗚呼而莫之能應,然而通乎財萬物、養百姓之經紀。勢在人上,則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雖隱于窮閻漏屋,人莫不貴之,道誠存也。仲尼將為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逾境而徙,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必蚤正以待之也。居于闕黨,闕黨之子弟罔不必分,有親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儒之為人下如是矣。”

   【譯文】

   秦昭王問荀子說:“儒者對于人世間的國家沒有什么益處吧?”

   荀子說:“儒者,是效法古代的圣明帝王、崇尚禮義、要使臣子謹慎守職而極其敬重他們君主的人。君主如果任用他們,那么他們位在朝廷而合宜地處理政事;如果不用他們,那么他們就退身歸入百姓行列而謹慎老實地做人;無論如何,他們一定做一個順從的臣民。他們即使貧窮困苦、受凍挨餓,也一定不會用不正當的手段去謀取財利;即使沒有立錐之地,也深明維護國家的大義;即使大聲疾呼而沒有人能響應他們,可是他們精通管理萬物、養育人民的綱領。如果他們的地位在別人之上,那就是當天子、諸侯的干才;如果在別人之下,那就是國家的能臣、國君的寶貴財富。即使隱居在偏僻的里巷與狹小簡陋的房屋之中,人們也沒有不尊重他們的,因為治國之道確實掌握在他們手中。孔子將要擔任魯國司法大臣的時候,沈猶氏不敢再在早晨喂自己的羊喝水了,公慎氏休掉了自己的妻子,慎潰氏越境搬走了,魯國賣牛馬的也不再漫天要價了,這是因為孔子總是預先用正道去對待人們的緣故。孔子住在闕黨的時候,闕黨的子弟將網獲的魚獸進行分配時,有父母親的子弟就多得一些,這是因為孔子用孝順父母尊敬兄長的道理感化了他們。儒者在朝廷上當官,就能使朝政完美;在下面做個老百姓,就能使風俗完美。儒者做臣民時就像這樣的啊。”

【原文】

  王曰:“然則其為人上何如?”

  孫卿曰:“其為人上也,廣大矣。志意定乎內,禮節脩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形乎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不為也。此君義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則天下應之如讙。是何也?則貴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夫其為人下也如彼,其為人上也如此,何謂其無益于人之國也?”

  昭王曰:“善!”

  【譯文】

  秦昭王說:“那么儒者當了君主又怎么樣呢?”

  荀子說:“儒者當了君主,影響就廣大了。他在內心意志堅定;于是在朝廷上,禮節就會整飭;在官府中,法律準則、規章制度就會公正不阿;在民間,忠誠、老實、仁愛、利人等美德就會蔚然成風。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罪的人,而能取得天下,他也不干。這種做君主的道義被人民相信了,傳遍了四面八方,那么天下的人就會像異口同聲地歡呼一樣來響應他。這是為什么呢?是因為他尊貴的名聲明顯卓著而天下得到了治理的緣故。所以近處的人歌頌他而且熱愛他,遠處的人竭力奔走來投奔他。四海之內就像一個家庭似的,凡是交通能到達的地方,沒有誰不服從。這可以稱作是人民的君長了。《詩》云:‘從西到東,從南到北,沒有哪個不服從。’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儒者做臣民的時候像上述那樣,他當了君主就像這樣,怎么能說他們對于人世間的國家沒有什么益處呢?”

  秦昭王說:“講得好。”


  【原文】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

  【譯文】

  古代圣明帝王的政治原則,是仁德的最高體現,因為他們是順著中正之道來實行它的。什么叫做中正之道呢?我要說:禮義就是這種中正之道。我所謂的原則,不是指上天的運動規律,也不是指大地的變化規律,而是指人類所要遵行的準則,是君子所遵循的原則。


  【原文】

  君子之所謂賢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謂也;君子之所謂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謂也;君子之所謂辯者,非能遍辯人之所辯之謂也;君子之所謂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謂也;有所止矣。相高下,視 肥,序五種,君子不如農人;通財貨,相美惡,辨貴賤,君子不如賈人,設規矩,陳繩墨,便備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薦撙,以相恥怍,君子不若惠施、鄧析。若夫謪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賢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萬物得其宜,事變得其應,慎、墨不得進其談,惠施、鄧析不敢竄其察,言必當理,事必當務,是然后君子之所長也。

  【譯文】

  君子的所謂賢能,并不是能夠全部做到別人所能做到的一切;君子的所謂智慧,并不是能夠全部知道別人所知道的一切;君子的所謂善辯,并不是能夠全部辯明別人所辯論的一切;君子的所謂明察,并不是能夠全部觀察到別人所觀察的一切;君子的能力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啊。觀察地勢的高低,識別土質的貧瘠與肥沃,安排各種莊稼的種植季節,君子不如農民;使財物流通,鑒別貨物的好壞,區別貨物的貴賤,君子不如商人;使用圓規和矩尺,彈劃墨線,完善各種器具,君子不如工人。不顧是與非、對與不對的實際情況,互相貶抑,互相污辱,君子不如惠施、鄧析。至于評估德行來確定等級,衡量才能來授予官職,使有德與無德的人都得到應有的地位,有才能與沒有才能的人都得到應有的職事,使各種事物都得到適宜的處置,突發的事變都得到相應的處理,使慎到、墨翟不能推出他們的言論,惠施、鄧析不敢販賣他們貌似明察的詭辯,說話一定符合道理,做事一定符合要求,這些才是君子所擅長的。

【原文】

   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無益于理者廢之,夫是之謂中事。凡知說,有益于理者為之,無益于理者舍之,夫是之謂中說。事行失中謂之奸事,知說失中謂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棄而亂世之所從服也。若夫充虛之相施易也,“堅白”、“同異”之分隔也,是聰耳之所不能聽也,明目之所不能見也,辯士之所不能言也,雖有圣人之知,未能僂指也。不知,無害為君子;知之,無損為小人。工匠不知,無害為巧;君子不知,無害為治。王公好之,則亂法;百姓好之,則亂事。而狂惑、戇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辯其談說,明其辟稱,老身長子,不知惡也。夫是之謂上愚,曾不如好相雞狗之可以為名也。《詩》曰:“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此之謂也。

  【譯文】

  凡是事情和行為,有益于治理的就做它,無益于治理的就不做它,這叫做正確地處理事情。凡是知識和學說,有益于治理的就確立它,無益于治理的就廢除它,這叫做正確地對待學說。事情和行為不得當,就叫做奸邪的事情;知識和學說不得當,就叫做奸邪的學說。奸邪的事情、奸邪的學說,是太平盛世所拋棄的,卻是混亂的社會所依從的。至于天地間盈和虛的互相轉化,“堅白”、“同異”的分辨,這是耳朵靈敏的人也不能聽懂的,是眼睛明亮的人也不能看清楚的,是能言善辯的學者也不能說明白的,即使有了圣人的智慧,也不能很快地將它們點明。但是,不知道這些學說,君子還是君子;懂得這些學說,小人還是小人。工匠不了解這些,無害于掌握技巧;卿大夫不懂得這些,無害于從事政治。帝王、諸侯愛好這些學說,就會亂了法度;老百姓喜歡這些學說,就會把各項工作搞亂。但是那些狂妄糊涂、愚蠢淺陋的人,卻率領著他們的一伙門徒,辯護他們的主張學說,闡明他們的比喻引證,一直到自己衰老了、兒子長大了,也不知道厭惡那一套。這可以叫做極端的愚蠢,還不如愛好鑒別雞狗的優劣倒可以出名。《詩》云:“你若是鬼是短狐,那就無法看清楚;你的面目這樣丑,給人看就看不透?作此好歌唱一唱,用來揭穿你的反復無常。”說的就是這種人啊。


  【原文】

  “我欲賤而貴,愚而智,貧而富,可乎?”

  曰:其唯學乎。彼學者:行之,曰士也;敦慕焉,君子也;知之,圣人也。上為圣人,下為士、君子,孰禁我哉?鄉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堯、禹,豈不賤而貴矣哉?鄉也,效門室之辨,混然曾不能決也,俄而原仁義,分是非,圖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豈不愚而知矣哉?鄉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舉在此,豈不貧而富矣哉?今有人于此,屑然藏千溢之寶,雖行貣而食,人謂之富矣。彼寶也者,衣之,不可衣也;食之,不可食也;賣之,不可僂售也。然而人謂之富,何也?豈不大富之器誠在此也?是桿桿亦富人已,豈不貧而富矣哉?

  【譯文】

  “我想由下賤變成高貴,由愚昧變成明智,由貧窮變成富裕,可以嗎?”

  回答說:那就只有學習啦。那些學習的人:能遵行學到的東西,就可稱為士人;能勤奮努力的,就是君子;能精通學到的東西,就是圣人。最高可以成為圣人,至少也可以成為士人、君子,誰還能阻止我上進呢?過去嘛,渾渾沌沌是個路上的普通人,一會兒就可以和堯、禹這樣的賢君并列在一起,這難道不是由下賤變得高貴了嗎?過去嘛,考查他對門外和室內的禮節有什么分別,他也糊里糊涂竟不能判斷,一會兒就能追溯仁義的本源,分辨是非,運轉天下事于手掌之中就像辨別黑白一樣容易,這難道不是由愚昧變得明智了嗎?過去嘛,是個空無所有的人,一會兒治理天下的重要手段都在他這兒了,這難道不是由貧窮變得富裕了嗎?現在如果在這兒有這么一個人,他零零碎碎地收藏著價值千金的珍寶,那么即使他靠外出乞討來糊口,人們也還是說他富有。他的那些珍寶,穿它吧,又不能穿;吃它吧,又不能吃;賣它吧,又不能很快地出售。但是人們卻說他富有,為什么呢?難道不是因為最值錢的寶器的的確確在他這兒嗎?這樣看來,那知識廣博的學者也就是富有了,這豈不是由貧窮變得富有了么?

【原文】

  故君子無爵而貴,無祿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窮處而榮,獨居而樂,豈不至尊、至富、至重、至嚴之情舉積此哉?故曰:貴名不可以比周爭也,不可以夸誕有也,不可以勢重脅也,必將誠此然后就也。爭之則失,讓之則至;遵道則積,夸誕則虛。故君子務修其內而讓之于外,務積德于身而處之以遵道。如是,則貴名起之如日月,天下應之如雷霆。故曰:君子隱而顯,微而明,辭讓而勝。《詩》曰:“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此之謂也。
  
  【譯文】

  所以君子沒有爵位也尊貴,沒有俸祿也富裕,不辯說也被信任,不發怒也威嚴,處境窮困也榮耀,孤獨地住著也快樂,難道不是因為那最尊貴、最富裕、最莊重、最威嚴的實質都聚集在這種學習之中了嗎?所以說:尊貴的名聲,不可能靠拉幫結派來爭得,不可能靠夸耀吹牛來擁有,不可能靠權勢地位來劫持,一定要真正地在這學習上下了功夫,然后才能成就。爭奪名譽就會喪失名譽,讓掉名譽就會得到名譽;遵循正確的原則就能積累名譽,夸耀吹牛就會落個一場空。所以君子致力于自己內在的思想修養而在外謙虛辭讓,致力于在自身積累德行而遵循正確的原則去處理一切。像這樣,那么尊貴的名聲就會像太陽月亮升起,天下人就會像雷霆那樣轟轟烈烈地響應他。所以說:君子即使隱居也顯赫,即使卑微也榮耀,即使退讓也會勝過別人。《詩》云:“鶴在九曲沼澤叫,聲音直傳到云霄。”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鄙夫反是。比周而譽俞少;鄙爭而名俞辱;煩勞以求安利,其身俞危。《詩》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至于己斯亡。”此之謂也。

  【譯文】

  鄙陋的人與此相反。他們拉幫結派而黨羽越來越少;卑鄙地去爭奪而名聲越來越臭;盡心竭力去追求安逸與私利,而自身越來越危險。《詩》云:“小人總是不善良,互相怪怨另一方。爭取爵位不謙讓,直到自己被滅亡。”說的就是這種人啊。


  【原文】

  故能小而事大,辟之,是猶力之少而任重也,舍粹折無適也。身不肖而誣賢,是猶傴身而好升高也,指其頂者愈眾。故明主譎德而序位,所以為不亂也;忠臣誠能,然后敢受職,所以為不窮也。分不亂于上,能不窮于下,治辯之極也。《詩》曰:“平平左右,亦是率從。”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亂也。

  【譯文】

   所以能力小而做的事大,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力氣小而擔子重,除了壓碎骨頭折斷腰,也就沒有別的下場了。自己不賢卻妄稱賢能,這就好像是駝背卻喜歡升高一樣,指著他的頭頂而笑話他的人就會更多。所以英明的君主評定各人的德行來安排官職,是為了不亂加任用;忠誠的臣子確實有能力勝任,然后才敢接受官職,是為了不陷入困境。在君主一方,職分的安排不亂來;在臣下一方,有能力勝任而不致于陷入困境:這是政治的最高境界了。《詩》云:“左右臣子很能干,遵從君命不違反。”這是說君上和臣下的交往不互相錯亂啊。

【原文】

    以從俗為善,以貨財為寶,以養生為己至道,是民德也。行法志堅,不以私欲亂所聞,如是,則可謂勁士矣。行法志堅,好修正其所聞以矯飾其情性;其言多當矣,而未諭也;其行多當矣,而未安也;其知慮多當矣,而未周密也;上則能大其所隆,下則能開道不己若者:如是,則可謂篤厚君子矣。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應當時之變,若數一二;行禮要節而安之,若生四枝;要時立功之巧,若詔四時;平正和民之善,億萬之眾而博若一人:如是,則可謂圣人矣。

    【譯文】

    把順從習俗看作美德,把貨物錢財看作寶物,把保養身體作為自己最高的行為準則,這是老百姓的德行。行為合乎法度,意志堅定,不因為個人的欲望而歪曲所聽到的東西,像這樣,就可以稱為正直的士人了。行為合乎法度,意志堅定,喜歡修正自己所聽到的東西來矯正自己的性情;他的言論多半是恰當的,但還沒有完全說明白;他的行為多半是恰當的,但還沒有完全穩妥;他的考慮多半是恰當的,但還不周密;上能發揚廣大尊崇的禮義,下能開導不如自己的人:像這樣,就可以稱為忠誠厚道的君子了。學習歷代眾多帝王的法度,就像分辨黑白一樣清楚;應付當時的變化,就像數一二一樣容易;奉行禮法遵循禮節而習以為常,就像平時伸展四肢一樣自如;抓住時機來建立功勛的技巧,就像預告四季的到來一樣準確;治理政事、協調百姓的妥善,使億萬群眾因而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像這樣,就可以稱為圣人了。


    【原文】

    井井兮其有理也,嚴嚴兮其能敬己也,分分兮其有終始也,猒猒兮其能長久也,樂樂兮其執道不殆也,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修修兮其用統類之行也,綏綏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樂人之臧也,隱隱兮其恐人之不當也:如是,則可謂圣人矣。
 
    【譯文】

    整整齊齊啊他做事有條不紊,威風凜凜啊他能使自己受尊敬,堅定不移啊他有始有終不變更,心滿意足啊他能長久得安穩,滿腔熱忱啊他堅守道義不松勁,洞察一切啊他運用智慧多英明,一絲不茍啊他實施禮法嚴格遵行,安泰自若啊他掌握禮儀制度有根本,溫和快樂啊他喜歡別人的善言善行,憂心忡忡啊他怕別人不守名分:像這樣,就可以稱為圣人了。


    【原文】

    此其道出乎一。曷謂一?曰:執神而固。曷謂神?曰:盡善挾治之謂神,萬物莫足以傾之之謂固,神固之謂圣人。
  
    【譯文】

    這種圣人的道德品質產生于專一。什么叫做專一?就是:保持神明與穩固。什么叫做神明與穩固?答案是:能使天下盡善盡美通體皆治叫做神明,世間的一切都不能夠使他傾斜叫做穩固,做到了神妙與穩固就叫做圣人。

原文:

    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禮》、《樂》之歸是矣。《詩》言是,其志也;《書》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風》之所以為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小雅》之所以為小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為大者,取是而光之也;《頌》之所以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畢是矣。鄉是者臧,倍是者亡。鄉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嘗有也。
 
    【譯文】

    圣人,是思想原則的樞紐。天下的思想原則都集中在他這里了,歷代圣王的思想原則也統一在他這里了,所以《詩》、《書》、《禮》、《樂》也都歸屬到他這里了。《詩》說的是其心意;《書》說的是其政事;《禮》說的是其行為;《樂》說的是其和諧心情;《春秋》說的是其微言大義。因此,《國風》之所以不失于流蕩的作品,是因為以此去節制它的緣故;《小雅》之所以為小雅,是因為以此去潤飾它的緣故;《大雅》之所以為大雅,是因為以此去發揚光大它的緣故;《頌》之所以成為登峰造極的作品,是因為以此去貫通它的緣故。天下的思想原則全在這里了。順從它的就會有好結果,背離它的就會滅亡。順從它而沒有好結果、違背它而不滅亡的,從古到今,還不曾有過。


    【原文】

    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貴而愈恭,家富而愈儉, 勝敵而愈戒。’”

    應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負扆而坐,諸侯趨走堂下。當是時也,夫又誰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孫,茍不狂惑者,莫不為天下之顯諸侯。孰謂周公儉哉?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日以兵忌,東面而迎太歲,至汜而泛,至懷而壞,至共頭而山隧。霍叔懼曰:‘出三日而五災至,無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飛廉、惡來知政,夫又惡有不可焉?’遂選馬而進,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厭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紂卒易鄉,遂乘殷人而誅紂。蓋殺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無首虜之獲,無蹈難之賞。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合天下,立聲樂,于是《武》、《象》起而《韶》、《護》廢矣。四海之內,莫不變心易慮,以化順之。故外闔不閉,跨天下而無蘄。當是時也,夫又誰為戒矣哉?”
 
    【譯文】

    有個客人說道:“孔子說:‘周公可偉大啦。他身份高貴而更加謙遜有禮,家里富裕而更加節約儉樸,戰勝了敵人而更加戒備警惕。’”

    荀子對答說:“這大概不是周公的行為、也不是孔子的話吧。武王去世時,成王還年幼,周公擁護成王而繼承武王,登上了天子之位,背靠屏風而立,諸侯在堂下有禮貌地小步快跑前來朝見。在這個時候,他又對誰謙遜有禮了呢?他全面控制了天下,設置了七十一個諸侯國,其中出于周王家族的姬姓諸侯就獨占了五十三個;周族的子孫,只要不是發瘋糊涂的人,無不成為天下顯貴的諸侯。誰說周公節儉呢?武王討伐紂王的時候,出發的那天用了兵家禁忌的日子,向東進軍,沖犯了太歲,到達汜水時河水泛濫,到達懷城時城墻倒塌,到達共頭山時山巖崩落。霍叔恐懼地說:‘出兵三天已遇到了五次災害,恐怕不行吧。’周公說:‘紂王將比干剖腹挖心,還囚禁了箕子,飛廉、惡來當政,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挑選了良馬繼續前進,早晨在戚地吃飯,晚上在百泉宿營,等二天黎明來到牧地的郊野。擊鼓進攻,紂王的士兵就掉轉方向倒戈起義了,于是就憑借商王朝的士兵而誅殺了紂王。原來殺紂王的并不是周國的人,而是依靠了商朝的人,所以周國的將士沒有首級、俘虜的繳獲,也沒有因為沖鋒陷陣而得到的獎賞。周國的軍隊回去以后不再動用鎧甲、頭盔與盾牌三種皮革制品,放下了各種兵器,會合天下諸侯,創作了樂曲,從此《武》、《象》興起而《韶》、《護》被廢棄了。四海之內,無不轉變思想,因為這種教化而歸順周王朝。因此,家家不必關閉大門,走遍天下也沒有什么邊界。在這個時候,他又對誰戒備警惕了呢?”

【原文】

    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無輿馬則無所見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無弓矢則無所見其巧;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里之地則無所見其功。輿固馬選矣,而不能以至遠、一日而千里,則非造父也;弓調矢直矣,而不能以射遠、中微,則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調一天下、制強暴,則非大儒也。

    【譯文】

    造父,是天下善于駕馭車馬的人,但沒有車馬就沒法表現他的才能。后羿,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但沒有弓箭就沒法表現他的技巧;偉大的儒者,是善于整治統一天下的人,但沒有百里見方的國土就沒有辦法顯示他的功用。如果車子堅固、馬匹精干了,卻不能用它來到達遠方,日行千里,那就不是造父了;弓調好了,箭筆直了,卻不能用它來射到遠處的東西、命中微小的目標,那就不是后羿了;統轄百里見方的領土,卻不能靠它來整治統一天下、制服強暴的國家,那就不是偉大的儒者了。


   【原文】

   彼大儒者,雖隱于窮閻漏屋,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愿得以為臣;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國莫能與之爭勝;笞棰暴國,齊一天下,而莫能傾也:是大儒之征也。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時遷徙,與世偃仰,千舉萬變,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窮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杰化之,嵬瑣逃之,邪說畏之,眾人愧之。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譯文】

   那些偉大的儒者,即使隱居在偏僻的里巷與狹小簡陋的房子里,貧無立錐之地,但天子諸侯也沒有能力和他競爭名望;雖然他只是處在一個大夫的職位上,但不是一個諸侯國的國君所能單獨任用,不是一個諸侯國所能單獨容納,他的盛名比于諸侯,各國諸侯無不愿意讓他來當自己的臣子;他統轄百里見方的封地,那千里見方的國家也就沒有哪一個能與他爭勝;他鞭撻強暴的國家,統一天下,也沒有誰能推翻他:這就是偉大的儒者所具有的特征。他說話合乎法度,他行動合乎禮義,他做事沒有因失誤而引起的悔恨,他扶持危險的局勢、應付突發的事變處處都恰當;他順應時世,因時制宜,即使采取上千種措施,遇到上萬次變化,但他奉行的原則是始終如一的:這是偉大的儒者的考核標準。他窮困失意的時候,庸俗的儒者譏笑他;他顯達得志的時候,英雄豪杰都受到他的感化,怪誕鄙陋的人都逃避他,持異端邪說的人都害怕他,一般民眾都愧對他。他得志了就統一天下,不得志就獨自樹立高貴的名聲。上天不能使他死亡,大地不能把他埋葬,桀、跖的時代不能污染他,不是偉大的儒者就沒有誰能這樣立身處世,仲尼、子弓就是這樣的人。

【原文】

   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學問,無正義,以富利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淺帶,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繆學雜舉,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衣冠行偽已同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惡者;其言議談說已無以異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別;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積足以掩其口,則揚揚如也;隨其長子,事其便辟,舉其上客,億然若終身之虜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后王,一制度,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齊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未至,則知不能類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內不自以誣,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賢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統禮義,一制度,以淺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萬;茍仁義之類也,雖在鳥獸之中,若別白黑;倚物怪變,所未嘗聞也,所未嘗見也,卒然起一方,則舉統類而應之,無所儗怍;張法而度之,則晻然若合符節:是大儒者也。故人主用俗人,則萬乘之國亡。用俗儒,則萬乘之國存。用雅儒,則千乘之國安。用大儒,則百里之地久,而后三年,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用萬乘之國,則舉錯而定,一朝而伯。

    【譯文】

    有庸俗的人,有庸俗的儒者,有雅正的儒者,有偉大的儒者。不學習請教,不講求正義,把求取財富實利當作自己的最高目標,這是庸俗的人。穿著寬大的衣服,束著寬闊的腰帶,戴著中間高起的帽子,粗略地效法古代圣明的帝王而只夠用來擾亂當代的政治措施;荒謬地學一些東西,雜亂地做一些事,不懂得效法后代的帝王、統一制度,不懂得把禮義置于最高地位而把《詩》、《書》置于次要地位;他的穿戴行為已經與社會上的流俗相同了,但還不知道厭惡這一套;他的言談議論已經和墨子沒有什么兩樣了,但是他的智慧卻不能分辨;他稱道古代圣王來欺騙愚昧的人而向他們求取衣食,得到別人的一點積蓄夠用來糊口,就得意洋洋了;跟隨君主的太子,侍奉君主的寵信小臣,吹捧君主的貴客,提心吊膽好像是終身沒入官府的奴隸而不敢有其他的志愿:這是庸俗的儒者。效法后代的帝王,統一制度,推崇禮義而把《詩》、《書》降到次要地位;他的言論和行為已經符合基本的法規了,但是他的智慧卻不能補足法制教令沒有涉及到的地方和自己沒有聽見看見的地方,就是他的智慧還不能觸類旁通;懂就說懂,不懂就說不懂,對內不自欺,對外不欺人,根據這種觀念而尊重賢人、畏俱法令、不敢懈怠傲慢:這是雅正的儒者。效法古代的圣明帝王,以禮義為綱領,統一制度,根據不多的見聞把握很多的知識,根據古代的情況把握現在的情況,根據一件事物把握上萬件事物;如果是合乎仁義的事情,即使存在于鳥獸之中,也能像辨別黑白一樣把它辨認出來;奇特的事物、怪異的變化,雖然從來沒有聽見過,從來沒有看到過,突然在某一地方發生,也能應之以道而無所遲疑和不安,衡之以法而如同符節之相合:這是偉大的儒者。所以,君主如果任用庸俗的人,那么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也會滅亡。如果任用了庸俗的儒者,那么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僅能保存。如果任用了雅正的儒者,那么就是擁有千輛兵車的小國也能安定。如果任用了偉大的儒者,那么即使只有百里見方的國土也能長久,三年之后,天下就能夠統一,諸侯就會成為臣屬;如果是治理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那么一采取措施就能平定天下,一個早晨就能名揚天下。


   【原文】

   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至于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為圣人。圣人也者,本仁義,當是非,齊言行,不失毫厘,無它道焉,已乎行之矣。故聞之而不見,雖博必謬;見之而不知,雖識必妄;知之而不行,雖敦必困。不聞不見,則雖當,非仁也,其道百舉而百陷也。

【譯文】

   沒有聽到不如聽到,聽到不如見到,見到不如理解,理解不如實行。學習到了實行也就到頭了。實行,才能明白事理,明白了事理就是圣人。圣人這種人,以仁義為根本,能恰當地判斷是非,能使言行保持一致,不差絲毫,這并沒有其他的竅門,就在于他能把學到的東西付諸行動罷了。所以聽到了而沒有見到,即使聽到了很多,也必然有謬誤;見到了而不理解,即使記住了,也必然虛妄;理解了而不實行,即使知識豐富,也必然會陷入困境。不去聆聽教誨,不去觀摩考察,即使偶爾做對了,也不算是仁德,這種辦法采取一百次會失誤一百次。

【原文】

   故人無師無法而知,則必為盜;勇,則必為賊;云能,則必為亂;察,則必為怪;辯,則必為誕。人有師有法頁知,則速通;勇,則速威;云能,則速成;察,則速盡;辯,則速論。故有師法者,人之大寶也;無師法者,人之大殃也。

   【譯文】

   所以,人要是沒有老師、不懂法度,如果有智慧,就一定會偷竊;如果勇敢,就一定會搶劫;如果有才能,就一定會作亂;如果明察,就一定會搞奇談怪論;如果善辯,就一定會大言欺詐。人要是有了老師、懂了法度,如果有智慧,就會很快通達事理;如果勇敢,就會很快變得威武;如果有才能,就會很快成功;如果明察,就能很快理解一切;如果善辯,就能很快論斷是非。所以有老師、懂法度,是人們的一大寶物;沒有老師、不懂法度,是人們的一大禍害。


   【原文】
   人無師法,則隆性矣;有師法,則隆積矣;而師法者,所得乎情,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獨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為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也。注錯習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積也。習俗移志,安久移質;并一而不二,則通于神明,參于天地矣。

   【譯文】

   人要是沒有老師、不懂法度,就會推崇發展本性了;有了老師、懂了法度,就會注重增加學習的積累了;而老師、法度,是從合乎禮義的高尚情操中得來的,并不是稟受于先天的本性,所以也不能夠獨立地得到完善。本性這種東西,是我們所不能造就的,卻可以通過教育來改變;學習的積累,不是我們固有的,卻可以造就。對人的安排措置以及習慣風俗,是用來改變本性的;專心致志地學習而不三心二意,是用來造成知識積累的。風俗習慣能改變人的思想,安守習俗的時間長了就會改變人的本質;學習時專心致志而不三心二意,就能通于神明,與天地相并列了。


    【原文】

    故積土而為山,積水而為海,旦暮積謂之歲,至高謂之天,至下謂之地,宇中六指謂之極,涂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為之而后成,積之而后高,盡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耨耕而為農夫,積斲削而為工匠,積反貨而為商賈,積禮義而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民安習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

    【譯文】

    所以,堆積泥土就成為山,積聚水流就形成海,一朝一夕積累起來就叫做年,最高的叫做天,最低的叫做地,空間之中朝六個方向延伸出去叫做極,路上的普通老百姓積累善行而達到了盡善盡美就叫做圣人。這些都是努力追求以后才得到的,努力做了以后才成功的,不斷積累以后才高超的,盡善盡美以后才圣明的。所以圣人這種人,實是普通人德行的積累。人積累了鋤草耕地的本領就成為農夫,積累了砍削的技巧就成為工匠,積累了販賣貨物的經驗就成為商人,積累了合乎禮義的德行就成為君子。工匠的兒子無不繼承父親的事業,而國都里的居民都安心習慣于本地的習俗,居住在楚國就像楚國人一樣生活,居住在越國就像越國人一樣生活,居住在中原各國就像中原各國的人一樣生活。這不是天生的本性,而是后天的積習和磨煉使他們這樣的啊。

【原文】

    故人知謹注錯,慎習俗,大積靡,則為君子矣;縱情性而不足問學,則為小人矣。為君子,則常安榮矣;為小人,則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榮而惡危辱,故唯君子為能得其所好,小人則日徼其所惡。《詩》曰:“維此良人,弗求弗迪;維彼忍心,是顧是復。民之貪亂,寧為荼毒?”此之謂也。

    【譯文】

   所以人懂得謹慎地措置自己,小心地對待風俗習慣,加強德行的積累和磨煉,就成為君子了;如果放縱本性而不重視學習,就成為小人了。成為君子,就經常會得到安寧與光榮了;成為小人,就經常會遇到危險和恥辱了。凡是人沒有不希望安寧、光榮而厭惡危險、恥辱的,但是只有君子才能得到他所喜歡的,小人卻是天天在招致他所厭惡的。《詩》云:“有了這些善良人,你不訪求不進用;那些狠心殘忍者,你卻照顧又看重。民眾一心想作亂,難道甘愿被殘害?”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人論。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己為公也;行不免于污漫,而冀人之以己為修也;甚愚陋溝瞀,而冀人之以己為知也:是眾人也。志忍私,然后能公;行忍情性,然后能修;知而好問,然后能才:公、修而才,可謂小儒矣。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統類:如是則可謂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諸侯大夫、士也;眾人者,工、農、商賈也。禮者,人主之所以為群臣寸、尺、尋、丈檢式也。人倫盡矣。

   【譯文】

   人的類別:思想沒有脫離偏邪自私,卻希望別人認為自己大公無私;行為沒有脫離污穢骯臟,卻希望別人認為自己善良美好;非常愚昧淺陋,卻希望別人認為自己聰慧明智:這樣的人是一般的民眾。思想上克制了私心,然后才能出于公心;行動上抑制了本性,然后才能善良美好;聰明而又喜歡請教,然后才能多才多藝:去私為公、行為美好又有才干,可以稱為小儒了。思想上習慣于公正無私,行動上習慣于善良美好,智慧能夠精通綱紀法度;像這樣就可以稱為大儒了。大儒這種人,能當天子的三公;小儒,可以當諸侯的大夫或士;民眾,只能當工匠、農夫、商人。禮制,是君主用來鑒定群臣等級的標準,人的類別用它來鑒定就能包羅無遺了。


   【原文】

   君子言有壇宇,行有防表,道有一隆。言道德之求,不下于安存;言志意之求,不下于士;言道德之求,不二后王。道過三代謂之蕩,法二后王謂之不雅。高之、下之、小之、臣之,不外是矣,是君子之所以騁志意于壇宇、宮庭也。故諸侯問政,不及安存,則不告也;匹夫問學,不及為士,則不教也;百家之說,不及后王,則不聽也。夫是之謂君子言有壇宇、行有防表也。

  【譯文】

  君子說話有界限,行動有標準,主張有專重。說到政治的要求,不低于使國家安定和生存;說到思想的要求,不低于做一個有德才的學士;說到道德的要求,是不背離當代的帝王。談論政治原則時古得超過了夏、商、周三代便叫做放蕩荒誕,談到法度時背離了當代的帝王便叫做不正。使自己的主張或高、或低、或小、或大,都不超越這個原則范圍,這就是君子能使自己的思想活躍奔放而又保持在一定的界限、范圍內的原因啊。所以諸侯詢問政治,如果不涉及如何使國家安定而存在下去,就不告訴他;一般人來求學,如果不涉及如何做一個有德才的學士,就不教他;各家的學說,如果不涉及當代的帝王,就不聽它。這就叫做君子說話有界限、行動有標準。
【荀子】王制篇 第九 原文
【題解】
本篇闡述了奉行王道從而成就帝王大業的圣王的制度,論及王者的政治綱領、策略措施、用人方針、聽政方法、管理制度、官吏職事等等,同時還論述了王制以外那些導致強大稱霸、僅能安存、危殆、滅亡等后果的所作所為,以供君主們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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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請問為政?曰:賢能不待次而舉,罷不能不待須而廢,元惡不待教而誅,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則有昭繆。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于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于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說、奸事、奸能、遁逃反側之民,職而教之,須而待之;勉之以慶賞,懲之以刑罰;安職則畜,不安職則棄。五疾,上收而養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才行反時者,死無赦。夫是之謂天德,王者之政也。

    【譯文】

    請問怎樣從事政治?回答說:對于有德才的人,不依級別次序而破格提拔;對于無德無能的人,不等片刻而立即罷免;對于元兇首惡,不需教育而馬上殺掉;對于普通民眾,不靠行政手段而進行教育感化。在名分還沒有確定的時候,就應該像宗廟有昭穆的分別一樣來排列臣民的等級次序。即使是帝王公侯士大夫的子孫,如果不能順從禮義,就把他們歸入平民。即使是平民的子孫,如果積累了古代文獻經典方面的知識,端正了身心行為,能順從禮義,就把他們歸入卿相士大夫。對于那些散布邪惡的言論、鼓吹邪惡的學說、干邪惡的事情、有邪惡的才能、逃亡流竄、不守本分的人,就安排強制性的工作并教育他們,靜待他們轉變;用獎賞去激勵他們、用刑罰去懲處他們;安心工作的就留用,不安心工作的就流放出去。對患有五種殘疾的人,君主收留并養活他們,根據才能使用他們,根據職事安排供給他們吃穿,全部加以照顧而不遺漏。對那些用才能和行為來反對現行制度的人,堅決處死,決不赦免。這叫做天一般的德行,是成就王業的圣王所采取的政治措施。

    【原文】

    聽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禮;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兩者分別,則賢不肖不雜,是非不亂。賢不肖不雜,則英杰至;是非不亂,則國家治。若是,名聲日聞,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

    凡聽,威嚴猛厲而不好假道人,則下畏恐而不親,周閉而不竭;若是,則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和解調通,好假道人,而無所凝止之,則奸言并至,嘗試之說鋒起;若是,則聽大事煩,是又傷之也。

    故法而不議,則法之所不至者必廢。職而不通,則職之所不及者必隊。故法而議,職而通,無隱謀,無遺善,而百事無過,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職之衡也;中和者,聽之繩也。其有法者以法行,無法者以類舉,聽之盡也。偏黨而無經,聽之辟也。故有良法而亂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傳曰:“治生乎君子,亂生乎小人。”此之謂也。

    【譯文】

    在朝廷上聽取意見處理政事的要領:對那些帶著好的建議而來的人,就用禮節對待他;對那些懷著惡意而來的人,就用刑罰對待他。這兩種情況能區別開來,那末有德才的人和沒有德*才的人就不會混雜在一起,是非也就不會混淆不清。有德才的人和沒有德才的人不混雜,那末英雄豪杰就會到來;是非不混淆,那么國家就能得到治理。像這樣,名聲就會一天天傳揚出去,天下的人就會仰慕向往,就能做到有令必行、有禁必止,這樣,圣王的事業也就完成了。

    大凡在朝廷上聽取意見處理政事的時候,如果威武嚴肅兇猛剛烈而不喜歡寬容地順從別人,那末臣下就會害怕恐懼而不親近,就會隱瞞真情而不把心里話全部說出來;像這樣,那末大事恐怕會廢弛,小事恐怕會落空。如果一味隨和,喜歡寬容地順從別人而漫無限度,那末奸詐邪惡的言論就會紛至沓來,試探性的談說就會蜂擁而起;像這樣,那末聽到的事情就會面廣量大而政事也就繁多瑣碎了,這就又對處理政事有害了。

    制定了法律而不再依靠臣下討論研究,那末法律沒有涉及到的事情就定會被廢棄不管。規定了各級官吏的職權范圍而不彼此溝通,那未職權范圍涉及不到的地方就必然會落空。所以制定了法律而又依靠臣下的討論研究,規定了各級官吏的職權范圍而又彼此溝通,那就不會有隱藏的圖謀,不會有沒發現的善行,而各種工作也就不會有失誤了,不是君子是不能做到這樣的。公正,是處理政事的準則;寬嚴適中,是處理政事的準繩。那些有法律依據的就按照法律來辦理,沒有法律條文可遵循的就按照類推的辦法來辦理,這是處理政事的徹底措施。偏袒而沒有常規,是處理政事的歪道。所以,有了良好的法制而產生動亂是有過這種情況的;有了德才兼備的君子而國家動亂的,從古到今,還不曾聽說過。古書上說:“國家的安定產生于君子,國家的動亂來源于小人。”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分均則不偏,勢齊則不壹,眾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制。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勢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爭則必亂,亂則窮矣。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之本也。《書》曰:“維齊非齊。”此之謂也。

   【譯文】

   名分職位相等了就誰也不能統率誰,勢位權力相等了就誰也不能統一誰,大家平等了就誰也不能役使誰。自從有了天有了地,就有了上和下的差別;英明的帝王一登上王位,治理國家就有了一定的等級制度。兩個同樣高貴的人不能互相侍奉,兩個同樣卑賤的人不能互相役使,這是合乎自然的道理。如果人們的權勢地位相等,而愛好與厭惡又相同,那么由于財物不能滿足需要,就一定會發生爭奪;一發生爭奪就一定會混亂,社會混亂就會陷于困境了。古代的圣王痛恨這種混亂,所以制定了禮義來分別他們,使人們有貧窮與富裕、高貴與卑賤的差別,使自己能夠憑借這些來全面統治他們,這是統治天下的根本原則。《尚書》上說:“要整齊劃一,在于不整齊劃一。”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馬駭輿,則君子不安輿;庶人駭政,則君子不安位。馬駭輿,則莫若靜之;庶人駭政,則莫若惠之。選賢良,舉篤敬,興孝弟,收孤寡,補貧窮,如是,則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傳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此之謂也。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欲榮,則莫若隆禮敬士矣;欲立功名,則莫若尚賢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節也。三節者當,則其余莫不當矣。三節者不當,則其余雖曲當,猶將無益也。孔子曰:“大節是也,小節是也,上君也。大節是也,小節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節非也,小節雖是也,吾無觀其余矣。”

   【譯文】

   馬在拉車時受驚了狂奔,那么君子就不能穩坐車中;老百姓在政治上受驚了亂干,那么君子就不能穩坐江山。馬在拉車時受驚了,那就沒有比使它安靜下來更好的了;老百姓在政治上受驚了,那就沒有比給他們恩惠更好的了。選用有德才的人,提拔忠厚恭謹的人,提倡孝順父母、敬愛兄長,收養孤兒寡婦,補助貧窮的人,像這樣,那么老百姓就安于政治了。老百姓安于政洽,然后君子才能安居上位。古書上說:“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載船,水也能翻船。”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所以統治人民的君主,要想安定,就沒有比調正好政策、愛護人民更好的了;要想榮耀,就沒有比尊崇禮義、敬重文人更好的了;更想建立功業和名望,就沒有比推崇品德高尚的人、使用有才能的人更好的了。這些是當君主的重要關鍵。這三個關鍵都做得恰當,那么其余的就沒有什么不恰當了。這三個關鍵做得不恰當,那么其余的即使處處恰當,還是毫無裨益的。孔子說:“大節對,小節也對,這是上等的君主。大節對,小節有些出入,這是中等的君主。大節錯了,小節即使對,我也不要再看其余的了。”

【原文】

  成侯、嗣公,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修禮也。故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民者安,聚斂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實府庫。筐篋已富,府庫已實,而百姓貧,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戰,則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敵得之以強。聚斂者,召寇、肥敵、亡國、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譯文】

  衛成侯、衛嗣公,是搜刮民財、精于計算的國君,沒能達到取得民心的境地;子產,是取得民心的人,卻沒能達到處理好政事的境地;管仲,是善于從理政事的人,但沒能達到遵循禮義的境地。遵循禮義的能成就帝王大業,善于處理政事的能強大,取得民心的能安定,搜刮民財的會滅亡。稱王天下的君主使民眾富足,稱霸諸侯的君主使戰士富足,勉強能存在的國家使大夫富足,亡國的君主只是富了自己的箱子、塞滿了自己的倉庫。自己的箱子已裝足了,倉庫已塞滿了,而老百姓則貧困了,這叫做上面漫出來而下面漏得精光。這樣的國家,內不能防守,外不能征戰,那么它的垮臺滅亡可以立刻等到了。所以我搜刮民財以致滅亡,敵人得到這些財物因而富強。搜刮民財,實是招致侵略者、肥了敵人、滅亡本國、危害自身的道路,所以賢明的君主是不走這條路的。


  【原文】

  王奪之人,霸奪之與,強奪之地。奪之人者臣諸侯,奪之與者友諸侯,奪之地者敵諸侯。臣諸侯者王,友諸侯者霸,敵諸侯者危。
 
  譯文:

  要稱王天下的和別國爭奪民眾,要稱霸諸侯的和別國爭奪同盟國,只圖逞強的和別國爭奪土地。和別國爭奪民眾的可以使諸侯成為自己的臣子,和別國爭奪同盟國的可以使諸侯成為自己的朋友,和別國爭奪土地的就會使諸侯成為自己的敵人。使諸侯臣服的能稱王天下,同諸侯友好的能稱霸諸侯,和諸侯為敵的就危險了。


  【原文】

  用強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戰,而我以為勝之也,則傷人之民必甚矣。傷人之民甚,則人之民惡我必甚矣。人之民惡我甚,則日欲與我斗。人之城守,人之出戰,而我以力勝之,則傷吾民必甚矣。傷吾民甚,則吾民之惡我必甚矣。吾民之惡我甚,則日不欲為我斗。人之民日欲與我斗,吾民日不欲為我斗,是強者之所以反弱也。地來而民去,累多而功少,雖守者益,所以守者損,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諸侯莫不懷交接怨而不忘其敵,伺強大之間,承強大之敝,此強大之殆時也。

  【譯文】

  使用強力來和別國爭奪土地的君主,人家或者據城守衛,人家或者出城迎戰,而我用武力去戰勝他們,那么傷害別國的民眾必然很厲害。傷害別國的民眾很厲害,那么別國的民眾怨恨我也必然很厲害。別國的民眾怨恨我很厲害,那就會天天想和我戰斗。人家或者據城守衛,人家或者出城迎戰,而我用武力去戰勝他們,那么傷害自己的民眾必然很厲害。傷害自己的民眾很厲害,那么自己的民眾怨恨我也必然很厲害。自己的民眾怨恨我很厲害,那就天天不想為我戰斗。別國的民眾天天想和我戰斗,我自己的民眾天天不想為我戰斗,這就是強國反而變弱的原因。土地奪來了而民眾離心離德了,憂患很多而功勞很少,雖然守衛的土地增加了,用來守衛土地的民眾卻減少了,這就是大國反而被割削的原因。諸侯無不互相結交、連結那些對強國心懷怨恨的國家而不忘記他們的敵人,他們窺測那強大之國的漏洞,趁著強大之國的衰敗來進攻,這就是強大之國的危險時刻了。

【原文】

    知強大者不務強也,慮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則諸侯不能弱也;德凝,則諸侯不能削也;天下無王霸主,則常勝矣。是知強道者也。

    【譯文】

    懂得強大之道的君主不致力于逞強黷武,而是考慮用天子的命令來保全自己的實力、積聚自己的德望。實力保全了,那么各國諸侯就不能使他衰弱了;德望積聚了,那么各國諸侯就不能削弱他了;天下如果沒有能成就王業、霸業的君主,那么他就能常常取勝了。這是懂得強大之道的君主。


    【原文】

    彼霸者不然。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案謹募選閱材伎之士,然后漸慶賞以先之,嚴刑罰以糾之;存亡繼絕,衛弱禁暴,而無兼并之心,則諸侯親之矣。修友敵之道以敬接諸侯,則諸侯說之矣。所以親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見,則諸侯疏矣。所以說之者,以友敵也;臣之見,則諸侯離矣。故明其不并之行,信其友敵之道,天下無王,霸主則常勝矣。是知霸道者也。

    【譯文】

    那些奉行霸道的君主就不是這樣。他開墾田野,充實糧倉,改進設備器用,嚴格謹慎地招募、選擇、接納有才能技藝的士人,然后加重獎賞來誘導他們,加重刑罰來督責他們;他使滅亡的國家能存在下去,使已經斷絕了的后代繼承關系能繼續下去,保護弱小的國家,禁止殘暴的國家,但是并沒有吞并別國的野心,那么各國諸侯就會親近他了。他遵行與力量匹敵的國家相友好的原則去恭敬地接待各國諸侯,那么各國諸侯就喜歡他了。各國諸侯之所以親近他,是因為他不吞并別國;如果吞并別國的野心暴露出來,那么各國諸侯就會疏遠他了。各國諸侯之所以喜歡他,是因為他和力量匹敵的國家相友好;如果要使各國諸侯臣服的意圖暴露出來,那么各國諸侯就會背離他了。所以,表明自己不會有吞并別國的行為,信守自己和匹敵的國家相友好的原則,天下如果沒有成就王業的君主,這奉行霸道的君主就能常常取勝了。這是懂得稱霸之道的君主。


   【原文】

   閔王毀于五國,桓公劫于魯莊,無它故焉,非其道而慮之以王也。

   【譯文】

   齊閔王被五國聯軍摧毀,齊桓公被魯莊公的臣子劫持,這沒有其他的緣故,就是因為他們實行的不是王道卻想靠它來稱王。

【原文】

   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義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親也。義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貴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敵也,以不敵之威輔服人之道,故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

   【譯文】

   那些奉行王道的君主就不是這樣。他的仁愛高于天下各國,道義高于天下各國,威勢高于天下各國。仁愛高于天下各國,所以天下沒有誰不親近他。道義高于天下各國,所以天下沒有誰不尊重他。威勢高于天下各國,所以天下沒有誰敢與他為敵。拿不可抵擋的威勢去輔助使人心悅誠服的仁義之道,所以不戰而勝,不攻而得,不費一兵一甲天下就歸服了,這是懂得稱王之道的君主。


   【原文】

   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強而強矣。

   【譯文】

   懂得了上述或王、或霸、或強的條件的君主,想要稱王就能稱王,想要稱霸就能稱霸,想要致強就能致強。


  【原文】

  王者之人:飾動以禮義,聽斷以類,明振毫末,舉措應變而不窮。夫是之謂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譯文】

  奉行王道而成就王業的君主所擁有的輔佐大臣:能用禮義來端正自己的行動,按照法度來處理決斷政事,明察得能揭發出毫毛末端般的細微小事,能隨各種變化而采取相應的措施,不會窮于應付。這叫做掌握了根本。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所擁有的輔佐大臣。


  【原文】

  王者之制:道不過三代,法不貳后王。道過三代謂之蕩,法貳后王謂之不雅。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徒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聲,則凡非雅聲者舉廢;色,則凡非舊文者舉息;械用,則凡非舊器者舉毀。夫是之謂復古。是王者之制也。

  【譯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實行的制度:奉行的政治原則不超出夏、商、周三代,實行的法度不背離當代的帝王。政治原則古得超過了三代便叫做荒誕,法度背離了當代的帝王便叫做不正。不同等級的人衣服各有規格,住房各有標準,隨從人員各有一定的數目,喪葬祭祀用的器具各有相稱的規定。音樂,凡是不合乎正聲雅樂的全部廢除;色彩,凡是不合乎原色文彩的全部禁止;器具,凡是不同于原來器具的全部毀掉。這叫做復古。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實行的制度。

【原文】

  王者之論:無德不貴,無能不官,無功不賞,無罪不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尚賢使能,而等位不遺;折愿禁悍,而刑罰不過。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于家而取賞于朝也,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顯也。夫是之謂定論。是王者之論也。
  
  【譯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對臣民的審察處理:沒有德行的不讓他顯貴,沒有才能的不讓他當官,沒有功勞的不給獎賞,沒有罪過的不加處罰。朝廷上沒有無德無功而僥幸獲得官位的,百姓中沒有游手好閑而僥幸獲得生存的。崇尚賢德,任用才能,授予的等級地位各與德才相當而沒有疏失;制裁狡詐,禁止兇暴,施加的刑罰各與罪行相當而不過分。老百姓都明明白白地知道:即使在家里行善修德,也能在朝廷上取得獎賞;即使在暗地里為非作歹,也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懲處。這叫做確定不變的審處。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對臣民的審察處理。


   【原文】

  王者之:等賦,政事,財萬物,所以養萬民也。田野,什一;關市,幾而不征;山林澤梁,以時禁發而不稅。相地而衰政,理道之遠近而致貢。通流財物粟米,無有滯留;使相歸移也,四海之內若一家。故近者不隱其能,遠者不疾其勞,無幽閑隱僻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夫是之謂人師。是王者之法也。

  【譯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的法度:規定好賦稅等級,管理好民眾事務,管理好萬物,這是用來養育億萬民眾的。對于農田,按收入的十分之一征稅;對于關卡和集市,進行檢查而不征稅;對于山林湖堤,按時封閉和開放而不收稅。考察土地的肥瘠來分別征稅,區別道路的遠近來收取貢品。使財物、糧米流通,沒有滯留積壓;使各地互通有無來供給對方,四海之內就像一家人一樣。所以近處的人不隱藏自己的才能,遠處的人不厭惡奔走的勞苦,即使是幽遠偏僻的國家,也無不樂于前來歸附百聽從役使。這種君主叫做人民的師表。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實行的法度。

  【原文】

  北海則有走馬、吠犬焉,然而中國得而畜使之。南海則有羽翮、齒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國得而財之。東海則有紫紜、魚、鹽焉,然而中國得而衣食之。西海則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國得而用之。故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農夫不斲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賈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為猛矣,然君子剝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載,莫不盡其美、致其用,上以飾賢良、下以養百姓而樂安之。夫是之謂大神。《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謂也。

  【譯文】

  北海有善于奔走的馬和善于吠叫的狗,而中原各國可以得到并畜養役使它們。南海有羽毛、象牙、犀牛皮、曾青、殊砂,而中原各國可以得到并使用它們。東海有紫色的粗麻布、魚、鹽,而中原各國可以得到并穿著、食用它們。西海有皮革和色彩斑爛的牦牛尾,而中原各國可以得到并使用它們。所以湖邊打魚的人會有足夠的木材,山上伐木的人會有足夠的鮮魚;農民不砍削、不燒窯冶煉而有足夠的器具,工匠、商人不種地而有足夠的糧食。虎、豹要算是兇猛的了,但是君子能夠剝下它們的皮來使用。所以蒼天所覆蓋的,大地所承載的,沒有什么東西不充分發揮它們的優點、竭盡它們的效用,上用來裝飾賢良的人、下用來養活老百姓百使他們都安樂。這叫做大治。《詩》云:“天生高大的岐山,太王使它大發展;太王已經造此都,文王使它長平安。”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原文】

  以類行雜,以一行萬;始則終,終則始,若環之無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禮義之始也。為之,貫之,積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物之總也,民之父母也。無君子,則天地不理,禮義無統,上無君師,下無父子,夫是之謂至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始則終,終則始,與天地同理,與萬世同久,夫是之謂大本。故喪祭、朝聘、師旅,一也。貴賤、殺生、與奪,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農農、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譯文】

  用各類事物的法則去治理各種紛繁復雜的事物,用統括一切的法則去治理萬事萬物,從始到終,周而復始,就像圓環沒有頭一樣。如果舍棄了這個原則,那么天下就要衰微了。天地,是生命的本源:禮義,是天下大治的本源;君子,是禮義的本源。學習研究禮義,熟悉貫通禮義,積累增多禮義方面的知識,極其愛好禮義,這是做君子的開始。所以天地生養君子,君子治理天地。君子,是天地的參贊,萬物的總管,人民的父母。沒有君子,那么天地就不能治理,禮義就沒有頭緒,上沒有君主、師長的尊嚴,下沒有父子之間的倫理道德,這叫做極其混亂。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之間的倫理關系,從始到終,從終到始,它們與天地有上下之分是同樣的道理,與千秋萬代同樣長久,這叫做最大的根本。所以喪葬祭祀的禮儀、諸侯定期朝見天子的禮儀、軍隊中的禮儀,其道理是一樣的。使人高貴或卑賤、將人處死或赦免、給人獎賞或處罰,其道理是一樣的。君主要像個君主、臣子要像個臣子、父親要像個父親、兒子要像個兒子、兄長要像個兄長、弟弟要像個弟弟,其道理是一樣的。農民要像個農民、讀書人要像個讀書人、工人要像個工人、商人要像個商人,其道理是一樣的。


  【原文】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

  【譯文】

  水、火有氣卻沒有生命,草木有生命卻沒有知覺,禽獸有知覺卻不講道義;人有氣、有生命、有知覺,而且講究道義,所以人最為天下所貴重。人的力氣不如牛,奔跑不如馬,但牛、馬卻被人役使,為什么呢?就是因為:人能結合成社會群體,而它們不能結合成社會群體。人為什么能結合成社會群體?就是因為有等級名分。等級名分為什么能實行?就是因為有道義。所以,根據道義確定了名分,人們就能和睦協調;和睦協調,就能團結一致;團結一致,力量就大;力量大了,就強盛;強盛了,就能戰勝外物;所以人才有可能在房屋中安居。所以,人才能依次排列四季,管理好萬事萬物,使天下都得到利益,這并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從名分和道義中得來的。


  【原文】

  故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頃舍禮義之謂也。
 
  【譯文】

  人生活著不能沒有社會群體,但結合成了社會群體而沒有等級名分的限制就會發生爭奪,一發生爭奪就會產生動亂,一產生動亂就會離心離德,離心離德就會使力量削弱,力量弱了就不能勝過外物,所以也就不能在房屋中安居了——這是說人不能片刻舍棄禮義。

【原文】

  能以事親謂之孝,能以事兄謂之弟,能以事上謂之順,能以使下謂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當,則萬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長,群生皆得其命。故養長時,則六畜育;殺生時,則草木殖;政令時,則百姓一,賢良服。

  【譯文】

  能夠按禮義來侍奉父母叫做孝,能夠按禮義來侍奉兄長叫做悌,能夠按禮義來侍奉君主叫做順,能夠按禮義來役使臣民叫做君。所謂君,就是善于把人組織成社會群體的意思。組織社會群體的原則恰當,那么萬物都能得到應有的合宜安排,六畜都能得到應有的生長,一切生物都能得到應有的壽命。所以飼養適時,六畜就生育興旺;砍伐種植適時,草木就繁殖茂盛;政策法令適時,老百姓就能被統一起來,有德才的人就能被使用。

  【原文】

  圣王之制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谷不絕而百姓有余食也;污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

  【譯文】

  圣明帝王的制度:草木正在開花長大的時候,砍伐的斧頭不準進入山林,這是為了使它們的生命不夭折,使它們不斷生長;黿、鼉、魚、鱉、泥鰍、鱔魚等懷孕產卵的時候,魚網、毒藥不準投入湖澤,這是為了使它們的生命不夭折,使它們不斷生長。春天耕種、夏天鋤草、秋天收獲、冬天儲藏,這四件事都不喪失時機,所以五谷不斷地生長而老百姓有多余的糧食;池塘、水潭、河流、湖泊,嚴格禁止在規定時期內捕撈,所以魚、鱉豐饒繁多而老百姓有多余的資財;樹木的砍伐與培育養護不錯過季節,所以山林不會光禿禿而老百姓有多余的木材。

  【原文】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錯于地;塞備天地之間,加施萬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長,狹而廣;神明博大以至約。故曰:一與一,是為人者,謂之圣人。

  【譯文】

  圣明帝王的作用:上能明察天時的變化,下能安排好土地的開發;他的作用充滿了天地之間,施加到萬物之上;隱微而又明顯,短暫而又長久,狹窄而又廣闊;它圣明博大,卻又極其簡要。所以說:從禮義到禮義,這樣做人的,就叫做圣人。

【原文】

    序官:宰爵知賓客祭祀饗食犧牲牢之數。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數。司馬知師旅甲兵乘白之數。修憲命,審詩商,禁淫聲,以時順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亂雅,大師之事也。修堤梁,通溝澮,行水潦,安水臧,以時決塞;歲雖兇敗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之事也。相高下,視肥 ,序五種,省農功,謹蓄藏,以時順修,使農夫樸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憲,養山林藪澤草木魚鱉,百索,以時禁發,
使國家足用而財物不屈,虞師之事也。順州里,定廛宅,養六畜,間樹藝,勸教化,趨孝弟,以時順修,使百姓順命,安樂處鄉,鄉師之事也。論百工,審時事,辨功苦,尚完利,便備用,使雕琢文采不敢專造于家,工師之事也,相陰陽,占祲兆,鉆龜陳卦,主禳擇五卜,知其吉兇妖祥,傴巫跛擊之事也。修采清,易道路,謹盜賊,平室律,以時順修,使賓旅安而貨財通,治市之事也。抃急禁悍,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使暴悍以變,奸邪不作,司寇之事也。本政教,正法則,兼聽而時稽之,度其功勞,論其慶賞,以時慎修,使百吏免盡而眾庶不偷,冢宰之事也。論禮樂,正身行,廣教化,美風俗,兼覆而調一之,辟公之事也。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順比從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亂,則冢宰之罪也;國家失俗,則辟公之過也;天下不一,諸侯俗反,則天王非其人也。

   【譯文】

   論列官職:宰爵掌管接待賓客和祭祀時供給酒食和祭品的數量。司徒掌管宗族和城郭器械的數量。司馬掌管軍隊和鎧甲兵器車馬士兵的數量。遵循法令,審查詩歌樂章,禁止淫蕩的音樂,根據時勢去整治,使蠻夷的風俗和邪惡的音樂不敢擾亂正聲雅樂,這是太師的職事。修理堤壩橋梁,疏通溝渠,排除積水,修固水庫,根據時勢來放水堵水;即使是饑荒歉收、澇災旱災不斷的兇年,也使民眾能夠繼續耕耘有所收獲,這是司空的職事。觀察地勢的高低,識別土質的肥沃與貧瘠,合理地安排各種莊稼的種植季節,檢查農事,認真儲備,根據時勢去整治,使農民質樸地盡力耕作而不求兼有其他技能,這是農官的職事。制訂禁止焚燒山澤的法令,養護山林、湖泊中的草木、魚鱉,對于人們的各種求索,根據時節來禁止與開放,使國家有足夠用的物資而不匱乏,這是虞師的職事。治理鄉里,劃定各店鋪與民居的區域,使百姓飼養六畜,熟習種植,勸導人們接受教育感化,促使人們孝順父母、敬愛兄長,根據時勢去整治,使百姓服從命令,安樂地住在鄉里,這是鄉師的職事。考查各個工匠的手藝,審察各個時節的生產事宜,辨別產品質量的好壞,提倡產品的堅固好用,使設備用具便于使用,雕刻圖案的器具與有彩色花紋的禮服不敢私家制造,這是工師的職事。觀察陰陽的變化,視云氣來預測吉兇,鉆灼龜板,排列卦象,掌管驅除不祥、選擇吉日以及分析占卜時出現的各種兆形,預見那吉兇禍福,這是駝背的巫婆與瘸腿的男巫的職事。整治廁所,平整道路,嚴防盜賊,公正地審定貿易抵債券,根據時勢來整治,使商人旅客安全而貨物錢財能流暢,這是管理市鎮的官的職事。制裁狡猾奸詐的人,禁止兇狠強暴的人,防止淫亂,鏟除邪惡,用五種刑罰來懲治罪犯,使強暴兇悍的人因此而轉變,使淫亂邪惡的事不再發生,這是司寇的職事。把政治教化作為治國的根本,端正法律準則,多方聽取意見并按時對臣民進行考核,衡量他們的功勞,評定對他們的獎賞,根據時勢來整治,使各級官吏都盡心竭力而老百姓都不敢茍且偷生,這是宰相的職事。講究禮制音樂,端正立身行事,推廣教化,改善風俗,普遍地庇護百姓并使他們協調一致,這是諸侯的職事。成全道德,達到崇高的政治境界,使禮儀制度極其完善,統一天下,明察得能發現毫毛末端般的細微小事,使天下沒有誰不依順親近、聽從歸服,這是天子的職事。所以政事混亂,就是宰相的罪過;國家風俗敗壞,就是諸侯的過錯;天下不統一,諸侯想造反,那便是因為天子不是理想的人選。


   【原文】

   具具而王,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萬乘之國者,威強之所以立也,名聲之所以美也,敵人之所以屈也,國之所以安危、臧否也,制與在此亡乎人。王、霸、安存、危殆、滅亡,制與在我亡乎人。夫威強未足以殆鄰敵也,名聲未足以縣天下也,則是國未能獨立也,豈渠得免夫累乎?天下脅于暴國,而黨為吾所不欲,于是者,日與桀同事同行,無害為堯,是非功名之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墮也。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墮,必將于愉殷赤心之所誠。以其國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國為危殆滅亡之所,亦危殆滅亡。

   【譯文】

   具備了一定的條件就能夠稱王,具備了一定的條件就可以稱霸,具備了一定的條件就能存在,具備了一定的條件就會滅亡。治理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的君主,他那威武強大的地位之所以能確立,他的名聲之所以美好,他的敵人之所以屈服,他的國家之所以又安全又好,決定性的關鍵都在自己而不在別人。是稱王、稱霸、安全生存,還是危險、滅亡,決定性的關鍵都在自己而不在別人。那威武強大的程度還不夠使相鄰的敵國發生危險,名聲還不夠掛在天下人的嘴邊,那么這國家就還不能獨特地聳立于天下,哪里能夠免除那憂患呢?天下被強暴的國家所威脅,假如這種情況是我所不想要的,這時被迫而天天與桀那樣的暴君一同做事、一同行動,雖然不妨害自己成為堯那樣的賢君,但已不是功名得以成就的時候了,不是長存久安相隨著自己的時候了。功業名望的建立,長治久安的相隨而來,必定取決于事業得志、國家富強時而自己一顆赤誠之心專注在什么地方。如果一心要把自己的國家變成一個實行王道的地方,也就能稱王天下;要把自己的國家搞到危險滅亡的境地,也就會危險滅亡。

原文:

   殷之日,案以中立,無有所偏而為縱橫之事,偃然案兵無動,以觀夫暴國之相卒也;案平政教,審節奏,砥礪百姓,為是之日,而兵剸天下勁矣;案修仁義,伉隆高,正法則,選賢良,養百姓,為是之日,而名聲剸天下之美矣。權者,重之;兵者,勁之;名聲者,美之。夫堯、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權謀傾覆之人退,則賢良知圣之士案自進矣;刑政平,百姓和,國俗節,則兵勁城固,敵國案自詘矣;務本事,積財物,而勿忘棲遲薛越也,是使群巨百姓皆以制度行,則財物積,國家案自富矣。三者體此而天下服,暴國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則?彼無與至也。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也歡若父母,好我芳若芝蘭,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彼人之情性也雖桀、跖,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彼以奪矣。故古之人,有以一國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莫不愿,如是而可以誅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頁北國怨,曰:“何獨不來也?”東征而西國怨,曰:“何獨后我也?”孰能有與是斗者與?安以其國為是者王。

   【譯文】

   在富強的時候,要采取中立的態度,不要有所偏袒而去干合縱連橫的事情,要偃旗息鼓地按兵不動,來靜觀那些殘暴的國家互相爭斗,要搞好政治教化,審察禮節制度,磨煉百姓,當做到了這一點的時候,那么他的軍隊就是天下最為強勁的了;奉行仁義之道,達到崇高的政治境界,整治法律條令,選拔賢良的人,使百姓休養生息,當做到了這一點的時候,那么他的名聲就是天下最美好的了。權勢,使其舉足輕重,軍隊,使其強勁有力;名聲,使其美好無比。就是堯、舜那樣統一了天下的人,也不能在這三個方面再增加絲毫了。

   玩弄權術陰謀、專搞傾軋陷害的小人被廢黜了,那么賢能善良明智圣哲的君子自然就會進用了:刑法政令公正不阿,百姓和睦協調,國家的風俗節約儉樸,那么兵力就強大、城防就堅固,敵國自然就屈服了;致力于農業生產,積聚財物,而不要胡亂地遺棄糟蹋,使群臣百姓都按照制度來辦事,財物就能積累、國家自然就富足了。以上三個方面都能做到,那么天下就會順從我們,強暴之國的君主也就自然不能對我們用兵了。為什么呢?因為他已經沒有人一起來攻打我們了。和他一起來的,一定是他統治下的民眾;而他的民眾親近我就像喜歡父母一樣,熱愛我就像酷愛芳香的芝蘭一樣,而回頭看到他們的國君,卻像看到了燒烤皮膚、刺臉涂墨一樣害怕,像看到了仇人一樣憤怒;一個人的本性即使像夏桀、盜跖那樣,也哪肯為他所憎惡的人去殘害他所喜愛的人呢?他們已經被我們爭取過來了。所以古代的人,有憑借一個國家來奪取天下的,他并不是前往別國掠奪他們,而是在自己國家內搞好政治,結果沒有人不仰慕他,像這樣就可以鏟除強暴制止兇悍了。所以周公向南征伐時北方的國家都抱怨,說:“為什么偏偏不來我們這里呢?”向東征伐時西面的國家都抱怨,說:“為什么單單把我們丟在后面呢?”誰能有同這種人爭斗的呢?把自己的國家搞成這樣的君主就能稱王天下。


   【原文】

   殷之日,安以靜兵息民,慈愛百姓,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安謹募選閱材伎之士,然后漸賞慶以先之,嚴刑罰以防之,擇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貫也,是以厭然畜積修飾,而物用之足也。兵革器械者,彼將日日暴露毀折之中原,我今將修飾之,拊循之,掩蓋之于府庫。貨則粟米者,彼將日日棲遲薛越之中野,我今將畜積并聚之于倉廩。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彼將日日挫頓竭之于仇敵,我今將來致之、并閱之、砥礪之于朝廷。如是,則彼日積敝,我日積完;彼日積貧,我日積富;彼日積勞,我日積佚。君臣上下之間者,彼將厲厲焉日日相離疾也,我今將頓頓焉日日相親愛也,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國為是者霸。

   【譯文】

  在富強的時候,采取不動用兵力、使人民休養生息的方針,慈愛百姓,開墾田野,充實糧倉,改進設備器用,嚴格謹慎地招募、選擇、接納有才能技藝的士人,然后加重獎賞來誘導他們,加重刑罰來防范他們,挑選這些士人中明白事理的人率領他們,因此他們就安心地積蓄糧食財物、修理改進兵器用具,因而財物用具也就十分充足了。武器裝備之類,他國是一天天把它們丟棄毀壞在原野之中,而我們現在則修理改進它們,愛護保養它們,并把它們收藏在倉庫里。財物糧食之類,他國是一天天把它們遺棄散落在田野之中,而我們現在則把它們儲藏積累匯合聚集在倉庫里。有才能技藝的輔佐大臣、健壯勇敢的武士,他國是一天天讓他們在敵人手中受挫折、遭困頓、被消耗,而我們現在則在朝廷上招募他們、容納他們、鍛煉他們。像這樣,那么他國一天天愈來愈破敗,我們則一天天愈來愈完好;他國一天天愈來愈貧困,我們則一天天愈來愈富裕;他國一天天愈來愈勞苦,我們則一天天愈來愈安逸。君臣、上下之間,他國是惡狠狠地一天天互相疏遠憎恨,我們則誠心誠意地一天比一天更加相親相愛,以此來等待他們的衰敗。把自己的國家搞成這樣的君主就能稱霸諸侯。

【原文】

  立身則從傭俗,事行則遵傭故,進退貴賤則舉傭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庸寬惠,如是者則安存。

  【譯文】

  做人則依從一般的風俗習慣,做事則遵循平常的成規舊例,在任用、罷免、提升、貶抑方面則提拔普通的人,他用來對待下面的老百姓的態度則是用寬容和仁愛,像這樣的君主只能安全生存。


  【原文】

  立身則輕楛,事行則蠲疑,進退貴賤則舉佞侻,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取侵奪,如是者危殆。

  【譯文】

  做人則輕佻惡劣,做事則肆無忌憚,在任用、罷免、提升、貶抑方面則提拔巧言令色的人,他用來對待下面的老百姓的態度則是熱衷于索取侵占掠奪,像這樣的君主就危險了。


  【原文】

  立身則憍暴,事行則傾覆,進退貴賤則舉幽險詐故,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勞,好用其籍斂矣而忘其本務,如是者滅亡。

  【譯文】

  做人則驕傲暴虐,做事則搞傾軋破壞,在任用、罷免、提升、貶抑方面則提拔陰險巧詐的人,他用來對待下面的老百姓的態度,則是喜歡利用他們為自己賣命出力而不把他們的功勞放在心上,喜歡利用他們上交稅收而不管他們的本業,像這樣的君主就會滅亡。


  【原文】

  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擇也,王、霸、安存、危殆、滅亡之具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善擇之者王,不善擇之者亡。夫王者之與亡者、制人之與人制之也,是其為相縣也亦遠矣。

  【譯文】

  以上這五種不同的做法,是不能不好好地加以選擇的,它們是稱王、稱霸、安存、危險、滅亡的條件。善于選擇的,就能制服別人;不善于選擇的,別人就要制服他;善于選擇的,就能稱王天下;不善于選擇的,就會滅亡。那稱王和滅亡、制服別人和被人制服,它們之間相差也太遠了。
【荀子】富國篇 第十 原文
【題解】

  本篇論述了使國家富足之道,提出了一系列發展經濟的政治原則和方針策略。如“明分使群”、“裕民以政”,用政治手段使社會安定,促使經濟發展;“尚賢使能”、“嚴明賞罰”,用來刺激勞動積極性;“強本抑末”、“開源節流”、“節用裕民”,用來調整生產、消費結構,以保證經濟的良性發展。文章最后還論述了保住自己國家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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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萬物同宇而異體,無宜而有用為人,數也。人倫并處,同求而異道,同欲而異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異也,知愚分。勢同而知異,行私而無禍,縱欲而不窮,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如是,則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則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則群眾未縣也;群眾未縣,則君臣未立也。無君以制臣,無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縱欲。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故百技所成,所以養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離居不相待則窮,群而無分則爭。窮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強脅弱也,知懼愚也,民下違上,少陵長,不以德為政,如是,則老弱有失養之憂,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事業所惡也,功利所好也,職業無分,如是,則人有樹事之患,而有爭功之禍矣。男女之合、夫婦之分、婚姻、娉內、送逆無禮,如是,則人有失合之憂,而有爭色之禍矣。故知者為之分也。

   【譯文】

   萬物并存于宇宙之中而形體各不相同,它們不能主動地迎合人們的需要卻對人都有用,這是一條客觀規律。人類群居在一起,同樣有追求而思想原則卻不同,同樣有欲望而智慧卻不同,這是人的本性。人們都有所認可,這是智者和蠢人相同的;但各人所認可的事物是不同的,這是智者和蠢人的區別。如果人們地位相同而智慧不同,謀取私利而不受懲罰,隨心所欲而不會碰壁,那么人們將奮起爭競,求取私欲,而不可說服了。像這樣,那么有智慧的人就不能進行治理;有智慧的人不能治理,那么他們的功業和名望就不能成就;他們的功業名望不能成就,那么人群就不會有等級差別;人群沒有等級差別,那么君主與臣下的關系就不能確立。沒有君主來統制臣子,沒有上級來控制下級,那么天下的禍害就會因為各人的為所欲為而不斷發生。人們需要和厭棄同樣的東西,可是需要的多而東西少,東西少就一定會發生爭奪了。用來供養一個人的,是各行各業的人所制成的產品。一個人的能力不可能同時精通所有的技藝,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從事所有的職業,所以人如果離群索居而不互相依靠就會陷入困境,如果群居而沒有名分規定就會發生爭奪。陷于困境,是一種禍患;爭奪,是一種災難。要消除禍患免除災難,就沒有比明確各人的名分、使人們結合成社會群體更好的了。如果強暴的威脅弱小的,聰明的害怕愚昧的,下民違抗君上,年輕的欺凌年長的,不根據禮義道理來治理政事,像這樣,那么年老體弱的人就會有無人扶養的憂慮,而身強力壯的人也會有分裂相爭的禍患了。做事干活是人們所厭惡的,功名利益是人們所喜歡的,如果各人的職事沒有名分規定,像這樣,那么人們就會有事情難以興辦而互相爭奪功勞的禍患了。男女的結合、夫婦的區別、娶妻出嫁、定親送禮、送女迎親等如果沒有禮制規定,那么人們就會有失去配偶的憂慮,而有爭奪女色的禍患了。所以智者給人們制定了名分。

【原文】

   足國之道:節用裕民,而善臧其余。節用以禮,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余;裕民,則民富。民富,則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禮節用之。余若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無余?故知節用裕民,則必有仁義圣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此無它故焉,生于節用裕民也。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民貧,則田瘠以穢;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上雖好取侵奪,猶將寡獲也;而或以無禮節用之,則必有貪利糾譑之名,而且有空虛窮乏之實矣。此無它故焉,不知節用裕民也。《康誥》曰:“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此之謂也。

   【譯文】

   使國家富足的途徑: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并妥善貯藏那多余的糧食財物。節約費用依靠禮制,使民眾富裕依靠政策。推行節約費用的制度,所以糧食財物會有盈余;實行使民眾富裕的政策,所以民眾會富裕起來。民眾富裕了,那么農田就會被多施肥并且得到精心的耕作;農田被多施肥并且得到精心耕作,那么生產出來的谷物就會增長上百倍。國君按照法律規定向他們收稅,而臣民按照禮制規定節約地使用它們。這樣,余糧就會堆積如山,即使時常被燒掉,也還是多得沒有地方貯藏它們。那君子哪里還用擔心沒有余糧呢?所以,懂得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就一定會享有仁愛、正義、圣明、善良的名聲,而且還會擁有豐富得像山陵一樣的積蓄。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由于貫徹了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的方針。不懂得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那么民眾就會貧困;民眾貧困了,那么農田就會貧瘠而且荒蕪;農田貧瘠而且荒蕪,那么生產出來的谷物就還達不到正常收成的一半。這樣,國君即使熱衷于索取侵占掠奪,仍將得到很少;如果有時還沒有按照禮制規定節約地使用它們,那就一定會有貪婪搜刮的名聲,而且還會有糧倉空空窮困貧乏的實際后果。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不懂得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的辦法。《康誥》說:“廣大地庇護民眾啊就像上天覆蓋大地,遵行禮義道德就能使你本人也得到富裕。”說的就是這個啊。


   【原文】

   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德必稱位,位必稱祿,祿必稱用。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量地而立國,計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勝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掩,必時臧余,謂之稱數。故自天子通于庶人,事無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此之謂也。

   【譯文】

   所謂禮,就是高貴的和卑賤的有不同的等級,年長的和年幼的有一定的差別,貧窮的和富裕的、權輕勢微的和權重勢大的都各有相宜的規定。所以天子穿大紅色的龍袍、戴禮帽,諸侯穿黑色的龍袍、戴禮帽,大夫穿裨衣、戴禮帽,士戴白鹿皮做的帽子,穿白色褶子裙。德行必須和職位相稱,職位必須與俸祿相稱,俸祿必須與費用相稱。從士以上就必須用禮樂制度去節制他們,對群眾百姓就必須用法度去統制他們。丈量土地多少來建立分封諸侯國,計算收益多少來使用民眾,評估人的能力大小來授予工作;使人民一定能勝任自己的工作,工作一定能產生經濟效益,而這種收益又足夠用來養活民眾,普遍地使他們穿的、吃的以及各種費用等支出能和收入相抵,一定及時地把他們多余的糧食財物儲藏起來,這叫做合乎法度。從天子直到老百姓,事情無論大小多少,都以此類推。所以說:“朝廷上沒有無德無功而僥幸獲得官位的,百姓中沒有游手好閑而僥幸獲得生存的。”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征,省商賈之數,罕興力役,無奪農時,如是,則國富矣。夫是之謂以政裕民。

   【譯文】

   減輕農田的稅收,整治關卡集市的賦稅,減少商人的數量,少搞勞役,不耽誤農時,像這樣,那么國家就會富裕了。這叫做用政策使民眾富裕。

【原文】

   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貴之者,是貴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也,故使或美、或惡,或厚、或薄,或逸樂、或劬勞,非特以為淫泰、夸麗之聲,將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順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貴賤而已,不求其觀;為之鐘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兇、合歡定和而已,不求其余;為之宮室臺榭,使足以避燥濕、養德、辨輕重而已,不求其外。《詩》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我王,綱紀四方。”此之謂也。

   【譯文】

   人生活著,不能沒有社會群體,但結合成了社會群體而沒有等級名分的限制就會發生爭奪,一發生爭奪就會產生動亂,一產生動亂就會陷入困境。所以沒有等級名分,是人類的大災難;有等級名分,是天下的根本利益;而君主,是掌管等級名分的樞紐。所以贊美君主,這就是贊美天下的根本;維護君主,這就是維護天下的根本;尊重君主,這就是尊重天下的根本。古時候先王用名分來治理民眾、用等級來區別他們,所以使有的人受到褒獎、有的人受到懲罰,有的人待遇優厚、有的人待遇微薄,有的人安樂、有的人勞苦,這并不是特地要用來造成放蕩奢侈或美好的名聲,而是要用它來彰明仁德的禮儀制度,貫徹仁德的秩序。所以給人們在各種器具上雕刻圖案、在禮服上繪畫各種彩色花紋,使它們能夠用來分辨高貴與卑賤就罷了,并不追求美觀;給人們設置了鐘、鼓、管、磬、琴、瑟、竽、笙等樂器,使它們能夠用來區別吉事兇事、用來一起歡慶而造成和諧的氣氛就罷了,并不追求其他;給人們建造了宮、室、臺、榭,使它們能夠用來避免日曬雨淋、修養德性、分辨尊卑就罷了,并無另外的追求。《詩》云:“雕琢它們呈紋章,質如金玉一個樣。勤勤懇懇我們的君王,治理著四面八方。”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為淫泰也,固以為王天下、治萬變、材萬物、養萬民、兼制天下者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慮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則治;失之,則亂。百姓誠賴其知也,故相率而為之勞苦以務佚之,以養其知也;誠美其厚也,故為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以養其厚也;誠美其德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以藩飾之,以養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無它故焉,其所是焉誠美,其所得焉誠大,其所利焉誠多也。《詩》曰:“我任我輦,我車我牛,我行既集,蓋云歸哉!”此之謂也。

   【譯文】

    至于穿多種顏色的衣服,吃多種口味的食品,積聚多種多樣的財物而控制它,兼并了天下百統治它,這并不是特意要用它們來造成放蕩奢侈,而不過是認為統一天下、處理各種事變、管理萬物、養育民眾、使天下人都得到好處的人實在沒有比仁德的君子更好的了。那仁人君子的智慧足夠用來治理民眾,他的仁愛厚道足夠用來安撫民眾,他的道德聲望足夠用來感化民眾。得到了這樣的人,天下就安定;失去了這樣的人,天下就混亂。老百姓實在是要依靠他的智慧,所以才成群結隊地替他勞動來努力使他安逸,以此來保養他的智慧;老百姓實在是贊美他的仁厚,所以才出生入死來保衛解救他,以此來保養他的仁厚;老百姓實在是贊美他的德行,所以才給他在各種器具上雕上圖案、在禮服上畫上各種彩色花紋來遮蔽裝飾他,以此來保養他的德行。所以仁人君子處在君位上,老百姓尊重他就像上帝一樣,親愛他就像父母一樣,為他出生入死也心甘,這并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他所肯定的主張實在好,他所取得的成就實在大,他所帶來的好處實在多啊。《詩》云:“我背糧食我拉車,我扶車子我牽牛,我們運輸已完成,吩咐我們都回去。”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后和;百姓之財,待之而后聚;百姓之勢,待之而后安;百姓之壽,待之而后長。父子不得不親,兄弟不得不順,男女不得不歡。少者以長,老者以養。故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此之謂也。

    【譯文】

    所以說:“君子靠德行,小人靠力氣。干力氣活的小人,是為有德行的君子所役使的。”百姓的體力勞動,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后才有成效;百姓的合群生活,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后才能和睦;百姓的財物,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后才能積聚起來;百姓的地位,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后才能安穩;百姓的壽命,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后才能長久。父子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親密,兄弟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和順,夫婦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歡樂。青少年依靠他的治理長大成人,老年人依靠他的治理得到贍養。所以說:“大自然養育了他們,圣人成就了他們。”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重田野之稅以奪之食,苛關市之征以難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挈伺詐、權謀傾覆,以相顛倒,以靡敝之。百姓曉然皆知其污漫暴亂而將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弒其君,下或殺其上,粥其城、倍其節而不死其事者,無它故焉,人主自取之也。《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此之謂也。

    【譯文】

    現在的社會卻不是這樣。在上位的人加重對金錢貨幣的搜刮來掠奪百姓的財產,加重對田地的稅收來搶奪百姓的糧食,加重對關卡和集市的收稅來為難百姓的貿易活動。而且并不是這樣就罷休了,他們還抓住對方的弱點伺機欺詐、玩弄權術陰謀進行傾軋陷害,用這種手段來互相顛覆,來摧殘百姓。百姓明明知道這種人污穢骯臟殘暴淫亂而將導致極大的危難與滅亡。因此臣子中就有人殺死了他們的君主,下級有的殺死了他們的上司,出賣城池、違反節操而不為君主的事業賣命,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君主自作自受的啊。《詩》云:“說話總會有應答,施恩總會有報答。”說的就是這種道理。


    【原文】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畝,刺. 殖谷,多糞肥田,是農夫眾庶之事也。守時力民,進事長功,和齊百姓,使人不偷,是將率之事也。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谷以時孰,是天下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制之,歲雖兇敗水旱,使百姓無凍餧之患,則是圣君賢相之事也。

    【譯文】

    使天下普遍富足的方法在于明確名分。開墾田地,筑好田壟作為標記,鏟除雜草,種植谷物,多施糞使土地肥沃,這是農民群眾的事情,掌握農時,使民眾盡力,促進生產發展,增加收益,使老百姓協調一致,使人們不偷懶,這是將帥的事情。使高地不干旱,洼地不受澇,寒暑和順適宜,而莊稼按時成熟,這是自然界的事情。至于普遍地庇護老百姓,普遍地愛撫老百姓,全面地管理老百姓,即使遇到饑荒歉收旱澇年歲,也使老百姓沒有受凍挨餓的禍患,這便是圣明的君主、賢能的宰相的事情。

【原文】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一歲而再獲之;然后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然后葷菜百疏以澤量;然后六畜禽獸一而剸車:黿鼉、魚鱉、鰍鳣以時別,一而成群;然后飛鳥、鳧雁若煙海;然后昆蟲萬物生其間:可以相食養者不可勝數也。夫天地之生萬物也,固有余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鳥獸之羽毛齒革也,固有余足以衣人矣。夫有余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

   【譯文】

   墨子的論調,焦灼不安地為天下人擔憂物資不夠用。他所謂的不夠,并不是天下共同的禍患,而只是墨子個人的擔憂與過慮。現在那土地上生長五谷,如果人們善于管理它,那么每畝田就可以出產幾盆谷物,一年可以收獲兩次;此外,瓜、桃、棗、李每一棵的果實也得用盆、鼓來計算;其次,蔥蒜之類以及各種蔬菜也多得滿阬滿谷;其次,各種家畜與獵取的禽獸都肥大得一只就要獨占一車;黿、鼉、魚、鱉、泥鰍、鱔魚按時繁殖,一只一條能變成一群;再次,飛鳥、野鴨、大雁之類多得就像煙霧覆蓋在大海上;還有,昆蟲和各種各樣的生物生長在天地之間:可以供養人的東西多得不能盡舉。天地長出萬物,本來就綽綽有余,足夠用來供人食用了;大麻、葛、蠶絲、鳥獸的羽毛牙齒皮革等等,本來就綽綽有余,足夠用來供人穿戴了。那所謂的物資不夠,并不是天下共同的禍患,而只是墨子個人的擔憂與過慮啊。


   【原文】

   天下之公患,亂傷之也。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非將隳之也,說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蹙然衣粗食惡,憂戚而非樂。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上功勞苦,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罰不行,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賢者不可得而進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失宜,事變失應,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燒若焦;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嚽菽飲水,惡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譯文】

   天下共同的禍患,是惑亂人心損害社會。為什么不試探著互相在一起來尋找一下擾亂社會的是誰呢?我認為,墨子“非樂”的觀點,會使天下混亂;墨子“節用”的主張,會使天下貧窮。這并不是要詆毀墨子,而是他的學說不可避免地會導致這種結果。墨子如果權勢大得掌管了天下,或者小一些統治了一個國家,那將會局促不安地穿粗布衣服、吃劣質食品,憂愁地反對音樂。像這樣,那么生活就一定很菲薄,生活菲薄,就不值得追求;不值得追求,那么獎賞就不能實行。墨子如果權勢大得掌管了天下,或者小一些統治了一個國家,那將會減少仆從,精簡官職,崇尚辛勤,與老百姓做同樣的事情、有同樣的功勞。像這樣,君主就沒有威嚴;君主沒有威嚴,那么處罰就不能實行。獎賞不能實行,那么有德才的人就不可能得到提拔任用;處罰不能實行,那么沒有德才的人就不可能遭到罷免貶斥。有德才的人不能得到提拔任用,無德才的人不會遭到罷免貶斥,那么有能力的人和沒有能力的人就不可能得到與其才能相稱的職事。像這樣,那么萬物就得不到適當的利用,突發的事件就得不到相應的處理,上錯失天時,下喪失地利,中失掉人和,天下就像被熬干了似的,就像燒過了似的,就像燒枯了似的;墨子即使為此而只穿粗布衣服,用粗繩做腰帶,吃豆葉,喝白水,又怎么能使天下富足呢?既然已經砍掉了根本,又汲盡了源頭,那就會使天下的財物枯竭了。

【原文】

    故先王圣人為之不然,知夫為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故必將撞大鐘、擊鳴鼓、吹笙芋、彈琴瑟以塞其耳,必將錭琢刻鏤、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將芻豢稻梁、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后,眾人徒、備官職、漸慶賞、嚴刑罰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屬,皆知己之所愿欲之舉在是于也,故其賞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于也,故其罰威。賞行罰威,則賢者可得而進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得宜,事變得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則財貨渾渾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術誠行,則天下大而富,使有功,撞鐘擊鼓而和。《詩》曰:“鐘鼓喤喤,管馨玱玱,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反反。既醉既飽,福祿來反。”此之謂也。

    【譯文】

    古代的帝王圣人做事就不是這樣,他們知道那當君主的不美化、不裝飾就不能夠統一民心,財產不富足、待遇不優厚就不能夠管理臣民,不威嚴、不強大就不能夠禁止殘暴的人、戰勝兇悍的人。所以一定要敲大鐘、打響鼓、吹笙竽、彈琴瑟來滿足自己耳朵的需要,一定要在器物上雕刻花紋、在禮服上繪制圖案來滿足自己眼睛的需要,一定要用牛羊豬狗等肉食、稻米谷子等細糧、帶有各種味道又芳香撲鼻的美味佳肴來滿足自己口胃的需要;此外,還要增多隨從人員、配備各種官職、加重獎賞、嚴肅刑罰來儆戒人們的心,使天下所有的人民,都知道自己所希望得到的全在君主這里了,所以君主的獎賞能實行;都知道自己所害怕的全在君主這里了,所以君主的處罰有威力。獎賞能實行,處罰有威力,那么有德才的人就能得到提拔任用,沒有德才的人就會遭到罷免貶斥,有能力的人和沒有能力的人就能得到應有的職事。像這樣,那么萬物就得到適當的利用,突發的事件就得到相應的處理,上得到天時,下得到地利,中得到人和,于是財物滾滾而來就像泉水的源頭,浩浩蕩蕩就像江河海洋,高大堆積就像崇山峻嶺,即使時常被燒掉,也還是多得沒有地方貯藏它們,那天下怎么還會擔心財物不夠呢?所以儒家的學說如果真的能夠實行,那么天下就會平安而且富足,民眾就能被役使而且有成效,敲鐘打鼓而和睦相處。《詩》云:“鐘鼓敲得冬冬響,管磬相和聲鏘鏘,幸福紛紛從天降。天賜幸福寬又廣,威嚴儀容多端莊。酒醉飯飽德無量,福祿來歸萬年長。”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故墨術誠行,則天下尚儉而彌貧,非斗而日爭,勞苦頓萃而愈無功,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詩》曰:“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民言無嘉,憯莫懲嗟,”此之謂也。

   【譯文】

   所以墨子的學說如果真正實行了,那么天下崇尚節儉卻越來越貧窮,反對爭斗卻天天有爭奪,勤勞辛苦困頓憔悴卻更無成效,哭喪著臉憂愁地反對音樂卻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和睦。《詩》云:“上天正在連降病,死亡禍亂非常多。民眾開口沒好話,你竟從未警醒過。”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垂事養民,拊循之,唲嘔之,冬日則為之饘粥,夏日則與之瓜麮,以偷取少頃之譽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頃得奸民之譽,然而非長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傮然要時務民,進事長功,輕非譽而恬失民,事進矣而百姓疾之,是又不可偷偏者也;徙壞墮落,必反無功。故垂事養譽,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奸道也。

   【譯文】

   放下生產不管而搞些小恩小惠去養育民眾,撫慰他們,疼愛他們,冬天給他們熬煮稀飯,夏天給他們供應瓜果、大麥粥,以此來茍且騙取一時的名譽,這是一種只求眼前的茍且做法;它可以暫時得到奸邪之人的贊譽,但并不是長久的辦法;其結果,事業必定不能成就,功績必定不能建立,這是用奸詐的辦法來治國的人。急急忙忙地搶時節而使民眾賣力從事勞動,要求生產快速發展、功效迅速增長,不顧民眾是非議還是贊譽,不在乎喪失民心,結果生產發展了而百姓卻怨恨他,這又是一種不可茍且偏激的人;這種人將趨于毀壞衰敗,必定會反而一事無成。所以放下事業而沽名釣譽,不行;因為要成就功業而不顧民眾,也不行:這些都是奸邪不正的辦法。

【原文】

   故古人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暍,冬不凍寒,急不傷力,緩不后時,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愛其上,人歸之如流水,親之歡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無它故焉,忠信、調和、均辨之至也。故君國長民者,欲趨時遂功,則和調累解,速乎急疾;忠信均辨,說乎賞慶矣;必先修正其在我者,然后徐責其在人者,威乎刑罰。三德者誠乎上,則 下應之如景向,雖欲無明達,得乎哉?《書》曰:“乃大明服,惟民其力懋,和而有疾。”此之謂也。

    【譯文】

    古代的人做事就不是這樣。古代的君主役使民眾時,夏天不讓他們悶熱中暑,冬天不讓他們挨寒受凍,緊急時不傷害體力,放松時不耽誤農時,結果事業成就、功績建立,君主和臣民都富裕,而老百姓都愛戴他們的君主,人們歸附他就像水流入海,親近他高興得就像親近父母,為了他出生入死也心甘,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君主極其忠信、調和、公平。所以統治國家領導人民的君主,要想爭取時間成就功業,那么調和無為,能比急切從事收效更快;忠信公平,能比賞賜表揚更付人喜歡;一定先糾正那些在自己身上的缺點,然后慢慢地去責備那些在別人身上的缺點,這比使用刑罰更有威力。調和無為、忠信公平、正人先正己這三種德行如果真正存在于君主身上,那么臣民響應他就會像影子緊隨物形、回響緊隨聲音一樣,即使想不顯赫通達,可能嗎?《尚書》上說:“君主十分英明地來制服民眾,民眾就會盡力勞動,協調而又迅速。”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故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奸民不懲;誅而不賞,則勤勵之民不勸;誅賞而不類,則下疑、俗儉而百姓不一。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長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盜賊不起,而化善者勸勉矣。是何邪?則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故曰:“上一則下一矣,上二則下二矣;辟之若. 木,枝葉必類本。”此之謂也。

   【譯文】

    不加教育就進行懲罰,那么刑罰用得很多,而邪惡仍然不能克服;教育而不進行懲罰,那么邪惡的人就不會吸取教訓而警戒不干;只進行懲罰而不實行獎賞,那么勤奮的人就不能受到鼓勵;懲罰獎賞如果不符合法律,那么民眾就會疑慮、社會風氣就會險惡而百姓就不會行動一致。所以古代的圣王彰明禮制道義來統一民眾的言行;努力做到忠信來愛護民眾;尊崇賢人、任用能人來安排各級職位;用爵位、服飾、表揚、賞賜去反復激勵他們;根據時節安排他們的勞動、減輕他們的負擔來調劑他們;廣泛普遍地庇護他們,撫養他們,就像保護初生的嬰兒一樣。像這樣,那么奸詐邪惡的人就不會產主,盜賊就不會出現,而歸依善道的人就受到鼓勵了。這是為什么呢?就是因為古代圣王引導人們為善的政治原則平易可行,他對為非作歹的堵塞禁止強固有力,他的政策法令穩定一致,他的制度準則明白清楚,古語說:“上面一心一意,下面就一心一意;上面三心兩意,下面也就三心兩意;比方像草木一樣,什么根長出什么枝葉。”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不愛而用之,不如愛而后用之之功也。利而后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愛而后用之,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愛而不用也者,取天下矣。利而后利之、愛而后用之者,保社稷也。不利而利之、不愛而用之者,危國家也。

  【譯文】

  不使民眾得利而從他們身上取利,不如使他們得利以后再從他們身上取利來得有利。不愛護民眾而使用他們,不如愛護他們以后再使用他們更有成效。使民眾得利以后再從他們身上取利,不如使他們得利而不從他們身上取利來得有利。愛護民眾以后再使用他們,不如愛護他們而不使用他們更有成效。使民眾得利而不從民眾身上取利、愛護民眾頁不使用民眾的國君,就能得到天下了。使民眾得利以后再從民眾身上取利、愛護民眾以后再使用民眾的國君,能夠保住國家。不使民眾得利而從民眾身上取利、不愛護民眾而使用民眾的國君,只能使國家危險。

【原文】

  觀國之治亂臧否,至于疆易而端已見矣。其候徼支繚,其竟關之政盡察:是亂國已。入其境,其田疇穢,都邑露:是貪主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不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不能;觀其便嬖,則其信者不愨:是暗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俗,其于貨財取與計數也,須孰盡察;其禮義節奏也,芒軔僈楛:是辱國已。其耕者樂田,其戰士安難,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禮,其卿相調議:是治國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能;觀其便嬖,則其信者愨: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其于貨財取與計數也,寬饒簡易;其于禮義節奏也,陵謹盡察:是榮國已。賢齊,則其親者先貴;能齊,則其故者先官;其臣下百吏,污者皆化而修,悍者皆化而愿,躁者皆化而愨:是明主之功已。

  【譯文】

   觀察一個國家的治亂好壞,來到它的邊界,那苗頭就已經露出來了。如果那國家的哨兵來回分散巡邏,那邊境關卡的管理措施極其苛察:這就是個混亂的國家了。進入那國境,它的田地荒蕪,城鎮破敗:這就是個貪婪的君主了。觀察他的朝廷,那地位高貴的人并不賢明;考察他的官員,那處理政事的人并無才能;看看他左右的親信,那被信任的人并不誠實:這就是個昏君了。凡是君主、宰相、大臣和各種官吏這一類人,他們對于貨物錢財的收取和支出的計算,謹慎仔細極其苛察;他們對于禮義制度,茫然無知、怠情疲沓、漫不經心:這就是個可恥的國家了。那農民樂意種田,那戰士不避危難,那百官熱衷于法制,那朝廷崇尚禮義,那卿相能協調地商議:這就是個治理得好的國家了。觀察他的朝廷,那地位高貴的人很賢明,考察他的官員,那處理政事的人很能干;看看他左右的親信,那被信任的人很誠實:這就是個英明的君主了。凡是君主、宰相、大臣和各種官吏這一類人,他們對于貨物錢財的收取和支出的計算,寬容大方簡略便易;他們對于禮義法度,嚴肅認真、一絲不茍:這就是個光彩的國家了。如果賢德相等,那么有親戚關系的人先尊貴;如果能力相同,那么有舊關系的人先當官;他的臣下百官,思想行為骯臟的都變得善良美好,兇狠強暴的都變得樸實善良,狡猾奸詐的都變得忠厚老實:這就是英明君主的功勞了。


   【原文】

   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征:上不隆禮,則兵弱;上不愛民,則兵弱;已諾不信,則兵弱;慶賞不漸,則兵弱;將率不能,則兵弱。上好功,則國貧;上好利,則國貧;士大夫眾,則國貧;工商眾,則國貧;無制數度量,則國貧。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故田野縣鄙者,財之本也;垣窌倉廩者,財之末也。百姓時和、事業得敘者,貨之源也;等賦府庫者,貨之流也。故明主必謹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余,而上不憂不足。如是,則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是知國計之極也。故禹十年水,湯七年旱,而天下無菜色者;十年之后,年谷復孰,而陳積有余。是無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謂也。故田野荒而倉廩實,百姓虛而府庫滿,夫是之謂國蹶。伐其本,竭其源,而并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惡也,則其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以國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謂至貪,是愚主之極也。將以求富而喪其國,將以求利而危其身,古有萬國,今有十數焉,是無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覺矣。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

   【譯文】

   觀察一個國家的強弱貧富有一定的征兆:君主不崇尚禮義,那兵力就衰弱;君主不愛護民眾,那兵力就衰弱;禁止與許諾都不講信用,那兵力就衰弱;獎賞不厚重,那兵力就衰弱;將帥無能,那兵力就衰弱。君主好大喜功,那國家就貧窮;君主喜歡財利,那國家就貧窮;官吏眾多,那國家就貧窮;工人商人眾多,那國家就貧窮;沒有規章制度,那國家就貧窮。民眾貧窮,那君主就貧窮;民眾富裕,那君主就富裕。郊外的田野鄉村,是財物的根本;糧囤地窖谷倉米倉,是財物的末梢。百姓不失農時和諧安定、生產有條不紊,這是錢財的源頭;按照等級征收的賦稅和國庫,是錢財的支流。所以英明的君主必定謹慎地保養那和諧安定的政治局面,節流,開源,而對錢財的收支時常加以調節,使天下的財富一定像大水涌來一樣綽綽有余,而君主也就不再擔憂財物不夠了。像這樣,那么君主和民眾都富足,雙方都沒有地方來儲藏財物,這是懂得國計民生達到了頂點。所以夏禹時碰上了十年水災,商湯時遇到了七年旱災,但天下并沒有面有菜色的人;十年以后,谷物又豐收了,而舊有的儲備糧還有剩余。這并沒有其他的緣故,可以說是因為他們懂得了本和末、源和流的關系啊。所以,田野荒蕪而國家的糧倉充實,百姓家里空空蕩蕩而國家的倉庫滿滿的,這可以說是國家垮了。砍斷了根本,枯竭了源頭,把財物都歸并到國庫中,然而君主、宰相還不知道這是壞事,那么他們的垮臺滅亡就可以立刻等到了。拿整個國家來扶持供養他,還是不能夠容納他這個人,這叫做極其貪婪,這是昏君的頂點了。想要求得富裕反而喪失了自己的國家,想要求得利益反而危害了他本身,古時候有上萬個國家,現在只有十幾個了,這沒有其他的緣故,他們喪失國家的原因是一樣的。統治人民的君主,也可以醒悟了。百里見方的小國,是完全能夠獨立存在的。

【原文】

    凡攻人者,非以為名,則案以為利也;不然,則忿之也。

    仁人之用國,將修志意,正身行,伉隆高,致忠信,期文理。布衣紃屨之士誠是,則雖在窮閻漏屋,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以國載之,則天下莫之能隱匿也。若是,則為名者不攻也。

    將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與之遠舉極戰,則不可。境內之聚也保固,視可,午其軍,取其將,若撥麷;彼得之不足以藥傷補敗。彼愛其爪牙,畏其仇敵。若是,則為利者不攻也。

    將修小大、強弱之義以持慎之,禮節將甚文,珪璧將甚碩,貨賂將甚厚,所以說之者必將雅文辯慧之君子也。彼茍有人意焉,夫誰能忿之?若是,則忿之者不攻也。

    為名者否,為利者否,為忿者否,則國安于盤石,壽于旗、翼。人皆亂,我獨治;人皆危,我獨安;人皆失喪之,我按起而制之。故仁人之用國,非特將持其有而已矣,又將兼人。《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譯文】

   凡是進攻別國的,不是因為追求懲除暴虐的美名,就是因為要謀取利益;否則,就是因為怨恨他們。

   講究仁德的人在國內當權,將提高志向思想,端正立身行事,達到崇高的政治境界,做到忠厚有信用,使禮儀制度極其完善。身穿布衣、腳穿麻鞋的讀書人如果真能做到這樣,那么雖然住在偏僻的里巷與狹小簡陋的房屋之中,而天子諸侯也沒有能力和他競爭名望;如果把國家委任給他,那么天下就沒有誰能遮掩他的崇高德行。像這樣,那么追求美名的就不會來攻打了。

   講究仁德的人在國內當權,將開墾田野,充實糧倉,改進設備器具,上下團結一心,三軍共同努力。別國如果遠距離地興師動眾竭盡全力來作戰,那肯定不行。因為這樣的國家境內所結集的軍隊守衛得很牢固,看情況許可,便會迎擊,擒獲敵方將領像掰斷麥芽一樣容易;而那進攻的國家所得到的還不夠用來醫治傷員、彌補損失。它愛惜自己的武將,害怕自己的敵人,像這樣,那么謀取利益的就不會來攻打了。

   講究仁德的人在國內當權,將謹慎遵行小國與大國、強國與弱國之間的道義,禮節將十分完善,會見時贈送的玉器將很大,貢獻的財物將非常豐厚,用來游說對方的人一定是正派有禮善辯聰慧的君子。那別國的君主如果有人心的話,誰還能怨恨他呢?像這樣,那么出于怨恨而動武的人也就不會來攻打他了。

   追求美名的不來攻打,謀取利益的不來攻打,要發泄怨憤的也不來攻打,那么國家就會像磐石一樣穩固,像恒星一樣長壽。別人都混亂,只有我治理得好;別人都危險,只有我安穩;別人都喪權失國,我便起來制服他們。所以講究仁德的人在國內當權,不單單將保住他所有的,還要兼并別人的國家。《詩》云:“善人君子忠于仁,堅持道義不變更。他的道義不變更,四方國家他坐鎮。”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持國之難易: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事之以貨寶,則貨寶單而交不結;約信盟誓,則約定而畔無日;割國之錙銖以賂之,則割定而欲無猒。事之彌順,其侵人愈甚,必至于資單、國舉然后已。雖左堯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辟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佩寶玉、負戴黃金,而遇中山之盜也,雖為之逢蒙視,詘要、橈腘,君盧屋妾,由將不足以免也。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事之,則不足以為持國安身。故明君不道也,必將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民,然后節奏齊于朝,百事齊于官,眾庶齊于下。如是,則近者競親,遠方致愿;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以暴炙之,威強足以捶笞之;拱揖指揮,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故曰:“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此之謂也。

   【譯文】

   保住自己國家的難易之法:用侍奉強暴之國的辦法來保住自己的國家是困難的,采取使強暴之國侍奉我的辦法來保住自己的國家就容易了。因為用錢財珍寶去奉承強暴的國家,那么錢財珍寶送光了而邦交仍然不能建立;和他們訂盟約、立誓言吧,那么盟約簽定后沒幾天他們就背信毀約了;割讓國家的尺寸之地去賄賂他們吧,那么割讓完畢后他們的欲望卻沒有個滿足。侍奉他們越依順,他們侵略別人就越厲害,一定要到財物送光、把國家全部拿來送給他們,然后才罷休。即使你身邊有堯、舜那樣的賢人,也沒有能靠這種辦法來避免滅亡的。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讓一個姑娘脖子上系著寶珠、身上佩著寶玉、背著黃金,而碰上了山中的強盜,即使對他只敢瞇著眼睛看,彎腰、屈膝,像家里的婢妾,仍將不可避免那厄運。所以,如果沒有使本國人民團結一致來對抗強國的辦法,只靠說好話、獻殷勤、跪拜請求而誠惶誠恐地去侍奉他們,那是不能夠保住自己的國家、使自己安然無恙的。所以英明的君主不這樣做,而一定要修訂禮制來整治朝廷,端正法制來整治官吏,公正地處理政事來整治民眾,從而使禮儀制度在朝廷上得到嚴格執行,各種事情在官府中治理得有條不紊,群眾在下面齊心合力。像這樣,那么鄰近的國家就會爭先恐后地來親近,遠方的國家也會表達出仰慕之情;國內上下團結一心,三軍共同努力;名聲足夠用來向別國炫耀而威懾他們,武力足夠用來懲處他們;從容地指揮,而強暴的國家沒有不奔走前來供驅使的;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大力士烏獲與矮子焦僥搏斗一樣。所以說:“采取侍奉強暴之國的辦法來保住自己的國家是困難的,采取使強暴之國侍奉我的辦法來保住自己的國家就容易了。”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荀子】王霸篇 第十一 原文
【題解】
本篇論述了要稱王天下所必須實行的一系列政治措施,如守要領,立禮法,講道義,明名分,擇賢相,用能人,取民心等等;同時,篇中兼述了霸道與亡國之道以與王道相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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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國者,天下之制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勢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齊涽、宋獻是也。故人主,天下之利勢也,然而不能自安也,安之者必將道也。

    【譯文】

    國家,是天下最有利的工具;君主,處于天下最有利的地位。如果得到了正確的政治原則去掌握國家與君權,就會非常安定,非常榮耀,成為積聚美好功名的源泉;如果得不到正確的政治原則去掌握它,就會非常危險,非常煩勞,有了它還不如沒有它,發展到那極點,要求做個平民百姓也不能如愿,齊涽王、宋獻公就是這樣。所以,君主處于天下最有利的地位,但是他并不能自行安定,要安定就一定要依靠正確的政治原則。

    【原文】

    故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

    【譯文】

    治理國家的人,把道義確立了就能稱王天下,把信用確立了就能稱霸諸侯,把權術謀略搞起來了就會滅亡。這三種情況,是英明的君主要謹慎選擇的,是講究仁德的人一定要弄明白的。


    【原文】

    挈國以呼禮義而無以害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擽然扶持心、國,且若是其固也!之所與為之者,之人則舉義士也;之所以為布陳于國家刑法者,則舉義法也;主之所極然帥群臣而首鄉之者,則舉義志也。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仲尼無置錐之地,誠義乎志意,加義乎身行,箸之言語,濟之日,不隱乎天下,名垂乎后世。今亦以天下之顯諸侯誠義乎志意,加義乎法則度量,箸之以政事,案申重之以貴賤殺生,使襲然終始猶一也。如是,則夫名聲之部發于天地之間也,豈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故曰:以國齊義,一日而白,湯、武是也。湯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從服,無它故焉,以濟義矣。是所謂義立而王也。

   【譯文】

   領導全國人民來提倡禮義而絕不用什么東西來損害禮義,如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罪的人就能取得天下,講究仁德的人也不干,他堅定地用禮義來控制自己的思想和國家,那堅決的程度就像這樣!所以,和他一起搞政治的人,便都是奉行道義的人;他拿來在國內頒布的刑法,就都是合乎道義的法律;他急切地率領群臣去追求的,就都是合乎道義的志向。像這樣,那么臣民景仰君主就都是因為道義了,這就是政治基礎穩固。政治的基礎穩固了,國家就安定;國家安定了,天下就能平定。孔子沒有立錐之地,但他真誠地把道義貫徹到思想中,落實在立身行事上,表白在言語中,到成功的時候,他就顯揚于天下,名聲流傳到后代。現在如果也讓天下那些顯赫的諸侯真誠地把道義貫徹到自己的思想中,落實到法律制度上,體現在政務中,又用提拔、廢黜、處死、赦免等手段來反復強調它,使它連續不斷地始終如一。像這樣,那么他的名聲傳揚于天地之間,難道不像日月雷霆那樣了么?所以說:使國家統一于道義,一天就能名聲顯赫,商湯、周武王就是這樣。商湯憑借毫邑,周武王憑借鄗京,都不過是百里見方的領土,而天下被他們統一了,諸侯做了他們的臣屬,凡交通能到達的地方,沒有不服從的,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他們完全遵行了道義。這就是我所說的把道義確立了就能稱王天下。

【原文】

   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賞已諾信乎天下矣,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陳,雖睹利敗,不欺其民;約結已定,雖睹利敗,不欺其與。如是,則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綦明,與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伯是也。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鄉方略,審勞佚,謹畜積,修戰備,齺然上下相信,而天下莫之敢當。故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句踐,是皆僻陋之國也,威動天下,強殆中國,無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謂信立而霸也。

    【譯文】

    德行雖然還沒有盡善盡美,道義雖然還沒有完全做到,然而天下的事理大體上掌握了,刑罰、獎賞、禁止、許諾在天下已取得了信用,臣下都明白地知道他是可以結交的。政令已經發布,即使看到自己的利益將要有所損害,也不失信于他的民眾;盟約已經簽定,即使看到自己的利益將要有所損害,也不失信于他的盟友。像這樣,就會軍隊強勁、城防牢固,而敵國害怕他;國家統一,道義彰明,而同盟國信任他。即使住在偏僻落后的國家,他的威勢也可震動天下,五霸就是這樣。他們雖然沒有把政治教化作為立國之本,沒有達到最崇高的政治境界,沒有健全禮儀制度,沒有使人心悅誠服;但他們注重方法策略,注意使民眾有勞有逸,認真積蓄,加強戰備,像牙齒嚙合那樣君臣上下互相信任配合,因而天下也就沒有人敢抵擋他們了。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這些人都處在偏僻落后的國家,他們的威勢卻震動天下,他們的強盛危及中原各國,這沒有別的緣故,就是因為他們取得了信用啊。這就是我所說的把信用確立了就能稱霸諸侯。


    【原文】

    摯國以呼功利,不務張其義、濟其信,唯利之求,內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而求大利焉,內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臣下百姓莫不以詐心待其上矣。上詐其下,下詐其上,則是上下析也。如是,則敵國輕之,與國疑之,權謀日行,而國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齊閔、薛公是也。故用強齊,非以修禮義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為務。故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戮,后世言惡,則必稽焉。是無它故焉,唯其不由禮義而由權謀也。

   【譯文】

   領導全國人民去提倡功利,不致力于伸張那道義、成就那信用,唯利是圖,對內則肆無忌憚地欺詐他的人民以追求小利,對外則毫無顧忌地欺騙他的盟國以追求大利,在內不好好管理自己已有的土地財富,卻常常想取得別人所擁有的土地財富。像這樣,那么臣下、百姓就沒有不用欺詐的用心去對待君主的了。君主欺詐臣民,臣民欺詐君主,這就是上下離心離德。像這樣,那么敵國就會輕視他,盟國就會懷疑他,即使權術謀略天天在搞,而國家也免不了危險削弱,到了極點,國家就滅亡了,齊閔王、孟嘗君就是這樣。他們在強大的齊國執政,不是用手中的權力去修明禮義,不因此而把政治教化作為立國之本,不憑借它來統一天下,而是接連不斷地經常把勾結拉攏別國、馳騁于外國作為自己的要務。所以他們強大的時候,南能攻破楚國,西能使秦國屈服,北能打敗燕國,中能攻占宋國;但等到燕國、趙國起來進攻他們的時候,就像摧枯拉朽一樣,閔王便身死國亡了,成為天下的奇恥大辱,后代的人談起惡人,就一定要提到他。這并沒有其他的緣故,是因為他們不遵循禮義而專搞權術陰謀啊。

【原文】

   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而仁人之所務白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

   【譯文】

   這三種情況,是英明的君主要謹慎選擇的,也是講究仁德的人一定要弄明白的。善于選擇的,就能制服別人;不善于選擇的,別人就會制服他。


   【原文】

   國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為擇所而后錯之,錯之險則危;不可不善為擇道然后道之,涂薉則塞;危塞,則亡。彼國錯者,非封焉之謂也,何法之道、誰子之與也。故道王者之法,與王者之人為之,則亦王;道霸者之法,與霸道之人為之,則亦霸;道亡國之法,與亡國之人為之,則亦亡。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而仁人之所務白也。

   【譯文】

   國家,是天下最大的器具,是沉重的擔子,不可不好好地為它選擇個地方然后再安置它,如果把它放在險惡的地方就危險了;不可不好好地為它選擇條道路然后引導它前進,如果道路上雜草叢生就會被堵住;危險、受阻,國家就會滅亡。那國家的安置問題,并不是指給它立好疆界,而是指遵行什么辦法、與什么人一起來治國。遵行王者的辦法,與那奉行王道的大臣治理國家,也就能稱王于天下;遵行霸者的辦法,與那奉行霸道的大臣治理國家,也就能稱霸于諸侯,遵行使國家滅亡的辦法,與那奉行亡國之道的大臣去治理國家,也就會滅亡。這三種情況,是英明的君主要謹慎選擇的,也是講究仁德的人一定要弄明白的。

【原文】

   故國者,重任也,不以積持之則不立。故國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憚;憚,非變也,改玉改行也。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厭焉有千歲之國,何也?曰:援夫千歲之信法以持之也,安與夫千歲之信士為之也。人無百歲之壽,百有千歲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歲之法自持者,是乃千歲之信士矣。故與積禮義之君子為之,則王;與端誠信全之士為之,則霸;與權謀傾覆之人為之,則亡。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而仁人之所務白也。善擇之者,制人;不善擇之者,人制之。
 
   【譯文】

   國家,是個沉重的擔子,不依靠長期積累起來的管理辦法去扶持它,它就要垮掉。所以,國家雖然是每一代都在更新的東西,但這不過是一種具有繼承性的更替;這種更替,并不是一種根本性的管理辦法的改變,它不過是改變了貴族階層的等級地位因而改變了他們的佩玉和步行要求罷了。日子短促得就像一個早上,人生短暫得就像一天,然而卻安然地存在著歷經上千年的國家,這是為什么呢?回答說:這是因為采用了那些積累了上千年的確實可靠的辦法來維持國家,又和那些上千年的真誠之士一起搞政治的緣故。人沒有上百年的壽命,卻會有上千年的真誠之士,為什么呢?回答說:用那些積累了上千年的禮法來把握自己的人,這就是上千年的真誠之士了。所以,和不斷地奉行禮義的君子搞政治,就能稱王天下;和正直忠誠守信完美的人士搞政治,就能稱霸諸侯;和搞權術陰謀傾軋顛覆的人搞政治,就會滅亡。這三種情況,是英明的君主要謹慎選擇的,也是講究仁德的人一定要弄明白的。善于選擇的,就能制服別人;不善于選擇的,別人就會制服他。


   【原文】

   彼持國者,必不可以獨也;然則強固榮辱在于取相矣。身能,相能,如是者王。身不能,知恐懼而求能者,如是者強。身不能,不知恐懼而求能者,安唯便僻左右親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綦之而亡。國者,巨用之則大,小用之則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義而后利,安不恤親疏,不恤貴賤,唯誠能之求,夫是之謂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后義,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親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謂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故曰:“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此之謂也。

   【譯文】

   那些掌握了國家的國君,一定不可以單靠自己;這樣看來,那么是強大還是衰弱、是光榮還是恥辱就在于選取宰相了。自己有才能,宰相也有才能,像這樣的國君就能稱王天下。自己沒有才能,但知道恐懼而去尋覓有才能的人,像這樣的國君就能強大。自己沒有才能,又不懂得恐懼而去尋求有才能的人,只是任用些善于阿諛奉承的寵臣、身邊的侍從以及親近依附自己的人,像這樣的國君就會危險削弱,達到極點就會滅亡。國家,大治它就會強大,小治它就會弱小;極其強大就能稱王天下,極其弱小就會滅亡,小大各占一半的則能保存。所謂大治國家,就是先考慮道義而后考慮財利,任用人不顧親疏,不顧貴賤,只尋求真正有才能的人,這就叫做大治國家。所謂小治國家,就是先考慮財利而后考慮道義,不顧是非,不管曲直,只是任用善于阿諛奉承的寵臣和親近依附自己的人,這就叫做小治國家。大治國家就像那樣,小治國家就像這樣;所謂小大各占一半的,也就是一部分像那樣、一部分像這樣。所以說:“純粹地考慮道義、任用賢人的就能稱王天下,駁雜地義利兼顧、賢人親信并用的就能稱霸諸侯,一樣也做不到的就會滅亡。”此話說的就是這種道理。

【原文】

   國無禮則不正。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于輕重也,猶繩墨之于曲直也,猶規矩之于方圓也,既錯之而人莫之能誣也。詩云:“如霜雪之將將,如日月之光明;為之則存,不為則亡。”此之謂也。

   【譯文】

   國家沒有禮制就不能治理好。禮制之所以能用來治國,打個比方,就好像秤能用來分辨輕重,就好像墨線能用來分辨曲直,就好像圓規、曲尺能用來確定方圓一樣,已經把它們設置好了,人們就沒有誰再能搞欺騙了。詩云:“像霜雪那樣無情,像日月那樣光明;實行它就能生存,不實行就會喪命。”說的就是這個啊。


   【原文】

   國危則無樂君,國安則無憂民。亂則國危,治則國安。今君人者,急逐樂而緩治國,豈不過甚矣哉?譬之,是由好聲色而恬無耳目也,豈不哀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聲。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養五綦者有具,無其具,則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萬乘之國可謂廣大富厚矣,加有治辨強固之道焉,若是,則恬愉無患難矣,然后養五綦之具具也。故百樂者,生于治國者也;憂患者,生于亂國者也。急逐樂而緩治國者,非知樂者也。故明君者,必將先治其國,然后百樂得其中。暗君者,必將急逐樂而緩治國,故憂患不可勝校也,必至于身死國亡然后止也,豈不哀哉?將以為樂,乃得憂焉;將以為安,乃得危焉;將以為福,乃得死亡焉;豈不哀哉?於乎!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

   【譯文】

    國家危險就沒有快樂的君主,國家安定就沒有憂愁的人民。政事混亂,國家就危險;政事處理得好,國家就安定。現在統治人民的君主,急于追求享樂而放松了對國家的治理,難道不是錯誤得很厲害了嗎?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愛好音樂美色而不在乎沒有耳朵眼睛,難道不可悲嗎?從那人的性情來說,眼睛想看最美麗的顏色,耳朵想聽最悅耳的音樂,嘴巴想吃最好的美味佳肴,鼻子想聞最好的氣味,心里追求最大的安逸。追求這五種極好的享受,是人的性情一定不能避免的。但造成這五種極好的享受得有條件,沒有那一定的條件,那么這五種極好的享受就不可能得到了。擁有萬輛兵車的國家可以說是遼闊富裕的了,再有一套使它得到治理而強大鞏固的辦法,像這樣,那就會安逸快樂而沒有禍患了,達到這種地步以后,造成五種極好享受的條件才具備。所以各種快樂的事情,產生于治理得好的國家;憂慮禍患,產生于混亂的國家。急于追求享樂而放松治國的人,不是懂得享樂的人。所以英明的君主,一定要先治理好自己的國家,然后各種快樂也就從中得到了。而昏庸愚昧的君主,一定要迫不及待地追求享樂而放松治國,所以憂慮禍患多得不可勝數,一定要到身死國亡以后才完結,難道不可悲嗎?準備用這種辦法去求得快樂,卻從中得到了憂慮;準備用這種辦法去求得安定,卻從中得到了危險;準備用這種辦法去求得幸福,卻從中得到了死亡;難道不可悲嗎?唉呀!統治人民的君主,也可以考察一下這些話了!

【原文】

    故治國有道,人主有職。若夫貫日而治詳,一日而曲列之,是所使夫百吏官人為也,不足以是傷游玩安燕之樂。若夫論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鄉方而務,是夫人主之職也。若是,則一天下,名配堯、禹。之主者,守至約而詳,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內之人莫不愿得以為帝王。夫是之謂至約,樂莫大焉。

    【譯文】

    所以治理國家有一定的原則,君主有一定的職責。至于那連續幾天而把事情治理得周詳完備,一天之內就曲折周到地解決政事,這是讓那各級官吏與政府官員去做的事情,不值得因此而妨害了自己游玩安逸的快樂。至于選擇一個宰相去全面地領導群臣百官,使臣下百官無不安守道義向往正道而努力,這才是那君主的職責啊。像這樣,就能統一天下,名望可以和堯、禹相匹配。這樣的君主,掌管的事情雖然極其簡要卻又十分周詳,工作雖然極其閑適卻很有成效,衣裳下垂著,不從坐席之上走下來,而天下的人無不希望得到他做帝王。這叫做極其簡約,快樂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了。


    【原文】

    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為之,匹夫則無所移之。百畝一守,事業窮,無所移之也。今以一人兼聽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使人為之也。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必自為之然后可,則勞苦耗悴莫甚焉;如是,則雖臧獲不肯與天子易勢業。以是縣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為之?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說也。論德使能而官施之者,圣王之道也,儒之所謹守也。傳曰:“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土大夫分職而聽,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總方而議,則天子共己而已。”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禮法之大分也。
 
    【譯文】

    君主,以能夠用人為有本事;平民百姓,以自己能干為有本事。君主可以指使別人去做事,平民百姓就沒有地方推卸責任。一百畝土地一個農夫來管理,耕種的事情耗盡了他一生的力量,這是因為他無法把這些事情推給別人。現在君主憑一個人的力量同時治理整個天下,反而時間綽綽有余而要治理的事少得不夠做,這是因為讓別人去做事的緣故。權力大的當了天子而擁有整個天下,權力小的當了諸侯而統治一國,如果所有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去做了以后才行,那么辛勞艱苦耗損憔悴就沒有比這個更厲害的了;像這樣,那么即使是奴婢也不肯和天子交換地位與職事了。因此,君主在上面掌握天下,統一天下,為什么一定要親自去做所有的事情呢?親自去做各種事情,是服役的人所遵行的原則,是墨子的學說。選擇有道德的人、使用有才能的人而把官職委任給他們,這是圣明帝王的辦法,是儒家所謹慎遵守的原則。古書上說:“農民分得田地去耕種,商人分取貨物去販賣,各種工匠分配一定的工作去用力,士大夫分任一定的職務去處理政事,諸侯國的國君分封一定的領土去守衛,三公統管各個方面來商議,那么天子只要讓自己拱著手就是了。”朝廷外面如此、朝廷內部如此,天下就沒有人不協調一致,就沒有什么不治理得好好的,這是歷代圣王的共同原則,也是禮制法度的要領。

【原文】

    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是不虛,其難者在于人主之知之也。取天下者,非負其土地而從之之謂也,道足以壹人而已多。彼其人茍壹,則其土地且奚去我而適它?故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賢士矣;其官職事業,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循其舊法,擇其善者而明用之,足以順服好利之人矣。賢士一焉,能士官焉,好利之人服焉,三者具而天下盡,無有是其外矣。故百里之地,足以竭勢矣;致忠信,箸仁義,足以竭人矣。兩者合而天下取,諸侯后同者先危。《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一人之謂也。

    【譯文】

    憑借方圓百里的領土可以取得天下,這并不是子虛烏有,它的難處在于君主要懂得憑借小國可以取得天下的道理。所謂取得天下,并不是指其他的國家都帶著他們的土地來追隨我,而是指我的政治原則足夠用來使天下的人和我團結一致罷了。別國君主統治下的那些人如果都和我團結一致,那么他們的土地又怎么會離開我而到別的國家去呢?所以盡管只是方圓百里的領土,但它的等級、官位、品爵、服飾,足夠用來容納天下的賢德之士了;它的官職和工作,足夠用來容納天下的能人了;根據它原有的法度,選擇其中好的東西而把它公布實施,也足夠用來使貪圖財利的人順服了。賢德之士和我團結一致了,能干的人被我任用了,貪圖財利的人順服了,這三種情況具備,那么天下就全都歸我了,在此之外就沒有什么了。所以憑借方圓百里的土地,足夠用來集中全部的權勢了;做到忠誠守信,彰明仁義,就完全可以招致所有的人了。這兩者合起來,那么天下就取得了,諸侯中歸附晚的就先有危險。《詩》云:“從那西邊又從東,從那南邊又從北,沒有哪個不服從。” 說的就是使天下人和我團結一致的道理啊。

    【原文】

    羿、蜂門者,善服射者也;王良、造父者,善服馭者也;聰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勢從之,人不服而勢去之,故王者已于服人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遠中微,則莫若羿、蜂門矣;欲得善馭,及速致遠,則莫若王良、造父矣;欲得調壹天下,制秦、楚,則莫若聰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簡,其為事不勞而功名致大,甚易處而綦可樂也。故明君以為寶,而愚者以為難。

    【譯文】

    羿、逄蒙,善于使射箭的人佩服;王良、造父,善于使駕車的人佩服;聰明的君子,善于使所有的人佩服。人們都敬佩服從他,那么權勢也就從屬于他;人們不敬佩服從他,那么權勢也就和他分離了;所以稱王天下的君主達到了使人敬佩服從的地步也就成了。君主想要得到善于射箭的人,既射得遠,又能命中微小的目標,那就沒有比羿、逄蒙更好的了;想要得到善于駕車的人,既能追上快速奔馳的車子,又能到達遠方的目的地,那就沒有比王良、造父更好的了;想要得到治理天下、統一天下的人,制服秦國、楚國,那就沒有比聰明的君子更好的了。聰明的君子使用心計非常簡少,他們做事不費力而功績名聲極大,非常容易安頓而很能樂觀。所以英明的君主把他們當作寶貝,但愚昧的君主卻把他們看作是禍患。

【原文】

  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名為圣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重色而衣之,重味頁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飲食甚厚,聲樂甚大,臺謝甚高,園囿甚廣,臣使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禮制如是者也。制度以陳,政令以挾;官人失要則死,公侯失禮則幽,四方之國有侈離之德則必滅;名聲若日月,功績如天地,天下之人應之如影響,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聲,而聲樂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婦女莫眾焉;形體好佚,而安重閑靜莫愉焉;心好利,而谷祿莫厚焉;合天下之所同愿兼而有之,皋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孫,人茍不狂惑戇陋者,其誰能睹是而不樂也哉!欲是之主并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絕,千歲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則外賢而偏舉,人臣則爭職而妒賢,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人主胡不廣焉、無恤親疏、無偏貴賤、唯誠能之求?若是,則人臣輕職業讓賢,而安隨其后;如是,則舜、禹還至,王業還起。功壹天下,名配舜、禹,物由有可樂如是其美焉者乎?嗚呼!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楊朱哭衢涂,曰:“此夫過舉跬步而覺跌千里者夫!”哀哭之。此亦榮辱、安危、存亡之衢已,此其為可哀,甚于衢涂。嗚呼!哀哉!君人者千歲而不覺也。

  【譯文】

  高貴得當上天子,富裕得擁有天下,被稱為圣王,全面控制所有的人,而別人沒有誰能控制他,這是人們心中所共同追求的,而稱王天下的君主則完全擁有了這一切。穿五顏六色的衣服,吃品種繁多的食物,控制多種多樣的財物,兼并了天下而統治它;飲食非常豐富,聲樂非常洪亮,臺閣非常高大,園林獸苑非常寬廣,把諸侯當作臣子來使喚,統一天下,這又是人們心中所共同追求的,而天子的禮俗制度就像這個樣子。制度已經公布,政令已經完備;群臣百官違反了政令的規定就處死,公爵、侯爵違背了禮制就囚禁,四方的諸侯國如果離心離德就一定加以消滅;名聲像日月一樣顯赫,功績像天地一樣偉大,普天下的人響應他就像影子緊隨形體、回響緊隨聲音一樣,這又是人們心中所共同追求的,而稱王天下的君主則完全擁有了這一切。所以人的性情,嘴巴喜歡吃美味的食物,而氣味滋味沒有比王者吃到的更好的了;耳朵喜歡聽悅耳的聲音,而歌聲樂曲沒有比王者聽到的更洪亮的了;眼睛喜歡看美色,而極其繁富的彩色花紋和少婦美女沒有比王者看到的更多的了;身體喜歡安逸,而安穩清閑沒有比王者享受到的更愉快的了;心里喜歡財利,而俸祿沒有比王者得到的更豐厚的了;綜合了天下人所共同企求的東西而完全地擁有了它們,總攬天下之人而控制他們就像控制子孫一樣,人如果不是發瘋的、糊涂的、愚蠢的、鄙陋無知的,那還有誰能看到這些而不高興呢?想要獲得這一切的君主多得比肩繼踵地存在著,能夠建立起這種事業的賢人世世代代都沒有斷絕過,但近千年來這樣的君主和這樣的賢人卻沒有能夠配合起來,這是為什么呢?回答說:是因為君主用人不公正,臣下對上不忠誠。君主排斥賢能的人而偏私地提拔人,臣子爭奪職位而嫉妒賢能的人,這就是他們不能配合的緣故。君主為什么不廣招人才、不去顧及親疏、不去考慮貴賤、只尋求真正賢能的人呢?如果能這樣,那么臣子就會看輕職位而把它讓給賢能的人,并甘心跟隨在他們的后面;如果這樣,那么舜、禹重新會到來,稱王天下的大業又能建立起來了。取得統一天下的功績,名聲可以和舜、禹相配,事情還有像這樣美好而值得高興的嗎?唉!統治人民的君主也可以考察一下這些話了!楊朱在十字路口哭泣,說:“這是那錯誤地跨出一步而覺察時就已走錯千里的地方吧!”他為此而悲哀地哭泣。這用人之事也就是通往光榮或恥辱、安定或危險、生存或滅亡的十字路口啊,在這上面犯了錯誤所造成的可悲,要比在十字路口走錯路更厲害。唉!可悲啊!統治人民的君主竟然上千年了還沒有覺悟啊。


  【原文】

  無國而不有治法,無國而不有亂法;無國而不有賢士,無國而不有罷士;無國而不有愿民,無國而不有悍民;無國而不有美俗,無國而不有惡俗;兩者并行而國在,上偏而國安,在下偏而國危;上一而王,下一而亡,故其法治,其佐賢,其民愿,其俗美,而四者齊,夫是之謂上一。如是,則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故湯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從服,無它故焉,四者齊也。桀、紂即序于有天下之勢,索為匹夫而不可得也,是無它故焉,四者并亡也,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所歸者一也。

  【譯文】

  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使社會安定的法令制度,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導致社會動亂的法令制度;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賢能的士人,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無行的士人;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樸實善良的百姓,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兇狠強暴的百姓;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美好的習俗,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惡劣的習俗;以上兩種情況同時存在的,國家仍存在;偏于上一種情況的,國家就安定;偏于下一種情況的,國家就危險;全屬于上一種情況的,就能稱王天下;全屬于下一種情況的,就會滅亡。那國家的法令制度能使社會安定,它的輔佐大臣賢能,它的人民樸實善良,它的習俗美好,這四者齊備,那就叫做全屬于上一種情況。像這樣,那么不打仗就能戰勝敵人,不進攻就能取得戰果,軍隊不用費力而天下就服從了。商湯憑借亳,周武王憑借鄗,都不過是方圓百里的領土,而天下被他們統一了,諸侯做了他們的臣屬,凡能到達的地方,沒有不服從的,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上述四種條件齊備了。夏桀、商紂王即使實力雄厚得掌握了統治天下的權力,但最后要求做個普通老百姓也不可能達到,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上述四種條件全都喪失了。各代君主的治國方法就像這樣的不同,但歸結起來的道理只有這么一個。

【原文】

    上莫不致愛其下,而制之以禮;上之于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未,則雖孤獨鰥寡必不加焉。故下之親上歡如父母,可殺而不可使不順。君臣上下,貴賤長幼,至于庶人,莫不以是為隆正,然后皆內自省以謹于分,是百王之所以同也,而禮法之樞要也。然后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總方而議,則天子共己而止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而禮法之大分也。

   【譯文】

    君主無不對他的臣民給予愛護,因而用禮制來限制他們;君主對于臣民,就像愛護嬰兒一樣。政令制度,是用來對待下面的老百姓的;如果它有不合理的地方,即使像毫毛的末端一樣細微,那么就是對孤兒、孤獨老人、鰥夫、寡婦,也一定不加到他們頭上。所以臣民親愛君主高興得就像親愛父母一樣,可以殺死他們而不可能使他們不順從君主。君主、臣子、上級、下級,高貴的、卑賤的、年長的、年幼的,直到平民百姓,沒有誰不把這禮制當作為最高的準則,然后又都在內心反省自己而謹守本分,這就是歷代圣王所相同的政治措施,也是禮制法度的關鍵。這些做到以后,農民就分得田地去耕種,商人就分取貨物去販賣,各種工匠分配一定的工作去用力,士大夫分任一定的職務去處理政事,諸侯國的國君分封一定的領土去守衛,三公統管各個方面來商議,那么天子只要讓自己拱著手就是了。朝廷外面如此、朝廷內部如此,天下就沒有人不協調一致,就沒有什么不治理得好好的,這是歷代圣王共同的政治原則,也是禮制法度的要領。


   【原文】

    若夫貫日而治平,權物而稱用,使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徒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是用挾于萬物,尺寸尋丈,莫得不循乎制度數量然后行,則是官人使吏之事也,不足數于大君子之前。故君人者,立隆政本朝而當,所使要百事者誠仁人也,則身佚而國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立隆正本朝而不當,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則身勞而國亂,功廢而名辱,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樞機也。故能當一人而天下取,失當一人而社稷危。不能當一人而能當千人、百人者,說無之有也。既能當一人,則身有何勞而為?垂衣裳而天下定。故湯用伊尹,文王用呂尚,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旦。卑者五伯,齊桓公閨門之內,縣樂、奢泰、游抏之修,于天下不見謂修,然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為五伯長,是亦無它故焉,知一政于管仲也,是君人者之要守也。知者易為之,興力而功名綦大,舍是而孰足為也?故古之人,有大功名者,必道是者也;喪其國、危其身者,必反是者也。故孔子曰:“知者之知,固以多矣,有以守少,能無察乎?愚者之知,固以少矣,有以守多,能無狂乎?”此之謂也。
 
   【譯文】

   至于那連續幾天把政事治理妥當,合理地調節萬物來使它們適用,使各級官吏穿的衣服有一定的規格、住的房子有一定的標準、役使的仆從有一定的編制、喪葬祭祀器械用具都有和等級相適合的規定,把這種做法貫徹到各種事情中去,諸如尺寸尋丈之類的標準,無一不是遵循了法度然后才加以施行,這些都是政府官員和供役使的官吏所做的事,不值得在偉大的君主面前數說。那統治人民的君主,如果為本朝所確立的最高準則完全得當,所任用的總管各種事務的宰相是真正有仁德的人,那么他就會自身安逸而國家安定,功績偉大而名聲美好,高一點的可以稱王天下,低一點的也可以稱霸諸侯;如果為本朝所確立的最高準則不得當,所任用的總管各種事務的宰相不是具有仁德的人,那么他就會自身勞累而國家混亂,全功盡棄而聲名狼藉,國家一定會危險;這是當君主的關鍵啊。所以,能恰當地任用一個人,那么天下就能取得;不能恰當地任用一個人,那么國家就會危險。不能恰當地任用一個人而能恰當地任用一千個人、一百個人,在理論上是沒有這種事情的。既然能恰當地任用一個人,那么他本身又有什么勞累的事要做呢?只要穿著長袍無所事事而天下就能平定了。所以商湯任用了伊尹,周文王任用了呂尚,周武王任用了召公,周成王任用了周公旦。功德低一點的是五霸,齊桓公在宮門之內懸掛樂器、奢侈放縱,游蕩玩耍,但在天下他并沒有被說成是講求享樂,相反地他還多次會合諸侯,使天下歸于一致而恢復了正道,成為五霸中的第一個,這也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他懂得把政事全部交給管仲,這就是當君主的重要守則啊。聰明的君主容易做到這一點,所以能造成強大的實力而功業名望極大,除了這個還有什么值得去做呢?所以古代的人,凡是有偉大的功業名望的,一定是遵行了這一點;凡是喪失了自己的國家,危害到他本人的,一定是違反了這一點。所以孔子說:“智者的知識,本來已經很多了,又因為管的事很少,能不明察嗎?蠢人的知識,本來已經很少了,又因為管的事很多,能不惑亂嗎?”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治國者,分已定,則主相臣下百吏各謹其所聞,不務聽其所不聞;各謹其所見,不務視其所不見。所聞所見,誠以齊矣,則雖幽閑隱辟,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以禮化其上,是治國之征也。
 
   【譯文】

   治理得好的國家,名分已經確定以后,那么君主宰相大臣百官就各自謹守自己應該聽見的東西,不致力于打聽自己不應該聽見的東西;各自謹守自己應該看見的東西,不致力于察看自己不應該看見的東西。君主宰相大臣百官的所見所聞,如果真正和各自的名分一致了,那么即使是那些幽遠閉塞隱蔽偏僻的地方,百姓中也沒有人敢不嚴守本分、遵守制度、用禮來順服他們的君主,這是治理得好的國家的標志。


   【原文】

   主道:治近不治遠,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則遠者理;主能治明,則幽者化;主能當一,則百事正:夫兼聽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極也。既能治近,又務治遠;既能治明,又務見幽;既能當一,又務正百:是過者也,猶不及也,辟之,是猶立直木而求其景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務治遠;不能察明,又務見幽;不能當一,又務正百:是悖者也,辟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暗主好詳。主好要,則百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君者,論一相、陳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炤之,以觀其盛者也。相者,論列百官之長,要百事之聽,以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勞,論其慶賞,歲終奉其成功以效于君,當則可,不當則廢。故君人勞于索之,而休于使之。

   【譯文】

   君主的統治原則:治理近處的事而不治理遠方的事,治理明處的事而不治理暗處的事,治理根本性的一件大事而不治理各種各樣的小事。君主能夠治理好近處的事,那么遠方的事就會因此而得到治理;君主能夠治理好明處的事,那么暗處的事就會因此而變化;君主能恰當地治理好根本性的一件大事,那么各種各樣的小事就會因此而得到正確處理:同時治理整個天下,時間綽綽有余而要治理的事少得不夠做就像這樣,這就是政治的最高境界了。既能治理近處的事,又力求治理遠方的事;既能治理明處的事,又力求察見暗處的事;既能恰當地治理好根本性的大事,又力求治理好各種各樣的小事:這是過分的做法,如同達不到一樣,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樹起筆直的木頭而要求它的影子彎曲一樣。不能治理近處的事,又力求治理遠處的事;不能明察明處的事,又力求察見暗處的事;不能恰當地治理好根本性的大事,又力求治理好各種各樣的小事:這是昏亂的做法,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樹起彎曲的木頭而要求它的影子筆直一樣。所以英明的君主喜歡抓住要領,而愚昧的君主喜歡管得周詳。君主喜歡抓住要領,那么各種事情就能辦得周詳;君主喜歡管得周詳,那么各種事情就會荒廢。君主,只須選擇一個宰相、公布一套法制、闡明一個宗旨,用這種手段來全面地統治一切、普遍地洞察一切,從而來坐觀自己的成功。宰相,要選拔安排好各部門的長官,總管各種事情的處理,以此來整頓朝廷上的大臣和各級官吏的職分,衡量他們的功勞,論定對他們的獎賞,年終拿他們的成績功勞呈報給君主,稱職的就留用,不稱職的就罷免。所以當君主的在尋覓賢相時勞累,在使用他以后就安逸了。

【原文】

   用國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強,得百姓之譽者榮。三得者具而天下歸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湯、武者,循其道,行其義,興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歸之。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禮義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賞賢使能以次之,爵服賞慶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長之,如保赤子。生民則致寬,使民則綦理。辯政令制度,所以接天下之人百姓;有非理者如豪末,則雖孤獨鰥寡必不加焉。是故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不愉者,無它故焉,道德誠明,利澤誠厚也。

   【譯文】

   治理國家的君主,得到百姓出力種地的就富足,得到百姓拼死作戰的就強大,得到百姓稱贊頌揚的就榮耀。這三種得到的東西都具備,那么天下人就會歸附他;這三種得到的東西都沒有,那么天下人就會叛離他。天下人歸附他叫做稱王,天下人叛離他叫做滅亡。商湯、周武王這些人,遵循這條原則,奉行這種道理,興辦天下人的共同福利,除掉天下人的共同禍害,因而天下人都歸附他們。所以,君主提高道德聲譽來引導人民,彰明禮制道義來指導他們,盡力做到忠誠守信來愛護他們,尊崇賢人、任用能人來安排職位,用爵位、服飾、賞賜、表揚去反復激勵他們,根據時節安排他們的勞動、減輕他們的負擔來調劑他們,廣泛普遍地庇護他們,撫養他們,就像保護初生的嬰兒一樣。養育人民極其寬厚,使用人民則極其合理。制定政令制度,是用來對待下面的老百姓的;如果它有不合理的地方,即使像毫毛的末端一樣細微,那么就是對孤兒、孤獨老人、鰥夫、寡婦,也一定不加到他們頭上。所以百姓尊重他就像尊重上帝一樣,親愛他就像親愛父母一樣,為他豁出生命決心犧牲而心甘情愿,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君主的道德確實賢明,君主的恩澤確實深厚啊。


   【原文】

   亂世不然。污漫突盜以先之,權謀傾覆以示之,俳優、侏儒、婦女之請謁以悖之,使愚詔知,使不肖臨賢,生民則致貧隘,使民則綦勞苦。是故百姓賤之如尪,惡之如鬼,日欲司間而相與投藉之,去逐之。卒有寇難之事,又望百姓之為己死,不可得也。說無以取之焉。孔子曰:“審吾所以適人,人之所以來我也。”此之謂也。
 
   【譯文】

   混亂的社會就不是這樣。君主以污穢卑鄙、強取豪奪的行為來做人民的先導,玩弄權術陰謀、搞傾軋陷害來給他們作示范,讓演員、矮子、女人私下求見說情來搞昏自己,讓愚蠢的人去教誨有智慧的人,讓沒有德才的人去領導有德才的人,養育人民則使他們極其貧窮困厄,使用人民則使他們極其疲勞辛苦。所以百姓鄙視他就像鄙視殘疾人一樣,厭惡他就像厭惡鬼魅一樣,天天想尋找機會而一起來拋棄踐踏他,摒除驅逐他。突然發生了外敵入侵的事,他還指望百姓為他賣命,這是不可能得到的啊。任何理論學說都無法從這些所作所為中汲取什么。孔子說:“想弄清楚我到別人那里怎樣,只要看別人來我這里怎樣。”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傷國者何也?曰:以小人尚民而威,以非所取于民而巧,是傷國之大災也。大國之主也,而好見小利,是傷國;其于聲色、臺榭、園囿也,愈厭而好新,是傷國;不好循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傷國。三邪者在匈中,而又好以權謀傾覆之人斷事其外,若是,則權輕名辱,社稷必危,是傷國者也。大國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舊法,而好詐故,若是,則夫朝廷群臣亦從而成俗于不隆禮義而好傾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則夫眾庶百姓亦從而成俗于不隆禮義而好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則地雖廣,權必輕;人雖眾,兵必弱;刑罰雖繁,令不下通;夫是之謂危國,是傷國者也。

  【譯文】

  危害國家的因素是什么呢?回答說:使小人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用非法的手段向人民搜刮勒索卻十分巧妙,這是危害國家的重大災難。身為大國的君主,卻喜歡注意小利,這就會危害國家;他對于音樂美色、高臺亭閣、園林獸苑,樂此不疲而追求新奇,這就會危害國家;不喜歡好好管理自己已有的土地財富,卻饞涎欲滴地常常想求得別人所擁有的土地財富,這就會危害國家。這三種邪惡的念頭在胸中,而又喜歡讓那搞權術陰謀傾軋陷害的人在外朝決斷政事,像這樣,那么君主就會權勢輕微、聲名狼藉,國家政權必然危險,這是危害國家的君主啊。身為大國的君主,卻不尊崇根本性的德行,不謹守原有的法制,而喜歡搞欺詐,像這樣,那么朝廷上的群臣也就跟著養成一種不尊崇禮義而喜歡搞傾軋陷害的習俗。朝廷上群臣的習俗像這樣,那么群眾百姓也就跟著養成一種不尊崇禮義而喜歡貪圖財利的習俗了。君臣上下的習俗無不如此,那么領土即使遼闊,權勢也必然輕微;人口即使眾多,兵力也必然衰弱;刑罰即使繁多,政令也不能向下貫徹;這就叫做危險的國家,這是危害國家的君主啊。


  【原文】

  儒者為之不然,必將曲辨。朝廷必將隆禮義而審貴賤,若是,則士大夫莫不敬節死制者矣。百官則將齊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則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繩矣。關市幾而不征,質律禁止而不偏,如是,則商賈莫不敦愨而無詐矣。百工將時斬代,佻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則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縣鄙將輕田野之稅,省刀布之斂,罕舉力役,無奪農時,如是,則農夫莫不樸力而寡能矣。士大夫務節死制,然而兵勁。百吏畏法循繩,然后國常不亂。商賈敦愨無詐,則商旅安,貨通財,而國求給矣。百工忠信而不楛,則器用巧便而財不匱矣。農夫樸力而寡能,則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是之謂政令行,風俗美。以守則固,以征則強;居則有名,動則有功。此儒之所謂曲辨也。

  【譯文】

  儒者做事就不是這樣,而一定要曲折周到地治理好。在朝廷上一定要尊崇禮義而辨明貴賤,像這樣,那么士大夫就沒有不看重節操、為禮制殉身的了。對于群臣百官,將統一他們的管理制度,注重他們的官職俸祿,像這樣,那么群臣百官就無不害怕法制而遵守準則條例了。對于關卡和集市進行檢查而不征稅,對于貿易抵債券禁止弄虛作假而不偏聽一面之詞,像這樣,那么商人就無不忠厚老實而沒有欺詐了。對于各種工匠將要求他們按照時節砍伐木材,放寬對他們的限期以便利他們發揮技巧,像這樣,那么各種工匠就無不忠誠老實而不粗制濫造了。在農村將減輕對農田的收稅,減少貨幣的搜刮,少發動勞役,不侵占農時,像這樣,那么農民就無不樸實地盡力于耕種而很少有其他的技能了。士大夫追求名節而殉身于禮制,這樣兵力就會強勁。群臣百官害怕法制而遵守準則條例,這樣國家就經常不亂。商人忠厚老實而不搞欺詐,那么流動的商販就安全保險,貨物錢財就能流通,而國家的各種需求就能得到供應了。各種工匠忠誠老實而不粗制濫造,那么器械用具就做得精巧便利而材料也不會缺乏了。農民樸實地盡力耕作而沒有能力從事其他行業,那么就上不會失天時,下不會失地利,中能得人和,而各種事情就不會荒廢。這些情況叫做政令通行,風俗美好。憑借這種政治局面來防守就能守得很牢固,去出征就能強勁有力;安居無事就會有聲望,采取行動就會有功績。這就是儒家所說的曲折周到地治理啊。
【荀子】君道篇 第十二 原文
【題解】
本篇主張君主要“修身”,要以身作則,“隆禮至法”,“尚賢使能”,善于用人,“慎取相”,這樣,就能把國家治理好。篇中所說的“君人者,愛民而安,好士而榮,兩者無一焉百亡”,無疑可成為君主的座右銘。除君道外,篇中也涉及到臣道、父道、子道、兄道、弟道、夫道、妻道等,而歸結到一點,就是要以禮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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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有亂君,無亂國;有治人,無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猶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則法雖省,足以遍矣;無君子,則法雖具,失先后之施,不能應事之變,足以亂矣。不知法之義而正法之數者,雖博,臨事必亂。故明主急得其人,而暗主急得其勢。急得其人,則身佚而國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勢,則身勞而國亂,功廢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勞于索之,而休于使之。《書》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擇。”此之謂也。

   【譯文】

   有搞亂國家的君主,沒有自行混亂的國家;有治理國家的人才,沒有自行治理的法制。后羿的射箭方法并沒有失傳,但后羿并不能使世世代代的人都百發百中;大禹的法制仍然存在,但夏后氏并不能世世代代稱王天下。所以法制不可能單獨有所建樹,律例不可能自動被實行;得到了那種善于治國的人才,那么法制就存在;失去了那種人才,那么法制也就滅亡了。法制,是政治的開頭;君子,是法制的本原。所以有了君子,法律即使簡略,也足夠用在一切方面了;如果沒有君子,法律即使完備,也會失去先后的實施次序,不能應付事情的各種變化,足夠形成混亂了。不懂得法治的道理而只是去定法律的條文的人,即使了解得很多,碰到具體事情也一定會昏亂。所以英明的君主急于得到治國的人才,而愚昧的君主急于取得權勢。急于得到治國的人才,就會自身安逸而國家安定,功績偉大而名聲美好,上可以稱王天下,下可以稱霸諸侯;不急于得到治國的人才,而急于取得權勢,就會自身勞苦而國家混亂,功業敗壞而聲名狼藉,國家政權必然危險。所以統治人民的君主,在尋覓人才時勞累,而在使用他以后就安逸了。《尚書》說:“要想想文王的恭敬戒懼,親自去選擇人才。”說的就是這種道理啊。


   【原文】

   合符節、別契券者,所以為信也;上好權謀,則臣下百吏誕詐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籌、投鉤者,所以為公也;上好曲私,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稱縣者,所以為平也;上好傾覆,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險。斗斛敦概者,所以為嘖也;上好貪利,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后豐取刻與以無度取于民。故械數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數,君子養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故上好禮義,尚賢使能,無貪利之心,則下亦將綦辭讓,致忠信,而謹于臣子矣。如是,則雖在小民,不待合符節、別契券而信,不待探籌、投鉤而公,不待衡石稱縣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嘖。故賞不用而民勸,罰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勞而事治,政令不煩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順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勸上之事,而安樂之矣。故藉斂忘費,事業忘勞,寇難忘死;城郭不待飾而固,兵刃不待陵而勁,敵國不待服而詘,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謂至平。《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譯文】

   對合符節、辨認契券,是用來造成信用的;但如果君主喜歡搞權術陰謀,那么大臣百官中那些搞欺騙詭詐的人就會乘機跟著搞欺詐。抽簽、抓鬮,是用來造成公正的;但如果君主喜歡偏私,那么大臣百官就會乘機跟著搞偏私。用衡器來稱量,是用來造成公平的;但如果君主喜歡偏斜顛倒,那么大臣百官就會乘機跟著邪惡不正。各種量器量具,是用來造成統一標準的;但如果君主熱衷于貪圖財利,那么大臣百官就會乘機跟著去多拿少給以致于沒有限度地盤剝老百姓。所以各種有助于治理的器物與方法,只是政治的末流,并不是政治的源頭;君主,才是政治的源頭。官吏拘守具體的方法條例,君主則保養源頭。源頭清澈,那么下邊的流水也清澈;源頭混濁,那么下邊的流水也混濁。所以君主如果愛好禮義,尊重賢德的人、使用有才能的人,沒有貪圖財利的思想,那么臣下也就會極其謙讓,極其忠誠老實,而謹慎地做一個臣子了。像這樣,即使是在卑微的老百姓之中,也不等對合符節、辨認契券就能做到有信用,不等抽簽、抓閹就能做到公正,不靠衡器來稱量就能做到公平,不需要各種量器量具就能做到標準統一。所以不用獎賞而民眾就能勤勉,不用刑罰而民眾就能服從,官吏不費力而事情就能處理好,政策法令不繁多而習俗就能變好;百姓沒有誰敢不順從君主的法令、依照君主的意志而為君主的事情賣力,而且對此感到安樂。所以,民眾在納稅時不覺得破費,為國家干事業時忘掉了疲勞,外敵發動戰爭時能拼死作戰;城墻不等修整就堅固,兵器的刀口不用淬煉就堅硬,敵國不等去征服就屈從,天下的民眾不用命令就能統一行動。這叫做極其太平。《詩》云:“王道真大滿四海,徐國已經來朝拜。”說的就是這種情形啊。

【原文】

    請問為人君?曰:以禮分施,均遍而不偏。請問為人臣?曰:以禮待君,忠順而不懈。請問為人父?曰:寬惠而有禮。請問為人子?曰:敬愛而致文。請問為人兄?曰:慈愛而見友。請問為人弟?曰:敬詘而不茍。請問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臨而有辨。請問為人妻?曰:夫有禮則柔從聽侍,夫無禮則恐懼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亂,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

    請問兼能之奈何?曰:審之禮也。古者先王審禮以方皇周浹于天下,動無不當也。故君子恭而不難,敬而不鞏,貧窮而不約,富貴而不驕,并遇變、應而不窮,審之禮也。故君子之于禮,敬而安之;其于事也,徑而不失;其于人也,寡怨寬裕而無阿;其所為身也,謹修飾而不危;其應變故也,齊給便捷而不惑;其于天地萬物也,不務說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于百官之事、技藝之人也,不與之爭能而致善用其功;其待上也,忠順而不懈;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交游也,緣義而有類;其居鄉里也,容而不亂。是故窮則必有名,達則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閔,明達用天地、理萬變而不疑;血氣和平,志意廣大,行義塞于天地之間,仁知之極也。夫是之謂圣人,審之禮也。

    【譯文】

    請問怎樣做君主?回答說:要按照禮義去施舍,公平而不偏私。請問怎樣做臣子?回答說:要按照禮義去侍奉君主,忠誠順從而不懈怠。請問怎樣做父親?回答說:要寬厚仁愛而有禮節。請問怎樣做兒子?回答說:要敬愛父母而極有禮貌。請問怎樣做哥哥?回答說:要仁慈地愛護弟弟而付出自己的友愛。請問怎樣做弟弟?回答說:要恭敬順服而一絲不茍。請問怎樣做丈夫?回答說:要盡力取得功業而不放蕩淫亂,盡力親近妻子而又有一定的界限。請問怎樣做妻子?回答說:丈夫遵行禮義就溫柔順從聽命侍候他,丈夫不遵行禮義就誠惶誠恐而獨自保持肅敬。這些原則,只能部分地做到,那么天下仍會混亂;全部確立了,天下就會大治;它們足夠用來作為楷模了。

    請問要全部做到這些該怎么辦?回答說:必須弄清楚禮義。古代圣王弄明白了禮義而普遍施行于天下,行動沒有不恰當的。所以君子謙恭但不膽怯,肅敬但不恐懼,貧窮卻不卑屈,富貴卻不驕縱,同時遇到各種事變、也能應付自如而不會束手無策,這都是因為弄明白了禮義的緣故。所以君子對于禮義,敬重并遵守它;他對于事務,做起來直截了當但不出差錯;他對于別人,很少埋怨、寬宏大量但不阿諛逢迎;他做人的原則,是謹慎地加強修養而不險詐;他應付事變,迅速敏捷而不糊涂;他對于天地萬物,不致力于解說它們形成的原因而能做到很好地利用其材;他對于各種官府中的官吏和有技術的人材,不和他們競爭技能的高下而能做到很好地利用他們的工作成果;他侍奉君主,忠誠順從而不懈怠;他使喚下邊的人,公平而不偏私;他與人交往,依循道義而有法度;他住在家鄉,待人寬容而不胡作非為。所以君子處境窮困時就一定享有名望,顯達時就一定能建立功勛;他的仁愛寬厚之德普照天下而不昏暗,他的明智通達能夠整治天地萬物、處理各種事變而不疑惑;他心平氣和,思想開闊,德行道義充滿在天地之間,仁德智慧達到了極點。這種人就叫做圣人,這是因為他弄明白了禮義的緣故啊。


   【原文】

   請問為國?曰:聞修身,未嘗聞為國也。君者,儀也;民者,影也;儀正而景正。君者,槃也;民者,水也;槃圓而水圓。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則臣決。楚莊王好細腰,故朝有餓人。故曰:聞修身,未嘗聞為國也。
 
   【譯文】

   請問怎樣治理國家?回答說:我只聽說君主要修養自己的品德,不曾聽說過怎樣去治理國家。君主,就像測定時刻的標桿;民眾,就像這標桿的影子;標桿正直,那么影子也正直。君主,就像盤子;民眾,就像盤里的水;盤子是圓形的,那么盤里的水也成圓形。君主,就像盂;民眾就像盂中的水;孟是方形的,那么盂中的水也成方形。君主射箭,那么臣子就會套上板指。楚靈王喜歡細腰的人,所以朝廷上有餓得面黃肌瘦的臣子。所以說:我只聽說君主要修養身心,不曾聽說過怎樣治理國家。

【原文】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故有社稷者而不能愛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親愛己,不可得也。民不親不愛,而求其為己用、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為己用、不為己死,而求兵之勁、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勁、城不固,而求敵之不至,不可得也。敵至而求無危削、不滅亡,不可得也。危削、滅亡之情舉積此矣,而求安樂,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時而落。故人主欲強固安樂,則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則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則莫若求其人。彼或蓄積,而得之者不世絕。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然而是子獨好之;以天下之民莫欲之也,然而是子獨為之。好之者貧,為之者窮,然而是子猶將為之也,不為少頃輟焉。曉然獨明于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白黑。是其人者也,大用之,則天下為一,諸侯為臣;小用之,則威行鄰敵;縱不能用,使無去其疆域,則國終身無故。故君人者,愛民而安,好士而榮,兩者無一焉而亡。《詩》曰:“介人維藩,大師維垣。”此之謂也。
 
  【譯文】

  君主,就像人民的源頭;源頭清澈,那么下邊的流水也清澈;源頭混濁,那么下邊的流水也混濁。所以掌握了國家政權的人如果不能夠愛護人民、不能夠使人民得利,而要求人民親近愛戴自己,那是不可能辦到的。人民不親近、不愛戴,而要求人民為自己所用、為自己犧牲,那也是不可能辦到的。人民不為自己所用、不為自己犧牲,而要求兵力強大、城防堅固,那是不可能辦到的。兵力不強大、城防不堅固,而要求敵人不來侵犯,那是不可能辦到的。敵人來了而要求自己的國家不危險削弱、不滅亡,那是不可能辦到的。國家危險削弱以至滅亡的情況全都積聚在他這里了,卻還想求得安逸快樂,這是狂妄無知的人。狂妄無知的人,不要等多久就會衰敗死亡的。所以君主想要強大穩固安逸快樂,那就沒有什么比得上回到人民上來;想要使臣下歸附、使人民與自己一條心,那就沒有什么比得上回到政事上來;想要治理好政事、使風俗淳美,那就沒有什么比得上尋覓善于治國的人。那些善于治國的人或許有所積儲,因而得到這種人的君主世世代代沒斷絕過。那些善于治國的人,生在今天的時代而向往著古代的政治原則。雖然天下的君主沒有誰愛好古代的政治原則,但是這種人偏偏愛好它;雖然天下的民眾沒有誰想要古代的政治原則,但是這種人偏偏遵行它。愛好古代政治原則的會貧窮,遵行古代政治原則的會困厄,但是這種人還是要遵行它,并不因此而停止片刻。唯獨這種人清楚地明了古代帝王取得國家政權的原因、失去國家政權的原因,他了解國家的安危、政治的好壞就像分辨黑白一樣清楚。這種善于治國的人,如果君主重用他,那么天下就能被統一,諸侯就會來稱臣;如果君主 一般地任用他,那么威勢也能擴展到鄰邦敵國;即使君主不能任用他,但如果能使他不離開自己的國土,那么國家在他活著的時候也就不會有什么事故。所以統治人民的君主,愛護人民就會安寧,喜歡士人就會榮耀,這兩者一樣都沒有就會滅亡。《詩》云:“賢士就是那屏障,大眾就是那圍墻。”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道者,何也?曰:君子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養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顯設人者也,善藩飾人者也。善生養人者,人親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顯設人者,人樂之;善藩飾人者,人榮之。四統者具而天下歸之,夫是之謂能群。不能生養人者,人不親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顯設人者,人不樂也;不能藩飾人者,人不榮也。四統者亡而天下去之,夫是之謂匹夫。故曰:道存則國存,道亡則國亡。省工賈,眾農夫,禁盜賊,除奸邪,是所以生養之也。天子三公,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職,莫不法度而公,是所以班治之也。論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其人載其事而各得其所宜,上賢使之為三公,次賢使之為諸侯,下賢使之為士大夫,是所以顯設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雕琢刻鏤皆有等差,是所以藩飾之也。
 
  【譯文】

  道這個詞,是什么意思?回答說:是君主所遵行的原則。君這個詞,是什么意思?回答說:是能夠把人組織成社會群體的意思。所謂能夠把人組織成社會群體,是指什么?回答說:是指善于養活撫育人,善于治理人,善于任用安置人,善于用不同的服飾來區分人。善于養活撫育人的,人們就親近他;善于治理人的,人們就安心順從他;善于任用安置人的,人們就喜歡他;善于用服飾來區分人的,人們就贊美他。這四個要領具備了,天下的人就會歸順他,這就叫做能把人組織成社會群體的君主。不能養活撫育人的,人們就不會親近他;不能治理人的,人們就不會安心順從他;不能任用安置人的,人們就不會喜歡他;不能用服飾區分人的,人們就不會贊揚他。這四個要領都沒有做到,天下的人就會背離他,這就叫做孤身一人的獨夫。所以說:正確的政治原則存在,國家就存在;正確的政治原則喪失了,國家就滅亡。減少手工業者和商人,增多農民人數,禁止小偷強盜,剷除奸詐邪惡之徒,這就是用來養活撫育人的辦法。天子配備太師、太傅、太保三公,諸侯配備一個相,大夫獨掌某一官職,士謹守自己的職責,無不按照法令制度而秉公辦事,這就是用來治理人的方法。審察德行來確定等級,衡量才能來授予官職,使他們每人都承擔他們的工作而各人都能得到和他的才能相適合的職務,上等的賢才使他們擔任三公,次一等的賢才使他們做諸侯,下等的賢才使他們當大夫,這就是任用安置人的辦法。修飾帽子衣裳、在禮服上繪畫各種彩色花紋、在各種器具上雕刻圖案等等都有一定的等級差別,這就是用來打扮裝飾人的方法。

【原文】

  故由天子至于庶人也,莫不騁其能、得其志、安樂其事,是所同也;衣暖而食充,居安而游樂,事時制明而用足,是又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章,重味而成珍備,是所衍也。圣王財衍以明辨異,上以飾賢良而明貴賤,下以飾長幼而明親疏。上在王公之朝,下在百姓之家,天下曉然皆知其非以為異也,將以明分達治而保萬世也。故天子諸侯元靡費之用,士大夫無流淫之行,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眾庶百姓無奸怪之俗、無盜賊之罪,其能以稱義遍矣。故曰:“治則衍及百姓,亂則不足及王公。”此之謂也。

  【譯文】

  從天子一直到普通老百姓,沒有誰不想施展自己的才能、實現自己的志向、安逸愉快地從事自己的工作,這是各人都相同的;穿得暖和而吃得飽,住得安適而玩得快樂,事情辦得及時、制度明白清楚而財物用度充足,這些又是各人共同的愿望。至于那重疊使用多種顏色而繪成衣服上的彩色花紋,匯集多種食物而烹煮成珍饈美味,這是富饒有余的表現了。圣明的帝王控制好這種富饒有余的東西來彰明區別等級差別,在上用來裝飾賢能善良的人而顯示各人地位的高低,在下用來裝飾老少而表明各人的親疏關系。這樣,上面在君主的朝廷,下面在平民百姓的家庭,天下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圣明的帝王并不是要用這些東西故意制造等級差別,而是要用它來明確名分、達到治理的目的,從而保持千秋萬代永遠太平。所以天子諸侯沒有浪費的用度,士大夫沒有放蕩的行為,群臣百官沒有怠慢的政事,群眾百姓沒有奸詐怪僻的習俗、沒有偷盜搶劫的罪行,這就能夠稱為道義普及了。所以說:“國家安定,那么富裕會遍及百姓;國家混亂,那么拮據會延及天子王公。”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至道大形: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尚賢使能,則民知方;纂論公察,則民不疑;賞勉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明,則天下歸之。然后明分職,序事業,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則德厚者進而佞說者止,貪利者退而廉節者起。《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逮時者,殺無赦。”人習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故職分而民不探,次定而序不亂,兼聽齊明而百事不留。如是,則臣下百吏至于庶人莫不修己而后敢安止,誠能而后敢受職;百姓易俗,小人變心,奸怪之屬莫不反愨;夫是之謂政教之極。故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如一體、如四胑之從心,夫是之謂大形。《詩》曰:“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

  【譯文】

  最好的政治原則的最大效驗:推崇禮義,使法制高于一切,那么國家就會有常規;尊重賢德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那么民眾就會知道努力的方向;集體審查,公正考察,那么民眾就不會懷疑了;獎賞勤勞的人,懲罰偷懶的人,那么民眾就不會懶惰了;同時聽取各種意見,完全明察一切事情,那么天下人就會歸順他。然后明確名分職責,根據輕重緩急的次序來安排工作,安排有技術的人做事,任用有才能的人當官,沒有什么得不到治理,那么為公家效勞的道路就暢通了而謀私的門徑就被堵住了,為公的原則昌明了而謀私的事情就止息了。像這樣,那么品德淳厚的人就得到起用而巧言諂媚的人就受到遏止,貪圖財利的人被黜退而廉沽奉公的人被提拔。《尚書》說:“在規定的時刻之前行動的,殺而不赦;沒有趕上規定時刻而落后的,殺而不赦。”人們往往因為熟悉了自己的工作而固守本職不改行。人們的各種工作,就像耳朵、眼睛、鼻子、嘴巴等不可以互相替代官能一樣。所以,職務劃分后,民眾就不會再謀求他職;等級確定后,秩序就不會混亂;同時聽取各種意見,完全明察一切,那么各種工作就不會拖拉。像這樣,那么大臣百官直到平民百姓就無不提高了自己的修養以后才敢安居,真正有了才能以后才敢接受官職;百姓改變了習俗,小人轉變了思想,奸邪怪僻之流無不轉向誠實謹慎,這就叫做政治教化的最高境界。所以天子不用察看就能發現問題,不用打聽就能明白真相,不用考慮就能知道事理,不用動手就能功成業就,巋然不動地獨自坐著而天下人順從他就像長在一個身體上一樣、就像四肢順從思想的支配一樣,這就是最好的政治原則的最大效驗。《詩》云:“溫柔謙恭的人們,是以道德為根本。”說的就是這種人。

【原文】

  為人主者莫不欲強而惡弱,欲安而惡危,欲榮而惡辱,是禹、桀之所同也。要此三欲,辟此三惡,果何道而便?曰:在慎取相,道莫徑是矣。故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寶也,而王霸之佐也。不急得,不知;得而不用,不仁。無其人而幸有其功,愚莫大焉。

  【譯文】

  做君主的無不希望強盛而厭惡衰弱,希望安定而厭惡危險,希望榮耀而厭惡恥辱,這是禹和桀所相同的欲望。要實現這三種愿望,避免這三種厭惡的東西,究竟采取什么辦法最便利?回答說:在于慎重地選取相,沒有什么辦法比這個更簡便的了。對于相的人選,有智慧而沒有仁德,不行;有仁德而沒有智慧,也不行;既有智慧又有仁德,這便是君主的寶貴財富,是成就王業霸業的助手。君主不急于求得相才,是不明智;得到了相才而不重用,是不仁慈。沒有那德才兼備的相而希望取得那王霸之功,愚蠢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了。


  【原文】

  今人主有六患:使賢者為之,則與不肖者規之;使知者慮之,則與愚者論之;使修士行之,則與污邪之人疑之。雖欲成功,得乎哉?譬之,是猶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惑莫大焉。語曰:“好女之色,惡者之孽也。公正之士,眾人之痤也。循乎道之人,污邪之賊也。”今使污邪之人論其怨賊而求其無偏,得乎哉?譬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亂莫大焉。

  【譯文】

  現在君主有個大毛病:讓賢能的人去做事,卻和不賢的人去糾正他;讓明智的人去考慮問題,卻和愚蠢的人去評判他;讓品德美好的人去干事,卻和骯臟邪惡的人去評估他。像這樣,雖然想成功,能辦得到嗎?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豎起一根筆直的木頭而怕它的影子彎曲,糊涂沒有比這個更厲害的了。俗話說:“美女的姿色,是丑陋者的災禍。公正的賢士,是眾人的癤子。遵循道義的人,是骯臟邪惡者的禍害。”現在讓骯臟邪惡的人來評判他們的冤家禍根而要求他們沒有偏見,能辦得到嗎?打個比方,這就好像豎起一根彎曲的木頭而要求它的影子筆直,昏亂沒有比這個更厲害的了。


  【原文】

  故古之人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取人之道,參之以禮;用人之法,禁之以等。行義動靜,度之以禮;知慮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積久,校之以功。故卑不得以臨尊,輕不得以縣重,愚不得以謀知,是以萬舉不過也。故校之以禮,而觀其能安敬也;與之舉錯遷移,而觀其能應變也;與之安燕,而觀其能無流慆也;接之以聲色、權利、忿怒、患險,而觀其能無離守也。彼誠有之者與誠無之者若白黑然,可詘邪哉?故伯樂不可欺以馬,而君子不可欺以人。此明王之道也。
 
  【譯文】

  古代的君主做事就不是這樣。他挑選人有一定的原則,他任用人有一定的法度。挑選人的原則,是用禮制去檢驗他們;任用人的法度,是用等級去限制他們。對他們的品行舉止,用禮制來衡量;對他們的智慧以及贊成或反對的意見,用最后的成果來考查;對他們日積月累的長期工作,用取得的功績來考核。所以,地位卑下的人不準用來監督地位尊貴的人,權勢輕微的人不準用來評判掌有大權的人,愚蠢的人不準用來計議明智的人,因此一切舉措都不會失誤。所以用禮制來考核他,看他是否能安泰恭敬;給他上下調動來回遷移,看他是否能應付各種變化;讓他安逸舒適,看他是否能不放蕩地享樂;讓他接觸音樂美色、權勢財利、怨恨憤怒、禍患艱險,看他是否能不背離節操。這樣,那些真正有德才的人與的確沒德才的人就像白與黑一樣判然分明,還能進行歪曲嗎?所以伯樂不可能被馬的好壞騙了,而君子不可能被人的好壞騙了。以上這些就是英明帝王的政治措施。

【原文】

  人主欲得善射——射遠中微者,縣貴爵重賞以招致之。內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隱遠人,能中是者取之,是豈不必得之之道也哉?雖圣人不能易也。欲得善馭——及速致遠者,一日而千里,縣貴爵重賞以招致之。內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隱遠人,能致是者取之,是豈不必得之之道也哉?雖圣人不能易也。

  欲治國馭民,調壹上下;將內以固城,外以拒難。治,則制人,人不能制也;亂,則危辱滅亡可立而待也。然而求卿相輔佐,則獨不若是其公也,案唯便嬖親比己者之用也,豈不過甚矣哉?故有社稷者莫不欲強,俄則弱矣;莫不欲安,俄則危矣;莫不欲存,俄則亡矣。古有萬國,今有數十焉,是無它故,莫不失之是也。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無私人以官職事業。是何也?曰:本不利于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則是主暗也;臣不能而誣能,則是臣詐也。主暗于上,臣詐于下,滅亡無日。俱害之道也。

  夫文王,非無貴戚也,非無子弟也,非無便嬖也,倜然乃舉太公于州人而用之,豈私之也哉?以為親邪?則周,姬姓也;而彼,姜姓也。以為故邪?則未嘗相識也。以為好麗邪?則夫人行年七十有二,齫然而齒墮矣。然而用之者,夫文王欲立貴道,欲白貴名,以惠天下,而不可以獨也,非于是子莫足以舉之,故舉是子而用之。于是乎貴道果立,貴名果明,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周之子孫,茍不狂惑者,莫不為天下之顯諸侯。如是者,能愛人也。故舉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后隱其所憐、所愛,其下猶足以為天下之顯諸侯。故曰:“唯明主為能愛其所愛,暗主則必危其所愛。”此之謂也。

  【譯文】

  君主想要得到善于射箭的人——既射得很遠而又能命中微小目標的人,就拿出高貴的爵位、豐厚的獎賞來招引他們。對內不準偏袒自己的子弟,對外不準埋沒關系疏遠的人,能夠射中這種目標的人就錄取他,這難道不就是一定能求得善射者的辦法嗎?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改變它。君主想要得到善于駕馭車馬的人——既追得上快速奔馳的車子又能到達遠方的目的地的人,一天能跑千里,就拿出高貴的爵位、豐厚的獎賞來招引他們。對內不準偏袒自己的子弟,對外不準埋沒關系疏遠的人,能到達這種目的地的人就錄取他,這難道不就是一定能求得善于駕車者的辦法嗎?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改變它。

  君主想要治好國家,管好人民,協調統一上上下下;準備對內用他們來鞏固城防,對外用他們來抵抗敵人的侵略。因為國家治理好了,就能制服別人,而別人不能制服自己;國家混亂,那么危險、屈辱、滅亡的局面就能立刻等得到。但是君主在求取卿相輔佐的時候,他的公正卻偏偏不像這樣,而只任用些寵愛的小臣以及親近依附自己的人,這難道不是錯得很厲害了嗎?所以掌握了國家政權的君主無不希望強盛,但不久就衰弱了;無不希望安定,但不久就危險了;無不希望國家存在,但不久就滅亡了。古代有上萬個國家,今天只有十幾個了,這沒有其他的緣故,都是因為這用人不公而丟失了政權啊。所以英明的君主有把金銀寶石珍珠玉器私下給人的,但從來沒有把官職政務私下給人的。這是為什么呢?回答說:因為私下給人官職根本不利于那些被偏愛的人。那些人沒有才能而君主任用他,那么這就是君主昏庸;臣子無能而冒充有才能,那么這就是臣子欺詐。君主昏庸于上,臣子欺詐于下,滅亡就要不了幾天了。所以這是對君主以及所寵愛的臣子都有害處的做法啊。

  那周文王,并不是沒有皇親國戚,并不是沒有兒子兄弟,并不是沒有寵臣親信,但他卻離世脫俗地在別國人之中提拔了姜太公而重用他,這哪里是偏袒他呢?以為他們是親族吧?但周族姓姬,而他姓姜。以為他們是老關系吧?但他們從來不相識。以為周文王愛漂亮吧?但那個人經歷的年歲已七十二,光光地牙齒都掉了。但是還要任用他,那是因為文王想要樹立寶貴的政治原則,想要顯揚尊貴的名聲,以此來造福天下,而這些是不能單靠自己一個人辦到的,但除了這姜太公又沒有什么人可以選用,所以提拔了這個人而任用了他。于是寶貴的政治原則果然樹立起來了,尊貴的名聲果然明顯卓著,全面控制了天下,設置了七十一個諸侯國,其中姬姓諸侯就獨占五十三個,周族的子孫,只要不是發瘋糊涂的人,無不成為天下顯貴的諸侯。像這樣,才算是能寵愛人啊。所以實施了統一天下的重大原則,建立了統一天下的豐功偉績,然后再偏私自己所疼所愛的人,那么這些被疼愛的人最差的也還能成為天下的顯貴諸侯。所以說:“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愛護他所寵愛的人,昏庸的君主就必然會危害他所寵愛的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墻之外,目不見也;里之前,耳不聞也;而人主之守司,遠者天下,近者境內,不可不略知也。天下之變,境內之事,有弛易齵差者矣,而人主無由知之,則是拘脅蔽塞之端也。耳目之明,如是其狹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廣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窺遠收眾之門戶牖向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將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后可,其知慧足使規物、其端誠足使定物然后可。夫是之謂國具。

   人主不能不有游觀安燕之時,則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變焉。如是,國者,事物之至也如泉原,一物不應,亂之端也。故曰:人主不可以獨也。卿相輔佐,人主之基杖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將有卿相輔佐足任者然后可,其德音足以填撫百姓、其知慮足以應待萬變然后可,夫是之謂國具。

   四鄰諸侯之相與,不可以不相接也,然而不必相親也,故人主必將有足使喻志決疑于遠方者然后可,其辯說足以解煩,其知慮足以決疑,其齊斷足以距難,不還秩,不反君,然而應薄稷患足以持社稷,然后可。夫是之謂國具。

   故人主無便嬖左右足信者謂之暗,無卿相輔佐足任者謂之獨,所使于四鄰諸侯者非其人謂之孤,孤獨而晻謂之危。國雖若存,古之人曰亡矣。《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譯文】

   墻壁外面,眼睛看不到;里門前面,耳朵聽不到;但君主所掌管的,遠的遍及天下,近的國境之內,不可不概略地知道一些。天下的變化,境內的事情,已經有變動紛亂的了,然而君主卻無從知道這種情況,那么這就是被挾制蒙蔽的開端了。耳朵眼睛的辨察力,這樣的狹窄;君主的掌管范圍,這樣的廣大,其中的情況不可以不知道;不知道其中的情況,就會有被挾制蒙蔽的危險。既然如此,那么君主將靠什么來了解情況呢?回答說:君主身邊的親信和侍從,是君主用來觀察遠處監督群臣百官的耳目,不能不及早配備好。所以君主一定要有了足可信賴的親信侍從,然后才行;他們的智慧要足可用來謀劃事情,他們的正直誠實要足可用來決定事情,然后才行。這種人叫做治國的工具。

   君主不能沒有游覽安逸的時候,也不可能沒有疾病死亡的變故。在這種時候,國家的事情還像源泉一樣不斷地涌來,一件事情不能應付,就是禍亂的發端。所以說:君主不能單槍匹馬。卿相輔佐,是君主的依靠,不能不及早配備好。所以君主一定要有了足可勝任的卿相輔佐,然后才行;他們的道德聲望要足可用來安撫百姓、他們的智慧心計要足可用來應付千變萬化,然后才行。這種人叫做治國的工具。

    四鄰諸侯國互相交往,不可能不互相接觸,但是不一定都互相友好,所以君主一定要有了足可出使到遠方去傳達君主旨意、解決疑難問題的人,然后才行;他們的辯說要足可用來消除麻煩,他們的智慧心計要足可用來解決疑難,他們的敏捷果斷要足可用來排除危難,他們既不推御職責,也不回到君主身邊請示,然而應付緊急情況、抵御患難的時候卻足可保住國家政權,只有這樣才行。這種人叫做治國的工具。

    君主沒有足可信賴的親信侍從叫做不明,沒有足可勝任的卿相輔佐叫做單獨,被派遣到四鄰諸侯國的使者不是那稱職的人叫做孤立,孤立、單獨而不明叫做危險。國家雖然似乎存在著,但古代的人卻說它滅亡了。《詩》云:“人才濟濟多精英,文王因此得安寧。”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材人:愿愨拘錄,計數纖嗇而無敢遺喪,是官人使吏之材也。修飭端正,尊法敬分,而無傾側之心;守職循業,不敢損益,可傳世也,而不可使侵奪,是士大夫官師之材也。知隆禮義之為尊君也,知好士之為美名也,知愛民之為安國也,知有常法之為一俗也,知尚賢使能之為長功也,知務本禁末之為多材也,知無與下爭小利之為便于事也,知明制度、權物稱用之為不泥也,是卿相輔佐之材也,未及君道也。能論官此三材者而無失其次,是謂人主之道也。若是,則身佚而國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是人主之要守也。人主不能論此三材者,不知道此道,安值將卑勢出勞,并耳目之樂,而親自貫日而治詳,一日而曲辨之,慮與臣下爭小察而綦偏能,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亂者也。是所謂視乎不可見,聽乎不可聞,為乎不可成。此之謂也。

    【譯文】

    安排任用人才的原則:誠實勤勞,計算查點時精細拘謹而不敢遺漏,這種人是一般官吏與差役的材料。加強修養、端正身心,崇尚法制、尊重名分,而沒有偏斜不正的思想;謹守職責、遵循法典,不敢有所增減,使它們世代相傳,而不讓它們受損被奪,這種人是士大夫和群臣百官的材料。知道崇尚禮義是為了使君主尊貴,知道喜愛士人是為了使名聲美好,知道愛護民眾是為了使國家安定,知道有了固定的法制是為了統一習俗,知道尊重賢士、使用能人是為了增長功效,知道致力于根本性的農業生產而限制非根本的工商業是為了增多國家財富,知道不與下屬爭奪小利是為了有利于辦大事,知道彰明制度、權衡事情要符合實用是為了不拘泥于成規,這種人是做卿相輔佐的材料,還沒有能懂得君主之道。能夠選擇任用這三種人才而對他們的安排沒有失誤,這才可以稱為君主之道。如果能這樣,那么君主自身安逸而國家安定,功業偉大而名聲美好;上可以稱王天下,下可以稱霸諸侯,這是君主的主要職守。君主不能擇取這三種人才,不知道遵循這個原則,而只是降低自己的地位而竭盡勞力,拋棄聲色娛樂,而親自連續幾天把事情治理得周詳完備,一天之內就曲折周到地把事辦好,總是想和臣下在細小的方面比精明而使盡某一方面的才能,從古到今,還沒有像這樣做而國家不混亂的。這就是所謂“看不可能看見的,聽不可能聽見的,做不可能成功的”。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荀子】臣道篇 第十三 原文
【題解】

  本篇既論述了各類臣子的行為特征及其作用以供君主參考,也論述了臣子侍奉各類君主時應遵循的準則以供臣子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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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人臣之論:有態臣者,有篡臣者,有功臣者,有圣臣者。內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難;百姓不親,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說,善取寵乎上:是態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譽乎民;不恤公道通義,朋黨比周,以環主圖私為務:是篡臣者也。內足使以一民,外足使以距難;民親之,士信之;上忠乎君,下愛百姓而不倦:是功臣者也。上則能尊君,下則能愛民;政令教化,刑下如影;應卒遇變,齊給如響;推類接譽,以待無方,曲成制象:是圣臣者也。故用圣臣者王,用功臣者強,用篡臣者危,用態臣者亡。態臣用,則必死;篡臣用,則必危;功臣用,則必榮;圣臣用,則必尊。故齊之蘇秦、楚之州侯、秦之張儀,可謂態臣者也。韓之張去疾、趙之奉陽、齊之孟嘗,可謂篡臣也。齊之管仲、晉之咎犯、楚之孫叔敖,可謂功臣矣。殷之伊尹、周之太公,可謂圣臣矣。是人臣之論也,吉兇賢不肖之極也,必謹志之而慎自為擇取焉,足以稽矣。
 
  【譯文】

  臣子的類別:有阿諛奉承的臣子,有篡奪君權的臣子,有立功的臣子,有圣明的臣子。對內不能用他來統一民眾,對外不能用他去抵御患難;百姓不親近他,諸侯不信任他;但是他靈巧敏捷能說會道,善于從君主那里博得寵幸:這是阿諛奉承的臣子。上不忠于君主,下善于在民眾中騙取聲譽;不顧有利于公家的原則和普遍適用的道義,拉黨結派互相勾結,把封鎖蒙蔽君主、圖謀私利作為自己的主要事務:這是篡奪君權的臣子。內足可用他來統一民眾,外足可用他來抵御患難;民眾親近他,士人信賴他;上忠于君主,下愛護百姓而不懈怠:這是立功的臣子。上能尊敬君主,下能愛護百姓;對政策法令和教育感化,他如影隨形馬上給下民作榜樣;應付突發事件、對待事變,他就像回聲一樣敏捷迅速;推論類似的事物、綜合對照同類的東西,用這種方法來對付變化無常的情況,他的舉措處處能成為準則榜樣:這是圣明的臣子。所以任用圣明的臣子就能稱王天下,任用立功的臣子就會強盛,任用篡權的臣子就會危險,任用阿諛奉承的臣子就會滅亡。阿諛奉承的臣子
被任用,那么君主一定會喪命;篡權的臣子被任用,那么君主一定會危險;立功的臣子被任用,那么君主一定會榮耀;圣明的臣子被任用,那么君主一定會尊貴。齊國的蘇秦、楚國的州侯、秦國的張儀,可以叫做阿諛奉承的臣子。韓國的張去疾、趙國的奉陽君、齊國的孟嘗君,可以叫做篡奪君權的臣子。齊國的管仲、晉國的咎犯、楚國的孫叔敖,可以稱為立功的臣子了。商朝的伊尹、周朝的太公,可以稱為圣明的臣子了。以上這些就是臣子的類別,它是預測國家安危與辨別君主賢不賢的標準,君主一定要謹慎地記住它,并慎重地親自選用大臣,這足可用作參考的準則了。


   【原文】

   從命而利君謂之順,從命而不利君謂之諂;逆命而利君謂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謂之篡。不恤君之榮辱,不恤國之臧否,偷合茍容,以持祿養交而已耳,謂之國賊。君有過謀過事,將危國家、殞社稷之懼也,大臣、父兄有能進言于君,用則可,不用則去,謂之諫;有能進言于君,用則可,不用則死,謂之爭;有能比智同力,率群臣百吏而相與強君撟君,君雖不安,不能不聽,遂以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國,謂之輔;有能抗君之命,竊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國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國之大利,謂之拂。故諫、爭、輔、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國君之寶也,明君所尊厚也,而暗主惑君以為己賊也。故明君之所賞,暗君之所罰也;暗君之所賞,明君之所殺也。伊尹、箕子可謂諫矣;比干、子胥可謂爭矣;平原君之于趙,可謂輔矣;信陵君之于魏,可謂拂矣。傳曰:“從道不從君。”此之謂也。

   【譯文】

   服從君主的命令而有利于君主叫做順從,服從君主的命令而不利于君主叫做諂媚;違抗君主的命令而有利于君主叫做忠誠,違抗君主的命令而不利于君主叫做篡奪。不顧君主的榮辱,不顧國家的得失,只是茍且迎合君主、無原則地求取容身,以此來保住自己的俸祿、去豢養結交的黨羽罷了,這種人叫做國家的奸賊。君主有了錯誤的謀劃、錯誤的行為,國家將危險、政權將滅亡,這時大臣、父兄中如果有人能向君主進呈意見,意見被采用就好,不被采用就離去,這叫做勸諫;如果有人能向君主進呈意見,意見被采用就好,不被采用就殉身,這叫做苦諍;如果有人能聯合有智慧的人同心協力,率領群臣百官一起強迫君主、糾正君主,君主雖然不服,卻不能不聽從,于是就靠此消除了國家的大憂患,去掉了國家的大禍害,結果使君主尊貴、國家安定,這叫做輔助;如果有人能抗拒君主的命令,借用君主的權力,反對君主的錯誤行為,因而使國家轉危為安,除去了君主蒙受的恥辱,功勞足夠用來成就國家的重大利益,這叫做匡正。所以勸諫、苦諍、輔助、匡正的人,是維護國家政權的大臣,是國君的寶貴財富,是英明的君主所尊敬優待的,但愚昧的主子、糊涂的國君卻把他們看作為自己的敵人。所以英明的君主所獎賞的人,卻是愚昧的君主所懲罰的對象;愚昧的君主所獎賞的人,卻是英明的君主所殺戮的對象。伊尹、箕子可以稱為勸諫了;比干、子胥可以稱為苦諍了;平原君對于趙國來說,可以稱為輔助了;信陵君對于魏國來說,可以稱為匡正了。古書上說:“依從正確的原則而不依從國君。”說的就是這種人啊。

【原文】

   故正義之臣設,則朝廷不頗;諫、爭、輔、拂之人信,則君過不遠;爪牙之士施,則仇讎不作;邊境之臣處,則疆垂不喪。故明主好同而暗主好獨;明主尚賢使能而饗其盛,暗主妒賢畏能而滅其功。罰其忠,賞其賊,夫是之謂至暗,桀、紂所以滅也。

   【譯文】

   堅持正義的臣子得到進用,那么朝廷就不會偏邪不正;勸諫、苦諍、輔助、匡正的人受到信任,那么君主的過錯就不會延續很久;勇猛有力的武士被使用,那么仇敵就不敢興風作浪;邊境上的大臣安置好了,那么邊境就不會喪失。所以英明的君主喜歡團結別人共事而愚昧的君主喜歡孤家寡人;英明的君主推崇賢德的人、使用有才能的人而享有他們的成果,愚昧的君主忌妒賢德的人、害怕有才能的人而埋沒他們的功績。懲罰自己的忠臣,獎賞自己的奸賊,這叫做極其昏庸,這就是夏桀、商紂滅亡的原因。


  【原文】

  事圣君者,有聽從無諫爭;事中君者,有諫爭無諂諛;事暴君者,有補削無撟拂。迫脅于亂時,窮居于暴國,而無所避之,則崇其美,揚其善,違其惡,隱其敗,言其所長,不稱其所短,以為成俗。《詩》曰:“國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此之謂也。

  【譯文】

  侍奉圣明君主的,有聽從而沒有勸諫苦諍;侍奉一般君主的,有勸諫苦諍而沒有奉承阿諛;侍奉暴君的,有彌補缺陷除去過失而沒有強行糾正。被逼迫、受挾制地生活在混亂的時代,走投無路地住在暴君統治的國家,而又沒有辦法避開這種處境,那就推崇他的美德,宣揚他的善行,不提他的罪惡,隱瞞他的失敗,稱道他的長處,不說他的短處,把這些作為既成的習俗。《詩》云:“國家有了重大政令,不可把它告訴別人,否則就會危害自身。”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恭敬而遜,聽從而敏,不敢有以私決擇也,不敢有以私取與也,以順上為志,是事圣君之義也。忠信而不諛,諫爭而不諂,撟然剛折,端志而無傾側之心,是案曰是,非案曰非,是事中君之義也。調而不流,柔而不屈,寬容而不亂,曉然以至道而無不調和也,而能化易,時關內之,是事暴君之義也。若馭樸馬,若養赤子,若食餧人,故因其懼也而改其過,因其憂也而辨其故,因其喜也而入其道,因其怒也而除其怨,曲得所謂焉。《書》曰:“從命而不拂,微諫而不倦;為上則明,為下則遜。”此之謂也。
 
  【譯文】

  恭敬而又謙遜,聽從而又敏捷地執行命令,不敢再根據私利去決斷和選擇,不敢再根據私利去取舍,把順從君主作為自己的志向,這是侍奉圣明君主的合宜原則。忠誠守信而不阿諛,勸諫苦諍而不諂媚,強硬地堅決挫敗君主,思想端正而沒有偏斜不正的念頭,對的就說對,錯的就說錯,這是侍奉一般君主的合宜原則。調和卻不隨波逐流,溫柔卻不低頭屈從,寬容卻不和君主一起胡亂妄為,用最正確的原則去啟發君主而沒有不協調和順的,那就能感化改變君主暴虐的本性,時時把正確的原則灌輸到他心中去,這是侍奉暴君的合宜原則。侍奉暴君就像駕馭未訓練過的馬,就像撫養初生的嬰兒,就像喂饑餓的人吃東西一樣,所以要趁他畏懼的時候使他改正錯誤,趁他憂慮的時候使他改變過去的行為,趁他高興的時候使他走入正道,趁他發怒的時候使他除去仇人,這樣就能處處達到目的。《尚書》說:“服從命令而不違背,暗暗規勸而不懈怠;做君主要明智,做臣子要謙遜。”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事人而不順者,不疾者也;疾而不順者,不敬者也;敬而不順者,不忠者也;忠而不順者,無功者也;有功而不順者,無德者也。故無德之為道也,傷疾、墮功、滅苦,故君子不為也。

  【譯文】

  侍奉君主卻不合君主的心意,是因為不積極;積極了卻不合君主的心意,是因為不恭敬;恭敬了卻不合君主的心意,是因為不忠誠;忠誠了卻不合君主的心意,是因為沒有功績;有了功績卻不合君主的心意,是因為沒有品德。所以沒有品德如果成為一種德行,就會傷害積極、毀掉功績、掩沒苦心,所以君子是不干的。


  【原文】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國賊者。以道覆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調君而輔之,次忠也;以是諫非而怒之,下忠也;不恤君之榮辱,不恤國之臧否,偷合茍容,以之持祿養交而已耳,國賊也。若周公之于成王也,可謂大忠矣;若管仲之于桓公,可謂次忠矣;若子胥之于夫差,可謂下忠矣;若曹觸龍之于紂者,可謂國賊矣。

  【譯文】

  有頭等的忠臣,有次一等的忠臣,有下等的忠臣,有國家的奸賊。用正確的原則熏陶君主而感化他,是頭等的忠誠;用道德來調養君主而輔助他,是次一等的忠誠;用正確的去勸阻君主的錯誤卻觸怒了他,是下等的忠誠;不顧君主的榮辱,不顧國家的得失,只是茍且迎合君主、無原則地求取容身,以此來保住自己的俸祿、去豢養結交黨羽罷了,這是國家的奸賊。像周公對于周成王,可以說是頭等的忠誠了;像管仲對于齊桓公,可以說是次一等的忠誠了;像伍子胥對于夫差,可以說是下等的忠誠了;像曹觸龍對于商紂王,可以說是國家的奸賊了。

  【原文】

  仁者必敬人。凡人非賢,則案不肖也。人賢而不敬,則是禽獸也;人不肖而不敬,則是狎虎也。禽獸則亂,狎虎則危,災及其身矣。《詩》曰:“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此之謂也。故仁者必敬人。

  【譯文】

  仁德之人必定尊敬別人。一般說來,一個人不賢能,那就是沒有德才的人。別人賢能卻不去尊敬他,那就是禽獸了;別人沒有德才而不去尊敬他,那就是在戲弄老虎。人如禽獸就會胡亂妄為,戲弄老虎就會十分危險,災難就會落到他身上了。《詩》云:“不敢空手打老虎,不敢光腳把河渡。人們只知這一點,不知其他有害處。要害怕啊要小心,要像面臨那深淵,要像腳踩那薄冰。”說的就是這個。所以講究仁德的人必定尊敬別人。

【原文】

    敬人有道:賢者則貴而敬之,不肖者則畏而敬之;賢者則親而敬之,不肖者則疏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若夫忠信端愨而不害傷,則無接而不然,是仁人之質也。忠信以為質,端愨以為統,禮義以為文,倫類以為理,喘而言,臑而動,而一可以為法則。《詩》曰:“不僭不賊,鮮不為則。”此之謂也。

    【譯文】

    尊敬別人有一定的原則:對賢能的人就景仰地尊敬他,對沒有德才的人就畏懼地尊敬他;對賢能的人就親切地尊敬他,對沒有德才的人就疏遠地尊敬他。尊敬是一樣的,實際內容是兩樣的。至于那忠誠守信正直老實而不傷害人,那是對待所有的人都這樣的,這是仁德之人的本質。以忠誠守信為本體,以正直老實為綱紀,以禮義為規范,以倫理法律為原則,稍微說一句話,稍微動一動,都可以成為別人效法的榜樣。《詩》云:“不犯錯誤不害人,很少不成為準則。”說的就是這種人。


    【原文】

    恭敬,禮也;調和,樂也;謹慎,利也;斗怒,害也。故君子安禮、樂、利,謹慎而無斗怒,是以百舉不過也。小人反是。

    【譯文】

    恭恭敬敬,就是禮節;協調和諧,就是音樂;謹慎小心,就是利益;斗毆發怒,就是禍害。君子喜愛禮節、音樂、利益,謹慎小心而不斗毆發怒,因此各種行動都不會失誤。小人就與此相反。


    【原文】

    通忠之順,權險之平,禍亂之從聲,三者非明主莫之能知也。爭,然后善;戾,然后功;出死無私,致忠而公:夫是之謂通忠之順,信陵君似之矣。奪,然后義;殺,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貞;功參天地,澤被生民:夫是之謂權險之平,湯、武是也。過而同情,和而無經,不恤是非,不論曲直,偷合茍容,迷亂狂生:夫是之謂禍亂之從聲,飛廉、惡來是也。傳曰:“斬而齊,枉而順,不同而壹。”《詩》曰:“受小球大球,為下國綴旒。”此之謂也。

    【譯文】

    使忠誠不至壅塞而達到通暢,改變危險的局面而達到安定,禍亂必伴隨迎合君意、隨聲附和而來,這三種情況不是英明的君主是不能明白的。向君主諫諍,然后才能行善;違背君主,然后才能立功;豁出生命而沒有私心,極其忠誠而公正:這叫做使忠誠暢通無阻而達到順從,信陵君類似于這種人了。奪取君權,然后才能實行道義;殺掉君主,然后才能實現仁德;君臣交換位子,然后才能做到有操守;功業與天地并列,恩澤施加到廣大民眾:這叫做改變危險的局面而達到安定,商湯、周武王就是這樣的人。君主錯了卻還和他齊心,只是無原則地附和君主,不顧是非,不講曲直,茍且地迎合君主以求得容身,迷惑昏亂而狂妄無知地追求生活享受:這叫做禍亂必伴隨迎合君意隨聲附和而來,飛廉、惡來就是這種人。古書上說:“有了參差才有整齊,有了委曲才有順從,有了不同才有一致。”《詩》云:“接受小法與大法,成為各國的表率。”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荀子】致士篇 第十四 原文
【題解】

  本篇主要論述了招引賢士的方法,如“刑政平”、“禮義備”、“明其德”等等。篇中同時也強調了賢士對于國家治亂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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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衡聽、顯幽、重明、退奸、進良之術:朋黨比周之譽,君子不聽;殘賊加累之譖,君子不用;隱忌雍蔽之人,君子不近;貨財禽犢之請,君子不許。凡流言、流說、流事、流謀、流譽、流愬不官而衡至者,君子慎之,聞聽而明譽之,定其當而當,然后士其刑賞而還與之。如是,則奸言、奸說、奸事、奸謀、奸譽、奸愬莫之試也,忠言、忠說、忠事、忠謀、忠譽,忠愬莫不明通方起以尚盡矣。夫是之謂衡聽、顯幽、重明、退奸、進良之術。

   【譯文】

   廣泛地聽取意見、使隱居的賢士顯揚、使顯揚的賢士進一步顯揚、使奸邪退卻、使忠良進用的方法:宗派集團互相勾結的吹捧,君子不聽從;殘害賢良、橫加罪名的誣陷,君子不采用;猜忌、埋沒賢才的人,君子不接近;用錢財禮物進行賄賂的請求,君子不答應。凡是沒有根據的流言、沒有根據的學說、沒有根據的事情、沒有根據的計謀、沒有根據的贊譽,沒有根據的訴說等等不是通過正當途徑而是從四處傳來的東西,君子對它們持慎重態度,聽到了就把它們公開地列舉出來,確定它們是恰當的還是不恰當的,然后對它們作出懲罰或是獎賞的決定并立即付諸實施。像這樣,那么奸詐的言論、奸詐的學說、奸詐的事情、奸詐的計謀、奸詐的贊譽、奸詐的訴說就沒有敢來試探的了,忠誠的言論、忠誠的學說、忠誠的事情、忠誠的計謀、忠誠的贊譽、忠誠的訴說就都公開表達、通行無阻、并起而進獻于君主了。以上這些就是廣泛地聽取意見、使隱居的賢士顯揚、使顯揚的賢士進一步顯揚、使奸邪退卻、使忠良進用的方法。


   【原文】

  川淵深而魚鱉歸之,山林茂而禽獸歸之,刑政平而百姓歸之,禮義備而君子歸之。故禮及身而行修,義及國而政明;能以禮挾而貴名白,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詩》曰:“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此之謂也。川淵者,龍魚之居也;山林者,鳥獸之居也;國家者,士民之居也。川淵枯則龍魚去之,山林險則鳥獸去之,國家失政則士民去之。

   【譯文】

  江河湖泊深了,魚鱉就歸聚到它那里;山上樹林茂盛了,禽獸就歸聚到它那里;刑罰政令公正不阿,老百姓就歸聚到他那里;禮制道義完善周備,有道德的君子就歸聚到他那里。所以禮制貫徹到自身,品行就美好;道義貫徹到國家,政治就清明;能夠把禮制貫徹到所有方面的,那么高貴的名聲就會顯著,天下的人就會仰慕,發布了命令就能實行,頒布了禁約就能制止,這樣,稱王天下的大業也就完成了。《詩》云:“施恩這個國都中,以此安撫天下眾。”說的就是這種道理。江河湖泊,是龍、魚居住的地方;高山樹林,是鳥、獸棲息的地方;國家,是士、民居住的地方。江河湖泊干涸了,那么龍、魚就會離開它;高山樹林環境險惡,那么鳥、獸就會離開它;國家政治混亂,那么士、民就會離開它。


  【原文】

  無土則人不安居,無人則土不守,無道法則人不至,無君子則道不舉。故土之與人也、道之與法也者,國家之本作也;君子也者,道法之總要也,不可少頃曠也。得之則治,失之則亂;得之則安,失之則危;得之則存,失之則亡。故有良法而亂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傳曰:“治生乎君子,亂生乎小人。”此之謂也。

  【譯文】

  沒有土地,那么人民就不能安居;沒有人民,那么土地就不能守住;沒有正確的原則和法制,那么人民就不會來歸附;沒有君子,那么正確的原則就不能實行。所以土地和人民、正確的原則和法制這些東西,是國家的本源;君子,是正確的原則與法制的總管,不可以片刻空缺。得到了他,國家就能治理好;失去了他,國家就會混亂;得到了他,國家就會安定;失去了他,國家就危險;得到了他,國家就能保存;失去了他,國家就會滅亡。所以,有了良好的法制而發生混亂的國家,有過這種情況了;有了君子而政治混亂的,從古到今,還不曾聽說過。古書上說:“國家的安定產生于君子,國家的混亂來源于小人。”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得眾動天,美意延年。誠信如神,夸誕逐魂。

  【譯文】

  得到了民眾,就能感動上天;快樂的心境,可以益壽延年。真誠老實,就能精明如神;浮夸欺詐,就會落魄喪魂。


  【原文】

  人主之患,不在乎不言用賢,而在乎不誠必用賢。夫言用賢者,口也;卻賢者,行也;口行相反,而欲賢者之至、不肖者之退也,不亦難乎?夫耀蟬者,務在明其火、振其樹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樹,無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則天下歸之若蟬之歸明火也。

  【譯文】

  君主的毛病,不在于不談論任用賢人,而在于不能確實堅決地去任用賢人。談論任用賢人,是口頭上的;屏退賢人,是行動上的;口頭上和行動上互相違背,卻想要賢能的人前來、不賢的人退去,不也是很難的嗎?那照蟬的人,他的工作在于點亮燈火、搖動樹身而已;如果燈火不亮,那么即使搖動樹身,也毫無好處。現在君主中如果有人能使自己的德行賢明,那么天下的人投奔他就會像蟬撲向明亮的火光一樣了。

  【原文】

  臨事接民,而以義變應,寬裕而多容,恭敬以先之,政之始也;然后中和察斷以輔之,政之隆也;然后進退誅賞之,政之終也。故一年與之始,三年與之終。用其終為始,則政令不行而上下怨疾,亂所以自作也。《書》曰:“義刑義殺,勿庸以即,女惟曰:“未有順事。”言先教也。
 
  【譯文】

  面臨政事、接觸民眾時,根據道義變通地來對付,寬大而廣泛地容納民眾,用恭敬的態度去引導他們,這是政治的第一步;然后中正和協地觀察決斷去輔助他們,這是政治的中間階段;然后進用、黜退,懲罰、獎賞他們,這是政治的最后一步。第一年給他們實施第一步,第三年才給他們實施最后一步。如果把最后一步用作為第一步,那么政策法令就不能實行,而官民上下也會怨恨,這就是動亂會從這里產生的原因。《尚書》說:“即使是合宜的刑罰、合理的殺戮,也不要用來立即執行,你只能說:“我還沒有理順政事。”這是說應該先進行教育。

【原文】

    程者,物之準也;禮者,節之準也。程以立數,禮以定倫;德以敘位,能以授官。凡節奏欲陵,而生民欲寬。節奏陵而文,生民寬而安。上文下安,功名之極也,不可以加矣。

   【譯文】

    度量衡,是測量物品的標準;禮制,是確定禮節禮儀等法度的標準。根據度量衡來確定物品的數量,根據禮制來確定人與人之間的等級關系;根據品德來依次排列級別地位,根據能力來授予官職。凡是禮節禮儀等制度要嚴格,而撫養人民要寬容。禮節禮儀制度嚴格,就文明;撫養人民寬容,就安定。上面文雅下面安定,這是立功成名的最高境界,不可能再有所增加了。


   【原文】

    君者,國之隆也;父者,家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亂。自古及今,未有二隆爭重而能長久者。

   【譯文】

    君主,是國家中最高貴的人;父親,是家庭中最高貴的人。最高貴的人只有一個,就安定;如果有兩個,就會混亂。從古到今,還沒有兩個最高貴的人互相爭奪權力而能長久的。


  【原文】

  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尊嚴而憚,可以為師;耆艾而信,可以為師;誦說而不陵不犯,可以為師;知微而論,可以為師。故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水深而回,樹落則糞本,弟子通利則思師。《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此之謂也。

  【譯文】

  成為老師的辦法有四種,而博學并不包括在這里面。尊嚴而使人害怕,可以成為老師;年老而有威信,可以成為老師;誦讀解說經典而在行動上不超越、不違犯它,可以成為老師;懂得精微的道理而又能加以闡述,可以成為老師。所以成為老師的辦法有四種,而博學并不包括在這里面。水深了就會打旋,樹葉落下就給樹根施了肥,學生顯達得利了就會想到老師。《詩》云:“說話總會有應答,施恩總會有報答。”說的就是這種道理啊。


  【原文】

  賞不欲僭,刑不欲濫。賞僭則利及小人,刑濫則害及君子。若不幸有過,寧僭無濫;與其害善,不若利淫。

  【譯文】

  獎賞不要過分,刑罰不要濫用。獎賞過分,那么好處就會施加到道德不良的小人;刑罰濫用,那么危害就會涉及到道德高尚的君子。如果不幸發生失誤,那就寧可過分地獎賞也不要濫用刑罰;與其傷害好人,不如讓邪惡的人得利。
【荀子】議兵篇 第十五 原文
【題解】

   這是一篇論述軍事問題的文章,反映了荀子的軍事思想。荀子認為“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在乎善附民”;要“附民”,就必須“隆禮”、“貴義”、“好士”、“愛民”、“政令信”、“賞重”、“刑威”、“權出一”。只有這樣,才能“壹民”,才能使“三軍同力”,從而取得戰爭的勝利。當然,本篇內容極其豐富,它還涉及到各種做將軍的原則,如“六術”、“五權”、“三至”、“五無壙”等等。至于其軍事思想的核心則是“仁義”,他主張“禁暴除害”,“以德兼人”,反對“爭奪”,不依仗“權謀”、“勢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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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于趙孝成王前。

   王曰:“請問兵要。”

   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后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

   孫卿子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譯文】

   臨武君和荀卿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用兵之道。

   趙孝成王說:“請問用兵的要領。”

   臨武君回答說:“上取得有利于攻戰的自然氣候條件,下取得地理上的有利形勢,觀察好敵人的變動情況,比敵人后行動但比敵人先到達,這就是用兵的要領。”

   荀卿說:“不對。我所聽說的古代的方法,大凡用兵打仗的根本在于使民眾和自己團結一致。如果弓箭不協調,那么后羿也不能用它來射中微小的目標;如果六匹馬不協調,那么造父也不能靠它們到達遠方;如果民眾不親近歸附君主,那么商湯、周武王也不能一定打勝仗。所以善于使民眾歸附的人,這才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領就在善于使民眾歸附自己罷了。”


   【原文】

   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于天下。豈必待附民哉?”

   孫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直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渙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扜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后擊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隴種、東籠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跖,豈又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之,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后順者危,慮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

  【譯文】

  臨武君說:“不對。用兵所看重的,是形勢有利;所施行的,是機變詭詐。善于用兵的人,神出鬼沒,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從什么地方出來的。孫武、吳起用了這種辦法,因而無敵于天下。哪里一定要依靠使民眾歸附的辦法呢?”

  荀卿說:“不對。我所說的,是仁德之人的軍隊、是稱王天下者的意志。您所看重的,是權變謀略、形勢有利;所施行的,是攻取掠奪、機變詭詐:這些都是諸侯干的事。仁德之人的軍隊,是不可能被欺詐的;那可以被欺詐的,只是一些懈怠大意的軍隊,羸弱疲憊的軍隊,君臣上下之間渙散而離心離德的軍隊。所以用桀欺騙桀,還由于巧拙不同而有僥幸獲勝的;用桀欺騙堯,拿它打個比方,就好像用雞蛋擲石頭、用手指攪開水,就好像投身水火、一進去就會被燒焦淹沒的啊。仁德之人上下之間,各位將領齊心一致,三軍共同努力,臣子對君主,下級對上級,就像兒子侍奉父親、弟弟侍奉兄長一樣,就像手臂捍衛腦袋眼睛、庇護胸部腹部一樣;所以用欺詐的辦法襲擊他與先驚動他之后再攻擊他,那結果是一樣的。況且仁德之人治理方圓十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方圓百里的情況;治理方圓百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方圓千里的情況;治理方圓千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天下的情況;他的軍隊一定是耳聰目明,警惕戒備,協調團結而齊心一致。所以仁德之人的軍隊,集合起來就成為有組織的隊伍;分散開來便成為整齊的行列;伸展開來就像莫邪寶劍那長長的刃口,碰到它的就會被截斷;向前沖刺就像莫邪寶劍那銳利的鋒芒,阻擋它的就會被擊潰;擺成圓形的陣勢停留或排成方形的隊列站住,就像磐石一樣巋然不動,觸犯它的就會頭破血流,就會稀里嘩啦地敗退下來。再說那些強暴之國的君主,將和誰一起來攻打我們呢?從他那邊來看,和他一起來的,一定是他統治下的民眾;而他的民眾親愛我們就像喜歡父母一樣,他們熱愛我們就像酷愛芳香的椒、蘭一樣,而他們回頭看到他們的國君,卻像看到了燒烤皮膚、刺臉涂墨一樣害怕,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樣憤怒;他們這些人的情性即使像夏桀、盜跖那樣殘暴貪婪,但哪有肯為他所憎惡的君主去殘害他所喜愛的君主的人呢?這就好像讓別人的子孫親自去殺害他們的父母一樣,他們一定會來告訴我們,那么我們又怎么可以被欺詐呢?所以仁德之人當政,國家日益昌盛,諸侯先去歸順的就會安寧,遲去歸順的就會危險,想和他作對的就會削弱,背叛他的就會滅亡。《詩》云:‘商湯頭上旗飄舞,威嚴恭敬握大斧;就像熊熊的大火,沒有人敢阻擋我。’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

   孫卿子曰:“凡在大王,將率末事也。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勢。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隆禮、效功,上也;重祿、貴節,次也;上功、賤節,下也:是強弱之凡也。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出賃市傭而戰之幾矣。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服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也陋阸,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阸,忸之以慶賞,之以刑罰,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無由也;阸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賞相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眾強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

    “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選,隆勢詐,尚功利,是漸之也;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辟之,猶以錐刀墮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試。故王者之兵不試。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揖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

    “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若夫招近募選、隆勢詐、尚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矣。夫是之謂盜兵,君子不由也。

    “故齊之田單,楚之莊蹻,秦之衛鞅,燕之繆蟣,是皆世俗之所謂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強弱則未有以相若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齊也,掎契司詐,權謀傾覆,未免盜兵也。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句踐,是皆和齊之兵也,可謂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統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強弱之效也。”

   【譯文】

   趙孝成王、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稱王天下者的軍隊采用什么辦法、采取什么行動才行?”

   荀卿說:“一切都在于大王,將帥是次要的事。請讓我就說說帝王諸侯強盛、衰弱、存在、滅亡的效驗和安定、危險的形勢。君主賢能的,他的國家就安定;君主無能的,他的國家就混亂;君主崇尚禮法、看重道義的,他的國家就安定;君主怠慢禮法、卑視道義的,他的國家就混亂。安定的國家強盛,混亂的國家衰弱:這是強盛與衰弱的根本原因。君主值得仰賴,那么臣民就能為他所用;君主不值得仰賴,那么臣民就不能為他所用。臣民能被他使用的就強盛,臣民不能被他使用的就衰弱:這是強盛與衰弱的常規。推崇禮法、考核戰功,是上等的辦法;看重利祿、推崇氣節,是次一等的辦法;崇尚戰功、卑視氣節,是下等的辦法:這些是導致強盛與衰弱的一般情況。君主喜歡賢士的就強盛,不喜歡賢士的就衰弱;君主愛護人民的就強盛,不愛護人民的就衰弱;政策法令有信用的就強盛,政策法令沒有信用的就衰弱;民眾齊心合力的就強盛,民眾不齊心的就衰弱;獎賞慎重給人的就強盛,獎賞輕易給人的就衰弱;刑罰威嚴的就強盛,刑罰輕慢的就衰弱;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精善堅固便于使用的就強盛,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粗劣而不便于使用的就衰弱;謹慎用兵的就強盛,輕率用兵的就衰弱;指揮權出自一個人的就強盛,指揮權出自兩個人的就衰弱:這些是強盛與衰弱的常規。

   “齊國人注重‘技擊’。對待那些‘技擊’,取得一個敵人首級的,就賜給他八兩黃金來贖買,沒有戰勝后所應頒發的獎賞。這種辦法,如果戰役小、敵人弱,那還勉強可以使用;如果戰役大、敵人強,那么士兵就會渙散而逃離,像那亂飛的鳥一樣,倒下覆滅也就沒有多久了。這是使國家滅亡的軍隊,沒有比這更弱的軍隊了,這和那雇取傭工去讓他們作戰也就差不多了。

   “魏國的‘武卒’,根據一定的標準來錄取他們。那標準是:讓他們穿上三種依次相連的鎧甲,拿著拉力為十二石的弩弓,背著裝有五十支箭的箭袋,把戈放在那上面,戴著頭盔,佩帶寶劍,帶上三天的糧食,半天要奔走一百里。考試合格就免除他家的徭役,使他的田地住宅都處于便利的地方。這些待遇,即使幾年以后他體力衰弱了也不可以剝奪,重新選取了武士也不取消對他們的周濟。所以國土雖然廣大,但它的稅收必定很少,這是使國家陷于危困的軍隊啊。

   “秦國的君主,他使民眾謀生的道路很狹窄、生活很窮窘,他使用民眾殘酷嚴厲,用權勢威逼他們作戰,用窮困使他們生計艱難而只能去作戰,用獎賞使他們習慣于作戰,用刑罰強迫他們去作戰,使國內的民眾向君主求取利祿的辦法,除了作戰就沒有別的途徑;使民眾窮困后再使用他們,得勝后再給他們記功,對功勞的獎賞隨著功勞而增長,得到五個敵人士兵的首級就可以役使本鄉的五戶人家。這秦國要算是兵員最多、戰斗力最強而又最為長久的了,又有很多土地可以征稅。所以秦國四代都有勝利的戰果,這并不是因為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的。

  “齊國的‘技擊’不可以用來對付魏國的‘武卒’,魏國的‘武卒’不可以用來對付秦國的‘銳士’,秦國的‘銳士’不可以用來對付齊桓公、晉文公那有紀律約束的軍隊,齊桓公、晉文公那有紀律約束的軍隊不可以用來抵抗商湯、周武王的仁義之師;如果有抵抗他們的,就會像用枯焦烤干的東西扔在石頭上一樣。綜合齊、魏、秦這幾個國家來看,都是些追求獎賞、投身于獲取利祿的士兵,這是受雇傭的人出賣氣力的辦法,并不講尊重君主、遵守制度、極盡氣節的道理。諸侯如果有誰能用仁義節操精細巧妙地來訓導士兵,那么一舉兵就能吞并危及它們了。

  “所以,招引、募求、挑選,注重權謀詭詐,崇尚功利,這是在欺騙士兵;講求禮制道義教育感化,這才能使士兵齊心合力。用受騙的軍隊去對付受騙的軍隊,他們之間還有巧妙與拙劣之別,用受騙的軍隊去對付齊心合力的軍隊,拿它打個比方,就好像用小刀去毀壞泰山一樣,如果不是天底下的傻子,是沒有人敢嘗試的。所以稱王天下者的軍隊是沒有人敢試與為敵的。商湯、周武王討伐夏桀、商紂的時候,從容地指揮,而那些強橫暴虐的諸侯國也沒有不奔走前來供驅使的,除掉夏桀、商紂就好像除掉孤獨的一個人一樣。所以《泰誓》說:‘獨夫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所以軍隊能大規模地齊心合力,就能制服天下;小規模地齊心合力,就能打敗鄰近的敵國。至于那種招引募求挑選來的、注重權謀詭詐、崇尚功利的軍隊,那勝負就沒有個定準了,有時衰,有時盛,有時保存,有時滅亡,互為高下、互有勝負罷了。這叫做盜賊式的軍隊,君子是不用這種軍隊的。

  “齊國的田單,楚國的莊蹻,秦國的衛鞅,燕國的繆蟣,這些都是一般人所說的善于用兵的人。這些人的巧妙、拙劣、強大、弱小沒有什么相似的,至于他們遵行的原則,卻是一樣的,他們都還沒有達到使士兵和衷共濟、齊心合力的地步,而只是抓住對方弱點伺機進行欺詐,玩弄權術陰謀進行顛覆,所以仍免不了是些盜賊式的軍隊。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這些人的軍隊就都是和衷共濟、齊心合力的軍隊,可說是進入禮義教化的境地了,但還沒有抓住那根本的綱領,所以可以稱霸諸侯而不可以稱王天下。這就是或強或弱的效驗。”

【原文】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

  孫卿子曰:“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上矣,成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臧,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無急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孰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終始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兇。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壙,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眾無壙,敬敵無壙,夫是之謂五無壙。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于神明矣。”

  【譯文】

  孝成王、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做將領的原則。”

  荀卿說:“智慧沒有比拋棄猶豫不決更高的了,行動沒有比不犯錯誤更好的了,事情沒有比毫無悔恨更美的了。做事到了沒有后悔的地步就到頂了,不能要求它一定成功。所以制度、號召、政策、命令,要嚴肅而有威勢;獎賞刑罰,要堅決實行而有信用;軍隊駐扎的營壘和收藏物資的軍庫,要周密而堅固;轉移、發動、進攻、撤退,既要安全而穩重,又要緊張而迅速;偵探敵情、觀察其變動,既要隱蔽而深入,又要多方比較而反復檢驗;對付敵人進行決戰,一定要根據自己已了解清楚的情況去行動,不要根據自己懷疑的情況去行動;以上這些叫做六種策略。不要熱衷于當將軍而怕罷免,不要急于求勝而忘記了有可能失敗,不要只以為自己有威力而輕視外敵,不要看見了那有利的一面而不顧那有害的一面,凡是考慮事情要仔細周詳而使用財物進行獎賞時要大方,這些叫做五種要權衡的事。不從君主那里接受命令的原因有三種: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駐扎在守備不完善的地方,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打不能取勝的仗,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去欺負老百姓,這叫做三條最高的原則。大凡從君主那里接受了命令就巡視三軍,三軍已經穩定,各級軍官得到了合適的安排,各種事情都治理好了,那么君主就不能使他高興,敵人就不能使他憤怒,這叫做最合格的將領。一定在戰事之前深思熟慮,并且反復告誡自己要慎重,慎重地對待結束就像開始時一樣,始終如一,這叫做最大的吉利。大凡各種事情成功一定在于慎重,失敗一定在于怠慢,所以慎重勝過怠慢就吉利,怠慢勝過慎重就滅亡,冷靜的謀劃勝過沖動的欲望就順利,沖動的欲望勝過冷靜的謀劃就兇險。攻戰要像防守一樣不輕率追擊,行軍要像作戰一樣毫不松懈,有了戰功要像僥幸取得的一樣不驕傲自滿。慎重對待謀劃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戰事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軍吏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士兵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敵人而不要大意,這叫做五種不大意。謹慎地根據這六種策略、五種權衡、三條最高原則辦事,并且用恭敬而不大意的態度來處理一切,這叫做舉世無雙的將領,他就能與神明相通了。”

【原文】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

   孫卿子曰:“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士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犇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蘇刃者死,犇命者貢。微子開封于宋;曹觸龍斷于軍;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無幽閑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臨武君曰:“善!”

    【譯文】

    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稱王天下者的軍隊制度。”

    荀卿說:“將軍為戰鼓而犧牲,駕馭戰車的死在韁繩旁,各級官吏以身殉職,戰士死在隊伍中。聽見戰鼓的聲音就前進,聽見鉦、鐃的聲音就后退;服從命令是最重要的,取得戰功在其次;命令不準前進卻前進,就像命令不準后退卻后退一樣,它們的罪過是相同的。不殺害年老體弱的,不踐踏莊稼,對不戰而退的敵人不追擒,對抵抗的敵人不放過,對前來投順的不抓起來當俘虜。凡是討伐殺戮,不是去討伐殺戮那百姓,而是去討伐殺戮那擾亂百姓的人;百姓如果有保護那亂賊的,那么他也就是亂賊了。因為這個緣故,所以順著我們的刀鋒轉身逃跑的就讓他活命,對著我們的刀鋒進行抵抗的就把他殺死,前來投順的就赦免其罪。微子啟歸順周朝而被封在宋國;曹觸龍負隅頑抗而被斬首于軍中;商王朝那些降服周朝的民眾用來養身的生活資料,和周朝的人沒有什么兩樣;所以近處的人歌頌周朝而且熱愛周朝,遠處的人竭盡全力地來投奔周朝,即使是幽隱閉塞偏僻邊遠的國家,也無不前來歸附而聽從役使,并且喜歡周朝,四海之內就像一個家庭似的,凡是交通能到達的地方,沒有誰不服從,這可以稱作是人民的君長了。《詩》云:‘從那西邊又從東,從那南邊又從北,沒有哪個不服從。’說的就是這種情況。稱王天下的君主有討伐而沒有攻戰,敵城堅守時不攻打,敵軍抵抗時不攻擊,敵人官兵上下相親相愛就為他們慶賀,不摧毀城郭而屠殺居民,不秘密出兵搞偷襲,不留兵防守占領的地方,軍隊出征不超過預先約定的時限。所以政治混亂的國家中的人民都喜歡他的這些政策,而不愛自己的君主,都希望他的到來。”

    臨武君說:“說得好!”


    【原文】

    陳囂問孫卿子曰:“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

    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是以堯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此兩帝、四王皆以仁義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親其善,遠方慕其義;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極。《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此之謂也。”
 
   【譯文】

   陳囂問荀卿說:“先生議論用兵,經常把仁義作為根本。仁者愛人,義者遵循道理,既然這樣,那么又為什么要用兵呢?大凡用兵的原因,是為了爭奪啊。”

   荀卿說:“這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仁者愛人,正因為愛人,所以就憎惡別人危害他們;義者遵循道理,正因為遵循道理,所以就憎惡別人搞亂它。那用兵,是為了禁止橫暴、消除危害,并不是爭奪啊。所以仁人的軍隊,他們停留的地方會得到全面治理,他們經過的地方會受到教育感化,就像及時雨的降落,沒有人不歡喜。因此堯討伐驩兜,舜討伐三苗,禹討伐共工,湯討伐夏桀,周文王討伐崇國,周武王討伐商紂,這兩帝、四王都是使用仁義的軍隊馳騁于天下的。所以近處喜愛他們的善良,遠方仰慕他們的道義;兵器的刀口上還沒有沾上鮮血,遠近的人就來歸附了;德行偉大到這種地步,就會影響到四方極遠的地方。《詩》云:‘善人君子忠于仁,堅持道義不變更。他的道義不變更,四方國家他坐鎮。’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李斯問孫卿子曰:“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

   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凡在于君,將率末事也。’奏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故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勝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謂仁義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亂也。”
 
   【 譯文】

    李斯問荀卿說:“秦國四代都有勝利的戰果,在四海之內兵力最強,威力擴展到諸侯各國,但他們并不是依靠仁義去從事戰爭,而只是根據便利的原則去做罷了。”

    荀卿說:“這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你所說的便利,是一種并不便利的便利。我所說的仁義,才是極其便利的便利。那仁義,是用來搞好政治的工具;政治搞好了,那么民眾就會親近他們的君主,喜愛他們的君主,而不在乎為君主去犧牲。所以說:‘一切都在于君主,將帥是次要的事。’秦國四代都有勝利,卻還是提心吊膽地經常怕天下各國團結一致來蹂躪自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衰落時代的軍隊,還沒有抓住根本的綱領。從前商湯流放夏桀,并不只是在鳴條追擊的時候;武王誅殺商紂,并不是甲子日早晨之后才戰勝他的;而都是靠了以前的措施與平時的治理,這就是我所說的仁義的軍隊。現在你不從根本上去尋找原因而只是從枝節上去探索緣由,這就是社會混亂的原因。”


   【原文】

    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

   【譯文】

    禮,是治理社會的最高準則,是使國家強大的根本措施,是威力得以擴展的有效辦法,是功業名聲得以成就的要領。天子諸侯遵行了它,所以能取得天下;不遵行它,所以會丟掉國家政權。所以,堅固的鎧甲、鋒利的兵器不足以用來取勝,高聳的城墻、深深的護城河不足以用來固守,嚴格的命令、繁多的刑罰不足以用來造成威勢,遵行禮義之道才能成功,不遵行禮義之道就會失敗。

   【原文】

    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堅如金石;宛鉅鐵釶,慘如蜂蠆;輕利僄遬,卒如飄風;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莊0 起,楚分而為三四。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為險,江、漢以為池,限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而鄢、郢舉,若振槁然。是豈無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刳比干,囚箕子,為炮烙刑,殺戮無時,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譯文】

    楚國人用鯊魚皮、犀兕皮做成鎧甲,堅硬得就像金屬、石頭一樣;宛地出產的鋼鐵長矛,狠毒得就像蜂、蝎的毒刺一樣;士兵行動輕快敏捷,迅速得就像旋風一樣;但是兵敗垂沙,唐蔑陣亡;莊0 起兵造反,楚國被分裂成了三四塊。這難道是因為沒有堅固的鎧甲、鋒利的兵器嗎?這是因為他們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并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楚國以汝水、潁水作為天險,以長江、漢水作為護城河,把鄧地一帶的山林作為它的邊界屏障,拿方城來圍繞保護自己,但是秦軍一到而鄢、郢就被攻取了,像摧枯拉朽一樣。這難道是因為沒有要塞險阻嗎?這是因為他們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并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商紂王將比干剖腹挖心,囚禁了箕子,設置了炮烙的酷刑,隨時殺人,臣下心驚膽戰地沒有誰能肯定自己會壽終正寢,但是周軍一到,他的命令就不能在下面貫徹執行了,他就不能使用他的民眾了。這難道是因為命令不嚴格、刑罰不繁多嗎?這是因為他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并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

【原文】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辨,溝池不拑,固塞不樹,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明內者,無它故焉,明道而分鈞之,時使而誠愛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后誅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郵其上,知罪之在已也。是故刑罰省而威流,無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刑錯而不用。”此之謂也。

  【譯文】

  古代圣王的兵器,不過是戈、矛、弓、箭罷了,但是敵國不等他使用就屈服了;他城墻不整修,護城河不挖掘,要塞不建立,機智變詐不施展,但是他的國家卻平安無事地不怕外敵而又能昌盛,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由于彰明了禮義之道而用名分來協調臣民,適時使用人民而真誠地愛護他們,因而臣民附和君主就像影子和回響一樣。有不遵從命令的,然后再用刑罰來懲處他,所以懲罰了一個人而天下都服了,罪犯也不怨恨自己的君主,知道罪責在自己身上。所以刑罰用得少而威力卻行于四方,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因為遵行了禮義之道的緣故。古代帝堯治理天下,只殺了一個人、懲罰了兩個人而天下就治理好了。古書說:“威勢高舉而不使用,刑罰設置而不施行。”說的就是這個啊。


  【原文】

  凡人之動也,為賞慶為之,則見害傷焉止矣。故賞慶、刑罰、勢詐不足以盡人之力、致人之死。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無禮義忠信焉,慮率用賞慶、刑罰、勢詐除阸其下獲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則至,使之持危城,則必畔;遇敵處戰,則必北;勞苦煩辱,則必犇;霍焉離耳,下反制其上。故賞慶、刑罰、勢詐之為道者,傭徒鬻賣之道也,不足以合大眾、美國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禮義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長養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風俗以一,有離俗不順其上,則百姓莫不敦惡,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后刑于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將以為利邪?則大刑加焉。身茍不狂惑戇陋,誰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曉然皆知修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樂之。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積禮義、尊道德,百姓莫不貴敬,莫不親譽,然后賞于是起矣。是高爵豐祿之所加也,榮孰大焉?將以為害邪?則高爵豐祿以持養之。生民之屬,孰不愿也?雕雕焉縣貴爵重賞于其前,縣明刑大辱于其后,雖欲無化,能乎哉?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為者化而順:暴悍勇力之屬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屬為之化而公,矜糾收繚之屬為之化而調,夫是之謂大化至一。《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譯文】

  大凡人們的行動,如果是為了賞賜和表揚才去做的,那么看見對自己有損害就罷手不干了。所以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不足以竭盡人們的力量、使人們獻出生命。現在做人民君主的,他們用來對待下面老百姓的,其中沒有禮義忠信,而大抵只是使用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控制臣民來獲得他們的功用罷了。強大的敵寇到來,讓他們去把守危險的城邑,就一定會叛變;讓他們去抵抗敵人進行戰斗,就一定會敗北;讓他們干費力艱苦繁雜的事,就一定會逃跑;他們渙散地背離了,臣民反過來制裁了他們的君主。所以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作為一種辦法,實是一種受雇傭的人出賣氣力的辦法,它不足以團結廣大民眾、使國家的風俗淳美,所以古代的圣王認為可恥而不遵行它。古代的圣王提高道德聲譽來引導人民,彰明禮制道義來指導他們,盡力做到忠誠守信來愛護他們,根據尊崇賢人、任用能人的原則來安排他們職位,用爵位、服飾、表揚、賞賜去一再激勵他們,根據時節安排他們的勞動、減輕他們的負擔來調劑他們,撫養他們,就像保護初生的嬰兒一樣。政策法令已經確定,風氣習俗已經一致,如果還有人違背習俗而不順從自己的君主,那么百姓就沒有誰不怨恨厭惡他,就沒有誰不把他當作禍害妖孽,就像要驅除不祥一樣要除掉他,這種情況發生以后,刑罰就從此產生了。這種人便是重刑所施加的對象,恥辱還有哪一種比這個更大的呢?要把它看作為有利的事嗎?但是重刑加到了他身上啊。本身如果不是發瘋、糊涂、愚蠢、淺陋的人,誰能看到了這種處罰而不改過自新呢?這樣做了以后,百姓就明明白白地都知道要遵從君主的法令、依順君主的意志而愛戴君主。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能被善道所感化、修養身心、端正品行、不斷奉行禮義、崇尚道德,百姓就沒有誰不器重尊敬他,就沒有誰不親近贊譽他,這種情況發生以后,獎賞就從此產生了。這種人便是高官厚祿的授予對象,光榮還有哪一種比這個更大的呢?要把它看作為有害的事嗎?可是用高官厚祿來扶養他們的啊。凡是人,哪一個不愿意這樣呢?明明白白地把高貴的官爵和優厚的獎賞擺在他們的前面,把彰明罪行的刑罰與最大的恥辱放在他們的后面,即使要他們不變好,可能么?所以民眾歸順投奔君主就像流水奔向大海一樣,君主所在的地方就得到全面的治理,君主采取措施的地方人們都受到教育感化而順服:殘暴、兇狠、膽大、強壯的一類人都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忠厚老實,偏頗、邪僻、搞歪門邪道、偏私的一類人都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大公無私,驕傲自大、尖刻傷人、競搶不讓、糾纏不休的一類人都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和氣溫順,這叫做深廣的教化、極大的一致。《詩》云:“王道真大滿四海,徐國已經來朝拜。”說的就是這種情形啊。

【原文】

   凡兼人者有三術: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

   彼貴我名聲,美我德行,欲為我民,故辟門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襲其處,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順比。是故得地而權彌重,兼人而兵俞強。是以德兼人者也。

   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勢,故民雖有離心,不敢有畔慮。若是,則戎甲俞眾,奉養必費。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

   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貧求富,用饑求飽,虛腹張口來歸我食。若是,則必發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財貨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國俞貧。是以富兼人者也。

   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

   【譯文】

   大凡兼并別國的君主有三種方法:有依靠德行去兼并別國的,有依靠強力去兼并別國的,有依賴財富去兼并別國的。

   那個國家的人民景仰我的名聲,贊賞我的德行,想做我的下民,所以打開國門清除道路來迎接我進城。我依靠這國家的民眾,沿用它的住處,而百姓都安寧,對我制訂的法律與頒布的命令沒有人不順從。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大,兼并了別國而兵力越來越強。這是依靠德行去兼并別國的君主。

   那個國家的人民并不是景仰我的名聲,也不是贊賞我的德行,他們只是害怕我的威武,被我的勢力所脅迫,所以他們雖然有離開我的心思,也不敢有背叛我的打算。像這樣,那么戰士就要越來越多,給養一定化費很大。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輕,兼并了別國而兵力越來越弱。這是依靠強力去兼并別國的君主。

   那個國家的人民并不是景仰我的名聲,也不是贊賞我的德行,而是因為貧窮而追求富裕,因為饑餓而想吃飽,所以空著肚子張著嘴來投奔我求食。像這樣,就必須發放那米倉地窖中的糧食來供養他們,給他們財物來使他們富足,委任善良的官吏來接待他們,已經滿了三年,然后這些歸附的老百姓才可以信任。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輕,兼并了別國而國家越來越貧窮。這是依靠財富去兼并別國的君主。

   所以說:依靠德行兼并別國的君主稱王,依靠強力兼并別國的君主衰弱,依靠財富兼并別國的君主貧窮。這種情況古今是一樣的。

   【原文】

   兼并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齊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奪之。燕能并齊,而不能凝也,故田單奪之。韓之上地,方數百里,完全富足而趨趙,趙不能凝也,故秦奪之。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則必奪;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則必亡。能凝之,則必能并之矣。得之則凝,兼并無強。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無它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

   【譯文】

   兼并別國容易做到,只是鞏固凝聚它很難。齊國能夠兼并宋國,但不能凝聚,所以魏國奪走了宋國。燕國能兼并齊國,但不能凝聚,所以田單奪回了它。韓國的上黨地區,方圓幾百里,城池完備、府庫充足而投奔趙國,趙國不能凝聚,所以秦國奪取了它。所以,能兼并別國的土地而不能凝聚,就一定會被奪走;不能兼并別國又不能凝聚自己本來擁有的國家,就一定會滅亡。能凝聚自己的國家,就一定能兼并別國了。得到別國的土地就能凝聚,那么再去兼并就不會有強大而不能兼并的對手了。古代商湯憑借亳,周武王憑借鄗,都不過是方圓百里的領土,而天下被他們統一了,諸侯做了他們的臣屬,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因為他們能凝聚取得的土地啊。凝聚士人要依靠禮義,凝聚民眾要依靠政策。禮義搞好了,士人就會歸服;政治清明,民眾就安定。士人歸服、民眾安定,這叫做最大的凝聚。靠這種政治局面來守衛就牢不可破,靠它來出征就強大無比,有令必行,有禁必止,稱王天下者的事業就完成了。
【荀子】強國篇 第十六 原文
【題解】

  本篇認為,要使國家強盛,必須行“勝人之道”。所謂“勝人之道”,就是“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與之參國政”,“慎禮義、務忠信”,“隆禮尊賢”,“重法愛民”,“尚賢使能,賞有功,罰有罪”等等,而其旨歸,則是“賞不用而民勸,罰不用而威行”的“道德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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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刑范正,金錫美,工冶巧,火齊得,剖刑而莫邪已。然而不剝脫,不砥厲,則不可以斷繩;剝脫之,砥厲之,則劙盤盂、刎牛馬忽然耳。彼國者,亦強國之“剖刑”已。然而不教誨,不調一,則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戰;教誨之,調一之,則兵勁城固,敵國不敢嬰也。彼國者亦有“砥厲”,禮義、節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人君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亡。

  【譯文】

  模子平正,銅、錫的質量好,冶煉工人技藝高明,火候和配料得當,那么打開模子而莫邪寶劍就鑄成了。但是如果不除去它表面的硬皮,不磨礪它,就不能用它來斬斷繩子;除去了它的硬皮,磨礪它,那么用它切割銅器、宰殺牛馬就很輕快了。那國家,也是強國“剛出模時的毛坯”。但如果不進行教育,不使人民協調一致,那么在國內就不能依靠他們來守衛,到國外就不能用他們去作戰;如果教育他們,使他們協調一致,那就會兵力強勁、城防牢固,敵國不敢來冒犯。國家也有“磨刀石”,禮義法度就是這種“磨刀石”。所以人的命運取決于上天,國家的命運取決于禮義。作為君主,推崇禮義、尊重賢人,就能稱王天下;注重法治、愛護人民,就能稱霸諸侯;喜歡財利、多搞欺詐,就會危險;玩弄權術、坑人害人、陰暗險惡,就會滅亡。


  【原文】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

  禮樂則修,分義則明,舉錯則時,愛利則形。如是,百姓貴之如帝,高之如天,親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賞不用而民勸,罰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謂道德之威。

  禮樂則不修,分義則不明,舉錯則不時,愛利則不形,然而其禁暴也察,其誅不服也審,其刑罰重而信,其誅殺猛而必,黭然而雷擊之,如墻厭之。如是,百姓劫則致畏,嬴則敖上,執拘則聚,得間則散,敵中則奪,非劫之以形勢,非振之以誅殺,則無以有其下。夫是之謂暴察之威。

  無愛人之心,無利人之事,而日為亂人之道,百姓讙敖,則從而執縛之,刑灼之,不和人心。如是,下比周賁潰以離上矣,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謂狂妄之威。

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道德之威成乎安強,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滅亡也。

  【譯文】

  威嚴有三種:有道德的威嚴,有嚴酷督察的威嚴,有放肆妄為的威嚴。這三種威嚴,是不可不仔細考察的。

  禮制音樂完善,名分道義明確,采取措施切合時宜,愛護人民、造福人民能具體體現出來。像這樣,百姓就會像對待上帝那樣尊重他,像對待上天那樣景仰他,像對待父母那樣親近他,像對待神靈那樣敬畏他。所以獎賞不用而民眾就能賣力,刑罰不用而威力就能擴展。這就叫做道德的威嚴。

禮制音樂不完善,名分道義不明確,采取措施不合時宜,愛護人民、造福人民不能落實,但是他禁止暴亂很明察,他懲處不服的人很審慎,他施行刑罰從重而守信用,他處決犯人嚴厲而堅決,突然地就像雷電閃擊他們一樣,就像墻壁倒塌壓死他們一樣。像這樣,百姓一受到脅迫就會產生畏懼,一放松就會傲視君主,強行集中就聚在一起,一得到機會就四散逃跑,敵人一進攻就會被敵人爭取過去,君主如果不是用權勢地位去脅迫他們,不是用懲罰殺戮去震懾他們,那就無法控制臣民。這就叫做嚴酷督察的威嚴。

沒有愛護人民的心腸,不做有益于人民的事情,而天天搞那些擾亂人民的歪門邪道,百姓如果怨聲沸騰,就跟著逮捕他們,對他們用刑燒灼,而不去調解民心。像這樣,臣民就會結伙逃散而離開君主了,垮臺滅亡,就可以立刻等到。這就叫做放肆妄為的威嚴。

  這三種威嚴,是不可不仔細考察的。道德的威嚴終結于安定強盛,嚴酷督察的威嚴終結于危險衰弱,放肆妄為的威嚴終結于滅亡。

【原文】

  公孫子曰:“子發將西伐蔡,克蔡,獲蔡侯,歸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而歸之楚,舍屬二三子而治其地。’既,楚發其賞,子發辭曰:‘發誡布令而敵退,是主威也;徙舉相攻而敵退,是將威也;合戰用力而敵退,是眾威也。臣舍不宜以眾威受賞。’”

  譏之曰:“子發之致命也恭,其辭賞也固。夫尚賢使能,賞有功,罰有罪,非獨一人為之也,彼先王之道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惡惡之應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古者明王之舉大事、立大功也,大事已博,大功已立,則君享其成,群臣享其功,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庶人益祿。是以為善者勸,為不善者沮,上下一心,三軍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今子發獨不然,反先王之道,亂楚國之法,墮興功之臣,恥受賞之屬,無僇乎族黨而抑卑其后世,案獨以為私廉,豈不過甚矣哉?故曰:子發之致命也恭,其辭賞也固。”

  【譯文】

  公孫先生說:“子發帶兵向西討伐蔡國,攻克了蔡國,俘獲了蔡圣侯,回來后向楚宣王匯報執行命令的情況說:‘蔡侯獻出他的國家而把它送給楚國,我景舍已委派了幾個人去治理他的領土。’過后不久,楚宣王向他頒發獎賞,子發推辭說:‘一發出警告、一頒布命令,敵人就退卻,這是君主的威力;一調發軍隊去攻打,敵人就退卻,這是將領的威力;交戰用力后敵人才退卻,這是戰士們的威力。我景舍不該憑戰士們的威力受到獎賞。’”

  荀卿指責此事說:“子發匯報執行命令的情況倒是謙恭有禮的,他推辭獎賞卻鄙陋無知。那推崇賢人、使用能人,獎賞有功的,懲罰有罪的,這不單單是某一個人這樣做的,那是古代圣王的政治原則啊,是使人民行動一致的根本措施,是贊美善行、憎恨邪惡的反應,治國一定得遵循這一原則,古代和現在都是一樣的。古時候英明的帝王在舉辦大事、建立大功的時候,大事已經完成,大功已經建立,那么君主就享有它的成果,群臣就分享它的功勞,士大夫晉升爵位,官吏增加俸祿,普通士兵增加糧餉。因此,做好事的受到鼓勵,做壞事的受到制止,上下團結一心,三軍共同努力,因此各種事情能辦成而功業名聲偉大卓著。現在子發偏偏不是這樣,他違反古代圣王的政治原則,擾亂楚國的法令,使建功立業的巨子懈怠,使受到獎賞的人慚愧,即使沒有使家族蒙受羞辱,也已壓低了他的后代,還獨自把這當作是個人的廉潔,難道不是錯得很厲害了嗎?所以說:子發匯報執行命令的情況時謙恭有禮,他推辭獎賞卻顯得鄙陋無知。”

【原文】

   荀卿子說齊相曰:

   “處勝人之勢,行勝人之道,天下莫忿,湯、武是也;處勝人之勢,不以勝人之道,厚于有天下之勢,索為匹夫不可得也,桀、紂是也。然則得勝人之勢者,其不如勝人之道遠矣。 ”

   “夫主相者,勝人以勢也。是為是,非為非,能為能,不能為不能,并己之私欲,必以道夫公道通義之可以相兼容者,是勝人之道也。今相國上則得專主,下則得專國,相國之于勝人之勢,亶有之矣。然則胡不驅此勝人之勢、赴勝人之道、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與之參國政,正是非,如是,則國孰敢不為義矣?君臣上下,貴賤長少,至于庶人,莫不為義,則天下孰不欲合義矣?賢士愿相國之朝,能士愿相國之官,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齊為歸,是一天下也。相國舍是而不為,案直為是世俗之所以為,則女主亂之宮,詐臣亂之朝,貪吏亂之官,眾庶百姓皆以貪利爭奪為俗,曷若是而可以持國乎?今巨楚縣吾前,大燕吾后,勁魏鉤吾右,西壤之不絕若繩,楚人則乃有襄賁、開陽以臨吾左。是一國作謀,則三國必起而乘我。如是,則齊必斷而為四三,國若假城然耳,必為天下大笑。曷若?兩者孰足為也? ”

  “夫桀、紂,圣王之后子孫也,有天下者之世也,勢籍之所存,天下之宗室也;土地之大,封內千里;人之眾,數以億萬;俄而天下倜然舉去桀、紂而犇湯、武,反然舉惡桀、紂而貴湯、武。是何也?夫桀、紂何失而湯、武何得也?曰:是無它故焉,桀、紂者,善為人之所惡也;而湯、武者,善為人之所好也。人之所惡何也?曰:污漫、爭奪、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禮義、辭讓、忠信是也。今君人者,辟稱比方,則欲自并乎湯、武;若其所以統之,則無以異于桀、紂;而求有湯、武之功名,可乎? ”

  “故凡得勝者,必與人也;凡得人者,必與道也。道也者,何也?曰:禮義辭讓忠信是也。故自四五萬而往者,強勝,非眾之力也,隆在信矣;自數百里而往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今已有數萬之眾者也,陶誕比周以爭與;已有數百里之國者也,污漫突盜以爭地。然則是棄己之所安強,而爭己之所以危弱也;損己之所不足,以重己之所有余。若是其悖繆也,而求有湯、武之功名,可乎?辟之,是猶伏而咶天、救經而引其足也,說必不行矣,愈務而愈遠。”

  “為人臣者,不恤己行之不行,茍得利而已矣,是渠沖入穴而求利也,是仁人之所羞而不為也。故人莫貴乎生,莫樂乎安;所以養生安樂者,莫大乎禮義。人知貴生樂安而棄禮義,辟之,是猶欲壽而殤頸也,愚莫大焉。”

  “故君人者,愛民而安,好士而榮,兩者無一焉而亡。《詩》曰:‘價人維藩,大師維垣。’此之謂也。”

  【譯文】

  荀卿勸說齊國的相國道:

  “處在制服別人的地位,實施制服別人的辦法,而天下沒有人怨恨,商湯、周武王就是這樣;處在制服別人的地位,不采用制服別人的辦法,富裕得擁有統治天下的權勢,但要求做一個平民百姓也不可能辦到,夏桀、商紂王就是這樣。這樣看來,那么得到制服別人的權勢地位,遠遠及不上實施制服別人的辦法。

  “那君主和相國,是用權勢來制服別人的。對的就認為對,錯的就認為錯,有才能的就認為有才能,沒有才能的就認為沒有才能,屏棄自己的個人欲望,一定使自己遵行那些可以互相并存而沒有抵觸的公正原則和普遍適用的道理,這就是制服別人的辦法。現在您相國上能獨得君主的寵信,下能獨攬國家的大權,相國對于制服別人的權勢地位,的確已擁有它了。既然這樣,那么為什么不駕馭這制服別人的權勢、實行制服別人的辦法、尋覓仁慈忠厚明智通達的君子而把他推薦給皇上呢?您和他一起參與國家政事,端正是非,如果像這樣,國內還有誰敢不遵行道義呢?君主與臣子,上級與下級,高貴的與卑賤的,年長的與年幼的,以至于平民百姓,沒有誰不遵行道義,那么天下還有誰不想會聚到我們這個遵行道義的國家來呢?賢德的人士向往相國所在的朝廷,有才能的人士仰慕相國管理下的官職,好利的民眾沒有誰不愿意把齊國作為自己的歸宿,這就是統一天下了。相國如果舍棄了這些辦法不干,而只是采用那些世俗之人所采用的辦法,那么王后太后就會在后宮搗亂,奸詐之臣就會在朝廷搗亂,貪官污吏就會在官府搗亂,群眾百姓都會把貪圖私利互相爭奪作為習俗,難道像這樣就可以維持國家了嗎?現在龐大的楚國擺在我們的前面,強大的燕國緊逼在我們的后面,強勁的魏國牽制了我們的西面,西面的領土雖然沒有斷送,也危險得像根細繩一樣了,楚國則還有襄賁、開陽兩個城監視著我們的東面。在這種形勢下,如果有個國家出謀劃策,那么這三個國家就必然會一同起來欺凌我們。如果這樣,那么齊國一定會被分割成三四塊,國土將像借來的城池一樣而不屬于自己了,這就一定會被天下人大大地嘲笑一番了。你覺得怎么樣?上面所說的這兩種辦法哪一種可行呢?

  “那夏桀、商紂,是圣明帝王的后裔子孫,是擁有天下統治權的天子的繼承人,是權勢帝位的占有者,是天下人所尊崇的帝王之家;領土那么廣大,境內方圓上千里;人口那么眾多,要用億萬來計數;但沒有多久天下人便遠遠地都離開了夏桀、商紂而投奔商湯、周武王了,很快地都憎惡夏桀、商紂而尊崇商湯、周武王了。這是為什么呢?那夏桀、商紂為什么失敗而商湯、周武王為什么成功呢?回答說:這并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夏桀、商紂這種人,好做人們所厭惡的事情;而商湯、周武王這種人,好做人們所喜歡的事情。人們所厭惡的是什么呢?回答說:污穢卑鄙、爭搶奪取、貪圖私利便是。人們所喜歡的是什么呢?回答說:禮制道義、推辭謙讓、忠誠守信便是。現在統治人民的君主,譬說比擬起來,就想把自己和商湯、周武王并列;至于他們統治人民的方法,卻和夏桀、商紂沒有什么不同;像這樣而要求取得商湯、周武王那樣的功業名望,可能么?

   “所以凡是獲得勝利的,一定是因為依順了人民;凡是得到人民擁護的,一定是因為遵從了正確的政治原則。這正確的政治原則是什么呢?回答說:禮制道義、推辭謙讓、忠誠守信便是。所以,擁有的人口在四五萬以上的國家,能夠強大取勝,并不是靠了人口眾多的力量,重要的在于守信啊;擁有的領土在方圓幾百里以上的國家,能夠安定穩固,并不是靠了國土寬廣的力量,重要的在于搞好政治啊。現在已經擁有了幾萬人的國家,卻還是用招搖撞騙、拉攏勾結的辦法去爭取盟國;已經擁有了方圓幾百里土地的國家,卻還是用骯臟卑鄙、強取豪奪的辦法去爭奪土地。這樣的話,那就是拋棄了使自己安定強盛的辦法,而采取了使自己危險衰弱的辦法;是在減損自己所缺少的東西,而在增加自己所多余的東西。他們的錯亂荒謬竟像這樣,卻還要求取得商湯、周武王那樣的功業名望,可能么?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趴在地上去舔天、挽救上吊的人卻拉他的腳,這種主張一定行不通,越是用力從事就離目標越遠。

   “做臣子的,不顧自己的德行不像德行,只要得到利益就行了,這就等于是用大沖車或鉆地道去攻城來求取利益一樣,這是講求仁德的人感到羞恥而不去做的事情。對于人來說,沒有什么比生命更寶貴,沒有什么比安定更快樂;但用來保養生命、取得安樂的途徑,沒有比遵行禮義更重要的了。人們如果只知道珍重生命、喜歡安定而拋棄了禮義,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想長壽而割斷脖子一樣,愚蠢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了。

   “所以統治人民的君主,愛護人民就能安寧,喜歡士人就會榮耀,這兩者一樣都沒有就會滅亡。《詩》云:‘賢士就是那屏障,大眾就是那圍墻。’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力術止,義術行。曷謂也?”

   曰:“秦之謂也。威強乎湯、武,廣大乎舜、禹,然而憂患不可勝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力術止也。”

   “易謂乎威強乎湯、武?”

   “湯、武也者,乃能使說己者使耳。今楚父死焉,國舉焉,負三王之廟而辟于陳、蔡之間,視可、伺間,案欲剡其脛而以蹈秦之腹;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能使仇人役也。此所謂威強乎湯、武也。”

   “曷謂廣大乎舜、禹也?”

   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諸侯也,未有過封內千里者也。

   今秦,南乃有沙羨與俱,是乃江南也;北與胡、貉為鄰;西有巴、戎;東,在楚者乃界于齊,在韓者逾常山乃有臨慮,在魏者乃據國津
——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趙者剡然有苓而據松柏之塞、負西海而固常山:是地遍天下也。威動海內,強殆中國,然而憂患不可勝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廣大乎舜、禹也。”
   “然則奈何?”

   曰:“節威反文,案用夫端誠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因與之參國政,正是非,治曲直,聽咸陽,順者錯之,不順者而后誅之。若是,則兵不復出于塞外而令行于天下矣;若是,則雖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諸侯,殆可矣。假今之世,益地不如益信之務也。”

  【譯文】

  “強力的方法行不通,禮義的方法行得通。這說的是什么呢?”

  回答說:“說的是秦國。它的兵力比商湯、周武王還要威武強大,它的領土比舜、禹還要廣大,但是憂慮禍患多得不可勝數,提心吊膽地經常怕天下各國團結一致來蹂躪自己,這就是我所說的強力的方法行不通。”

  “為什么說比商湯、周武王還要威武強大?”

  回答說:“商湯、周武王,只能使喜愛自己的人聽使喚罷了。而現在楚王的父親死在秦國,國都被秦國攻克,楚王背著三個先王的神主牌位躲避在陳、蔡兩地之間,觀察適宜之時,窺測可乘之機,想抬起他的腳去踐踏秦國的腹地;但是秦國讓他向左他就向左,讓他向右他就向右,這是能使仇敵為自己服役啊。這就是我所說的比商湯、周武王還要威武強大。”

  “怎么說是比舜、禹還要廣大?”

  回答說:“古時候各代帝王統一天下、臣服諸侯,境內從沒有超過方圓上千里的。現在的秦國,南邊便占有了沙羨及其周圍一帶,這是長江的南面了;北邊與胡、貉相鄰;西邊占有了巴、戎;東邊,在所占領楚國的土地和齊國交界,在韓國的軍隊已經越過了常山而占有了臨慮,在魏國的軍隊占據了圍津——即距離大梁只有一百二十里了,它在趙國的軍隊大刀闊斧地占有了靈丘而盤踞在松柏叢中的要塞上、背靠著西海而把常山作為險阻:這是領土遍及天下啊。這就是我所說的比舜、禹還要廣大。它的威武震撼了天下,它的強大打敗了中原各國,但是憂慮禍患多得不可勝數,提心吊膽地經常怕天下各國團結一致來蹂躪自己啊。”

  “這樣的話,那怎么辦呢?”

  回答說:“節制武力而回到文治上來,任用那些正直忠誠守信完美的君子來治理天下,并同他們一起參與國家的政事,端正是非,治理曲直,聽政于咸陽,順從的國家就放在一邊不去管它,不順從的國家才去討伐它。如果能這樣,那么秦國的軍隊不再出動到邊塞以外的地方去而政令就能在天下實行了;如果能這樣,那么即使在邊關以外的地方給秦王建造了明堂而使諸侯來朝拜,也差不多可以辦到了。當今這個時世,致力于增加領土實不如致力于增加信用啊。”

【原文】

   應侯問孫卿子曰:“入秦何見?”

   孫卿子曰:“其固塞險,形勢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勝也。入境,觀其風俗,其百姓樸,其聲樂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順,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國,觀其士大夫,出于其門,入于公門,出于公門,歸于其家,無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黨,偶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上大夫也。觀其朝廷,其朝間,聽決百事不留,恬然如無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是所見也。故曰: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秦類之矣。雖然,則有其諰矣。兼是數具者而盡有之,然而縣之以王者之功名,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是何也?”

   “則其殆無儒邪!故曰:‘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

   【譯文】

   應侯問荀卿說:“到秦國看見了什么?”

   荀卿說:“它的邊塞險峻,地勢便利,山林河流美好,自然資源帶來的好處很多,這是地形上的優越。踏進國境,觀察它的習俗,那里的百姓質樸淳厚,那里的音樂不淫蕩卑污,那里的服裝不輕薄妖艷,人們非常害怕官吏而十分順從,真像是古代圣王統治下的人民啊。到了大小城鎮的官府,那里的各種官吏都是嚴肅認真的樣子,無不謙恭節儉、敦厚謹慎、忠誠守信而不粗疏草率,真像是古代圣王統治下的官吏啊。進入它的國都,觀察那里的士大夫,走出自己的家門,就走進公家的衙門,走出公家的衙門,就回到自己的家里,沒有私下的事務;不互相勾結,不拉黨結派,卓然超群地沒有誰不明智通達而廉潔奉公,真像是古代圣王統治下的士大夫啊。觀察它的朝廷,當它的君主主持朝政告一段落時,處理決定各種政事從無遺留,安閑得好像沒有什么需要治理似的,真像是古代圣王治理的朝廷啊。所以秦國四代都有勝利的戰果,并不是因為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的。這就是我所見到的。所以說:自身安逸卻治理得好,政令簡要卻詳盡,政事不繁雜卻有成效,這是政治的最高境界。秦國類似這樣了。即使如此,卻仍有它的憂懼啊。綜合了以上這幾個條件而全都具有了,但是用稱王天下者的功績名聲去衡量它,那簡直是天南海北,它相差得很遠哩。”

   “這是為什么呢?”

   “那是他們大概役有儒者吧。所以說:‘純粹地崇尚道義、任用賢人的就能稱王天下,駁雜地義利兼顧、賢人親信并用的就能稱霸諸侯,這兩者一樣也做不到的就滅亡。’這也是秦國的短處啊。”


   【原文】

   積微,月不勝日,時不勝月,歲不勝時。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后興之務之。如是,則常不勝夫敦比于小事者矣。是何也?則小事之至也數,其縣日也博,其為積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縣日也淺,其為積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時者霸,補漏者危,大荒者亡。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時,僅存之國危而后戚之,亡國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國之禍敗,不可勝悔也;霸者之善箸焉,可以時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勝日志也。財物貨寶以大為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積微者速成。《詩》曰:“德 如毛,民鮮克舉之。”此之謂也。
 
   【譯文】

   積累微小的成果,每個月積累不如每天積累,每個季度積累不如每個月積累,每年積累不如每個季度積累。一般人喜歡輕視怠慢小事,等大事來了,然后才把它提到議事日程上努力去做它。像這樣,就常常不如那些認真辦理小事的人了。這是為什么呢?因為小事來得頻繁,它牽扯的時間多,它積累起來的成果大;大事來得稀少,它牽扯的時間少,它積累起來的成果小。所以珍惜每一天的君主就能稱王天下,珍惜每一季度的君主就能稱霸諸侯,出了漏洞再去補救的君主就危險了,一切時間都荒廢掉的君主就會滅亡。所以稱王天下的君主慎重地對待每一天,稱霸諸侯的君主重視每一個季度,勉強存在的國家陷入危險以后君主才為它擔憂,亡國的君主到了國家滅亡以后才知道會滅亡,臨死的時候才知道要死。亡國的君主造成的禍害和破壞,多到悔不勝悔。稱霸諸侯的君主的善政顯著,可以按季度來記錄;稱王天下的君主的功績名譽,就是每天記錄也不可能全部記下來。財物寶貝以大為貴,政教功名卻與此相反,能積累微小成果的君主才能迅速成功。《詩》云:“道德輕得像毛發,民眾很少能舉它。”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凡奸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貴義、不敬義也。夫義者,所以限禁人之為惡與奸者也。今上不貴義、不敬義,如是,則下之人百姓皆有棄義之志而有趨奸之心矣,此奸人之所以起也。且上者,下之師也。夫下之和上,譬之,猶響之應聲、影之像形也。故為人上者,不可不順也。夫義者,內節于人而外節于萬物者也,上安于主而下調于民者也。內外上下節者,義之情也。然則凡為天下之要,義為本,而信次之。古者禹、湯本義務信而天下治;桀、紂棄義背信而天下亂。故為人上者,必將慎禮義、務忠信,然后可。此君人者之大本也。

  【譯文】

  大致說來,奸邪的人之所以會產生,是因為君主不推崇道義、不尊重道義。道義這種東西,是用來限制人們為非作歹和施行奸詐的。現在君主不推崇道義、不尊重道義,像這樣,下面的老百姓就都會有放棄道義的思想而有趨附奸邪的心情了,這就是奸邪之人產生的原因。況且,君主是臣民的師表。臣民附和君主,打個比方,就好像是回聲應和聲音、影子類似形體一樣。所以做君主的,不可不慎重地對待道義。道義,是內能調節人而外能調節萬物的,是上能使君主安定而下能使民眾協調的東西,內外上下都能調節,這是道義的實質啊。這樣看來,所有治理天下的要領,道義是最根本的,而守信用在其次。古時候夏禹、商湯立足于道義、致力于守信而天下大治;夏桀、商紂拋棄了道義、違背了信用而天下大亂。所以做君主的,一定要慎重地對待禮義、致力于忠誠守信,然后才行。這是做君主的最大根本。


  【原文】

  堂上不糞,則郊草不瞻曠蕓;白刃捍乎胸,則目不見流矢;拔戟加乎首,則十指不辭斷。非不以此為務也,疾養緩急之有相先者也急,先務禮義。

  【譯文】

  廳堂上面還沒有打掃,那么郊外的野草就沒有足夠的余暇去鏟除了;雪白的刀鋒刺到胸口,那么眼睛就不去看飛來的暗箭了;帶旁刃的戟加到頭上,那么十只手指就會不回避砍斷而去抵擋了。這并不是不把郊外的雜草、暗箭、手指當回事,而是因為痛癢緩急之間有個先顧及什么的問題。
【荀子】天論篇 第十七 原文
【題解】

   本篇論述了一系列有關自然的問題,認為“天行有常”,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認為決定社會治亂與人間禍福的是“人”而不是“天”,所以必須“明于天人之分”;認為人類可以“制天命而用之”,這種人定勝天的思想是前所未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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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循道而不忒,則天不能禍。故水旱不能使之饑,寒暑不能使之疾,襖怪不能使之兇。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饑,寒暑未薄而疾,襖怪未至而兇。受時與治世同,而殃禍與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譯文】

  大自然的規律永恒不變,它不為堯而存在,不為桀而滅亡。用導致安定的措施去適應它就吉利,用導致混亂的措施去適應它就兇險。加強農業這個根本而節約費用,那么天就不能使他貧窮;衣食給養齊備而活動適時,那么天就不能使他生病;遵循規律而不出差錯,那么天就不能使他遭殃。所以水澇旱災不能使他挨餓,嚴寒酷暑不能使他生病,自然界的反常變異不能使他遭殃。農業這個根本荒廢而用度奢侈,那么天就不能使他富裕;衣食給養不足而活動又少,那么天就不能使他保全健康;違背規律而恣意妄為,那么天就不能使他吉利。所以水澇旱災還沒有來到他就挨餓了,嚴寒酷暑還沒有迫近他就生病了,自然界的反常變異還沒有出現他就遭殃了。他遇到的天時和社會安定時期相同,而災禍卻與社會安定時期不同,這不可以埋怨上天,這是他所采取的措施造成的。所以明白了大自然與人類社會的區分,就可以稱作是思想修養達到了最高境界的人了。


   【原文】

   不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如是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愿其所參 ,則惑矣!

   【譯文】

  不做就能成功,不求就能得到,這叫做自然的職能。像這種情況,即使意義深遠,那思想修養達到了最高境界的人對它也不加以思考;即使影響廣大,那思想修養達到了最高境界的人對它也不加以干預;即使道理精妙,那思想修養達到了最高境界的人對它也不加以審察,這叫做不和自然爭職能。上天有自己的時令季節,大地有自己的材料資源,人類有自己的治理方法,這叫做能夠互相并列。人如果舍棄了自身用來與天、地相并列的治理方法,而只期望于與自己相并列的天、地,那就糊涂了。


  【原文】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唯圣人為不求知天。

  【譯文】

  布列于天空的恒星互相伴隨著旋轉,太陽月亮交替照耀,四季輪流控制著節氣,陰陽二氣大量地化生萬物,風雨普遍地施加于萬物。萬物各自得到了陰陽形成的和氣而產生,各自得到了風雨的滋養而成長。看不見陰陽化生萬物的工作過程而只見到它化生萬物的成果,這就叫做神妙。人們都知道陰陽已經生成的萬物,卻沒有人知道它那無形無蹤的生成過程,這就叫做天。只有圣人是不致力于了解天的。

【原文】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臧焉,夫是之謂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財非其類,以養其類,夫是之謂天養。順其類者謂之福,逆其類者謂之禍,夫是之謂天政。暗其天君,亂其天官,棄其天養,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喪天功,夫是之謂大兇。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順其天政,養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曲適,其生不傷,夫是之謂知天。

  【譯文】

  自然的職能已經確立,天生的功績已經成就,人的形體也就具備而精神也就產生了,愛好與厭惡、高興與憤怒、悲哀與歡樂等蘊藏在人的形體和精神里面,這些叫做天生的情感。耳朵、眼睛、鼻子、嘴巴、身體,就其功能來說,它們各有自己的感受對象而不能互相替代,這些叫做天生的感官。心處于身體中部空虛的胸腔內,用來管理這五種感官,這叫做天生的主宰。人類能夠控制安排好與自己不是同類的萬物,用它們來供養自己的同類,這叫做天然的供養。能使自己的同類順從自己叫做福,使自己的同類反對自己叫做禍,這叫做天然的政治原則。搞昏了那天生的主宰,擾亂了那天生的感官,拋棄了那天然的供養,違反了那天然的政治原則,背離了那天生的情感,以致喪失了天生的功績,這叫做大兇。圣人清醒自己那天生的主宰,管理好自己那天生的感官,完備那天然的供養,順應那天然的政治原則,保養那天生的情感,從而成全了天生的功績。像這樣,就是明白了自己應該做的事了、明白了自己不應該做的事了,天地就能被利用而萬物就能被操縱了,他的行動就能處處有條理,他的保養就能處處恰當,他的生命就能不受傷害,這就叫做了解了天。


  【原文】

  故大巧在所不為,大智在所不慮。所志于天者,已其見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于地者,已其見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于四時者,已其見數之可以事者矣;所志于陰陽者,已其見知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為守道也。

  【譯文】

  所以最大的技巧在于有些事情不去做,最大的智慧在于有些事情不去考慮。對于上天所要了解的,不過是它所顯現的天象中那些可以測定氣候變化的天文資料罷了;對于大地所要了解的,不過是它所顯現的適宜條件中那些可以便利種植莊稼的地文資料罷了;對于四季所要了解的,不過是它們所顯現的規律中可以安排農業生產的節氣罷了;對于陰陽所要了解的,不過是它們所顯現的和氣中可以治理事物的因素罷了。圣人任用別人來掌握這些自然現象而自己所做的只是去掌握治理國家的原則。


  【原文】

  治亂,天邪?曰:日月、星辰、瑞歷,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大也。時邢?曰:繁啟、蕃長于春夏,畜積、收臧于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地邪?曰:得地則生,失地則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地也。《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謂也。

  【譯文】

  社會的安定或混亂,是由上天決定的嗎?回答說:太陽月亮、行星恒星、祥瑞的歷書,這在禹與桀是相同的;禹使天下安定,桀使天下混亂;可見社會的安定或混亂并不是由上天決定的。那么,是季節造成的嗎?回答說:莊稼在春季、夏季紛紛發芽、茂盛地生長,在秋季、冬季積蓄、收藏,這在禹與桀又是相同的;禹使天下安定,桀使天下混亂;可見社會的安定或混亂并不是季節造成的。那么,是大地造成的嗎?回答說:莊稼得到了大地就生長,失去了大地就死亡,這在禹與桀又是相同的;禹使天下安定,桀使天下混亂;可見社會的安定或混亂并不是大地造成的。《詩》云:“天生高大的岐山,太王使它大發展;太王已經造此都,文王使它長平安。”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也輟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君子有常體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計其功。《詩》曰:“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謂也。

  【譯文】

  上天并不因為人們厭惡寒冷就取消冬季,大地并不因為人們厭惡遼遠就廢除寬廣,君子并不因為小人的嘰里呱啦就中止行動。上天有經久不變的規律,大地有經久不變的法則,君子有經久不變的規矩。君子遵行那常規,而小人計較那功利。《詩》云:“禮義上我錯誤不犯,何必擔憂人說長道短?”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楚王后車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若夫心意修,德行厚,知慮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則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進與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縣者,在此耳!

  【譯文】

  楚王外出時隨從的車子有上千輛,并不是因為他聰明;君子吃豆葉、喝白水,并不是因為他愚蠢;這種情況是時勢命運的制約造成的。至于思想美好,德行敦厚,謀慮精明,生在今天而能知道古代,這些就是那取決于我們自己的事情了。所以,君子慎重地對待那些取決于自己的事情,而不去羨慕那些取決于上天的東西;小人丟下那些取決于自己的事情,而指望那些取決于上天的東西。君子慎重對待那些取決于自己的事情,而不去羨慕那些取決于上天的東西,因此天天進步;小人丟下那些取決于自己。的事情,而指望那些取決于上天的東西,因此天天退步。所以君子天天進步的原因與小人天天退步的原因,道理是一樣的。君子、小人相差懸殊的原因,就在這里。


  【原文】

  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并世起,無傷也;上暗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也。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譯文】

  流星墜落、樹木發響,國內的人都害怕,說:這是為什么呢?回答說:這沒有什么啊。這是自然界的變異、陰陽二氣的變化、事物中很少出現的現象啊。覺得它奇怪,是可以的;但害怕它,就錯了。那太陽、月亮發生日食、月食,旋風暴雨不合時節地突然襲擊,奇怪的星星偶然出現,這些現象沒有哪個時代不曾有過。君主英明而政治清明,那么這些現象即使在同一時代都出現,也沒有什么妨害;君主愚昧而政治黑暗,那么這些現象即使一樣都沒出現,也毫無裨益。那流星的墜落、樹木的發響,這是自然界的變異、陰陽二氣的變化、事物中很少出現的現象啊。覺得它奇怪,是可以的;但害怕它,就錯了。

【原文】

  物之已至者,人襖則可畏也。楛耕傷稼,枯耘傷歲,政險失民,田薉稼惡,糴貴民饑,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謂人襖;政令不明,舉錯不時,本事不理,夫是之謂人祆;禮義不修,內外無別,男女淫亂,則父子相疑,上下乖離,寇難并至,夫是之謂人襖。襖是生于亂。三者錯,無安國。其說甚邇,其菑甚慘。勉力不時,則牛馬相生,六畜作襖。可怪也,而不可畏也。傳曰:“萬物之怪,書不說。”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棄而不治。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則日切瑳而不舍也。

  【譯文】

  在已經出現的事情中,人事上的反常現象才是可怕的。粗放地耕種而傷害了莊稼,粗放地鋤草而妨害了年成,政治險惡而失去了民心,田地荒蕪而莊稼長不好,米價昂貴而百姓挨餓,道路上有餓死的人,這些叫做人事上的反常現象;政策法令不明確,采取措施不合時宜,具有根本意義的農業生產不加管理,發動勞役不顧農時,那么牛就會生出像馬似的怪胎、馬就會生出像牛似的怪胎,六畜就會出現怪異的現象,這些叫做人事上的反常現象;禮義不加整頓,內外沒有分別,男女淫蕩混亂,而父子互相猜疑,君臣離心離德,外寇內亂同時到來,這叫做人事上的反常現象。人事上的反常現象實產生于昏亂。上述這三類反常現象交錯發生,就不會有安寧的國家了。這種人事上的反常現象解說起來道理很淺顯,但它造成的災難卻很慘重。這是可怕的,但不值得奇怪。古代解釋經文的書上說:“各種事物的怪現象,經書上不作解說。”沒有用處的辯說,不是急需的明察,應該拋棄而不加研究。至于那君臣之間的道義,父子之間的相親,夫妻之間的區別,那是應該每天切磋琢磨而不能丟掉的啊。


  【原文】

  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兇也。

  【譯文】

  祭神求雨就下雨了,為什么呢?回答說:這沒有什么,它就像不去祭神求雨而下雨一樣。太陽、月亮發生了日食、月食就營救它們,天氣干旱了就祭神求雨,占卜算卦然后決定大事,古人并不是認為這些做法能得到所祈求的東西,而只是用它們來文飾政事罷了。所以君子把這些活動看作為一種文飾,但老百姓卻把它們看得神乎其神。把它們看作為一種文飾就吉利,把它們看得神乎其神就不吉利了。


  【原文】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禮義。故日月不高,則光暉不赫;水火不積,則暉潤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則王公不以為寶;禮義不加于國家,則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盡亡矣。

  【譯文】

  在天上的東西沒有什么比太陽、月亮更明亮的了,在地上的東西沒有什么比水、火更明亮的了,在物品之中沒有什么比珍珠、寶玉更明亮的了,在人類社會中沒有什么比禮義更燦爛的了。太陽、月亮如果不高掛空中,那么它們的光輝就不顯著;水、火如果不積聚,那么火的光輝、水的光澤就不大;珍珠,寶玉的光彩不顯露于外,那么天子、諸侯就不會把它們當作寶貝,禮義不在國內施行,那么功業和名聲就不會顯著。所以人的命運在天,國家的命運在禮義。統治人民的君主,推崇禮義、尊重賢人,就能稱王天下;注重法治、愛護人民,就能稱霸諸侯,喜歡財利、多搞欺詐,就會危險;玩弄權術、坑人害人、陰暗險惡,那就會徹底滅亡了。

【原文】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

   【譯文】

   認為大自然偉大而思慕它,哪里及得上把它當作物資積蓄起來而控制它?順從自然而頌揚它,哪里及得上掌握自然規律而利用它?盼望時令而等待它,哪里及得上因時制宜而使它為我所用?依靠萬物的自然增殖,哪里及得上施展人的才能而使它們根據人的需要來變化?思慕萬物而把它們當作與己無關的外物,哪里及得上管理好萬物而不失去它們?希望了解萬物產生的原因,哪里及得上占有那已經生成的萬物?所以放棄了人的努力而寄希望于天,那就違背了萬物的實際情況。

   【原文】

   百王之無變,足以為道貫。一廢一起,應之以貫。理貫,不亂。不知貫,不知應變。貫之大體未嘗亡也。亂生其差,治盡其詳。故道之所善,中,則可從;畸,則不可為:匿,則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則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則亂。禮者,表也。非禮,昏世也;昏世,大亂也。故道無不明,外內異表,隱顯有常,民陷乃去。

   【譯文】

   各代帝王都沒有改變的東西,完全可以用來作為政治原則的常規慣例。國家有時衰微有時興盛,但君主都憑這種常規慣例去應付它。治理好這種常規慣例,國家就不會混亂。如果不了解這種常規慣例,就不知道如何應付變化。這種常規慣例的主要內容從來沒有消失過。社會的混亂,產生于這常規慣例的實施出了差錯;社會安定,全在于這種常規慣例的實施十分周詳。所以,政治原則中那些被一般人看作為好的東西,如果符合這種常規慣例,就可以依從;如果偏離了這種常規慣例,就不可以實行;如果違反了這種常規慣例,就會造成極大的迷惑。在水中跋涉的人用標志來表明深度,如果這種標志不明確,就會使人陷入深水淹死;治理民眾的君主用標準來表明政治原則,如果這種標準不明確,就會造成混亂。禮制就是治理民眾的標準。違反了禮制,就是昏暗的社會;昏暗的社會,就會大亂。所以,政治原則沒有照不亮的地方,它對外對內都有不同的標準,對隱蔽之事或顯露之事都有永久不變的規定,那么民眾的陷阱就可以除去了。

  【原文】

  萬物為道一偏,一物為萬物一偏。愚者為一物一偏,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慎子有見于后,無見于先;老子有見于詘,無見于信;墨子有見于齊,無見于畸;宋子有見于少,無見于多。有后而無先,則群眾無門;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之謂也。

  【譯文】

  萬事萬物只體現了自然規律的一部分,某一種事物只是萬事萬物的一部分,愚昧的人只認識了某一種事物的一個方面,就自以為知道了自然規律,實在是無知。慎子對在后服從的一面有所認識,但對在前引導的一面卻毫無認識;老子對委曲忍讓的一面有所認識,但對積極進取的一面卻毫無認識;墨子對齊同平等的一面有所認識,但對等級差別的一面卻毫無認識;宋子對寡欲的一面有所認識,但對多欲的一面卻毫無認識。只在后服從而不在前引導,那么群眾就沒有繼續前進的門徑;只委曲忍讓而不積極進取,那么高貴和卑賤就不會有分別;只有齊同平等而沒有等級差別,那么政策法令就不能貫徹實施;只求寡欲而不見多欲,那么群眾就不易被感化。《尚書》上說:“不要任憑個人的愛好,要遵循君主確定的正道;不要任憑個人的厭惡,要遵循君主確定的正路。”說的就是這個。
【荀子】正論篇 第十八 原文
【題解】

  荀子認為社會上流行著一些謬論,所以在本篇中把它們逐條列出,然后以公正的議論來批駁它們。這種駁論式的文章體現了當時百家爭鳴的學術氣氛,對韓非寫作《難》篇顯然具有直接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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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世俗之為說者曰:“主道利周。”是不然。

   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儀也。彼將聽唱而應,視儀而動。唱默則民無應也,儀隱則下無動也。不應不動,則上下無以相有也。若是,則與無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則下治辨矣;上端誠,則下愿愨矣;上公正,則下易直矣。治辨則易一,愿愨則易使,易直則易知。易一則強,易使則功,易知則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則下疑玄矣;上幽險,則下漸詐矣;上偏曲,則下比周矣。疑玄則難一,漸詐則難使,比周則難知。難一則不強,難使則不功,難知則不明:是亂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則下安;主道幽,則下危。故下安,則貴上;下危,則賤上。故上易知,則下親上矣;上難知,則下畏上矣。下親上,則上安;下畏上,則上危。故主道莫惡乎難知,莫危乎使下畏己。傳曰:“惡之者眾則危。”《書》曰:“克明明德。”《詩》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豈特玄之耳哉?

   【譯文】

   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說:“君主的統治措施以周密隱蔽為有利。”這種說法不對。

   君主,好比是民眾的領唱;帝王,好比是臣下的標桿。那臣民們將聽著領唱來應和,看著標桿來行動。領唱沉默,那么民眾就無從應和;標桿隱蔽,那么臣下就無從行動。臣民不應和、不行動,那么君主和臣民就無法相親善了。像這樣,那就和沒有君主一樣,不吉利的事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所以君主,是臣民的根基。君主公開明朗,那么臣民就能治理好了;君主端正誠實,那么臣民就老實忠厚了;君主公正無私,那么臣民就坦蕩正直了。臣民治理得好就容易統一,老實忠厚就容易役使,坦蕩正直就容易了解。臣民容易統一,國家就會強盛;臣民容易役使,君主就能建立功業;臣民容易了解,君主就會明白清楚。這是安定得以產生的緣由。君主隱蔽不露,那么臣民就疑惑迷亂了;君主陰暗險惡,那么臣民就虛偽欺詐了;君主偏私不公正,那么臣民就緊密勾結了。臣民疑惑迷亂就難以統一,虛偽欺詐就難以役使,緊密勾結就難以了解。臣民難以統一,那么國家就不會強盛;臣民難以役使,那么君主就不能建立功業;臣民難以了解,那么君主就不清楚。這是禍亂產生的根源。所以君主的統治措施以明朗為有利而以陰暗為不利,以公開為有利而以隱蔽為不利。君主的統治措施公開明朗,那么臣民就安逸;君主的統治措施陰暗不明,那么臣民就危險。臣民安逸,就會尊重君主;臣民危險,就會鄙視君主。君主的措施容易被了解,那么臣民就親愛君主了;君主的措施難以被了解,那么臣民就害怕君主了。臣民親愛君主,那么君主就安逸;臣民害怕君主,那么君主就危險。所以君主的統治措施沒有比難以被了解更壞的了,沒有比使臣民害怕自己更危險的了。古書上說:“憎恨他的人眾多,他就危險了。”《尚書》說:“能夠彰明賢明的德行。”《詩》云:“彰明美德在天下。”古代的圣王也彰明自己,難道只是使自己幽深難知就算了嗎?

【原文】

  世俗之為說者曰:“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是不然,以桀、紂為常有天下之籍,則然;親有天下之籍,則不然;天下謂在桀、紂,則不然。

  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于諸夏之國,謂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內,國雖不安,不至于廢易遂亡,謂之君。圣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勢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內則百姓疾之,外則諸侯叛之,近者境內不一,遙者諸侯不聽,令不行于境內,甚者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則雖未亡,吾謂之無天下矣。

  圣王沒,有勢籍者罷,不足以縣天下,天下無君。諸侯有能德明威積,海內之民莫不愿得以為君師;然而暴國獨侈,安能誅之,必不傷害無罪之民,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若是,則可謂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謂王。

  湯、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禮義之分,禽獸之行,積其兇,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而湯、武不弒君,由此效之也。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君,而以湯、武為弒,然則是誅民之父母,而師民之怨賊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為君,則天下未嘗合于桀、紂也,然則以湯、武為弒,則天下未嘗有說也,直隳之耳!

  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強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眾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盡,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備道全美者也,是縣天下之權稱也。

  桀、紂者,其知慮至險也,其至意至暗也,其行之為至亂也。親者疏之,賢者賤之,生民怨之,禹、湯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與。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國亡,為天下之大僇,后世之言惡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數也。故至賢疇四海,湯、武是也;至罷不容妻子,桀、紂是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有天下而臣湯、武,豈不過甚矣哉?譬之,是猶傴巫跛匡大自以為有知也。

  故可以有奪人國,不可以有奪人天下;可以有竊國,不可以有竊天下也。可以奪之者可以有國,而不可以有天下;竊可以得國,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國,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

  【譯文】

  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說:“夏桀、商紂擁有天下,商湯、周武王把它篡奪了。”這種說法不對。認為夏桀、商紂曾經有過統治天下的勢位,那是對的;認為他們親自占有過統治天下的勢位,那就不對了;以為天下都掌握在夏桀、商紂手中,那也是不對的。

  古代天子有上千個官吏,諸侯有上百個官吏。依靠這上千個官吏,政令 能推行到中原各諸侯國,就可稱作為統治天下的帝王;依靠這上百個官吏,政令能推行到國境之內,國家即使不安定,還不致于被廢黜撤換垮臺滅亡,就可稱作為諸侯國的國君。圣明帝王的子孫,是擁有天下的后代,是權勢的占有者,是天下人所尊崇的帝王之家,但是如果沒有才能又不公正,內則百姓怨恨他,外則諸侯背叛他,近處是境內不統一,遠處是諸侯不聽從,政令不能在境內實行,甚而至于諸侯侵略分割他,攻打討伐他;像這樣,那么他即使還沒有滅亡,我也要說他已經失去天下了。

  圣明的帝王死了,那些擁有權勢的后代沒有德才,不能夠用來掌握天下,天下等于沒有了君主。諸侯中如果有人能夠德行賢明威信崇高,那么天下的人民就無不愿意得到他讓他做自己的君長;然而暴君統治的國家偏偏奢侈放縱,怎么能殺掉暴君呢,一定不傷害沒有罪過的民眾,那么殺掉暴虐之國的君主就像殺掉一個孤獨無依的人一樣。像這樣,就可以說是能夠使用天下人民了。能夠使用天下人民的就叫做帝王。

  商湯、周武王并不是奪取天下,而是遵行那正確的政治原則,奉行那合宜的道義,興辦天下人的共同福利,除去天下人的共同禍害,因而天下人歸順他們。夏桀、商紂并不是丟了天下,而是違背了夏禹、商湯的德行,擾亂了禮義的名分,干出了禽獸般的行為,不斷行兇,無惡不作,因而天下人拋棄了他們。天下人歸順他就叫做稱王,天下人拋棄他就叫做滅亡。所以夏桀、商紂王并沒有擁有天下,而商湯、周武王并沒有殺掉君主,從這個角度就能證明它。商湯、周武王,是人民的父母;夏桀、商紂王,是人民的仇敵。現在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把夏桀、商紂王當作君主,而認為商湯、周武王是殺君,這樣的話,那就是在譴責人民的父母,而把人民的仇敵當作君長,不吉利的事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了。如果認為天下歸附的人才是君主,那么天下人從來沒有歸附過夏桀、商紂王,這樣的話,那么認為商湯、周武王是殺君,就是天下人從來沒有過的說法了,這只不過是在毀謗他們罷了!

  所以天子一定要有理想的人選來擔任。治理天下,那任務是極其繁重的,不是最強勁有力的人是不能夠擔負它的;那范圍是極其廣大的,不是最明辨的人是不能夠分辨它的;那人民是極其眾多的,不是最英明的人是不能夠協調他們的。這三個最,不是圣人沒有誰能具備,所以不是圣人就沒有誰能稱王天下。圣人,是道德完備、十全十美的人,他就像掛在天下的一桿秤。

  夏桀、商紂王,他們的謀慮極其險惡,他們的思想極其愚昧,他們的行為極其昏亂。親近的人疏遠他們,賢能的人鄙視他們,人民怨恨他們,他們雖然是夏禹、商湯的后代卻得不到一個人的幫助。商紂王將比干剖腹挖心,囚禁箕子,結果自身被殺、國家滅亡,成為天下最可恥的人,后世說到壞人,就一定要拿他作例證。這就是他們不能保住妻子兒女的道理。所以極有德才的人能囊括天下,商湯、周武王就是;極無德才的人不能庇護妻子兒女,夏桀、商紂就是。現在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認為夏桀、商紂王擁有了天下而把商湯、周武王作為他們的臣子,難道不是錯得很厲害了嗎?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駝背的巫婆、瘸了腿的殘疾人狂妄地自以為有見解一樣。

  所以可以有奪取別人國家的事,卻不可能有奪取別人天下的事;可以有竊取國家政權的事,卻不可能有竊取天下統治權的事。奪取政權的人可能擁有一個國家,卻不可能擁有整個天下;竊取政權可以得到一個國家,卻不可能得到整個天下。這是為什么呢?回答說:國家是個小器具,可以讓德才低劣的小人占有,可以依靠歪門邪道來取得,可以憑借較小的力量來維持;天下是個大器具,不可能讓德才低劣的小人占有,不可能依靠歪門邪道來取得,不可能憑借較小的力量來維護。國家,小人可以擁有它,但是不一定就不滅亡;天下,是極其龐大的,不是圣人沒有誰能占有它。

【原文】

   世俗之為說者曰:“治古無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共,艾畢;菲,對屨;殺,赭衣而不純。治古如是。”是不然。

   以為治邪?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為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然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矣,亂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惡惡,且征其未也。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是謂惠暴而寬賊也,非惡惡也。故象刑殆非主于治古,并起于亂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職、賞慶、刑罰皆報也,以類相從者也。一物失稱,亂之端也。夫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罰不當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誅紂,斷其首,縣之赤旆。夫征暴誅悍,治之盛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罪固輕也。《書》曰:“刑罰世輕世重。”此之謂也。

   【譯文】

   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說:“治理得很好的古代社會沒有肉刑,而只有象征性的刑罰。用黑墨畫臉來代替臉上刺字的黥刑;割鼻子的劓刑,用系上草制的帽帶來代替;閹割生殖器的宮刑,用割去衣服前的蔽膝來代替;砍掉腳的剕刑,用穿麻鞋來代替;殺頭的死刑,用穿上紅褐色的衣服而不做衣領來代替。治理得很好的古代社會就像這樣。”這種說法不對。

   以為當時已經治理好了么?那么當時的人根本就沒有誰再會犯罪了,那就不但用不著肉刑,而且也用不著象征性的刑罰了。以為當時的人有的還是犯罪了而只是減輕他們的刑罰么?這樣的話,那就是殺人的不會被處死,傷人的不會被懲罰。罪行極重而刑罰極輕,平常人就不知道憎恨犯罪了,禍亂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大凡懲罰人的根本目的,是禁止暴行、反對作惡,而且防范那未來。殺人的不被處死,而傷害人的不受刑罰,這叫做優惠暴徒而寬恕強盜,不是反對作惡。所以象征性的刑罰恐怕并非產生于治理得很好的古代,而都是產生于混亂的現代。治理得好的古代并不是這樣的。凡是爵位、官職、獎賞、刑罰都是一種回報,與行為的類別相應的。一件事情賞罰失當,那就是禍亂的開端。德行和地位不相稱,能力和官職不相稱,獎賞和功勞不相當,刑罰和罪過不相當,不吉利的事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從前周武王討伐商王朝,懲罰商紂王,砍下了他的頭,把它掛在大紅旗的飄帶上。這征伐暴君懲治元兇,是政治上的豐功偉績。殺人的被處死,傷人的被懲罰,這是歷代帝王所相同的,沒有人知道它是從什么時代傳下來的。刑罰和罪行相當,社會才能治理好;刑罰和罪行不相當,社會就會混亂。所以社會治理得好,刑罰就重;社會混亂,刑罰才輕。因為在治理得好的時代犯的罪,本來就重;在混亂的時代犯的罪,本來就輕。《尚書》上說:“刑罰有的時代輕、有的時代重。”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世俗之為說者曰:“湯、武不能禁令。”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

   湯、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湯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曷為楚、越獨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邇而等貢獻,豈必齊哉?故魯人以榶,衛人用柯,齊人用一革。土地形制不同者,械用備飾不可不異也。故諸夏之國同服同儀,蠻、夷、戎、狄之國同服不同制。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夫是之謂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近而等貢獻,是王者之至也。彼楚、越者,且時享、歲貢、終王之屬也,必齊之日祭、月祀之屬然后曰“受制”邪?是規磨之說也。溝中之瘠也,則未足與及王者之制也。語曰:“淺不足與測深,愚不足與謀知,坎井之蛙不可與語東海之樂。”此之謂也。

   【譯文】

   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說:“商湯、周武王不能實施禁令。”這種說法的根據是什么呢?他們說:“因為楚國、越國不受他們的制約。”這種說法不對。

   商湯、周武王,是普天下最善于實施禁令的人。商湯居住在亳邑,周武王居住在鄗京,都不過是方圓百里的地方,但天下被他們統一了,諸侯做了他們的臣子,凡交通能到達的地方,人們無不驚恐顫動聽從歸服以至于被感化而依順他們,為什么楚國、越國偏偏不受他們的制約呢?那些王者的制度,根據各地的情形來制造器械用具,衡量遠近來規定進貢的等級差別,哪里一定要整齊劃一呢?所以魯國人用碗,衛國人用盂,齊國人用整塊皮制作的器皿。土地環境風俗習慣不同的地方,器械用具設備服飾不能不有差別。所以中原各國同樣服事天子而禮節規范相同。南蠻、東夷、西戎、北狄等國家同樣服事天子而習俗不同。天子直接管轄的領地內以交納農作物來服事天子,天子直接管轄的地區外圍以守候放哨來服事天子,再向外負責守望保衛的地區則以賓客的身份按時進貢來服事天子,南蠻、東夷等少數民族地區以接受約束來服事天子,西戎、北狄等少數民族地區以不固定的進貢來服事天子。以交納農作物來服事天子的地區負責供給祭祀祖父、父親的物品,以守候放哨來服事天子的地區負責供給祭祀曾祖、高祖的物品,以賓客身份按時進貢來服事天子的地區負責供給祭祀遠祖、始祖的物品,以接受約束來服事天子的地區負責供給祭祀天神的物品,以不固定的進貢來服事天子的地區要承認天子的統治地位。每天要祭祀一次祖父、父親,每個月要祭祀一次曾祖、高祖,每個季度要祭祀一次遠祖、始祖,每年要祭祀一次天神,每一代天子死了就要朝見一次即位的新天子以承認他的統治地位。這就是所謂的根據各地的情形來制造器械用具,衡量遠近來規定進貢的等級差別,這就是王者的制度。那楚國、越國,不過是進貢每季祭祀、每年祭祀的祭品以及一代天子死了以后要來承認新天子一類的國家,難道一定要使他們與那些供給每天祭祀、每月祭祀的祭品一類的國家一樣,然后才說他們“受制約”了嗎?這是有差錯的說法啊。這種人真像山溝中的僵尸,不值得和他談及圣王的制度。俗話說:“淺陋的人不值得和他測度深刻的事,愚蠢的人不值得和他商量智巧的事,廢井中的青蛙不能和它談論東海中的樂趣。”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世俗之為說者曰:“堯、舜擅讓。”是不然。

    天子者,勢位至尊,無敵于天下,夫有誰與讓矣?道德純備,智慧甚明,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天下無隱士,無遺善,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夫有惡擅天下矣?

    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

    圣王在上,圖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載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義制利,不能以偽飾性,則兼以為民。圣王已沒,天下無圣,則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則天下不離,朝不易位,國不更制,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則天下如歸,猶復而振之矣,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為難。故天子生,則天下一隆,致順而治,論德而定次;死,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禮義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

    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

    血氣筋力則有衰,若夫智慮取舍則無衰。

    曰:“老者不堪其勞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議也。

    天子者,勢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無所詘,而形不為勞,尊無上矣。衣被,則服五采,雜間色,重文繡,加飾之以珠玉。食飲,則重大牢而備珍怪,期臭味,曼而饋,代睪而食,《雍》而徹乎五祀,執薦者百人侍西房。居,則設張容,負依而坐,諸侯趨走乎堂下。出戶而巫覡有事,出門而宗祀有事,乘大路、趨越席以養安,側載睪芷以養鼻,前有錯衡以養目,和鸞之聲步中《武》《象》、騶中《韶》《護》以養耳,三公奉軛持納,諸侯持輪、挾輿、先馬,大侯編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夾道,庶人隱竄莫敢視望。居如大神,動如天帝,持老養衰,猶有善于是者與不?老者,休也,休猶有安樂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諸侯有老,天子無老;有擅國,無擅天下。古今一也。

    夫曰“堯、舜擅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者也,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譯文】

   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說:“堯、舜把王位禪讓給別人。”這種說法不對。

   天子權勢地位至高無上,在天下無與倫比,他又和誰推讓呢?堯、舜道德美好完備,智慧非常發達,朝南坐著治理天下,所有的民眾,都驚恐顫動聽從歸服以至于被感化而依順他們,天下沒有被埋沒的人才,沒有被遺忘的好人好事,和堯、舜相同的言行才是正確的,和他們不同的言行就是錯誤的,他們又為什么要把天下讓掉呢?

   有人說:“是等他們死了以后再把王位禪讓給別人的。”這又不對。

   圣明的帝王處在君位上,考慮德行來確定等級,衡量才能來授予官職,使人們全部能擔負起自己的職事而各人又都能得到適宜的安排;如果不能用道義來制約私利,不能通過人為的努力來改造本性,那就統統讓他們當老百姓。圣明的帝王已經死了,天下如果沒有圣人,那么根本就沒有人能夠接受禪讓了。天下如果有圣人而又出在圣明帝王的后代之中,那么天下人就不會離心離德,朝廷上就不會改變各人的官位,國家也不會改變制度,天下就安安穩穩地和過去沒有什么不同;這是用堯一樣的圣王來繼承堯,那又會有什么改變呢?如果圣人不出在圣明帝王的后代子孫之中而出在輔佐大臣之中,那么天下人隨從歸附他,就像恢復國家而振興它一樣了,天下也會安安穩穩地和過去沒有什么不同;這是用堯一樣的圣王來繼承堯,那又會有什么改變呢?只有那改朝換代、變更制度才是困難的。所以圣明的天子活著,那么天下人就專一地尊崇他,極其順從而有秩序,評定德行來確定各自的等級位次;圣明的天子死了,那么能夠擔負起治理天下重任的繼承人,一定會有的。禮義的名分全部落實了,哪里還用得著禪讓呢?

   有人說:“是他們年老體衰才把王位禪讓給別人的。”這又不對。

   人的血脈氣色筋骨體力倒是有衰退的,至于那智慧、思考能力、判斷抉擇能力卻是不會衰退的。

   有人說:“年老的人不能忍受那勞累才退下來休息的。”這又是怕做事者的議論。

   天子權勢極大而身體極安逸,心情極愉快而志向沒有不能實現的,所以身體不會因為當了天子而勞累,而他的尊貴則是至高無上的了。穿著嘛,便是穿五色的上衣,再配上雜色的下衣,加上有花紋的刺繡,再用珠玉加以裝飾。吃喝嘛,便是牛、羊、豬齊全的宴會一個連一個,珍貴奇異的佳肴樣樣具備,各種香氣美味應有盡有,在音樂聲中送上食物,在擊鼓聲中進餐,奏起《雍》曲而把宴席撤回到灶上祭祀灶神,端菜的人有上百個侍候在西廂房。呆在天子的位置上聽政,就設置了帷帳和小屏風,背靠大屏風而坐,諸侯在堂下有禮貌地奔走前來朝見。要出宮門,巫覡就有事情了,要出王城大門,大宗伯、大祝就有事情了;坐上寬闊的大車、踩著柔軟的蒲席來保持身體的安穩,旁邊放置湖岸上生長的香草來調養鼻子,車前有畫著交錯花紋的橫木來調養眼睛,車鈴的聲音在車子慢行時合乎《武》《象》的節奏、在車子奔馳時合乎《韶》《護》的節奏來調養耳朵,三公扶著車軛、握著韁繩,諸侯有的扶著車輪、有的護在車廂兩側、有的在馬前引路,大國諸侯排列在車后,大夫跟在他們的后面,小國諸侯與天子的高級文官再跟在大夫的后面,士兵們穿著鎧甲而在道路兩旁警衛,百姓們隱藏躲避而沒有人敢觀望。天子坐著像大神一樣尊嚴,行動像天帝一樣自如,扶持老年的生活、保養衰退的身體,還有比這更好的嗎?老年人要休息,那休息還有像這樣安定快樂寧靜愉悅的嗎?所以說:諸侯有告老退休的,天子沒有告老退休的;有諸侯傳讓國家的,沒有天子禪讓天下的。這是古今都一樣的。

   所謂“堯、舜把王位禪讓給別人”,這是不符合事實的假話,是知識膚淺者的傳聞,是孤陋寡聞者的胡說。他們是一些不懂得是否違背世道人情的道理,不懂得國家與天下、至高無上與不至高無上之間的不同的人,是一些還不能和他們談論天下的大道理的人啊。


   【原文】

   世俗之為說者曰:“堯、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

   堯、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然而朱、象獨不化,是非堯、舜之過,朱、象之罪也。堯、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時之瑣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不怪朱、象而非堯、舜,豈不過甚矣哉?夫是之謂嵬說。羿、蜂門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撥弓曲矢中;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馭者也,不能以辟馬毀輿致遠;堯、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瑣化。何世而無嵬?何時而無瑣?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學者受其殃,非者有慶。《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職競由人。”此之謂也。

    【譯文】

    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說:“堯、舜不能教育、感化人。”這種說法的根據是什么呢?他們說:“因為丹朱、象都沒有被感化。”這種說法不對。

    堯、舜,是普天下最善于進行教育感化的人,他們朝南坐著治理天下,所有的民眾無不驚恐顫動聽從歸服以至于被感化而依順他們。然而唯獨丹朱、象不能被感化,這不是堯、舜的過錯,而是丹朱、象的罪過。堯、舜是天下的英杰,丹朱、象是天下的怪物、一代的庸人。現在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不責怪丹朱、象而非議堯、舜,豈不是錯得很厲害了嗎?這叫做奇談怪論。羿、逢蒙,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但不能用別扭的弓和彎曲的箭去射中微小的目標;王良、造父,是天下善于駕馭馬車的人,但不能依靠瘸腿的馬和壞車子到達遠方的目的地;堯、舜,是天下善于進行教育感化的人,但不能使怪僻鄙陋的人轉化。哪個社會沒有怪僻的人?哪個時代沒有鄙陋的人?從太皞氏、燧人氏以來沒有什么時代沒有過。所以那些創立學說的人不善,學習的人就受到了他們的毒害,非難他們的人才有幸福。《詩》云:“民眾的災難與不幸,并非從天來降臨;當面嘮叨背后恨,主要作祟在于人。”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世俗之為說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領,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亂今厚葬,飾棺,故掘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

  凡人之盜也,必以有為,不以備不足,足則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當厚優猶不知足,而不得以有余過度。故盜不竊,賊不刺,狗豕吐菽粟,而農賈皆能以貨財讓;風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遺。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盜其先變乎!”雖珠玉滿體,文繡充棺,黃金充槨,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為樹,瑯玕、龍茲、華覲以為實,人猶且莫之抇也。是何也?則求利之詭緩,而犯分之羞大也。

  夫亂今然后反是。上以無法使,下以無度行,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若是,則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廢,財物詘,而禍亂起。王公則病不足于上,庶人則凍奸羸瘠于下;于是焉桀、紂群居,而盜賊擊奪以危上矣。安禽獸行,虎狼貪,故脯巨人頁炙嬰兒矣。若是,則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雖此倮而薶之,猶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將食其肉而龁其骨也。夫曰“太古薄葬,故不抇也;亂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誤于亂說,以欺愚者而潮陷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謂大奸。傳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謂也。

  【譯文】

  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創立學說的人說:“遠古時代葬禮節儉,棺材板只有三寸厚,衣服只有三套,被子只有三條,埋在田底下而不妨礙種田,所以不會被挖掘。混亂的今天葬禮奢侈,用珍寶來裝飾棺材,所以會被盜挖。”這是對治國的道理還沒有達到通曉的程度而對盜墓不盜墓的原因又不清楚的人所說的話。

  大凡人們的盜竊,一定是有原因的,不是為了使自己不足的東西能齊備,就是為了使自己綽綽有余的東西進一步富余。而圣明的帝王養育民眾,使他們都富足寬裕而懂得滿足,不可以有多余的財物,不可以超過規定的標準。所以竊賊不會來偷竊,強盜不會殺人搶劫,狗豬會不吃糧食,而農夫商人都能把財物讓給別人;風俗是那樣的美好,男女自然不在路上相會,而百姓都以拾取別人遺失的東西為羞恥。所以孔子說:“社會政治清明,盜賊大概會首先轉變吧!”像這樣,即使珍珠寶玉掛滿了尸體,繡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塞滿了內棺,黃金塞滿了外棺,用朱砂涂刷它,用曾青粉飾它,在墓穴中用犀牛角和象牙雕刻成樹,用瑯玕、龍茲、華覲做成樹上的果實,人們仍將沒有去盜挖它的。這是為什么呢?是因為人們求取私利的詭詐之心松懈了,而違犯道義的羞恥感增強了。

  混亂的今天這才與古代相反。君主不根據法度役使人民,臣民不根據法度去辦事,有才智的人不能去謀劃國家大事,有能力的人不能去治理國家,有德行的人不能在位役使人。像這樣,那么上面就會錯失農時,下面就會喪失土地所產生的利益,中間就會失掉人民的同心合力;所以各種事情被廢棄,財物緊缺,而禍亂也就產生了。天子諸侯在上面憂慮財物不足,老百姓則在下面受凍挨餓疲弱消瘦;于是桀、紂似的暴君成群地占據在各國的君位上,而盜賊也就打家劫舍以至于危害到他們的君主了。于是像禽獸一樣橫行,像虎狼一樣貪婪,所以也就把大人做成肉干來吃而把嬰兒做成烤肉來吃了。像這樣,那么又為什么要指責盜掘死人的墳墓、挖死人的嘴巴來求取利益的行為呢?像這樣,即使是赤身裸體來埋葬死人,也一定會被挖掘的,哪能埋葬呢?因為他們將會吃死人的肉而啃死人的骨頭。所謂“遠古時代葬禮節儉,所以不會被挖掘;混亂的今天葬禮奢侈,所以會被盜挖”,這只是奸邪的人被謬論所迷惑了,卻又用它來欺騙愚蠢的人而坑害他們,以便從中茍且撈取好處,這叫做最大的奸邪。古書上說:“使別人危險以便使自己安全,使別人受害以便使自己得利。”說的就是這種人。


  【原文】

  子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見侮為辱,故斗也;知見侮之為不辱,則不斗矣。”

  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為不惡侮乎?”

  曰:“惡而不辱也。”

  曰:“若是,則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惡之為說,非以其辱之為故也。今俳優、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豈鉅知見侮之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惡故也。今人或入其央瀆,竊其豬彘,則援劍戟而逐之,不避死傷,是豈以喪豬為辱也哉?然而不憚斗者,惡之故也。雖以見侮為辱也,不惡則不斗;雖知見侮為不辱,惡之則必斗。然則斗與不斗邪,亡于辱之與不辱也,乃在于惡之與不惡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惡侮,而務說人以勿辱也,豈不過甚矣哉?金舌弊口,猶將無益也。不知其無益,則不知;知其無益也,直以欺人,則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將以為有益于人耶?則與無益于人也,則得大辱而退耳!說莫病是矣。”

  【譯文】

  宋钘先生說:“宣明了被人侮辱而不以為恥辱,就能使人們不爭斗。人們都把被侮辱當作為恥辱,所以會爭斗;如果懂得了被侮辱算不上是一種恥辱,就不會爭斗了。”

  回復他說:“這樣的話,那么先生也以為人之常情是不憎惡被人侮辱的嗎?”

  他說:“雖然憎惡被人侮辱,但并不把被侮辱當作是恥辱。”回復他說:“像這樣,那就一定達不到先生所追求的目標了。大凡人們的爭斗,一定是把自己憎惡受侮辱當作辯解,而不是把自己感到恥辱作為理由。現在那些滑稽演員和唱戲的優伶、供人取樂的矮子、被人戲弄的奴仆,受到辱罵欺侮卻不爭斗,這哪里是因為他們懂得了被人侮辱算不上是一種恥辱的道理呢?然而他們不爭斗,是因為他們不憎惡被人侮辱的緣故啊。現在如果有人進入人家的溝中,偷了人家的豬,那么失主就會拿起劍戟去追趕竊賊,甚至不避死傷,這哪里是因為他把丟失豬看作為恥辱呢?然而他不怕爭斗,是因為憎惡竊賊啊。所以,即使把被侮辱看作為一種恥辱,但如果不憎惡它,就不會爭斗;即使懂得了被侮辱算不上是一種恥辱的道理,但如果憎惡它,就一定會爭斗。這樣看來,爭斗不爭斗,不在于感到恥辱還是不感到恥辱,而在于憎惡還是不憎惡。現在宋先生不能消除人們對被人侮辱的憎惡,而致力于勸說人們別把受侮辱看作為恥辱,豈不是錯得很厲害了嗎?即使是能言善辯的鐵嘴巴把嘴皮都磨破了,仍將毫無裨益。不懂得這種勸說毫無裨益,那就是不明智;知道它毫無裨益,卻故意要用它來騙人,那就是不仁慈。不仁慈不明智,恥辱沒有比這更大的了。要認為宋先生的說法有益于人嗎?但全都無益于人,只落得個極大的恥辱而退場罷了!學說沒有比這更糟的了。”

【原文】

   子宋子曰:“見侮不辱。”

   應之曰:“凡議,必將立隆正然后可也,無隆正,則是非不分而辨訟不決。故所聞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職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議期命,是非以圣王為師;而圣王之分,榮辱是也。是有兩端矣,有義榮者,有勢榮者,有義辱者,有勢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慮明,是榮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榮。爵列尊,貢祿厚,形勢勝,上為天子諸侯,下為卿相士大夫,是榮之從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勢榮。流淫、污僈,犯分、亂理,驕暴、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辱。詈侮、捽搏,捶笞、臏腳,斬斷、枯磔,藉靡、舌?,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勢辱。是榮辱之兩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勢辱而不可以有義辱,小人可以有勢榮而不可以有義榮。有勢辱無害為堯,有勢榮無害為桀。義榮、勢榮,唯君子然后兼有之;義辱、勢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榮辱之分也。圣王以為法,士大夫以為道,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萬世不能易也。

   “今子宋子案不然,獨詘容為己,慮一朝而改之,說必不行矣。譬之,是猶以塼涂塞江海也,以焦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頃矣。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將恐得傷其體也。”

   【譯文】

   宋钘先生說:“被侮辱而不以為恥辱。”

   回復他說:“凡是議論,一定要樹立一個最高的準則才行,沒有一個最高準則,那么是非就不能區分而爭辯也無法解決。我過去聽到的話說:‘天下最大最高的準則,判斷是非的界線,分掌職務、名物制度的起源,就是古代圣王的制度。’所以,凡是發言立論或約定事物的名稱,它們的是非標準都要以圣王作為榜樣;而圣王的道德原則,是看重光榮恥辱的。這光榮恥辱各有兩個方面,有道義方面的光榮,有勢位方面的光榮,有道義方面的恥辱,有勢位方面的恥辱,志向美好,德行淳厚,智慮精明,這是從內心產生出來的光榮,這叫做道義方面的光榮。爵位尊貴,貢品俸祿優厚,權勢地位優越,高一點的做了天子諸侯,低一點的做了卿相士大夫,這是從外部得到的光榮,這叫做勢位方面的光榮。行為放蕩、丑惡,違犯道義、擾亂倫理,驕橫兇暴、唯利是圖,這是從內心產生出來的恥辱,這叫做道義方面的恥辱。受人責罵侮辱、被揪住頭發挨打,受杖刑被鞭打、受臏刑被剔去膝蓋骨,被砍頭斷手、五馬分尸并棄市,被五花大綁、被反綁吊起,這是從外部得到的恥辱,這叫做勢位方面的恥辱。這些就是光榮恥辱的兩個方面。所以君子可能有勢位方面的恥辱而不可能有道義方面的恥辱,小人可能有勢位方面的光榮卻不可能有道義方面的光榮。有勢位方面的恥辱不妨礙他成為堯,有勢位方面的光榮不妨礙他成為桀。道義方面的光榮、勢位方面的光榮,只有君子才能同時擁有它們;道義方面的恥辱、勢位方面的恥辱,只有小人才會同時占有它們。這就是光榮和恥辱方面的道理。圣王把它當作法度,士大夫把它當作原則,一般官吏把它當作守則,老百姓根據它形成習俗,這是千秋萬代也不會改變的。

    “現在宋先生卻不是這樣,他獨自用委曲容忍來整飭自己,想一個早晨改變歷來的道德原則,他的學說一定行不通。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用捏成團的泥巴去填塞江海,讓三尺長的矮人去馱泰山,跌倒在地粉身碎骨也就用不著等待片刻了。諸位中與宋先生相好的,恐怕還不如去制止他,否則,將來恐怕會傷害自己身體的。”


    【原文】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為欲多,是過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談說,明其譬稱,將使人知情欲之寡也。

    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為欲目不欲纂色、耳不欲纂聲、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為不欲乎?”

    曰:“人之情,欲是已。”

    曰:“若是,則說必不行矣。以人之情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猶以人之情為欲富貴而不欲貨也、好美而惡西施也。

    “古之人為之不然。以人之情為欲多而不欲寡,故賞以富厚,而罰以殺損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賢祿天下,次賢祿一國,下賢祿田邑,愿愨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則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賞而以人之所欲者罰邪?亂莫大焉。今子宋子嚴然而好說,聚人徒,立師學,成文曲,然而說不免于以至治為至亂也,豈不過甚矣哉?”

   【譯文】

    宋钘先生說:“人的本性,要得很少,但現在的人卻都認為自己的本性是想要很多,這是錯誤的。”所以他率領他的弟子們,把他的言論學說說得動聽有理,把他的比喻稱引說得明白清楚,想要使人們懂得人的本性是要求很少。

    回復他說:“這樣的話,那么先生也認為人的本性是眼睛不想看最美麗的顏色、耳朵不想聽最悅耳的音樂、嘴巴不想吃最好的美味佳肴、鼻子不想聞最好的氣味、身體不想追求最大的安逸?這五種極好的享受,先生也認為人們的本性是不想要的嗎?”

    他說:“人的本性,是想要這些享受的。”

    回復他說:“如果這樣,那么先生的說法就一定行不通了。認為人的本性是想要這五種極好的享受而又并不想要很多,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認為人的本性是想富貴的但又不要錢財、是喜愛美色的但又討厭西施一樣。

  “古代的人做事就不是這樣。他們認為人的本性是想要多而不希望少, 所以用財富來獎賞,用減少財富來處罰,這是各代帝王所相同的。所以上等的賢才以天下的稅收作為俸祿,次一等的賢才以一國的稅收作為俸祿,下等的賢才以封地內的稅收作為俸祿,忠厚老實的百姓能保全穿的吃的。現在如果宋先生認為古代這些人的本性也是想要少而不想要多,那么古代的圣王是用人們所不想要的東西來獎賞而用人們想要的東西來處罰嗎?混亂沒有比這更大的了。現在宋先生一本正經地珍愛自己的學說,聚集門徒,建立了師生教學關系,寫成了文章,但是他的學說不免把治理得最好的情況看成是最混亂的情況,豈不是錯得很厲害了嗎?”
【荀子】禮論篇 第十九 原文
【題解】

  本篇論述了禮制的起源、內容、作用等各個方面。荀子認為,“人生而有欲”,為了滿足欲望,就會發生爭奪混亂,統治者為了避免這種局面,于是就制定了禮來加以約束。制定禮不但是為了用來調節與滿足人們的物質欲望(“養”),更是為了用來確立社會等級制度(“別”)。它規定的各種道德規范和禮節儀式等等都有利于等級制度的確立與鞏固,所以它是治國的根本,是“人道之極”,關系到國家的安危存亡,因此統治者必須重視實行禮。篇中關于具體禮制的論述十分豐富,對我們了解古代的禮制具有重要的認識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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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禮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于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

    【譯文】

    禮是在什么情況下產生的呢?回答說:人生來就有欲望;如果想要什么而不能得到,就不能沒有追求;如果一味追求而沒有個標準限度,就不能不發生爭奪;一發生爭奪就會有禍亂,一有禍亂就會陷入困境。古代的圣王厭惡那禍亂,所以制定了禮義來確定人們的名分,以此來調養人們的欲望、滿足人們的要求,使人們的欲望決不會由于物資的原因而不得滿足,物資決不會因為人們的欲望而枯竭,使物資和欲望兩者在互相制約中增長。這就是禮的起源。

    【原文】

    故禮者,養也。芻豢稻梁,五味調香,所以養口也;椒蘭芬苾,所以養鼻也;雕琢刻鏤,黼黻文章,所以養目也;鐘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養耳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幾筵,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譯文】

    所以禮這種東西,是調養人們欲望的。牛羊豬狗等肉食和稻米谷子等細糧,五味調和的佳肴,是用來調養嘴巴的;椒樹蘭草香氣芬芳,是用來調養鼻子的;在器具上雕圖案,在禮服上繪彩色花紋,是用來調養眼睛的;鐘、鼓、管、磬、琴、瑟、竽、笙等樂器,是用來調養耳朵的;窗戶通明的房間、深邃的朝堂、柔軟的蒲席、床上的竹鋪、矮桌與墊席,是用來調養軀體的。所以禮這種東西,是調養人們欲望的。


   【原文】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別。曷謂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睪芷,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武》、《象》,趨中《韶》、《護》,所以養耳也;龍旗九斿,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蛟韅、絲末、彌龍,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后乘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出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故人茍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茍利之為見,若者必害;茍怠惰偷懦之為安,若者必危;茍情說之為樂,若者必滅。故人一之于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則兩喪之矣。故儒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喪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譯文】

   君子已經得到了禮的調養,又喜愛禮的區別。什么叫做區別?回答說:就是高貴的和卑賤的有不同的等級,年長的和年幼的有一定的差別,貧窮的和富裕的、權輕勢微的和權重勢大的都各有相宜的規定。所以天子乘坐那寬闊的大車、鋪墊那柔軟的蒲席,是用來保養身體的;旁邊放置湖岸上生長的香草,是用來調養鼻子的;車前有畫著交錯花紋的橫木,是用來調養眼睛的;車鈴的聲音,在車子慢行時合乎《武》、《象》的節奏,在車子奔馳時合乎《韶》、《護》的節奏,這是用來調養耳朵的;畫著龍的旗幟下邊有九條飄帶,是用來保養身份信號的;車子上畫著橫臥的犀牛和蹲著的老虎、馬系著用沙魚皮制成的腹帶、車前掛著絲織的車簾、車耳刻成龍形,這是用來保養威嚴的;天子的大車上所用的馬,一定要真正訓練得十分順服,然后才用它拉車,這是用來保持安全的。誰懂得那獻出生命堅守節操是用來保養生命的呢?誰懂得那花費錢財是用來保養錢財的呢?誰懂得那恭敬謙讓是用來保住安逸的呢?誰懂得那禮義儀式是用來調養情操的呢?所以人如果只看見生,這樣的人就一定會死;如果只看見利,這樣的人就一定會受到損害;如果只是喜歡懈怠懶惰茍且偷安,這樣的人就一定會遇到危難;如果只是喜歡縱情作樂,這樣的人就一定會滅亡。所以人如果專門把心思放在講究禮義上,那么禮義情性兩方面就都能保全了;如果專門把心思放在滿足情性上,那么禮義性情兩方面就都保不住了。儒家要使人們雙雙保全它們,墨家要使人們雙雙喪失它們,這就是儒家和墨家的區別。

【原文】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譯文】

   禮有三個根本:天地是生存的根本,祖先是種族的根本,君長是政治的根本。沒有天地,怎么生存?沒有祖先,種族從哪里產生?沒有君長,怎么能使天下太平?這三樣即使部分地缺失了,也不會有安寧的人民。所以禮,上事奉天,下事奉地,尊重祖先而推崇君長。這是禮的三個根本。


   【原文】

   故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別貴始。貴始,得之本也。郊止乎天子,而社止于諸侯,道及士、大夫,
所以別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國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廟,所以別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

   【譯文】

   所以,稱王天下的天子可以把創建國家的始祖當作天來祭祀,諸侯則不敢有這個想法,大夫和士有百世不遷的大宗,這種宗法祭祀制度是用來區別各自所尊奉的始祖的。尊重始祖,是道德的根本。到郊外祭天神僅限于天子,而祭土地神則從天子開始到諸侯為止,祭路神則向下延及到士和大夫,這是用來區別尊貴的人才能事奉尊貴的、卑賤的人只能事奉卑賤的、適宜做大事的就做大事、適宜做小事的就做小事。所以擁有天下的天子祭祀七代祖先,擁有一個國家的諸侯祭祀五代祖先,擁有五個六里見方的土地的大夫祭祀三代祖先,有三個六里見方的土地的士可以祭祀兩代祖先,依靠雙手來糊口的百姓不準建立祖廟,這是用來區別功績大的人傳布的恩德應該廣遠、功績小的人傳布的恩德應該狹窄。

   【原文】

   大饗,尚玄尊、俎生魚,先大羹,貴食飲之本也。饗,尚玄尊而用酒醴,先黍稷而飯稻粱;祭,齊大羹而飽庶羞;貴本而親用也。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成文,以歸大一,夫是之謂大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魚也,豆之先大羹也,一也。利爵之不醮也,成事之俎不嘗也,三侑之不食也,一也。大昏之未發齊也,太廟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斂也,一也。大路之素幭也,郊之麻絻也,喪服之先散麻也,一也。三年之喪,哭之不反也;《清廟》之歌,一倡而三嘆也;縣一鐘,尚拊之膈,朱弦而通越也;一也。

   【譯文】

   在太廟合祭歷代祖先時,以盛著清水的酒器以及俎里盛著的生魚為上等祭品,首先獻上不如調味品的肉汁,這是為了尊重飲食的本源。四季祭祀遠祖時,以盛著清水的酒器為上等祭品,酌獻甜酒,首先獻上黍、稷,再陳供稻粱;每月祭祀近祖時,先進獻未加調味品的肉汁,再盛陳各種美味的食物;這些都是為了尊重飲食的本源而又接近實際的食用。尊重飲食的本源叫做形式上的修飾,接近實際的食用叫做內容上的合理,這兩者結合起來就形成了禮儀制度,然而又使它趨向于遠古的質樸狀態,這才叫做對禮的最大尊崇。所以酒杯中以替代酒的清水為上等祭品,俎中以生的魚為上等祭品,豆中先盛不加調味品的肉汁,這三種做法與遠古的質樸是一致的。代替死者受祭的人不把佐食的人所獻的酒喝光,祭禮完畢時俎中的祭品留下不吃,勸受祭者飲食的三次勸食而不食,這三種做法與遠古的質樸是一致的。婚禮中還沒有進行喝交杯酒的時候,祭祀太廟而尚未使代表死者受祭的人進廟的時候,人剛死還沒有換上壽衣的時候,這三種情況與遠古的質樸是一致的。天子祭天的大車用未染色的絲綢做車簾,在郊外祭天時頭戴麻布制的禮帽,居喪時先散亂地系上麻帶,這三種車服與遠古的質樸是一致的。三年期的服喪,痛哭時放聲直號而沒有曲折的聲調;《清廟》的頌歌,一人領唱而三個人隨聲詠嘆;樂器只掛一口鐘,而崇尚使用拊搏與鞷;把琴弦染成紅色而打通瑟底的孔;這三種做法是和遠古的質樸一致的。

【原文】

  凡禮;始乎棁,成乎文,終乎悅校。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復情以歸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萬物變而不亂,貳之則喪也。禮豈不至矣哉!立隆以為極,而天下莫之能損益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文以有別,至察以有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從之者存,不從者亡。小人不能測也。

  【譯文】

  大凡禮,總是從疏略開始,到有了禮節儀式就形成了,最后又達到使人稱心如意的程度。所以最完備的禮,所要表達的感情和禮節儀式都發揮得淋漓盡致;比它次一等的,是所要表達的感情和禮節儀式互有參差;那最下等的,就是使所要表達的感情回到原始狀態,從而趨向于遠古的質樸。但無論如何,天地因為禮的作用而風調雨順,日月因為禮的作用而光輝明亮;四季因為禮的作用而秩然有序,星辰因為禮的作用而正常運行;江河因為禮的作用而奔流入海,萬物因為禮的作用而繁榮昌盛;愛憎因為禮的作用而有所節制,喜怒因為禮的作用而恰如其分;用它來治理臣民就可使臣民服從依順,用它來整飭君主就可使君主通達英明;萬事萬物千變萬化而不混亂,但如果背離了禮就會喪失一切。禮難道不是登峰造極了嗎?圣人確立了發展到高度成熟的禮制而把它作為最高的準則,因而天下沒有誰再能增減改變它。這種禮制的根本原則和具體細節之間互不抵觸,人生終結的儀式與人生開始的儀式互相應合;極其完美而有明確的等級區別,極其明察而有詳盡的理論說明。天下遵循禮的國家治理得好,不遵循禮的國家混亂;遵循禮的國家安定,不遵循禮的國家危險;遵循禮的國家存在,不遵循禮的國家滅亡。禮的這些作用小人是不能估量到的。


  【原文】

  禮之理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誠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說入焉而喪;其理誠高矣,暴慢恣睢輕俗以為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墨誠陳矣,則不可欺以曲直;衡誠縣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設矣,則不可欺以方圓;君子審于禮,則不可欺以詐偽。故繩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規矩者,方圓之至;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焉能思索,謂之能慮;禮之中焉能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者焉,斯圣人矣。故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無窮者,廣之極也;圣人者,道之極也。故學者,固學為圣人也,非特學為無方之民也。

  【譯文】

  禮的道理真深啊,那些“堅白”、“同異”等所謂明察的辯析一進入禮的道理之中就被淹沒了;禮的道理真大啊,那些擅自編造典章制度、邪僻淺陋的學說一進入禮的道理之中就沒命了;禮的道理真高啊,那些把粗暴傲慢恣肆放蕩輕視習俗作為高尚的人一進入禮的道理之中就垮臺了。所以木工的墨線真正拉出來了,就不可能再用曲直來搞欺騙;秤真正掛起來了,就不可能再用輕重來搞欺騙;圓規角尺真正設置了,就不可能再用方圓來搞欺騙;君子對禮了解得明白清楚,就不可能再用詭詐來欺騙他。所以墨線這種東西,是直的極點;秤這種東西,是平的極點,圓規角尺這種東西,是方與圓的極點;禮這種東西,是社會道德規范的極點。既然這樣,那么不遵循禮,不充分地掌握禮,就叫做沒有原則的人;遵循禮,充分地掌握禮,就叫做有原則的賢士。在遵循禮掌握禮的過程中能夠思考探索,叫做善于謀慮;在遵循禮掌握禮的過程中能不變,叫做能夠堅定。善于謀慮,能夠堅定,再加上愛好禮,就是圣人了。所以天,是高的極點;地,是低的極點;沒有盡頭,是廣闊的極點;圣人,是道德的極點。所以學習的人,本來就該學做個圣人,不是只學做個沒有原則的人。


  【原文】

  禮者,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以隆殺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禮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禮之殺也。文理情用相為內外表里,并行而雜,是禮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厲騖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壇宇、宮廷也。人有是,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挾,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此之謂也。

  【譯文】

  禮,把錢財物品作為工具,把尊貴與卑賤的區別作為禮儀制度,把享受的多少作為尊卑貴賤的差別,把隆重和簡省作為要領。禮節儀式繁多,但所要表達的感情、所要起到的作用卻簡約,這是隆重的禮。禮節儀式簡約,但所要表達的感情、所要起到的作用卻繁多,這是簡省的禮。禮節儀式和它所要表達的感情、所要起到的作用之間相互構成內外表里的關系,兩者并駕齊驅而交錯配合,這是適中的禮。所以知禮的君子對隆重的禮儀就極盡它的隆重,對簡省的禮儀就極盡它的簡省,而對適中的禮儀也就作適中的處置。慢走快跑、驅馬馳騁、劇烈奔跑都不越出這個規矩,這就是君子的活動范圍。人如果把活動限定在這個范圍之中,就是士君子,如果越出了這個規矩,就是普通的人;如果在這個規矩中間,來回周旋,處處符合它的次序,這就是圣人了。所以圣人的厚道,是靠了禮的積蓄;圣人的大度,是靠了禮的深廣;圣人的崇高,是靠了禮的高大;圣人的明察,是靠了禮的透徹。《詩》云:“禮儀全都合法度,說笑就都合時務。”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禮者,謹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禮義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無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猶且羞之,而況以事其所隆親乎!故死之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復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親,于是盡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謂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謂之瘠。君子賤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槨十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數,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飾之,使生死終始若一,一足以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極也。天子之喪動四海,屬諸侯。諸侯之喪動通國,屬大夫。大夫之喪動一國,屬修士。修士之喪動一鄉,屬朋友。庶人之喪,合族黨,動州里。刑余罪人之喪,不得合族黨,獨屬妻子,棺槨三寸,衣衾三領,不得飾棺,不得晝行,以昏殣,凡緣而往埋之,反,無哭泣之節,無衰麻之服,無親疏月數之等,各反其平,各復其始,已葬埋,若無喪者而止,夫是之謂至辱。
 
  【譯文】

  禮,是嚴謹地處理生與死的。生,是人生的開始;死,是人生的終結。這終結和開始都處理得好,那么為人之道也就完備了。所以君子嚴肅地對待人生的開始而慎重地對待人生的終結。對待這終結與開始就像對待同一件事一樣,這是君子的原則,是禮義的具體規定。看重人活著的時候而看輕人的死亡,這是敬重活人的有知覺而怠慢死人的沒有知覺,這是邪惡之人的原則,是一種背叛別人的心腸。君子拿背叛別人的心腸去對待奴仆、兒童,尚且感到羞恥,更何況是用這種心腸來事奉自己所尊重的君主和親愛的父母呢!再說死亡有一條規律,就是每人只死一次而不可能再重復一次,所以臣子要表達對君主的敬重,子女要表達對父母的敬重,在這個時候也就到頭了。所以侍奉生者不忠誠篤厚、不恭敬有禮,就稱之為粗野;葬送死者不忠誠篤厚、不恭敬有禮,就稱之為薄待。君子鄙視粗野而把薄待看作為羞恥。所以天子的棺材有七層,諸侯五層,大夫三層,士兩層;其次,他們又都有衣服被子方面或多或少、或厚或薄的數目規定,都有棺材遮蔽物及其花紋圖案的等級差別;用這些來恭敬地裝飾死者,使他們在生前與死后、結束一生時與開始一生時都像一個樣子,使這始終如一的完全滿足成為人們的愿望,這是古代圣王的原則,也是忠臣孝子的最高準則。天子的喪事牽動整個天下,聚集諸侯來送葬。諸侯的喪事牽動有友好交往的國家,聚集大夫來送葬。大夫的喪事牽動一國,聚集上士來送葬。上士的喪事牽動一鄉,聚集朋友來送葬。百姓的喪事,集合同族親屬來送葬,牽動州里。受過刑罰的罪犯的喪事,不準聚集同族親屬來送葬,只能會合妻子兒女來送葬,棺材三寸厚,衣服被子三套,不準文飾棺材,不準白日送葬,只能在黃昏埋葬,而且妻子兒女只能穿著平常的服裝去埋掉他,回來后,沒有哭泣的禮節,沒有披麻戴孝的喪服,沒有因為親戚的親疏關系而形成的服喪日期的等級差別,各人都回到自己平常的情況,各人都恢復到自己當初的樣子,已經把他埋葬之后,就像沒有死過人一樣而什么也不做,這叫做最大的恥辱。


  【原文】

  禮者,謹于吉兇不相厭者也。紸纊聽息之時,則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閔已,然而殯斂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懼,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輟也;卒矣,然后作具之。故雖備家,必逾日然后能殯,三日而成服。然后告遠者出矣,備物者作矣。故殯,久不過七十日,速不損五十日。是何也?曰:遠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節大矣,其文備矣,然后月朝卜日,月夕卜宅,然后葬也。當是時也,其義止,誰得行之?其義行,誰得止之?故三月之葬,其貌以生設飾死者也,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義也。

  【譯文】

  禮,是嚴謹地使吉利的事與兇險的事互不侵犯的。把新的綿絮放在臨終者鼻前而傾聽其氣息的時候,就是那些忠臣孝子也知道他垂危了,但是停柩入殮的用具卻還不去考慮;雖然這時他們掛著眼淚驚恐害怕,但是希望他能僥幸活下去的心思還沒有止息,維持他生命的事情也沒有中止;直到他死了,才開始準備治喪的物品。所以,即使是治喪物品齊備的人家,也必須過了一天才能入棺停柩,到第三天才穿上喪服守喪。然后去遠方報喪的人才出發了,準備治喪物品的人才開始操辦了。所以停放靈柩的時間,長不超過七十天,快也不少于五十天。這是為什么呢?是因為:遠方來奔喪的親友可以趕到了,各種需求可以獲得了,各種事情可以辦成了。人們的忠誠盡到了,對長輩的禮節盛大了,儀式也齊備了,然后才在月底占卜確定埋葬的地點,在月初占卜確定埋葬的日期,然后才去埋葬。在這個時候,那道義上禁止的事,誰能去做它?那道義上推行的事,誰能禁止它?所以停柩三個月的葬禮,它表面上是用生者的設施來裝飾死者,但實際上恐怕不是只保留一下死者來安慰生者,這是在表達尊重懷念的意思啊。

【原文】

  喪禮之凡:變而飾,動而遠,久而平。故死之為道也,不飾則惡,惡則不哀;爾則玩,玩則厭,厭則忘,忘則不敬。一朝而喪其嚴親,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則嫌于禽獸矣。君子恥之。故變而飾,所以滅惡也;動而遠,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優生也。

  【譯文】

  喪禮的一般原則是:人死后要裝飾,舉行喪禮儀式要使死者逐步遠去,時間長了便恢復到平常的狀態。那死亡有一種規律,即:如果對死者不裝飾,就丑惡難看;丑惡難看,人們就不會哀痛了;如果死者近了,人們就會漫不經心;漫不經心,就會厭棄;厭棄了,就會怠慢;怠慢了,就會不恭敬。有朝一日死了自己尊敬的父母親,但用來為他們送葬的卻是不哀痛、不恭敬,那就近于禽獸了。君子以此為恥辱。人死后進行裝飾,是用來消除丑惡難看的;舉行喪禮儀式時使死者遠去,是用來成全恭敬的;時間長了就恢復到平常狀態,是用來協調生者的。


  【原文】

  禮者,斷長續短,損有余、益不足,達愛敬之文、而滋成行義之美者也,故文飾、粗惡,聲樂、哭泣,恬愉、憂戚,是反也;然而禮兼而用之,時舉而代御。故文飾、聲樂、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粗衰、哭泣、憂戚,所以持險奉兇也。故其立文飾也,不至于窕冶;其立粗衰也,不至于瘠棄;其立聲樂、恬愉也,不至于流淫惰慢;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于隘懾傷生。是禮之中流也。

  【譯文】

  禮,是截長補短,減損有余、增加不足,使愛憐恭敬的儀式能完全實施、從而養成美好的德行道義的。所以儀文修飾和粗略簡陋,音樂和哭泣,安適愉快和憂愁悲傷,這些都是相反的;但是禮對它們一并加以應用,按時拿出來交替使用。儀文修飾、音樂、安適愉快,是用來奉持平安和吉祥的;粗略簡陋、哭泣、憂愁悲傷,是用來奉持兇惡和不幸的。所以禮在確立儀文修飾的規范時,不會弄到妖艷的地步;它在確立粗略簡陋的規范時,不會弄到毀傷形體的地步;它在確立音樂、安適愉快的規范時,不會弄到放蕩懈怠的地步;它在確立哭泣、哀痛的規范時,不會弄到過度悲戚、傷害身體的地步。這就是禮的中庸之道。


  【原文】

  故情貌之變,足以別吉兇、明貴賤親疏之節,期止矣;外是,奸也;雖難,君子賤之。故量食而食之,量要而帶之。相高以毀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禮義之文也,非孝子之情也,將以有為者也。故說豫娩澤,憂戚萃惡,是吉兇憂愉之情發于顏色者也。歌謠謸笑,哭泣諦號,是吉兇憂愉之情發于聲音者也。芻豢、稻粱、酒醴、餰鬻,魚肉、菽藿、酒漿,是吉兇憂愉之情發于食飲者也。卑絻、黼黻、文織,資粗、衰绖、菲繐、菅屨,是吉兇憂愉之情發于衣服者也。疏房、檖<豸頁>、越席、床笫、幾筵,屬茨、倚廬、席薪、枕塊,是吉兇憂愉之情發于居處者也。兩情者,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斷之繼之,博之淺之,益之損之,類之盡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終始莫不順比,足以為萬世則,則是禮也。非順孰修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

  【譯文】

  所以神情容貌的變化,能夠用來區別吉利與不幸、表明貴賤親疏之間的禮節等級,就作罷了;超出了這個程度,就是奸邪的行為;即使是難以做到的,君子也鄙視它。所以要根據食量吃東西,根據腰身扎帶子。拿哀傷得毀壞自己的身體而消瘦不堪來向別人標榜自己的高尚,這是奸邪之人的行徑,不是禮義的規定,也不是孝子的真情,而是要用它來有所作為的。高興歡樂時和顏悅色容光煥發,憂愁悲傷時面色憔悴愁眉苦臉,這是碰到吉利與不幸時憂愁愉快的心情在臉色上的表現。歌唱嬉笑,哭泣啼號,這是碰到吉利與不幸時憂愁愉快的心情在聲音上的表現。牛羊豬狗等肉食、稻米谷子等細糧、甜酒、魚肉,稀飯、豆葉、湯水,這是碰到吉利與不幸時憂愁愉快的心情在飲食上的表現。禮服禮帽、禮服上的花紋、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喪服粗布衣、麻條麻帶、薄麻衣、用茅草編成的鞋,這是碰到吉利與不幸時憂愁愉快的心情在衣服上的表現。窗戶通明的房間、深邃的朝堂、柔軟的蒲席、床上的竹鋪、短桌與竹席,編結茅草而成的屋頂、靠在墻邊上的簡陋房屋、把柴草當作墊席、把土塊當作枕頭,這是碰到吉利與不幸時憂愁愉快的心情在居 住上的表現。憂愁愉快這兩種心情,在人的生性中本來就存在著根源,至于使這兩種心情斷絕或持續,使它們較多地被人了解或較少地被人了解,使它們增強或減損,使它們既合乎法度又能充分地表達出來,使它們既旺盛又美好,使根本原則和具體細節、人生終結的儀式和人生開始的儀式沒有不和順的,完全可以用來作為千秋萬代的法則,這就是禮啦。如果不是順從禮、精通禮、學習禮、實行禮的君子,是不能夠懂得這些道理的。

【原文】

    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性、偽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物、生人之屬,待圣人然后分也。《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岳。”此之謂也。

    【譯文】

    所以說:先天的本性,就像是原始的未加工過的木材;后天的人為加工,則表現在禮節儀式的隆重盛大。沒有本性,那么人為加工就沒有地方施加;沒有人為加工,那么本性也不能自行完美。本性和人為的加工相結合,然后才能成就圣人的名聲,統一天下的功業也因此而能完成了。所以說:上天和大地相配合,萬物就產生了;陰氣和陽氣相接觸,變化就出現了;本性和人為的加工改造相結合,天下就治理好了。上天能產生萬物,但不能治理萬物;大地能負載人民,但不能治理人民;宇宙間的各種東西和各類人,得依靠圣人才能安排好。《詩》云:“招徠安撫眾神仙來到黃河高泰山。”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喪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終始一也。始卒,沐浴、鬠體、飯唅,象生執也。不沐,則濡櫛三律而止;不浴,則濡巾三式而止。充耳而設瑱,飯以生稻,唅以槁骨,反生術矣。設褻衣,襲三稱,縉紳而無鉤帶矣。設掩面儇目,儇而不冠笄矣。書其名,置于其重,則名不見而柩獨明矣。薦器,則冠有鍪而毋縰,甕、廡虛而不實,有簟席而無床笫,木器不成斫,
陶器不成物,薄器不成內,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張而不均,輿藏而馬反,告不用也。具生器以適墓,象徙道也。略而不盡,貌而不功,趨輿而藏之,金革轡靷而不入,明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明器貌而不用。凡禮,事生,飾歡也;送死,飾哀也;祭祀,飾敬也;師旅,飾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故壙壟,其貌象室屋也;棺槨,其貌象版、蓋、斯象、拂也;無帾、絲歶、縷翣,其貌以象菲、帷、幬、尉也;抗折,其貌以象菲、茨、番、閼也。故喪禮者,無它焉,明死生之義,送以哀敬而終周藏也。故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其銘、誄、系世,敬傳其名也。事生,飾始也;送死,飾終也。終始具,而孝子之事畢、圣人之道備矣。

   【譯文】

   喪葬的禮儀,就是按照活人的情形來裝飾死人,大致地摹擬他的生前來送他的終。所以侍奉逝世如同侍奉出生,侍奉死人如同侍奉活人,對待人生的終結與對待人生的開始一個樣。剛死的時候,給他洗頭洗澡、束頭發剪指甲、把含物放入口中,這是摹擬他生前的操作。如果不洗頭,就用沾濕的梳蓖梳理三下就可以了;如果不洗澡,就用沾濕的毛巾擦三遍就可以了。填塞耳朵而設置了充耳,把生米喂入口中,把貝塞在嘴里,這就和出生時的辦法相反了。給死者穿好內衣,再穿上三套外衣,把朝板插在腰帶上但沒有鉤緊腰帶的鉤子了。裹上遮臉的白絹和遮眼的黑色絲巾,束起頭發而不戴帽子、不插簪子了。把死者的名字寫在狹長的明旌上,然后把它覆在死者的臨時神主牌上,那么他的名字就看不見而只有靈柩十分明顯了。送給死者的隨葬器物,戴在頭上的有頭盔似的帽子而沒有包發的絲中,甕、空著不放東西,有竹席而沒有床上的竹鋪,木器不作加工,陶器不制成成品,竹子蘆葦做成的器物不中用,笙、竽具備而不調和,琴、瑟繃上弦而不加調節,裝運棺材的車子隨同埋葬而馬卻牽回去,這些都表示隨葬的東西是不用的。準備好了生前的用具而送到墓中,這是模擬搬家的辦法。隨葬的器物簡略而不完備,只具外貌而不精制,趕著喪車去把它埋葬掉,但拉車的馬及其設備卻不埋進去,這些都是為了表明隨葬的東西是不用的;模擬搬家的辦法,也是表明那些隨葬的東西不用了。這些都是為了加重哀悼之情的。所以,生前的用具只起禮儀的作用而不再用它,隨葬的器物只具外貌而不精制。凡是禮儀,侍奉出生,是為了潤飾歡樂之情;葬送死者,是為了更好地表現哀悼之情;祭祀,是為了修飾恭敬之情;軍隊,是為了裝飾威武之勢。這是各代帝王都相同、古今都一致的,但是沒有人知道它是從什么時代傳下來的。所以墓穴和墳冢,它們的形狀像房屋;內棺外棺,它們的形狀像車旁板、車頂蓋、車前皮蓋、車后革簾構成的車廂,尸休與棺材上的被子、絲織麻織的遮蔽品、棺材的遮蔽物,它們的形狀是模仿門簾和各種帷帳的;承負墳冢、覆蓋墓穴的葬具抗折,它們的形狀是模仿墻壁、屋頂、籬笆和門戶的。所以,喪葬的禮儀,并沒有其它的涵義,而是為了彰明生死的意義,以悲哀恭敬的心情去葬送死者而最終把他周到地掩藏好。所以埋葬,是為了恭敬地掩藏死者的軀體;祭祀,是為了恭敬地侍奉死者的靈魂;那些銘文、誄辭、傳記家譜,是為了恭敬地傳頌死者的名聲。事奉出生的禮儀,是裝飾人生的開始;葬送死者的禮儀,是裝飾人生的終結。這終結與開始的禮儀全部做到了,那么孝子的事情也就完成了,圣人的道德也就具備了。

【原文】

   刻死而附生謂之墨,刻生而附死謂之惑,殺生而送死謂之賊。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使死生終始莫不稱宜而好善,是禮義之法式也,儒者是矣。

   【譯文】

   削減死者的用度來增加生者的用度叫做刻薄,削減生者的用度來增加死者的用度叫做迷惑,殺掉生者來殉葬叫做殘害。大致地摹擬他的生前來送他的終,使逝世和在世、人生終結和人生開始時的儀式無不得當合宜而盡善盡美,這就是禮義的法度標準了,儒者就是這樣的啊。


   【原文】

   三年之喪,何也?

   曰:稱情而立文,因以飾群,別親疏、貴賤之節而不可益損也。故曰:無適不易之術也。創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三年之喪,稱情而立文,所以為至痛極也。齊衰、苴杖、居廬、食粥、席薪、枕塊,所以為至痛飾也。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禮以是斷之者,豈不以送死有已、復生有節也哉?凡生乎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今夫大鳥獸則失亡其群匹,越月逾時,則必反鉛;過故鄉,則必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然后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猶有啁噍之頃焉,然后能去之。故有血氣之屬莫知于人,故人之于其親也,至死無窮。將由夫愚陋淫邪之人與?則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縱之,則是曾鳥獸之不若也,彼安能相與群居而無亂乎?將由夫修飾之君子與?則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若駟之過隙;然而遂之,則是無窮也。故先王圣人安為之立中制節,一使足以成文理,則舍之矣。

   【譯文】

   三年的服喪,是為了什么呢?

   回答說:這是根據人的感情來確立禮儀制度,藉以整治親族,區別親近的人與疏遠的人之間、高貴者與卑賤者之間的不同禮節,而不能再增減的了。所以說:這是無論到什么地方也不可改變的措施。創傷大的,它的愈合時間就長;疼痛厲害的,它的痊愈就慢。三年的服喪,是根據人的感情來確立的禮儀制度,是用來給極其悲痛的感情所確立的最高期限。穿著喪服、撐著孝棍、住在簡陋的房屋中、吃薄粥、把柴草當作墊席、把土塊當作枕頭,是用來給極其悲痛的心情所作的外表裝飾。三年的服喪,二十五個月就完畢了,但哀痛之情并沒有了結,思念之心并沒有忘懷,然而禮制卻規定在這個時候終止服喪,這難道不是因為送別死者要有個終結、恢復正常的生活要有所節制嗎?凡是生長在天地之間的,有血氣的種屬一定有智能,而有智能的種屬沒有不愛自己同類的。現在那些大的飛禽走獸如果失去了它的群體或配偶,那么過了一個月或超過了一定的時間,就一定會返回合群;經過原來住過的地方,就一定會在那里徘徊周旋,在那里啼鳴吼叫,在那里駐足踏步,在那里來回走動,然后才能離開那里。小的嘛就是燕子麻雀之類也還要在那里嘰嘰喳喳個一會兒,然后才能離開那里。有血氣的種屬沒有比人更聰明的了,所以人對于自己父母的感情,到死也沒有窮盡。要依從那些愚蠢淺陋放蕩邪惡的人么?那么他們的父母親早晨死了,到晚上就忘了;像這種情況如果還放任他們,那么他們就連鳥獸也不如了,他們又怎么能互相在一起合群居住而沒有動亂呢?要依從那些注重道德修養的君子么?那么三年的服喪,二十五個月就完畢了,他們會覺得那時間快得就像駕車的四匹馬經過一個墻縫一樣;像這種情況如果還是成全他們,那么他們就會無限期地服喪。所以先王圣人就給人們確立了適中的標準、制定了這服喪三年的禮節,一律使人們能夠完成禮儀,然后就除去喪服。

【原文】

  然則何以分之?

  曰:至親以期斷。

  是何也?

  曰: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遍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

  然則三年何也?

  曰:加隆焉,案使倍之,故再期也。

  由九月以下,何也?

  曰:案使不及也。故三年以為隆,緦、小功以為殺,期、九月以為間。上取象于天,下取象于地,中取則于人,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盡矣。故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謂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

【譯文】

  既然這樣,那么為什么還要把它打個對折呢?

  回答說:對于最親近的父母本來就是在一周年時終止服喪的。

  這是為什么呢?

  回答說:因為經過一周年,天地都已經變換了,四季也已經循環了一遍,那些在宇宙中的動植物沒有不重新開始其生長的了,所以古代的圣王就用這一周年的喪禮來象征它。

  既然這樣,那么三年的喪期又是為了什么呢?

  回答說:那是為了使喪禮更加隆重,于是就使它在一年的基礎上加倍,所以就過了兩周年了。

  從九個月以下的喪期,又是為什么呢?

  回答說:那是為了使它不到一周年的喪禮。把服喪三年作為隆重的禮,把服喪三個月、五個月的緦麻、小功作為簡省的禮,把服喪一周年、九個月作為它們中間的禮。這禮的制定,上取法于天,下取法于地,中取法于人,人們所以能合群居住而和諧一致的道理也就被全盤體現出來了。所以三年的服喪,是為人之道最高的禮儀。這叫做最隆重的禮儀。這是各代帝王都相同、古今都一致的。


【原文】

  君之喪所以取三年,何也?

  曰:君者,治辨之主也,文理之原也,情貌之盡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彼君子者,固有為民父母之說焉。父能生之,不能養之;母能食之,不能教誨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誨之者也,三年畢矣哉?乳母,飲食之者也,而三月;慈母,衣被之者也,而九月;君,曲備之者也,三年畢乎哉?得之則治,失之則亂,文之至也。得之則安,失之則危,情之至也。兩至者俱積焉,以三年事之猶未足也,直無由進之耳!故社,祭社也;稷,祭稷也;郊者,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

  【譯文】

  君主的喪禮期限之所以要選取三年,為什么呢?

  回答說:君主,是治理社會的主宰,是禮儀制度的本源,是忠誠的內情和恭敬的外貌所要侍奉的盡頭,人們互相遵循而極其尊崇他,不也是可以的嗎?《詩》云:“和樂平易的君子,就是人民的父母。”那些君子本來就有是民眾父母的說法。父親能生下自己,但不能喂養自己;母親能喂養自己,又不能教誨自己;君主是既能養育自己,又善于教誨自己的人,為君主服喪三年就完畢了嗎?奶媽,是喂養自己的人,因而為她服喪三個月;撫育自己的庶母,是為自己料理衣著被服的人,因而為她服喪九個月;君主,是各方 面都照顧自己的人,為他服喪三年就完畢了嗎?做到了這一點,國家就能治理好;做不到這一點,國家就會混亂;它是禮儀制度中最重要的禮節啊。做到了這一點,國家就安定;做不到這一點,國家就危險;它是忠誠之情的最高體現啊。這最重要的禮節與最高的情感體現都積聚在君主的喪禮上了,所以用三年時間來侍奉君主的神靈仍然是不夠的,只是無法再將這喪期增加罷了!所以社祭,只祭土地神;稷祭,只祭谷神;郊祭,就把各代帝王和上天合并在一起而祭祀他們。

【原文】

  三月之殯,何也?

  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所致親也,將舉錯之,遷徙之,離宮室而歸丘陵也,先王恐其不文也,是以繇其期,足之日也。故天子七月,諸侯五月,大夫三月,皆使其須足以容事,事足以容成,成足以容文,文足以容備,曲容備物之謂道矣。

  【譯文】

  三個月的停柩,為什么呢?

  回答說:這是要擴大喪禮的規模,加重喪禮的份量。對自己極尊重的人,極親近的人,將要安排他,遷移他,使他離開宮室而埋葬到陵墓中去,古代的圣王怕這些事情不合乎禮儀,因此延長停柩的日期,使辦喪事的人有足夠的時間。所以天子停柩七個月,諸侯五個月,大夫三個月,這都是為了使逗留時間足夠用來操辦各種事情,這些事情足夠用來保證喪事的成功,這成功足夠用來保證禮儀的實施,這實施足夠用來保證喪葬物品的完備,各個方面都能確保喪葬物品的完備就可以叫做正確的原則了。


  【原文】

  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詭唈僾而不能無時至焉。故人之歡欣和合之時,則夫忠臣孝子亦愅詭而有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動也;案屈然已,則其于志意之情者惆然不惆,其于禮節者闕然不具。故先王案為之立文,尊尊親親之義至矣。故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愛敬之至矣,禮節文貌之盛矣,茍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故鐘、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護》、《武》、《汋》、《桓》、《箾》、簡、《象》,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喜樂之文也。齊衰、苴杖、居廬、食粥、席薪、枕塊,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哀痛之文也。師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稱罪,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敦惡之文也。卜筮視日,齋戒修涂,幾筵、饋薦,告祝,如或饗之。物取而皆祭之,如或嘗之。毋利舉爵,主人有尊,如或觴之。賓出,主人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狀乎無形影,然而成文。

   【譯文】

   祭祀,是為了表達心意和思慕之情的。人們感動郁悶了就不能沒有時機來表達。人們歡欣鼓舞和睦相處的時候,那些忠臣孝子也會感動,而思念君主、雙親不得同享歡樂的心情也要有所表達了。他們所要表達的這種心情,是一種非常大的激動;如果空空地沒有祭祀的禮儀,那么他們在心意的感情方面就會感到惆悵而不滿足,他們在禮節方面就會感到欠缺而不完備。所以古代的圣王為他們制定了禮儀制度,這樣,尊崇君主、親愛父母的道義就能表達了。所以說:祭祀,是為了表達心意和思慕之情的。它是忠信敬愛的最高表現了,是禮節儀式的極點了,如果不是圣人,是不能懂得這一點的。圣人明白地理解祭祀的意義,有道德的士君子安心地進行祭祀,官吏把它當作為自己的職守,百姓使它成為自己的習俗。它在君子那里,被當作治理社會的一種道德規范;它在百姓那里,被當作為侍奉鬼神的事。鐘、鼓、管、磬、琴、瑟、竽、樂器被使用,《韶》、《夏》、《護》、《武》、《汋》、《桓》、《箾》、《象》等樂曲被演奏,這些是君子被他所喜悅的事情感動了從而用來表達這種感動的禮儀形式。穿喪服、撐孝棍、住陋屋、吃薄粥、以柴草為墊席、把土塊當枕頭,這些是君子被他所哀痛的事情感動了,從而用來表達這種感動的禮儀制度。軍隊有一定的制度,刑法有輕重的等級,沒有什么刑罰不與罪行相當,這些是君子被他所憎惡的事情感動了從而用來表達這種感動的禮法制度。占卜算卦、觀察日期時辰是否吉利,整潔身心、修飾清理祠廟,擺好祭祀的席位、獻上犧牲黍稷等祭品,受祭者吩咐男巫,好像真的有神來享用過祭品。事先積聚的祭品都獻給代表死者受祭的人,受祭者一一嘗用,好像真的有神嘗過它們。不讓助食的人舉杯向受祭者敬酒,主人親自勸受祭者飲酒,受祭者便飲用,好像真的有神拿酒杯喝了酒。祭祀結束后賓客退出,主人拜揖送行,然后返回,換掉祭服而穿上喪服,來到坐位上痛哭,好像真的有神離開了他。悲哀啊!恭敬啊!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一樣,侍奉已不存在的人如同侍奉還活著的人一樣,所祭祀者雖無形無影,但是它可以成為人類社會中的一種禮儀制度
【荀子】樂論篇 第二十 原文
【題解】

  本篇論述了音樂的起源及其社會作用,批判了墨子反對音樂的主張。荀子認為,音樂是人情的一種必然需要,它是必不可少的。它不但可以表現人的感情,從而得到娛樂,而且具有“入人也深”、“化人也速”的強大感染力,因而可以“移風易俗”。如果對音樂放任自流,那么邪音就會搞亂社會。所以統治者必須制定正聲雅樂來加以引導,使它能“感動人之善心”,從而使它為鞏固統治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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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樂則必發于聲音,形于動靜;而人之道——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是矣。故人不能不樂,樂則不能無形,形而不為道,則不能無亂。先王惡其亂也,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 ,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氣無由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譯文】

  音樂,就是歡樂的意思,它是人的情感絕對不能缺少的東西。人不可能沒有歡樂;歡樂了就一定會在歌唱吟詠的聲音中表現出來,在手舞足蹈的舉止中體現出來;可見人的所作所為——包括聲音、舉止、性情及其表現方式的變化,就全都體現在這音樂之中了。所以,人不可能不快樂,快樂了就不可能不表現出來,但這種表現如果不進行引導,就不可能沒有禍亂。古代的圣王憎惡那禍亂,所以創作了《雅》、《頌》的音樂來引導他們,使那歌聲足夠用來表達快樂而不淫蕩,使那歌詞足夠用來闡明正確的道理而不流于花巧,使那音律的宛轉或舒揚、繁復或簡單、清脆利落或圓潤豐滿、節制停頓或推進加快,都足夠用來感動人的行善之心,使那些邪惡骯臟的風氣沒有途徑能和民眾接觸。這就是古代圣王設置音樂的原則啊。但是墨子卻反對音樂,又能怎么樣呢?


  【原文】

  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鄉里族長之中,長少同聽之,則莫不和順。故樂者,審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飾節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萬變。是先王立樂之術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譯文】

  所以音樂在祖廟之中,君臣上下一起聽了它,就再也沒有人不和諧恭敬的了;在家門之內,父子兄弟一起聽了它,就再也沒有人不和睦相親的了;在鄉村里弄之中,年長的和年少的一起聽了它,就再也沒有人不和協順從的了。音樂,是審定一個主音來確定其他和音的,是配上各種樂器來調整節奏的,是一起演奏來組成眾音和諧的樂曲的;它足能用來率領統一的原則,足能用來整治各種變化。這就是古代圣王設置音樂的方法啊。可是墨子卻反對音樂,又能怎么樣呢?


  【原文】

  故聽其《雅》、《頌》之聲,百志意得廣焉;執其干戚,習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而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出所以征誅也,入所以揖讓也。征誅揖讓,其義一也。出所以征誅,則莫不聽從;入所以揖讓,則莫不從服。故樂者,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樂之術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譯文】

  所以,人們聽那《雅》、《頌》的音樂,志向心胸就能寬廣了;拿起那盾牌斧頭等舞具,練習那低頭抬頭彎曲伸展等舞蹈動作,容貌就能莊重了;行動在那舞蹈的行列位置上,迎合那舞曲的節奏,隊列就能不偏不斜了,進退就能整齊一致了。所以音樂,對外可用來征伐,對內可用來行禮讓。對于征伐與禮讓,音樂的作用是一樣的。對外用音樂作為征伐的工具,那就沒有人不聽從;對內用音樂作為禮讓的手段,那就沒有人不服從。所以音樂是齊一天下的工具,是中正和平的要領,是人的情感絕對不能脫離的東西。這就是古代圣王設置音樂的策略。可是墨子卻反對音樂,又能怎么樣呢?

【原文】

  且樂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旅鈇鉞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齊焉。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亂畏之。先王之道,禮樂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猶瞽之于白黑也,猶聾之于清濁也,猶欲之楚而北求之也。

  【譯文】

  況且音樂,是古代的圣王用來表現喜悅的;軍隊和刑具,是古代的圣王用來表現憤怒的。古代圣王的喜悅和憤怒都能通過音樂與軍隊刑具而表達得恰如其分。所以,圣王喜悅了,天下人就附和他;圣人憤怒了,兇暴作亂的人就害怕他。古代圣王的政治原則中,禮制和音樂正是其中的大事,但墨子卻反對它們。所以說:墨子對于正確的政治原則,就好像是瞎子對于白色和黑色不能分辨一樣,就好像是聾子對于音質的清濁不能區別一樣,就好像是想到南方的楚國卻到北方去尋找它一樣。


  【原文】

  夫聲樂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謹為之文。樂中平,則民和而不流;樂肅莊,則民齊而不亂。民和齊,則兵勁城固,敵國不敢嬰也。如是,則百姓莫不安其處,樂其鄉,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聲于是白,光輝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為師。是王者之始也。樂姚冶以險,則民流僈鄙賤矣。流僈則亂,鄙賤則爭。亂爭,則兵弱城犯,敵國危之。如是,則百姓不安其處,不樂其鄉,不足其上矣。故禮樂廢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貴禮樂而賤邪音。其在序官也,曰:“修憲命,審誅賞,禁淫聲,以時順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亂雅,太師之事也。”

  【譯文】

  那音樂滲入人心是很深的,它感化人心是很快的,所以古代的圣王謹慎地給它文飾。音樂中正平和,那末民眾就和睦協調而不淫蕩;音樂嚴肅莊重,那末民眾就同心同德而不混亂。民眾和睦協調、同心同德,那末兵力就強勁,城防就牢固,敵國就不敢來侵犯了。像這樣,那末老百姓就無不滿足于自己的住處,喜歡自己的家鄉,以使自己的君主獲得滿足。然后,君主的名聲就會因此而顯著,光輝因此而增強,天下的民眾,就沒有誰不希望得到他讓他做自己的君長。這是稱王天下的開端啊。音樂妖冶輕浮而邪惡,那末民眾就淫蕩輕慢卑鄙下賤了。民眾淫蕩輕慢,就會混亂;卑鄙下賤,就會爭奪。混亂又爭奪,那就會兵力衰弱、城池被侵犯,敵國就會來危害了。像這樣,那末老百姓就不會安居在自己的住處,就不會喜歡自己的家鄉,也不會使自己的君主滿足了。所以,禮制雅樂被廢棄而靡靡之音興起來,這是國家危險削弱、遭受侮辱的根源。所以古代的圣王看重禮制雅樂而鄙視靡靡之音。他在論列官職時,說:“遵循法令,審查詩歌樂章,禁止淫蕩的音樂,根據時勢去整治,使蠻夷的落后風俗和邪惡的音樂不敢擾亂正聲雅樂,這是太師的職事。”


  【原文】

  墨子曰:“樂者,圣王之所非也,而儒者為之,過也。”君子以為不然。樂者,圣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易,故先王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

  【譯文】

  墨子說:“音樂,是圣明的帝王所反對的,而儒者卻講求它,那是錯誤的。”君子認為并不是這樣。音樂是圣人所喜歡的,而且可以用來改善民眾的思想,它感人至深,它改變風俗也容易,所以古代的圣王用禮制音樂來引導人民而人民就和睦了。

【原文】

  夫民有好惡之情而無喜怒之應,則亂。先王惡其亂也,故修其行,正其樂,而天下順焉。故齊衰之服,哭泣之聲,使人之心悲;帶甲嬰胄,歌于行伍,使人之心傷;姚冶之容,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紳、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莊。故君子耳不聽淫聲,目不視女色,口不出惡言。此三者,君子慎之。

  【譯文】

  民眾有了愛憎的感情而沒有表達喜悅憤怒的方式來和它相應,就會混亂。古代的圣王憎惡這種混亂,所以修養自己的德行,端正國內的音樂,因而天下人就順從他了。那披麻戴孝的喪服,哭泣的聲音,會使人的內心悲痛;穿上鎧甲,系上頭盔,在部隊中歌唱,會使人的內心憂傷;妖艷的容貌,鄭國、衛國的靡靡之音,會使人的內心淫蕩;系著寬大的腰帶、穿著禮服、戴著禮帽,隨著《韶》《武》的樂曲載歌載舞,會使人的內心嚴肅。所以君子耳朵不聆聽淫蕩的音樂,眼睛不注視女子的美貌,嘴巴不說出邪惡的語言。這三件事,君子是慎重地對待的。


  【原文】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亂生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應,善惡相象,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

  【譯文】

  大凡淫邪的音樂感動人以后就有歪風邪氣來應和它,歪風邪氣形成了氣候,那么混亂的局面就產生了。正派的音樂感動人以后就有和順的風氣來應和它,和順的風氣成了社會現象,那么秩序井然的局面就產生了。有唱必有和,善良的或邪惡的風氣也隨之而形成,所以君子對自己拋棄什么音樂、接受什么音樂是很慎重的。


  【原文】

  君子以鐘鼓道志,以琴瑟樂心。動以干戚,飾以羽旄,從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廣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時。故樂行而志清,禮修而行成。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莫善于樂。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故樂者,所以道樂也。金石絲竹,所以道德也。樂行而民向方矣。故樂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

  【譯文】

  君子用鐘、鼓來引導人們的志向,用琴、瑟來使人們心情快樂。拿著盾牌斧頭等舞具來跳舞,用野雞毛和牦牛尾等舞具做裝飾,用石磬、簫管來伴奏。所以那樂聲的清朗像天空,廣大像大地,那舞姿的俯仰旋轉又和四季的變化相似。所以音樂推行后人們的志向就會高潔,禮制遵循后人們的德行就能養成。要使人們耳聰目明,感情溫和平靜,改變風俗,天下都安寧,沒有什么比音樂更好的了。所以說:音樂,就是歡樂的意思。君子把從音樂中獲得道義作為歡樂,小人把從音樂中滿足欲望當作歡樂。用道義來控制欲望,那就能歡樂而不淫亂;為滿足欲望而忘記了道義,那就會迷惑而不快樂。所以音樂是用來引導人們娛樂的。金鐘石磬琴瑟管簫等樂器,是用來引導人們修養道德的。音樂推行后民眾就向往道義了。所以音樂是治理人民的重大工具,但墨子卻反對它。

【原文】

  且樂也者,和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合同,禮別異。禮樂之統,管乎人心矣。窮本極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墨子非之,幾遇刑也。明王已沒,莫之正也。愚者學之,危其身也。君子明樂,乃其德也。亂世惡善,不此聽也。於乎哀哉!不得成也。弟子勉學,無所營也。

  【譯文】

  況且音樂,是協調人情時不可變更的手段;禮制,是治理社會時不可更換的原則。音樂使人們同心同德,禮制使人們區別出等級的差異。所以禮制音樂的綱領,可以總管人們的思想了。深入地觸動、極大地改變人的心性,是音樂的實際情形;彰明真誠、去掉虛偽,是禮制的永恒原則。墨子反對它們,近乎犯罪。圣明的帝王已經死去,沒有人來加以糾正。愚蠢的人學習他,會危害自己的生命。君子彰明音樂,這才是仁德。混亂的社會厭惡善行,不聽這提倡音樂的話。唉呀可悲啊!音樂因此而不能見成效。學生們努力學習吧,不要因為墨子的反對而有所迷惑啊。

【原文】

    聲樂之象:鼓大麗,鐘統實,磬廉制,竽、笙、簫、和、筦、籥發猛,塤、篪翁博,瑟易良,琴婦好,歌清盡,舞意天道兼。鼓,其樂之君邪?故鼓似天,鐘似地,磬似水,竽、笙、簫、和、筦、籥似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似萬物。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見,耳不自聞也,然而治俯仰詘信進退遲速莫不廉制,盡筋骨之力以要鐘鼓俯會之節而靡有悖逆者,眾積意謘謘乎。

    【譯文】

    音樂的象征:鼓聲弘大高亢,鐘聲洪亮渾厚,磬聲清越明朗,竽、笙、簫、和、管、籥等管樂器的聲音昂揚激越,塤、篪的聲音浩瀚磅礴,瑟的聲音平易溫良,琴的聲音柔婉優美,歌聲清朗而曲盡其情,舞蹈的意象則包容了自然界的一切現象。鼓,大概是音樂的主宰吧?所以鼓聲像天,鐘聲像地,磬聲像水,竽、笙、簫、和、管、籥等管樂器的聲音像日月星辰,鞉、柷、拊、鞷、椌、楬的聲音像萬物。憑什么來了解舞蹈的意象呢?回答說:跳舞的人眼睛不能看見自己的形體,耳朵不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但是處理低頭、抬頭、彎曲、伸直、前進、后退、緩慢、快速的動作時無不干凈利落明白清楚,盡身體的力量去迎合鐘、鼓的節奏,而無所違背,眾人集中注意力真認真啊!


    【原文】

    吾觀于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主人親速賓及介,而眾賓皆從之;至于門外,主人拜賓及介,而眾賓皆入;貴賤之義別矣。三揖至于階,三讓以賓升,拜至,獻酬,辭讓之節繁;及介,省矣;至于眾賓,升受,坐祭,立飲,不酢而降;隆殺之義辨矣。工入,升,歌三終,主人獻之;笙入,三終,主人獻之;間歌三終,合樂三終,工告樂備,遂出。二人揚觶,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樂而不流也。賓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眾賓,少長以齒,終于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長而無遺也。降,脫屨,升坐,修爵無數。飲酒之節,朝不廢朝,莫不廢夕。賓出,主人拜送,節文終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亂也。貴賤明,隆殺辨,和樂而不流,弟長而無遺,安燕而不亂,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國矣。彼國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觀于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譯文】

   我看到了鄉中請人喝酒的禮儀就知道先王的政治原則實施起來是容易又容易的了。主人親自去邀請賢德的貴賓和德行稍次的陪客,而一般客人就都跟著他們來了;來到門外,主人向貴賓和陪客拱手鞠躬,而一般客人就都進門了;對高貴者和卑賤者的不同禮儀就這樣分別開來了。主人拱手作揖三次才與貴賓來到廳堂的臺階下,再謙讓三次而使貴賓登上廳堂,再拜謝貴賓的到來,主人獻酒酬賓,推辭謙讓的禮節十分繁多;至于陪客,那禮節就減少了;至于一般客人,登堂受酒,坐著酹酒祭神,站著飲酒,不用酒回敬主人就退下堂去了;隆重與簡省的禮儀就這樣分別開來了。樂工進來,登上廳堂,把《鹿鳴》、《四牡》、《皇皇者華》三首歌各唱一遍,主人敬酒;吹笙的人進來,把《南陔》、《白華》、《華黍》三支樂曲各吹奏一遍,主人敬酒;樂工與吹笙的間隔著輪流歌唱演奏各三曲,再合著歌唱演奏各三曲,樂工報告樂曲已經完備,就出去了。主人的兩個侍從舉起酒杯幫助敬酒,于是又設置了監督行禮的專職人員。從這些禮儀之中可以知道他們能夠和睦安樂而不淫蕩。貴賓向主人敬酒表示答謝,主人向陪客敬酒表示答謝,陪客向一般客人敬酒表示答謝,賓主對年輕的年長的都根據年齡依次酬謝,最后輪到向主人手下盥洗酒杯的人酬謝。從這些禮儀之中可以知道他們能夠尊重年輕的尊敬年長的而不遺漏一個人。退下堂去,脫去鞋子,再登堂就坐,依次不斷地敬酒。請人喝酒的限度是,在早晨飲酒不耽誤早上的工作,在傍晚喝酒不耽誤晚上的事情。貴賓出門,主人拱手鞠躬送行,禮節儀式就完成了。從這些禮儀中可以知道他們能夠逸樂而不乖亂。高貴者和卑賤者被區別清楚,隆重的禮儀和簡省的禮儀被分別開來,和睦安樂而不淫蕩,尊重年輕的尊敬年長的而不遺漏一個人,逸樂而不乖亂,這五種行為,足夠用來端正身心安定國家了。那國家安定了,那么整個天下也就安定了。所以說:我看到了鄉中請人喝酒的禮儀就知道先王的政治原則實施起來是極其容易的。


   【原文】

  亂世之征:其服組,其容婦,其俗淫,其志利,其行雜,其聲樂險,其文章匿而采,其養生無度,其送死瘠墨,賤禮義而貴勇力,貧則為盜,富則為賊。治世反是也。

   【譯文】

   混亂的社會的跡象:那里的服裝華麗,男人的容貌打扮得像婦女一樣妖媚,那里的風俗淫蕩,人們的志向是唯利是圖,人們的行為駁雜不純,那里的音樂邪惡怪僻,那里的文章內容邪惡而辭藻華美,那里的人將養身體沒有限度,葬送死人儉省刻薄,輕視禮制與道義而崇尚勇敢與武力,貧窮的就盜竊,富裕的就賊害他人。治理得好的社會則與此相反。
【荀子】解蔽篇 第二十一 原文
【題解】

  本篇論述了有關認識論方面的問題。荀子認為:“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人有認識客觀事物的能力,而客觀事物本身又是可以被認識的。但是,人們又往往容易犯片面性的錯誤,“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所以,人們必須以“虛壹而靜”的方法去正確地認識自然規律和治國之道,以達到“大清明”的境界。這樣,就能“明參日月”而不會再被蒙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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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治則復經,兩疑則惑矣。天下無二道,圣人無兩心。今諸侯異政,百家異說,則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亂。亂國之君,亂家之人,此其誠心莫不求正而以自為也,妒繆于道而人誘其所迨也。私其所積,唯恐聞其惡也。倚其所私以觀異術,唯恐聞其美也。是以與治雖走而是己不輟也。豈不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則白黑在前而目不見,雷鼓在側而耳不聞,況于使者乎!德道之人,亂國之君非之上,亂家之人非之下,豈不哀哉?

  【譯文】

  大凡人的毛病,是被事物的某一個局部所蒙蔽而不明白全局性的大道理。整治思想就能回到正道上來,在偏見與大道理兩者之間拿不定主意就會疑惑。天下不會有兩種對立的正確原則,圣人不會有兩種對立的思想。現在諸侯各國的政治措施不同,各個學派的學說不同,那么必定是有的對、有的錯,有的能導致安定、有的會造成混亂。搞亂國家的君主,搞亂學派的學者,這些人的真心沒有不想找一條正道來為自己服務,只是由于他們對正確的原則既嫉妒又帶有偏見,因而別人就能根據他們的愛好去引誘他們。他們偏愛自己平時積累的學識,只怕聽到對自己學識的非議。他們憑自己所偏愛的學識去觀察與自己不同的學說,只怕聽到對異己學說的贊美。因此,他們與正確的治理原則背道而馳了卻還自以為是、不能勒馬。這難道不是被事物的一個局部所蒙蔽而失去了對正道的追求嗎?如果心思不用在正道上,那么白的黑的就是擺在面前而眼睛也會看不見,雷鼓就在身旁敲擊而耳朵也會聽不進,何況對那些被他們視為異端的用心于正道的人,就更看不見,聽不進了。掌握了正確的政治原則的人,搞亂國家的君主在上面非難他,搞亂學派的學者在下面非難他,這難道不是很可悲的嗎?


  【原文】

  故為蔽?欲為蔽,惡為蔽;始為蔽,終為蔽;遠為蔽,近為蔽;博為蔽,淺為蔽;古為蔽,今為蔽。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此心術之公患也。

  【譯文】

什么東西會造成蒙蔽?愛好會造成蒙蔽,憎惡也會造成蒙蔽;只看到開始會造成蒙蔽,只看到終了也會造成蒙蔽;只看到遠處會造成蒙蔽,只看到近處也會造成蒙蔽;知識廣博會造成蒙蔽,知識淺陋也會造成蒙蔽;只了解古代會造成蒙蔽,只知道現在也會造成蒙蔽。大凡事物有不同的對立面的,無不會交互造成蒙蔽,這是思想方法上一個普遍的禍害啊。


  【原文】

  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紂是也。桀蔽于末喜、斯觀而不知關龍逢 ,以惑其心而亂其行;紂蔽于妲己、飛廉而不知微子啟,以惑其心而亂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賢良退處而隱逃,此其所以喪九牧之地而虛宗廟之國也。桀死于亭山,紂縣于赤旆,身不先知,人又莫之諫,此蔽塞之禍也。

  成湯鑒于夏桀,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長用伊尹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鑒于殷紂,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長用呂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遠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視備色,耳聽備聲,口食備味,形居備宮,名受備號,生則天下歌,死則四海哭,夫是之謂至盛。《詩》曰:“鳳凰秋秋,其翼若干,其聲若簫。有鳳有凰,樂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
 
  【譯文】

  從前君主中有被蒙蔽的,夏桀、商紂就是。夏桀被末喜、斯觀所蒙蔽而不賞識關龍逢,因而使自己思想惑亂而行為荒唐;商紂被妲己、飛廉所蒙蔽而不賞識微子啟,因而使自己思想惑亂而行為荒唐。所以,群臣都拋棄了對他們的忠心而去謀求私利,百姓都怨恨責怪他們而不為他們效勞,賢能優秀的人才都辭官在家而隱居避世,這就是他們喪失九州的土地而使建有宗廟的國都成為廢墟的原因。夏桀死在鬲山,商紂的頭被懸掛在紅色的旗幟飄帶上,他們自己不能預先知道自己的過錯,而別人又沒有誰勸阻他們,這就是蒙蔽的禍害啊。

商湯以夏桀為前車之鑒,所以拿定主意而謹慎地治理國家,因此能夠長期地任用伊尹而本身又不背離正確的治國原則,這就是他取代夏桀而得到九州的原因。周文王吸取了商紂王的教訓,所以拿定主意而謹慎地治理國家,因此能夠長期地任用呂望而本身又不背離正確的治國原則,這就是他取代商紂王而得到九州的原因。遠方的國家無不送上自己的珍貴物品,所以他們的眼睛能觀賞所有的美色,耳朵能聽到各種各樣的美妙音樂,嘴巴能吃上所有的山珍海味,身居各種豪華的宮殿,名字上被加上各種美好的稱號;活著的時候天下人都歌功頌德,死了以后天下人都痛哭流涕,這叫做極其昌盛偉大。《詩》云:“鳳凰翩翩起舞飛翔,它的翅膀像盾牌一樣,它的鳴聲像洞簫悠揚。又有鳳來又有凰,使王心中喜洋洋。”這就是不被蒙蔽的幸福啊。

【原文】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齊是也。唐鞅蔽于欲權而逐載子,奚齊蔽于欲國而罪申生。唐鞅戮于宋,奚齊戮于晉。逐賢相而罪孝兄,身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禍也。故以貪鄙背叛爭權而不危辱滅亡者,自古及今,未嘗有之也。

  鮑叔、寧戚、隰朋仁知且不蔽,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祿與管仲齊。召公、呂望仁知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祿與周公齊。傳曰:“知賢之謂明,輔賢之謂能。勉之強之,其福必長。”此之謂也。此不蔽之福也。

  【譯文】

從前臣子中有被蒙蔽的,唐秧、奚齊就是。唐鞅蒙蔽于追求權勢而驅逐了戴驩,奚齊蒙蔽于爭奪政權而加罪于申生。結果唐鞅在宋國被殺,奚齊在晉國被殺。唐鞅驅逐有德才的國相而奚齊加罪于孝順的兄長,結果自己被殺了,然而仍不明白為什么,這就是蒙蔽的禍害啊。所以,因為貪婪鄙陋而違背正道爭權奪利卻又不遭到危險屈辱滅亡的,從古到今,還不曾有過。

鮑叔、寧戚、隰朋仁德明智而且不被蒙蔽,所以能夠扶助管仲,而他們享有的名聲財利幸福俸祿也和管仲相等。召公、呂望仁德明智而且不被蒙蔽,所以能夠扶助周公,而他們享有的名聲財利幸福俸祿也和周公相等。古書上說:“能識別賢人叫做明智,能輔助賢人叫做賢能。努力識別賢人、盡力輔助賢人,他的幸福一定長久。”說的就是這個。這就是不被蒙蔽的幸福啊。


  【原文】

  昔賓孟之蔽者,亂家是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賢,申子蔽于勢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辭而不知實,莊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謂之道,盡利矣;由俗謂之道,盡嗛矣;由法謂之道,盡數矣;由勢謂之道,盡便矣;由辭謂之道,盡論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數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曲知之人,觀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也,故以為足而飾之,內以自亂,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禍也。

  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學亂術足以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舉而用之,不蔽于成積也。故德與周公齊,名與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

  【譯文】

  從前游士中有被蒙蔽的,搞亂學派的學者就是。墨子蒙蔽于只重實用而不知文飾,宋子蒙蔽于只見人有寡欲的一面而不知人有貪得的一面,慎子蒙蔽于只求法治而不知任用賢人,申子蒙蔽于只知權勢的作用而不知才智的作用,惠子蒙蔽于只務名辯而不知實際,莊子蒙蔽于只知自然的作用而不知人的力量。所以,從實用的角度來談道,就全談功利了;從欲望的角度來談道,就全談滿足了;從法治的角度來談道,就全談法律條文了;從權勢的角度來談道,就全談權勢的便利了;從名辯的角度來談道,就全談些不切實際的理論了;從自然的角度來談道,就全談些因循依順了。這幾種說法,都是道的一個方面。道,本體經久不變而又能窮盡所有的變化,一個角度是不能夠用來概括它的。一知半解的人,只看到道的一個方面而沒有能夠真正認識它,所以把這一個方面當作為完整的道而研究它,于是內擾亂了自己學派的思想,外迷惑了別人,上被臣民所蒙蔽,下被君主所蒙蔽,這就是蒙蔽的禍害啊。

  孔子仁德明智而且不被蒙蔽,所以多方學習,集其大成而足以用來輔助古代圣王的政治原則。只有孔子這一派掌握了周備全面的道,推崇并運用它,而不被成見舊習所蒙蔽。所以他的德行與周公相等同,名聲和三代開國之王相并列,這就是不被蒙蔽的幸福啊。


  【原文】

  圣人知心術之患,見蔽塞之禍,故無欲、無惡,無始、無終,無近、無遠,無博、無淺,無古、無今,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
 
  【譯文】

  圣人知道思想方法上的毛病,看到被蒙蔽的禍害,所以既不任憑愛好、又不任憑憎惡,既不是只看到開始、又不是只看到終了,既不是只看到近處、又不是只看到遠處,既不只務廣博、又不安于淺陋,既不是只了解古代、又不是只知道現在,而是同時擺出各種事物并在其中根據一定的標準進行權衡。所以眾多的差異與對立面就不能互相掩蓋以致搞亂了條理。

【原文】

   何謂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

   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則必合于不道人,而不知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與不道人論道人,亂之本也。夫何以知?

   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則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

   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譯文】

   什么是權衡事物的標準呢?回答說:就是道。所以心里不可以不了解道。

   如果心里不了解道,就會否定道而認可違背道的東西。人有誰想要得到自在卻遵奉自己否定的東西而用它來制止自己所贊成的東西呢?用他那種否定道的思想去選取人,就一定會和不奉行道的人情投意合,而不會和奉行道的人志同道合。帶著他那種否定道的思想和不奉行道的人去議論奉行道的人,這就是社會混亂的禍根。像這樣,那還憑什么去了解奉行道的人呢?

   再說:心里了解了道,然后就會贊成道。贊成道,然后就能遵奉道來制止違背道的東西。用他那種贊成道的思想去選取人,就會和奉行道的人情投意合,而不會和不奉行道的人同流合污了。帶著他那種贊成道的思想和奉行道的人去議論違背道的人,這是社會得到治理的關鍵。像這樣,又何必擔憂不能了解奉行道的人呢?

   所以,把社會治理好的關鍵在于了解道。


【原文】

   人何以知道?曰:心。

   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未得道而求道者,謂之虛壹而靜,作之則。將須道者,之虛則人;將事道者,之壹則盡;將思道者,靜則察。知道察,知道行,體道者也。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坐于室而見四海,處于今而論久遠,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恢恢廣廣,孰知其極?睪睪廣廣,孰知其德?涫涫紛紛 ,孰知其形?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夫惡有蔽矣哉?

【譯文】

  人靠什么來了解道呢?回答說:靠心。

  心靠什么來了解道呢?回答說:靠虛心、專心和靜心。心從來沒有不儲藏信息的時候,但卻有所謂虛;心從來沒有不彼此兼顧的時候,但卻有所謂專;心從來沒有不活動的時候,但卻有所謂靜。人生下來就有智能,有了智能就有記憶;記憶嘛,也就是儲藏信息;但是有所謂虛,不讓已經儲藏在心中的見識去妨害將要接受的知識就叫做虛心。心生來就有智能,有了智能就能區別不同的事物;區別不同的事物,也就是同時了解了它們;同時了解它們,也就是彼此兼顧;但是有所謂專,不讓那一種事物來妨害對這一種事物的認識就叫做專心。心,睡著了就會做夢,懈怠的時候就會擅自馳騁想象,使用它的時候就會思考謀劃,所以心從來沒有不活動的時候;但是有所謂靜,不讓夢幻和煩雜的胡思亂想擾亂了智慧就叫做靜心。對于還沒有掌握道而追求道的人,要告訴他們虛心、專心和靜心的道理,以作為他們的行動準則。想要求得道,達到了虛心的地步就能夠得到道;想要奉行道的人,達到了專心的地步就能夠窮盡道的全部;想要探索道的人,達到了靜心的地步就能夠明察道。了解道十分明察,知道了道能實行,這就是實踐道的人。達到了虛心、專心與靜心的境界,這叫做最大的清徹澄明。他對萬事萬物,沒有什么露出了形跡而看不見的,沒有什么看見了而不能評判的,沒有什么評判了而不到位的。他坐在屋里而能看見整個天下,處在現代而能評判遠古,通觀萬物而能看清它們的真相,檢驗考核社會的治亂而能通曉它的法度,治理天地而能控制利用萬物,掌握了全局性的大道理而整個宇宙就都了如指掌了。寬闊廣大啊,誰能知道他智慧的盡頭?浩瀚廣大啊,誰能知道他德行的深厚?千變萬化、紛繁復雜,誰能知道他思想的輪廓?光輝與太陽月亮相當,博大充塞了八方極遠的地方,這樣的人就叫做偉大的人。這種人哪里還會有被蒙蔽的呢?

【原文】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詘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則受,非之則辭。故曰:心容,其擇也無禁,必自見;其物也雜博,其情之至也不貳。《詩》云:“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頃筐易滿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貳周行。故曰:心枝則無知,傾則不精,貳則疑惑。以贊稽之,萬物可兼知也。身盡其故,則美。類不可兩也,故知者擇一而壹焉。
 
  【譯文】

  心是身體的主宰,是精神的主管;它發號施令而不從什么地方接受命令;它自己限制自己,自己驅使自己;它自己決定拋棄什么,自己決定接受什么;它自己行動,自己停止。所以,嘴巴可以強迫它沉默或說話,身體可以強迫它彎屈或伸直,心不可以強迫它改變意志,它認為什么對就接受,認為什么錯就拒絕。所以說:心采納外界事物的時候,它的選擇是不受什么限制的,而一定根據自己的見解;它認識的事物雖然繁雜而廣泛,但它的精誠到來時是不會三心二意的。《詩》云:“采呀采呀采卷耳,老裝不滿斜口筐。唉我懷念心上人,把筐放在大路上。”斜口筐是容易裝滿的,卷耳是容易采到的,但是不可以三心二意地呆在大路上。所以說:思想分散就不會有知識,思想偏斜就不會精當,思想不專一就會疑惑。如果拿專心一致的態度來輔助考察,那么萬事萬物就可以全部被了解了。親自透徹地了解萬事萬物的所以然,那就完美了。認識事物的準則不可能有對立的兩種,所以明智的人選擇一種而專心于它。


  【原文】

  農精于田而不可以為田師,賈精于市而不可以為市師,工精于器而不可以為器師。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精于物者以物物,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于道而以贊稽物。壹于道則正,以贊稽物則察;以正志行察論,則萬物官矣。

  【譯文】

  農民精于種田,卻不能以此做管理農業的官吏;商人精于買賣,卻不能以此做管理市場的官吏;工人精于制造器物,卻不能以此做管理器具制造的官吏。有些人,不會這三種技術,卻可以讓他們來管理這三種職業。所以說:有精于道的人,有精于具體事物的人。精于具體事物的人只能支配這種具體事物,精于道的人則能夠全面地支配各種事物。所以君子專心于道而用它來幫助自己考察萬物。專心于道就能正確無誤,用它來幫助自己考察萬物就能看得非常清楚;用正確的思想去處理非常清楚的調查結論,那么萬物就能被利用了。


  【原文】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之危,其榮滿側;養一之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須眉而察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于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導之以理,養之以清,物莫之傾,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小物引之,則其正外易,其心內傾,則不足以決庶理矣。故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好稼者眾矣,而后稷獨傳者,壹也;好樂者眾矣。而夔獨傳者,壹也;好義者眾矣,而舜獨傳者,壹也。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于射;奚仲作車,乘杜作乘馬,而造父精于御。自古及今,未嘗有兩而能精者也。曾子曰:“是其庭可以搏鼠,惡能與我歌矣?”

  【譯文】

  從前舜治理天下,不用事事告誡而各種事情都辦成了。固守專心于道的原則而達到了戒懼的境界,他的光榮就會充滿身旁;培養專心于道的品德達到了精妙的境界,那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得到光榮。所以《道經》說:“一般人的思想只能達到戒懼的境界,得道之人的思想才能達到精妙的境界。”這戒懼與精妙的苗頭,只有明智的君子才能了解它。人的思想就像盤中的水,端正地放著而不去攪動,那么沉淀的污濁的渣滓就在下面,而清澈的透明的水就在上面,那就能夠用來照見胡須眉毛并看清楚皮膚的紋理了。但如果微風在它上面吹過,沉淀的污濁的渣滓就會在下面泛起,清澈的透明的水就會在上面被攪亂,那就不能靠它獲得人體的正確映像了。人的思想也像這樣啊。如果用正確的道理來引導它,用高潔的品德來培養它,外物就不能使它傾斜不正,那就能夠用來判定是非、決斷嫌疑了。如果有點小事牽制了他,那么他那端正的神態就在外表上發生了變化,他的思想就在胸中發生了傾斜,那就不能夠用來決斷各種事理了。古代喜歡寫字的人很多,但只有倉頡一個人的名聲流傳了下來,這是因為他用心專一啊;喜歡種莊稼的人很多,但只有后稷一個人的名聲流傳了下來,這是因為他用心專一啊;愛好音樂的人很多,但只有夔一個人的名聲流傳了下來,這是因為他用心專一啊;愛好道義的人很多,但只有舜一個人的名聲流傳了下來,這是因為他用心專一啊。倕制造了弓,浮游創造了箭,而羿善于射箭;奚仲制造了車,乘杜發明了用四匹馬拉車,而造父精通駕車。從古到今,還從來沒有過一心兩用而能專精的人。曾子說:“唱歌的時候看著那打節拍的棍棒而心想可以用它來打老鼠,又怎么能和我一起唱歌呢?”

【原文】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則敗其思;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遠蚊虻之聲,閑居靜思,則通。思仁若是,可謂微乎?孟子惡敗而出妻,可謂能自強矣。有子惡臥而焠掌,可謂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可謂能自強矣,未及思也。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可謂危矣,未可謂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強?何忍?何危?故濁明外景,清明內景。圣人縱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強?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無為也;圣人之行道也,無強也。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樂。此治心之道也。

  【譯文】

  空石的城邑內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叫觙。他生性善于猜測而喜歡思考。但耳朵、眼睛所向往的音樂、美色一旦和他接觸,就會破壞他的思考;蚊子虻蠅的聲音一傳到他耳朵里,就會妨害他聚精會神。因此他避開耳朵、眼睛所向往的音樂、美色,并遠離蚊子、虻蠅的聲音,獨自居住靜靜地思考,于是他的思路就暢通了。如果思考仁德也像這樣,可以說達到精妙的境界了嗎?孟子怕敗壞了自己的仁德而把妻子休出家門,這可以說是能夠自己勉力向上了,但還沒有能達到思考仁德的地步。有子怕打瞌睡而用火燒灼自己的手掌,這可以說是能夠自我克制的了,但還沒有能達到愛好仁德的地步。觙避開耳朵、眼睛所向往的音樂、美色,并遠離蚊子、虻蠅的聲音,可以說是達到戒懼的境界了,但還不可以說是達到了精妙的境界。那達到了精妙境界的人,就是思想修養達到了最高境界的人。既然是思想修養達到了最高境界的人,還要什么勉力?還要什么克制?還要什么戒懼?所以混沌地明白道的人只能在外表露出光彩,清楚地明白道的人才能在心靈深處閃發出光芒。圣人即使放縱自己的欲望,盡量滿足自己的情感,但他管理的事情仍然能治理好。那還要什么勉力?還要什么克制?還要什么戒懼?所以仁者奉行道,是無所作為的;圣人奉行道,是沒有什么勉強的。仁者的思索恭敬慎重;圣人的思索輕松愉快。這就是修養思想的方法。


  【原文】

  凡觀物有疑:中心不定,則外物不清;吾慮不清,則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見寢石以為伏虎也,見植林以為后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溝,以為跬步之澮也;俯而出城門,以為小之閨也;酒亂其神也。厭目而視者,視一以為兩;掩耳而聽者,聽漠漠而以為哅哅,勢亂其官也。故從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牽也,遠蔽其大也。從山下望術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長也。水動而景搖,人不以定美惡,水勢玄也。瞽者仰視而不見星,人不以定有無,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時定物,則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決疑,決必不當。夫茍不當,安能無過乎?

  【譯文】

  大凡觀察事物有疑惑:內心不平靜,那么外界的事物就看不清;自己的思想混亂不清,那就不能判斷是非。在昏暗中走路的人,看見橫臥的石頭就以為是趴著的老虎,看見矗立的樹林就以為是跟隨著的人,這是昏暗蒙蔽了他的視力。喝醉酒的人過百步寬的水道,以為是過一二步寬的小溝;低著頭走出城門,以為是走出狹小的宮中小門;這是酒擾亂了他的心神。按捺眼睛去看的人,看一件東西會以為是兩件;捂住耳朵去聽的人,聽那默默無聲會以為是嗡嗡作響;這是因為外力擾亂了他的官能。從山上遠望山下的牛就好像是羊,但求取羊的人是不會下山去牽的,這是距離掩蓋了牛的高大。從山下遠望山上的樹木,七丈高的樹木像根筷子,但求取筷子的人是不會上山去折的,這是高遠掩蓋了樹木的長度。水晃動而影子也晃動,人們不會以此來判定容貌的美丑,這是水形使人眼花了。瞎子抬頭觀望而看不見星星,人們不會以此來判定星星的有無,這是眼睛看不清東西。如果有人在這種時候斷定事物,那就是世界上的蠢人。那些蠢人斷定事物,是用疑惑不清的心去判斷疑惑不清的事物,判斷一定不得當。判斷如果不得當,又怎么能沒有錯誤呢?


  【原文】

  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見其影,以為伏鬼也;卬視其發,以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氣而死。豈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間、疑玄之時正之。此人之所以無有而有無之時也,而己以正事。故傷于濕而擊鼓——鼓痹,則必有敝鼓喪豚之費矣,而末有俞疾之福也。故雖不在夏首之南,則無以異矣。

  【譯文】

  夏首的南邊有一個人,名叫涓蜀梁,他生性愚蠢而容易害怕。在月光明亮的夜晚行走,低頭看見自己的身影,就以為是趴在地上的鬼;抬頭看見自己的頭發,就以為是站著的妖怪;于是轉身就跑,等跑到自己的家中,就斷氣死了。這難道不可悲嗎?大凡人認為有鬼,一定是在他精神恍惚的當口、疑惑迷亂的時候來判定它的。這正是人們把有當作沒有、把沒有當作有的時候,但他們自己卻在這個時候去判定事情。有人得了風濕病卻想敲鼓來驅除疾病,并烹豬求神,那就一定會有打破鼓、喪失豬的破費了,而不會有治愈疾病的幸福。所以這種人即使不住在夏首的南邊,卻也與涓蜀梁沒有什么區別的了。

【原文】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無所疑止之,則沒世窮年不能遍也。其所以貫理焉雖億萬,已不足以浹萬物之變,與愚者若一。學,老身長子,而與愚者若一,猶不知錯,夫是之謂妄人。故學也者,固學止之也。惡乎止之?曰:止諸至足。曷謂至足?曰:圣也。圣也者,盡倫者也;王也者,盡制者也;兩盡者,足以為天下極矣。故學者,以圣王為師,案以圣王之制為法,法其法以求其統類,以務象效其人。向是而務,士也;類是而幾,君子也;知之,圣人也。故有知非以慮是,則謂之懼;有勇非以持是,則謂之賊;察孰非以分是,則謂之篡;多能非以修蕩是,則謂之知;辯利非以言是,則謂之詍。傳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謂合王制與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為隆正也,然而猶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亂、非治人道,雖能之,無益于人,不能,無損于人;案直將治怪說,玩奇辭,以相撓滑也;案強鉗而利口,厚顏而忍詬,無正而恣睢,妄辨而幾利,不好辭讓,不敬禮節,而好相推擠;此亂世奸人之說也。則天下之治說者,方多然矣。傳曰:“析辭而為察,言物而為辨,君子賤之。博聞強志,不合王制,君子賤之。”此之謂也。
 
  【譯文】

  一般地說,能夠認識事物,是人的本性;事物可以被認識,是事物的規律。憑借可以認識事物的人的本性,去探求可以被認識的事物的規律,如果對此沒有一定的限制,那么過完了一輩子、享盡了天年也不能遍及可以認識的事物。人們學習貫通事理的方法即使有成億上萬條,但如果最終不能夠用它們來通曉萬事萬物的變化,那就和蠢人相同了。像這樣來學習,自己老了、子女長大了,仍和蠢人相同,卻還不知道放棄這種無益的做法,這就叫做無知妄人。學習嘛,本來就要有個學習的范圍。把自己的學習范圍限制在哪里呢?回答說:把它限制在最圓滿的境界。什么叫做最圓滿的境界?回答說:就是通曉圣王之道。圣人嘛,就是完全精通事理的人;王者嘛,就是徹底精通制度的人;這兩個方面都精通的人,就完全可以成為天下最高的師表了。所以學習嘛,要把圣王當作老師,要把圣王的制度當作自己的法度,效法圣王的法度而探求他們的綱領,并努力效法他們的為人。向往這種圣王之道而努力追求的,就是士人;效法這種圣王之道而接近它的,就是君子;通曉這種圣王之道的,就是圣人。所以,有了智慧卻不是用來考慮這圣王之道,那就叫做畏怯;有了勇力卻不是用來維護這圣王之道,那就叫做賊害;觀察問題仔細周詳卻不是用來分析這圣王之道,那就叫做篡逆;很有才能卻不是用來學習研究并發揚光大這圣王之道,那就叫做巧詐;能說會道口齒伶俐卻不是用來宣傳這圣王之道,那就叫做費話。古書上說:“天下有兩個方面:一是根據錯誤的來考察正確的,一是根據正確的來考察錯誤的。”這所謂的正確與錯誤,是指符合圣王的法度和不符合圣王的法度。天下如果不把這圣王的法度作為最高標準,那還有能分辨是非、整治曲直的東西嗎?至于那種不分辨是非、不整治曲直、不辨別治亂、不整治人類社會道德規范的學說,即使精通它,對人也沒有什么裨益,即使不能掌握它,對人也沒有什么損害;這不過是要鉆研奇談怪論,玩弄怪僻的詞句,用來互相擾亂罷了;他們強行鉗制別人而能說會道,厚著臉皮而忍受著辱罵,不守正道而恣肆放蕩,胡亂詭辯而唯利是圖,不喜歡謙讓,不尊重禮節,而喜歡互相排擠;這是混亂的社會中奸詐之人的學說啊。可是,現在天下研究思想學說的人,卻大多是這樣。古書上說:“分析言辭而自以為明察,空談名物而自以為善于辨別,君子鄙視這種人。見識廣而記憶力強,但不符合圣王的法度,君子鄙視這種人。”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為之無益于成也,求之無益于得也,憂戚之無益于幾也,則廣焉能棄之矣,不以自妨也,不少頃干之胸中。不慕往,不閔來,無邑憐之心,當時則動,物至而應,事起而辨,治亂可否,昭然明矣!
 
  【譯文】

  如果做了而無益于成功,追求了而無益于取得,擔憂了而無益于實現愿望,那就統統可以拋棄,不讓那些事妨礙自己,不讓它們有片刻的時間在心中干擾自己。不羨慕過去,不擔憂未來,沒有憂愁憐憫的心情,適合時勢就行動,外物來了就接應,事情發生了就處理,這樣,是治還是亂,是合適還是不合適,就明明白白地都清楚了。


  【原文】

  周而成,泄而敗,明君無之有也。宣而成,隱而敗,暗君無之有也。故君人者周,則讒言至矣,直言反矣,小人邇而君子遠矣。《詩》云:“墨以為明,狐貍而蒼。”此言上幽而下險也。君人者宣,則直言至矣,而讒言反矣,君子邇而小人遠矣。《詩》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譯文】

  牢守秘密而成功,泄露秘密而失敗,英明的君主沒有這種事。袒露真情而成功,隱瞞真相而失敗,昏暗的君主沒有這種事。統治人民的君主如果講 求隱蔽周密,那么毀謗的話就來了,正直的話就縮回去了,小人接近而君子遠離了。《詩》云:“你把黑暗當光明,他說狐貍呈深藍。”這是說君主昏庸愚昧,那么臣民就會險惡。統治人民的君主如果開誠布公,那么正直的話就來了,而毀謗的話就縮回去了,君子接近而小人遠離了。《詩》云:“皎潔明亮在下方,光輝燦爛在上方。”這是說君主光明正大,那么臣民就會被感化。


【荀子】正名篇 第二十二 原文
【題解】

  本篇主要論述了名稱與它所反映的實際內容之間的關系以及如何制定名稱的問題。它是中國古代邏輯學中的重要篇章之一。荀子認為,事物的名稱是“約定俗成”的,但這種“約定俗成”又是以客觀事物的實際內容為基礎的,所以確定名稱時要“稽實”。另一方面,名稱雖然受制于實際內容,但它一經確定,又能對實際內容發生影響,即“名定而實辨”;而在社會政治領域內,“正名”能“明貴賤”、“辨同異”、“率民而一”,這也就是荀子強調“正名”的政治內涵。從正名出發,篇中還論述了辯說的問題,并批判了有關欲望方面的異端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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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后王之成名: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散名之加于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遠方異俗之鄉,則因之而為通。

  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慮積焉、能習焉而后成謂之偽。正利而為謂之事。正義而為謂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性傷謂之病。節遇謂之命。

  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
 
  【譯文】

  現代圣王確定名稱:刑法的名稱依從商朝的,爵位的名稱依從周朝的,札儀制度的名稱依從《禮經》,賦予萬物的各種具體名稱則依從中原地區華夏各諸侯國已經形成的習俗與各方面的共同約定。遠方不同習俗的地區,就依靠這些名稱來進行交流。

  在人事方面的各種具體名稱:人生下來之所以這樣叫做天性。天性的和氣所產生的、精神接觸外物感受的反應、不經人為努力而自然形成的東西叫做本性。本性中的愛好、厭惡、喜悅、憤怒、悲哀、快樂叫做感情。感情是這樣,而心靈給它進行選擇,叫做思慮。心靈思慮后,官能為之而行動,叫做人為。思慮不斷積累,官能反復練習,而后形成一種常規,也叫做人為。為了功利去做叫做事業。為了道義去做叫做德行。在人身上所具有的用來認識事物的能力叫做知覺。知覺和所認識的事物有所符合叫做智慧。在人身上所具有的用來處置事物的能力叫做本能。本能和處置的事物相適合叫做才能。天性受到傷害叫做疾病。制約人生的遭遇叫做命運。

  這些就是在人事方面的各種具體名稱,這些就是現代圣王確定的名稱。


  【原文】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志通,則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辭擅作名以亂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訟,則謂之大奸,其罪猶為符節、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其民愨。愨則易使,易使則公。其民莫敢托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謹于循令矣。如是,則其跡長矣。跡長功成,治之極也。是謹于守名約之功也。

  【譯文】

  王者制定事物的名稱,名稱一旦確定,那么實際事物就能分辨了;制定名稱的原則一旦實行,那么思想就能溝通了;于是就慎重地率領民眾統一到這些名稱上來。所以,支解詞句、擅自創造名稱來擾亂正確的名稱,使民眾疑惑不定,使人們增加爭辯,那就要稱之為罪大惡極的壞人,他的罪和偽造信符與度量衡的罪一樣。所以圣王統治下的民眾沒有誰敢依靠制造怪僻的詞句來擾亂正確的名稱,因此他的民眾就很樸實。樸實就容易使喚,容易使喚就能成就功業。他的民眾沒有誰敢依靠制造怪僻的詞句來擾亂正確的名稱,所以就專心于遵行法度而謹慎地遵守政令了。像這樣,那么他的統治就長久了。統治長久而功業建成,是政治的最高境界啊。這是嚴謹地堅持用名稱來約束民眾的功效啊。

【原文】

  今圣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也。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于舊名,有作于新名。然則所為有名,與所緣以同異,與制名之樞要,不可不察也。

  【譯文】

  現在圣明的帝王去世了,名稱的管理松懈了,怪僻的詞句產生了,名稱和實際事物的對應關系很混亂,正確和錯誤的輪廓不清楚,那么即使是掌管法度的官吏、講述禮制的儒生,也都昏亂不清。如果再有王者出現,一定會對舊的名稱有所沿用,并創制一些新的名稱。這樣的話,那么對于為什么要有名稱、使事物的名稱有同有異的根據、以及制定名稱的關鍵等問題,就不能不搞清楚了。


  【原文】

  異形離心交喻,異物名實玄紐,貴賤不明,同異不別。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因廢之禍。故知者為之分別制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貴賤明,同異別,如是,則志無不喻之患,事無困廢之禍。此所為有名也。

  【譯文】

  不同的人如果用不同的意念來互相曉喻,不同的事物如果讓名稱和實際內容混亂地纏結在一起,那么社會地位的高貴和卑賤就不能彰明,事物的相同和相異就不能分別。像這樣,那么意思就一定會有不能被了解的憂患,而事情就一定會有陷入困境而被廢棄的災禍。所以明智的圣王給萬事萬物分別制定名稱來指明實際事物,上用來彰明高貴和卑賤,下用來分辨相同和相異。高貴和卑賤彰明了,相同和相異區別了,像這樣,那么意思就不會有不能被了解的憂患,事情就不會有陷入困境而被廢棄的災禍。這就是為什么要有名稱的原因。


  【原文】

  然則何緣而以同異?曰:緣天官。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濁、調竽、奇聲,以耳異;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郁、腥、臊、灑、酸、奇臭,以鼻異;疾、養、凔、熱、滑、鈹、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心有征知。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無說,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此所緣而以同異也。

  【譯文】

  那么,根據什么而要使事物的名稱有同有異呢?回答說:根據天生的感官。凡是同一個民族、具有相同情感的人,他們的天生感官對事物的體會是相同的,所以對事物的描摹只要模擬得大體相似就能使別人通曉了,這就是人們能共同使用那些概括的名稱來互相交際的原因。形體、顏色、紋理,因為眼睛的感覺而顯得不同;單聲與和音、清音與濁音、協調樂器的竽聲、奇異的聲音,因為耳朵的感覺而顯得不同;甜、苦、咸、淡、辣、酸以及奇異的味道,因為嘴巴的感覺而顯得不同;香、臭、花的香氣、鳥的腐臭、豬腥氣、狗臊氣、馬膻氣、牛膻氣以及奇異的氣味,因為鼻子的感覺而顯得不同;痛、癢、冷、熱、滑爽、滯澀、輕、重,因為身體的感覺而顯得不同;愉快、煩悶、欣喜、憤怒、悲哀、快樂、愛好、厭惡以及各種欲望,因為心靈的感覺而顯得不同。心靈能夠驗知外界事物。既然心靈能夠驗知外界事物,那么就可以依靠耳朵來了解聲音了,就可以依靠眼睛來了解形狀了,但是心靈之驗知外物,卻又一定要等到感官接觸事物的性狀之后才行。如果五官接觸了外界事物而不能認知,心靈驗知外物而不能說出來,那么,說他無知,人們是不會不同意的。這些就是事物的名稱之所以有同有異的根據。

【原文】

  然后隨而命之:同則同之,異則異之;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單與兼無所相避則共,雖共,不為害矣。知異實者之異名也,故使異實者莫不異名也,不可亂也,猶使異實者莫不同名也。故萬物雖眾,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有共,至于無共然后止。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鳥”、“獸”。“鳥”、“獸”也者,大別名也。推而別之,別則有別,至于無別然后止。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于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名有固善,徑易而不拂,謂之善名。物有同狀而異所者,有異狀而同所者,可別也。狀同而為異所者,雖可合,謂之二實。狀變而實無別而為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此事之所以稽實定數也。此制名之樞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譯文】

  這些道理明確后,就依照它來給事物命名:相同的事物就給它們相同的名稱,不同的事物就給它們不同的名稱;單音節的名稱足以使人明白的就用單音節的名稱;單音節的名稱不能用來使人明白的就用多音節的名稱;單音節的名稱和多音節的名稱如果沒有互相回避的必要就共同使用一個名稱,雖然共同使用一個名稱,也不會造成什么害處。知道實質不同的事物要用不同的名稱,所以使實質不同的事物無不具有不同的名稱,這是不可錯亂的,就像使實質相同的事物無不具有相同的名稱一樣。萬物雖然眾多,有時候卻要把它們全面地舉出來,所以把它們叫做“物”。“物”這個名稱,是個最大的共用名稱。依此推求而給事物制定共用的名稱,那么共用的名稱之中又有共用的名稱,直到不再有共用的名稱,然后才終止。有時候想要把它們部分地舉出來,所以把它們叫做“鳥”、“獸”。“鳥”、“獸”這種名稱,是一種最大的區別性名稱。依此推求而給事物制定區別性的名稱,那么區別性的名稱之中又有區別性的名稱,直到不再有區別性的名稱,然后才終止。名稱并沒有本來就合宜的,而是人們相約命名的,約定俗成了就可以說它是合宜的,和約定的名稱不同就叫做不合宜。名稱并沒有固有的表示對象,而是人們相約給實際事物命名的,約定俗成了就把它稱為某一實際事物的名稱。名稱有本來就起得好的,直接平易而不違背事理,就叫做好的名稱。事物有形狀相同而實體不同的,有形狀不同而實體相同的,這是可以區別的。形狀相同卻是不同的實體的,雖然可以合用一個名稱,也應該說它們是兩個實物。形狀變了,但實質并沒有區別而成為異物的,叫做變化;有了變化而實質沒有區別的,應該說它是一個實物。這是對事物考察實質確定數目的方法。這些就是制定名稱的關鍵。現代圣王確定名稱,是不能不弄清楚的。


   【原文】

  “見侮不辱”,“圣人不愛己”,“殺盜非殺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亂名者也。驗之所以為有名而觀其孰行,則能禁之矣。“山淵平”,“情,欲寡”,“芻豢不加甘,大鐘不加樂”,此惑于用實以亂名者也。驗之所緣無以同異而觀其孰調,則能禁之矣。“非而謁楹”,
“有牛馬非馬也”,此惑于用名以亂實者也。驗之名約,以其所受悖其所辭,則能禁之矣。凡邪說辟言之離正道而擅作者,無不類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與辨也。

  【譯文】

  “被侮辱而不以為恥辱”,“圣人不愛惜自己”,“殺死盜賊不是殺人”,這些是在使用名稱方面迷惑了以致搞亂了名稱的說法。用為什么要有名稱的道理去檢驗它們,并觀察它們有哪一種能行得通,那就能禁止這些說法了。“高山和深淵一樣平”,“人的本性是欲望很少”,“牛羊豬狗等肉食并不比一般食物更加香甜,大鐘的聲音并不比一般的聲音更加悅耳”,這些是在措置事實方面迷惑了以致搞亂了名稱的說法。用為什么要使事物的名稱有同有異的根據去檢驗它們,并觀察它們有哪一種能協調,那就能禁止這些說法了。“飛箭經過柱子可以說明停止”,“有牛馬,但它不是馬”,這是在使用名稱方面迷惑了以致搞亂了事實的說法。用名稱約定的原則去檢驗它們,用這些人所能接受的觀點去反駁他們所拒絕的觀點,那就能禁止這些說法了。凡是背離了正確的原則而擅自炮制的邪說謬論,無不與這三種惑亂的說法類似。英明的君主知道它們與正確學說的區別而不和他們爭辯。


  【原文】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與共故,故明君臨之以勢,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論,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勢惡用矣哉?今圣王沒,天下亂,奸言起,君子無勢以臨之,無刑以禁之,故辨說也。實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說,說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說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業之始也。名聞而實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麗也。用、麗俱得,謂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實也。辭也者,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辨說也者,不異實名以喻動靜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說之用也。辨說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經理也。心合于道,說合于心,辭合于說;正名而期,質請而喻;辨異而不過,推類而不悖;聽則合文,辨則盡故。以正道而辨奸,猶引繩以持曲直,是故邪說不能亂,百家無所竄。有兼聽之明,而無奮矜之容;有兼覆之厚,而無伐德之色。說行,則天下正;說不行,則白道而冥窮。是圣人之辨說也。《詩》曰:“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聞令望。豈弟君子,四方為綱。”此之謂也。

  【譯文】

  民眾容易用正道來統一卻不可以和他們共同知道那緣由,所以英明的君主用權勢來統治他們,用正道來引導他們,用命令來告誡他們,用理論來曉喻他們,用刑法來禁止他們。所以他統治下的民眾融化于正道就像被神仙支配了一樣,哪里還用得著辯說那所以然呢?現在圣明的帝王死了,天下混亂,奸詐邪惡的言論產生了,君子沒有權勢去統治他們,沒有刑法去禁止他們,所以要辯論解說。實際事物不能讓人明白就給它們命名,命名了還不能使人了解就會合眾人來約定,約定了還不能使人明白就解說,解說了還不能使人明白就辯論。所以,約定、命名、辯論、解說,是名稱使用方面最重要的修飾,也是帝王大業的起點。名稱一被聽到,它所表示的實際事物就能被了解,這是名稱的使用。積累名稱而形成文章,這是名稱的配合。名稱的使用、配合都符合要求,就叫做精通名稱。名稱,是用來互相約定從而聯系實際事物的。言語,是并用不同事物的名稱來闡述一個意思的。辯論與解說,是不使名實相亂來闡明是非的道理。約定與命名,是供辯論與解說時使用的。辯論與解說,是心靈對道的認識的一種表象。心靈,是道的主宰。道,是政治的永恒法則。心意符合于道,解說符合于心意,言語符合于解說;使名稱正確無誤并互相約定,使名稱的內涵質樸直觀而使人明白;辨別不同的事物而不失誤,推論類似的事物而不違背情理;這樣,聽取意見時就能合于禮法,辯論起來就能徹底揭示其所以然。用正確的原則來辨別奸邪,就像拉出墨線來判別曲直一樣,所以奸邪的學說就不能混淆視聽,各家的謬論也無處躲藏。有同時聽取各方意見的明智,而沒有趾高氣揚、驕傲自大的容貌;有兼容并包的寬宏大量,而沒有自夸美德的神色。自己的學說得到實行,那么天下就能治理好;自己的學說不能實行,那就彰明正道而讓自己默默無聞。這就是圣人的辯論與解說。《詩》云:“體貌溫順志高昂,品德如珪又如璋,美妙聲譽好名望。和樂平易的君子,天下拿他作榜樣。”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辭讓之節得矣,長少之理順矣;忌諱不稱,祆辭不出;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不動乎眾人之非譽,不治觀者之耳目,不賂貴者之權勢,不利傳辟者之辭;故能處道而不貳,吐而不奪,利而不流,貴公正而賤鄙爭。是士君子之辨說也。《詩》曰:“長夜漫兮,永思騫兮。大古之不慢兮,禮義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謂也。

  【譯文】

  謙讓的禮節做到了,長幼的倫理順序了;忌諱的話不稱說,奇談怪論不出口;用仁慈的心去解說道理,用求學的心去聽取意見,用公正的心去辯論是非;不因為眾人的非議和贊譽而動搖,不修飾辯辭去遮掩旁人的耳目,不贈送財物去買通高貴者的權勢,不喜歡傳播邪說者的言辭;所以能堅持正道而不三心二意,大膽發言而不會被人強行改變觀點,言語流利而不放蕩胡說,崇尚公正而鄙視庸俗粗野的爭論。這是士君子的辯論與解說。《詩》云:“長長的黑夜漫無邊,我常思索我的缺點。遠古的原則我不怠慢,禮義上的錯誤我不犯,何必擔憂別人說長道短?”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俛然而類,差差然而齊。彼正其名,當其辭,以務白其志義者也。彼名辭也者,志義之使也,足以相通則舍之矣;茍之,奸也。故名足以指實,辭足以見極,則舍之矣。外是者謂之讱,是君子之所棄,而愚者拾以為己寶。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嘖然而不類,誻誻然而沸。彼誘其名,眩其辭,而無深于其志義者也。故窮藉而無極,甚勞而無功,貪而無名。故知者之言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惡焉。而愚者反是。《詩》曰:“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此之謂也。

  【譯文】

  君子的言論,深入而又精微,貼近人情世故而有法度,具體說法參差錯落而大旨始終一致。他使名稱正確無誤,辭句恰當確切,以此來努力闡明他的思想學說。那些名稱、辭句,是思想、學說的使者,能夠用來互相溝通就可以撇下不管了;但如果不嚴肅地使用它們,就是一種邪惡。所以名稱能夠用來表示實際事物,辭句能夠用來表達主旨,就可以撇下不管了。背離這種標準的叫做語言遲鈍,這是君子所拋棄的,但愚蠢的人卻揀來當作自己的寶貝。所以蠢人的言論,模糊而粗疏,吵吵嚷嚷而不合法度,羅唆而嘈雜。他們使名稱富有誘惑力,辭句顯得眼花繚亂,而在思想學說方面卻毫無深意。所以他們盡量搬弄詞句卻沒有個主旨,非常勞累卻沒有功效,貪于立名卻沒有聲譽。所以,智者的言論,思索它容易理解,實行它容易安定,堅持它容易站得住,成功了一定能得到自己所喜歡的東西而不會得到自己所厭惡的東西。可是愚蠢的人卻與此相反。《詩》云:“你若是鬼是短狐,那就無法看清楚;你的面目這樣丑,給人看就看不透?作此好歌唱一唱,用來揭穿你的反復無常。”說的就是這種人啊。


  【原文】

  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欲者,無以節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無欲,異類也,生死也,非治亂也。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非治亂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所可,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難類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于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于亂?故治亂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雖曰“我得之”,失之矣。

  【譯文】

  凡是談論治國之道而依靠去掉人們的欲望的,是沒有辦法來引導人們的欲望而被人們已有的欲望難住了的人。凡是談論治國之道而依靠減少人們的欲望的,是沒有辦法來節制人們的欲望而被人們過多的欲望難住了的人。有欲望與沒有欲望,是不同類的,是生與死的區別,但不是國家安定與動亂的原因。欲望的多與少,是不同類的,是人情的必然現象,也不是國家安定與動亂的原因。人的欲望并不等到其所欲之物可能得到才產生,但追求滿足欲望的人卻總是認為可能得到而爭取。欲望并不等到其所欲之物可能得到才產生,這是來自天賦的;追求滿足欲望的人卻總是認為可能得到而爭取,這是出于內心的。來自天賦的單純的欲望,被那些出于內心的眾多的思考所制約,結果當然很難再類似于來自天賦的本性了。人們想要得到的,莫過于生存;人們所厭惡的,莫過于死亡。但是人卻有舍生就死的,這不是不想活而想死,而是因為在那種情勢下不可以活而只可以死。所以,有時欲望超過了某種程度而行動卻沒有達到那種程度,這是因為內心限止了行動。內心所認可的如果符合道理,那么欲望即使很多,又哪會妨害國家的安定呢?有時欲望沒有達到某種程度而行動卻超過了那種程度,這是因為內心驅使了行動。內心所認可的如果違背道理,那么欲望即使很少,又哪能阻止國家的動亂呢?所以國家的安定與動亂取決于內心所認可的是否合乎道理,而不在于人情的欲望是多是少。不從根源所在的地方去尋找原因,卻從沒有關系的地方去找原因,雖然自稱“我找到了原因”,其實卻是把它丟了。

【原文】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雖為守門,欲不可去,性之具也。雖為天子,欲不可盡。欲雖不可盡,可以近盡也;欲雖不可去,求可節也。所欲雖不可盡,求者猶近盡;欲雖不可去,所求不得,慮者欲節求也。道者,進則近盡,退則節求,天下莫之若也。

  【譯文】

  本性,是天然造就的;情感,是本性的實際內容;欲望,是情感對外界事物的反應。認為想要的東西可以得到從而去追求它,這是情感必不能免的現象;認為可行而去實行它,這是智慧必定會作出的打算。所以即使是卑賤的看門人,欲望也不可能去掉,因為這是本性所具有的。即使是高貴的天子,欲望也不可能全部滿足。欲望雖然不可能全部滿足,卻可以接近于全部滿足;欲望雖然不可能去掉,但對滿足欲望的追求卻是可以節制的。欲望雖然不可能全部滿足,追求的人還是能接近于全部滿足的;欲望雖然不可能去掉,但追求的東西不能得到,用心思考的人就會打算節制自己的追求。正道是這樣的:進則可以接近于完全滿足自己的欲望,退則可以節制自己的追求,天下沒有什么能及得上它。

  【原文】

  凡人莫不從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從道者,無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無多;而惡北,無寡。豈為夫南者之不可盡也、離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無多;所惡,無寡。豈為夫所欲之不可盡也、離得欲之道而取所惡也哉?故可道而從之,奚以損之而亂?不可道而離之,奚以益之而治?故知者論道而已矣,小家珍說之所愿皆衰矣。

  【譯文】

  凡是人無不依從自己所贊同的而背棄自己所不贊同的。知道沒有什么及得上正道卻又不依從正道的,是沒有這種人的。假如有人想到南方去,不管路有多遠;而厭惡到北方去,不管有多近。他難道會因為那往南去的路走不到頭就離開了向南的道路而向北奔跑嗎?現在人們想要得到的,就無所謂多;所厭惡的,就無所謂少。他們難道會因為那想要得到的東西不可能全部得到就離開了那實現欲望的道路而去求取厭惡的東西嗎?所以,人們贊同正道而依從它,還能用什么來損害它而使國家動亂呢?人們不贊同正道而背離它,還能用什么來增益它而使國家安定呢?所以明智的人只講究正道就是了,那些渺小的學派及其奇談怪論所追求的一套就都會衰微了。


  【原文】

  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嘗粹而來也;其去也,所惡未嘗粹而往也。故人無動而不可以不與權俱。衡不正,則重縣于仰,而人以為輕;
輕縣于俛,而人以為重;此人所以惑于輕重也。權不正,則禍托于欲,而人以為福;福托于惡,而人以為禍;此亦人所以惑于禍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權也;離道而內自擇,則不知禍福之所托。

  【譯文】

  大凡人們求取的時候,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能完全徹底地得到;人們舍棄的時候,所厭惡的東西從來沒有能完全徹底地去掉。所以人們無論什么行動,都不能不用正確的準則來衡量。秤如果不準,那么重的東西掛上去反而會翹起來,而人們就會把它當作是輕的;輕的東西掛上去反而會低下去,而人們就會把它當作是重的;這就是人們對輕重發生迷惑的原因。衡量行為的準則如果不正確,那么災禍就會寄寓在人們所追求的事物中,而人們還把它當作幸福;幸福就會依附于人們所厭惡的事物中,而人們還把它當作災禍;這也就是人們對禍福發生迷惑的原因。道,是從古到今都正確的衡量標準;離開了道而由內心擅自抉擇,那就會不知道禍福所依存的地方。


  【原文】

  易者,以一易一,人曰無得亦無喪也;以一易兩,人曰無喪而有得也;以兩易一,人曰無得而有喪也。計者取所多,謀者從所可。以兩易一,人莫之為,明其數也。從道而出,猶以一易兩也,奚喪?離道而內自擇,是猶以兩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時之嫌,然且為之,不明其數也。

  【譯文】

  交易,拿一件換一件,人們就說沒有收獲也沒有損失;拿一件換兩件,人們就說沒有損失而有收獲;拿兩件換一件,人們就說沒有收獲而有損失。善于計算的人擇取多的東西,善于謀劃的人追求合宜的東西。拿兩件換一件,人沒有一個肯干這種事,因為大家都明瞭它們的數目。依從道去行動,就好比拿一件去換兩件,有什么損失?離開了道而由內心擅自抉擇,這就好比拿兩件去換一件,有什么收獲?那種積累了長時間的欲望,只能換取暫時的滿足,然而還是去做,實在是不明瞭它們的數量關系了。

【原文】

  有嘗試深觀其隱而難其察者。志輕理而不重物者,無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內憂者,無之有也。行離理而不外危者,無之有也;外危而不內恐者,無之有也。心憂恐,則口銜芻豢而不知其味,耳聽鐘鼓而不知其聲,目視黼黻而不知其狀,輕暖平簟而體不知其安。故向萬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問而嗛之,則不能離也。故向萬物之美而盛憂,兼萬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養生也?粥壽也?故欲養其欲而縱其情,欲養其性而危其形,欲養其樂而攻其心,欲養其名而亂其行。如此者,雖封侯稱君,其與夫盜無以異;乘軒戴絻,其與無足無以異。夫是之謂以己為物役矣!

  【譯文】

  我又試探著深入地觀察那些隱蔽而又難以看清楚的情況。心里輕視道義而又不看重物質利益的,沒有這種人;外看重物質利益而內心不憂慮的,沒有這種人。行為違背道義而在外又不危險的,沒有這種人;外經危險而內心不恐懼的,沒有這種人。心里憂慮恐懼,那么嘴里銜著牛羊豬狗等肉食也感覺不到美味,耳朵聽著鐘鼓奏出的音樂也感覺不到悅耳,眼睛看著錦繡的花紋也察覺不到形狀,穿著輕軟暖和的衣服坐在竹席上身體也感覺不到舒適。所以享受到了萬物中美好的東西也仍然不能滿足,即使得到短暫時間的滿足,那還是不能脫離憂慮恐懼。所以享受到了萬物中美好的東西卻仍然非常憂慮,占有了萬物的利益卻仍然十分有害。像這樣的人,他追求物質利益,是在保養生命呢?還是在賣掉壽命?想要滿足自己的欲望卻放縱自己的情欲,想要保養自己的性命卻危害自己的身體,想要培養自己的樂趣卻侵害自己的心靈,想要護養自己的名聲卻胡作非為。像這樣的人,即使被封為諸侯而稱為國君,他們和那些盜賊也沒有什么不同;即使坐著高級的馬車、戴著大官的禮帽,他們和沒有腳的人也沒有什么不同。這就叫做使自己被物質利益所奴役了。


  【原文】

  心平愉,則色不及傭而可以養目,聲不及傭而可以養耳,蔬食菜羹而可以養口。粗布之衣、粗紃之履而可以養體,局室、蘆簾、葭槀蓐、尚機筵而可以養形。故無萬物之美而可以養樂,無勢列之位而可以養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為天下多,其和樂少矣,夫是之謂重己役物。

  【譯文】

  心境平靜愉快,那么顏色就是不如一般的,也可以用來調養眼睛;聲音就是不如一般的,也可以用來調養耳朵;粗飯、菜羹,也可以用來調養口胃;粗布做的衣服、粗麻繩編制的鞋子,也可以用來保養身軀;狹窄的房間、蘆葦做的簾子、蘆葦稻草做的草墊子、破舊的幾桌竹席,也可以用來保養體態容貌。所以,雖然沒有享受到萬物中美好的東西而仍然可以用來培養樂趣,沒有權勢封爵的地位而仍然可以用來提高名望。像這樣而把統治天下的權力交給他,他就會為天下操勞得多,為自己的享樂考慮得少了,這就叫做看重自己而役使外物。


  【原文】

  無稽之言,不見之行,不聞之謀,君子慎之。

  【譯文】

  沒有根據的言論,沒有見過的行為,沒有聽說過的計謀,君子對它們是謹慎對待的。
【荀子】性惡篇 第二十三 原文
【題解】

  本篇旨在批判孟子的性善論,闡明自己關于人性邪惡的社會觀。“性惡論”是荀子思想中最著名的觀點,也是其政治思想的基石。文章先從人的物質欲望和心理要求出發,論證了“人之性惡”的道理。為了改變人性之惡,他一方面特別強調后天的教育和環境的影響,主張“求賢師”、“擇良友”;另一方面則特別強調政治的作用,提出了“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的政治主張。總之,荀子認為“人之性惡”,其宗旨則在于以道德的、政治的手段去改惡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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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譯文】

  人的本性是邪惡的,他們那些善良的行為是人為的。


  【原文】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于爭奪,合于犯分亂理,而歸于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后出于辭讓,合于文理,而歸于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譯文】

  人的本性,一生下來就有喜歡財利之心,依順這種人性,所以爭搶掠奪就產生而推辭謙讓就消失了;一生下來就有妒忌憎恨的心理,依順這種人性,所以殘殺陷害就產生而忠誠守信就消失了;一生下來就有耳朵、眼睛的貪欲,有喜歡音樂、美色的本能,依順這種人性,所以淫蕩混亂就產生而禮義法度就消失了。這樣看來,放縱人的本性,依順人的情欲,就一定會出現爭搶掠奪,一定會和違犯等級名分、擾亂禮義法度的行為合流,而最終趨向于暴亂。所以一定要有了師長和法度的教化、禮義的引導,然后人們才會從推辭謙讓出發,遵守禮法,而最終趨向于安定太平。由此看來,人的本性是邪惡的就很明顯了,他們那些善良的行為則是人為的。

  【原文】

  故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后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后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后正,得禮義然后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制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使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者為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者為小人。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譯文】

   所以彎曲的木料一定要依靠整形器進行薰蒸、矯正,然后才能挺直;不鋒利的金屬器具一定要依靠磨礪,然后才能鋒利。人的本性邪惡,一定要依靠師長和法度的教化才能端正,要得到禮義的引導才能治理好。人們沒有師長和法度,就會偏邪險惡而不端正;沒有禮義,就會叛逆作亂而不守秩序。古代圣明的君王認為人的本性是邪惡的,認為人們是偏邪險惡而不端正、叛逆作亂而不守秩序的,因此給他們建立了禮義、制定了法度,用來強制整治人們的性情而端正他們,用來馴服感化人們的性情而引導他們。使他們都能從遵守秩序出發、合乎正確的道德原則。現在的人,能夠被師長和法度所感化,積累文獻經典方面的知識、遵行禮義的,就是君子;縱情任性、習慣于恣肆放蕩而違反禮義的,就是小人。由此看來,那么人的本性是邪惡的就很明顯了,他們那些善良的行為則是人為的。

【原文】

   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

   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目明而耳聰,不可學明矣。

   【譯文】

   孟子說:“人們要學習的,是那本性的善良。”

   我說:這是不對的。這是還沒有能夠了解人的本性,而且也不明白人的先天本性和后天人為之間的區別的一種說法。大凡本性,是天然造就的,是不可能學到的,是不可能人為造作的。禮義,才是圣人創建的,是人們學了才會、努力從事才能做到的。人身上不可能學到、不可能人為造作的東西,叫做本性;人身上可以學會、可以通過努力從事而做到的,叫做人為;這就是先天本性和后天人為的區別。那人的本性,眼睛可以用來看,耳朵可以用來聽。那可以用來看東西的視力離不開眼睛,可以用來聽聲音的聽力離不開耳朵。眼睛的視力和耳朵的聽力不可能學到是很清楚的了。


   【原文】

   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

   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

   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樸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

  【譯文】

  孟子說:“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他們的作惡一定都是喪失了他們的本性的緣故啊。”

  我說:像這樣來解釋就錯了。孟子所謂本性善良,是指不離開他的素質而覺得他很美,不離開他的資質而覺得他很好。那天生的資質和美的關系、心意和善良的關系就像那可以看東西的視力離不開眼睛、可以聽聲音的聽力離不開耳朵一樣罷了。所以說資質的美和心意的善良就像眼睛的視力和耳朵的聽力一樣。如果人的本性生來就脫離他的素質、脫離他的資質,一定會喪失它的美和善良,由此看來,那么人的本性是邪惡的就很明顯了。

【原文】

  故善言古者,必有節于今;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故性善,則去圣王、息禮義矣;性惡,則與圣王、貴禮義矣。故檃栝之生,為枸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譯文】

  善于談論古代的人,一定對現代有驗證;善于談論天的人,一定對人事有應驗。凡是議論,可貴的在于像契券般可核對、像信符般可檢驗。所以坐著談論它,站起來就可以部署安排,推廣出去就可以實行。現在孟子說:人的本性善良,沒有與它相契合的證據及可以驗證的憑據,坐著談論它,站 起來不能部署安排,推廣出去不能實行,這難道不是錯得很厲害了嗎?認為人的本性善良,那就會摒除圣明的帝王、取消禮義了;認為人的本性邪惡,那就會擁護圣明的帝王、推崇禮義了。整形器的產生,是因為有彎曲的木料;墨線墨斗的出現,是因為有不直的東西;置立君主,彰明禮義,是因為人的本性邪惡。由此看來,那么人的本性是邪惡的就很明顯了,他們那些善良的行為則是人為的。


  【原文】

  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圣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后皆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譯文:

  筆直的木材不依靠整形器就筆直,因為它的本性就是筆直的。彎曲的木材一定要依靠整形器進行薰蒸矯正然后才能挺直,因為它的本性不直。人的本性邪惡,一定要依靠圣明帝王的治理、禮義的教化,然后才能都從遵守秩序出發、合乎善良的標準。由此看來,那么人的本性是邪惡的就很明顯了,他們那些善良的行為則是人為的。


  【原文】

  問者曰:禮義積偽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

  應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于禮義也,辟亦陶埏而生之也,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今將以禮義積偽為人之性邪,然則有易貴堯、禹,曷貴君子矣哉?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然則圣人之于禮義積偽也,亦猶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觀之,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性也哉?所賤于桀、跖、小人者,從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貪利爭奪。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譯文】

  有人問:“積累人為因素而制定成禮義,這也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才能創造出禮義來啊。”

  回答他說:這不對。制作陶器的人攪拌揉打粘土而生產出瓦器,那么把粘土制成瓦器難道就是陶器工人的本性么?木工砍削木材而造出器具,那么把木材制成器具難道就是木工的本性么?圣人對于禮義,打個比方來說,也就像陶器工人攪拌揉打粘土而生產出瓦器一樣,那么積累人為因素而制定成禮義,難道就是人的本性了么?凡是人的本性,圣明的堯、舜和殘暴的桀、跖,他們的本性是一樣的;有道德的君子和無行的小人,他們的本性是一樣的。如果要把積累人為因素而制定成禮義當作是人的本性吧,那么又為什么要推崇堯、禹,為什么要推崇君子呢?一般說來,人們所以要推崇堯、禹、君子,是因為他們能改變自己的本性,能作出人為的努力,人為的努力作出后就產生了禮義;既然這樣,圣人對于積累人為因素而制定成禮義,也就像陶器工人攪拌揉打粘土而生產出瓦器一樣。由此看來,那么積累人為因素而制定成禮義,哪里是人的本性呢?人們所以要鄙視桀、跖、小人,是因為他們放縱自己的本性,順從自己的情欲,習慣于恣肆放蕩,以致做出貪圖財利爭搶掠奪的暴行來。所以人的本性邪惡是很明顯的了,他們那些善良的行為則是人為的。


   【原文】

   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人也,然而曾、騫、孝己獨厚于孝之實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禮義故也。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義、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敬父者,何也?以秦人之從情性、安恣睢、慢于禮義故也,豈其性異矣哉?

   【譯文】

   上天并不是偏袒曾參、閔子騫、孝己而拋棄眾人,但是唯獨曾參、閔子騫、孝己豐富了孝道的實際內容而成全了孝子的名聲,為什么呢?因為他們竭力奉行禮義的緣故啊。上天并不是偏袒齊國、魯國的人民而拋棄秦國人,但是在父子之間的禮義、夫妻之間的分別上,秦國人不及齊國、魯國的孝順恭敬、嚴肅有禮,為什么呢?因為秦國人縱情任性、習慣于恣肆放蕩而怠慢禮義的緣故啊,哪里是他們的本性不同呢?

【原文】

   “‘涂之人可以為禹。’曷謂也?”曰: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將使涂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然則涂之人也,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涂之人者,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術為學,專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于神明,參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積而致也。

   【譯文】

   “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為禹。這話怎么解釋呢?”

  回答說:一般說來,禹之所以成為禹,是因為他能實行仁義法度。既然這樣,仁義法度就具有可以了解、可以做到的性質,而路上的普通人,也都具有可以了解仁義法度的資質,都具有可以做到仁義法度的才具;既然這樣,他們可以成為禹也就很明顯了。如果認為仁義法度本來就沒有可以了解、可以做到的性質,那么,即使是禹也不能了解仁義法度、不能實行仁義法度了。假如路上的人本來就沒有可以了解仁義法度的資質,本來就沒有可以做到仁義法度的才具吧,那么,路上的人將內不可能懂得父子之間的禮義,外不可能懂得君臣之間的準則了。實際上不是這樣。現在路上的人都是內能懂得父子之間的禮義,外能懂得君臣之間的準則,那么,那些可以了解仁義法度的資質、可以做到仁義法度的才具,存在于路上的人身上也就很明顯的了。現在如果使路上的人用他們可以了解仁義的資質、可以做到仁義的才具,去掌握那具有可以了解、可以做到的性質的仁義,那么,他們可以成為禹也就很明顯的了。現在如果使路上的人信服道術進行學習,專心致志,思考探索仔細審察,日復一日持之以恒,積累善行而永不停息,那就能通于神明,與天地相并列了。所以圣人,是一般的人積累善行而達到的。


  【原文】

  曰:“圣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

  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為禹,則然;涂之人能為禹,未必然也。雖不能為禹,無害可以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嘗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賈,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為,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為。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為明矣。

  【譯文】

  有人說:“圣人可以通過積累善行而達到,但是一般人都不能積累善行,為什么呢?”

  回答說:可以做到,卻不可強使他們做到。小人可以成為君子而不肯做君子,君子可以成為小人而不肯做小人。小人和君子,未嘗不可以互相對調著做,但是他們沒有互相對調著做,是因為可以做到卻不可強使他們做到啊。所以,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為禹,那是對的;路上的人都能成為禹,就不一定對了。雖然沒有能成為禹,但并不妨害可以成為禹。腳可以走遍天下,但是還沒有能走遍天下的人。工匠、農夫、商人,未嘗不可以互相調換著做事,但是沒有能互相調換著做事。由此看來,可以做到,不一定就能做到;即使不能做到,也不妨害可以做到。那么,能夠不能夠與可以不可以,它們的差別是很大的了,他們不可以互相對調也是很清楚的了。


  【原文】

  堯問于舜曰:“人情何如?”

  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具而孝衰于親,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祿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唯賢者為不然。”


  【譯文】

   堯問舜說:“人之常情怎么樣?”

   舜回答說:“人之常情很不好,又何必問呢?有了妻子兒女,對父母的孝敬就減弱了;嗜好欲望滿足了,對朋友的守信就減弱了;爵位俸祿滿意了,對君主的忠誠就減弱了。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啊!很不好,又何必問呢?只有賢德的人不是這樣。”

【原文】

   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諂,其行也悖,其舉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齊給便敏而無類,雜能旁魄而無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為意,是役夫之知也。

   【譯文】

   有圣人的智慧,有士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奴仆的智慧。話說得多,但合乎禮義法度,整天談論他的理由,說起話來旁征博引、千變萬化,它的綱紀法度則始終一致,這是圣人的智慧。話說得少,但直截了當而簡潔精練,頭頭是道而有法度,就像用墨線扶持著一樣,這是士君子的智慧。他的話奉承討好,行為卻與說的相反,他做事經常后悔,這是小人的智慧。說話快速敏捷但沒有法度,技能駁雜,廣博而無用,分析問題迅速、遣詞造句熟練但無關緊要,不顧是非,不講曲直,把希望勝過別人作為心愿,這是奴仆的智慧。


   【原文】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于亂世之君,下不俗于亂世之民;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天下同苦樂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禮恭而意儉,大齊信焉而輕貨財;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茍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勝人為意:是下勇也。

   【譯文】

   有上等的勇敢,有中等的勇敢,有下等的勇敢。天下有了中正之道,敢于挺身捍衛;古代的圣王有正道傳下來,敢于貫徹執行他們的原則精神;上不依順動亂時代的君主,下不混同于動亂時代的人民;在仁德存在的地方不顧貧苦窮厄,在仁德喪失的地方不愿富裕高貴;天下人都知道他,就要與天下人同甘共苦;天下人不知道他,就巋然屹立于天地之間而無所畏懼:這是上等的勇敢。禮貌恭敬而心意謙讓,重視中正誠信而看輕錢財,對于賢能的人敢于推薦而使他處于高位,對于不賢的人敢于把他拉下來罷免掉:這是中等的勇敢。看輕自己的生命而看重錢財,不在乎闖禍而又多方解脫茍且逃避罪責;不顧是非、正誤的實際情況,把希望勝過別人作為自己的心愿:這是下等的勇敢。


   【原文】

   繁弱、鉅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則不能自正。桓公之蔥,太公之闕,文王之錄,莊君之曶,闔閭之干將、莫邪、鉅闕、辟閭,此皆古之良劍也;然而不加砥礪則不能利,不得人力則不能斷。驊騮、騹驥、纖離、綠耳,此皆古之良馬也;然而必前有銜轡之制,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馭,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于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與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所見者污漫、淫邪、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譯文】

   繁弱、鉅黍,是古代的良弓;但是得不到矯正器的矯正,就不會自行平正。齊桓公的蔥,齊太公的闕,周文王的錄,楚莊王的曶,吳王闔閭的干將、莫邪、鉅闕、辟閭,這些都是古代的好劍;但是不加以磨礪就不會鋒利,不憑借人力就不能斬斷東西。驊騮、騏驥、纖驪、騄 ,這些都是古代的良馬;但是必須前有馬嚼子、馬韁繩的控制,后有鞭子的威脅,再給它們加上造父的駕馭,然后才能一天跑得到上千里。人即使有了資質的美好,而且腦子善于辨別理解,也一定要尋找賢能的老師去事奉他,選擇德才優良的朋友和他們交往。得到了賢能的老師去事奉他,那么所聽到的就是堯、舜、禹、湯的正道;得到了德才優良的朋友而和他們交往,那么所看到的就是忠誠守信恭敬謙讓的行為;自己一天天地進入到仁義的境界之中而自己也沒有察覺到,這是外界接觸使他這樣的啊。如果和德行不好的人相處,那么所聽到的就是欺騙造謠、詭詐說謊,所看到的就是污穢卑鄙、淫亂邪惡、貪圖財利的行為,自己將受到刑罰殺戮還沒有自我意識到,這也是外界接觸使他這樣的啊,古書上說:“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就看看他的朋友怎么樣,不了解自己的君主就看看他身邊的人怎么樣。”不過是外界的接觸罷了。不過是外界的接觸罷了。
【荀子】君子篇 第二十四 原文
【題解】

  本題所稱“君子”指天子。篇中章主要論述了為君之道,認為天子要統治天下。必須摒棄“刑罰怒罪,爵賞逾德,以族論罪,以世舉賢”的做法,而應該“論法圣王”,“以義制事”,“尚賢使能,等貴賤,分親疏,序長幼”,“刑當罪”,“爵當賢”,只有這樣,才能造成一種安定的政治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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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天子無妻”,告人無匹也。“四海之內無客禮”,告無適也。“足能行,待相者然后進;口能言,待官人然后詔;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言而信,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告至備也。天子也者,勢至重,形至佚,心至愈,志無所詘,形無所勞,尊無上矣。《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此之謂也。

【譯文】

  “天子沒有妻子”,是說別人沒有和他地位相等的。“天子在四海之內沒有人用對待客人的禮節接待他”,是說沒有人做他的主人。“天子腳能走路,但一定要依靠禮賓官才向前走;嘴能說話,但一定要依靠傳旨的官吏才下命令;天子不用親自去看就能看得見,不用親自去聽就能聽清楚,不用親自去說就能取信于民,不用親自思考就能理解,不用親自動手就能有功效”,這是說天子的下屬官員極其完備。天子權勢極其重大,身體極其安逸,心境極其愉快,志向沒有什么受挫折的,身體沒有什么可勞累的,尊貴的地位是無以復加的了。《詩》云:“凡在蒼天覆蓋下,無處不是天子的土地;從陸地到海濱,無人不是天子的臣民。”說的就是這個啊。


【原文】

  圣王在上,分義行乎下,則士大夫無流淫之行,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眾庶百姓無好怪之俗,無盜賊之罪,莫敢犯上之禁。天下曉然皆知夫盜竊之不可以為富也,皆知夫賊害之不可以為壽也,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為安也;由其道,則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則必遇其所惡焉。是故刑罰綦省而威行如流,世曉然皆知未為奸則雖隱竄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故莫不服罪而請。《書》曰:“凡人自得罪。”此之謂也。

【譯文】

  圣明的帝王在上,名分、道義推行到下面,那么士大夫就不會有放肆淫蕩的行為,群臣百官就不會有懈怠傲慢的事情,群眾百姓就不會有邪惡怪僻的習俗,不會有偷竊劫殺的罪行,沒有人敢觸犯君主的禁令。天下的人明明白白地都知道盜竊是不可能發財致富的,都知道搶劫殺人是不可能獲得長壽的,都知道觸犯了君主的禁令是不可能得到安寧的;都知道遵循圣明帝王的正道,就每人都能得到他所喜歡的獎賞;如果不遵循圣明帝王的正道,那就一定會遭到他所厭惡的刑罰。所以刑罰極少用而威力卻像流水一樣擴展出去,社會上都明明白白地知道為非作歹后即使躲藏逃亡也還是不能夠免受懲罰,所以無不伏法認罪而主動請求懲處。《尚書》說:“所有的人都自愿得到懲處。”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故刑當罪則威,不當罪則侮;爵當賢則貴,不當賢則賤。古者刑不過罪,爵不逾德,故殺其父而臣其子,殺其兄而臣其弟。刑罰不怒罪,爵賞不逾德,分然各以其誠通。是以為善者勸,為不善者沮;刑罰綦省而威行如流,政令致明而化易如神。傳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之謂也。

  【譯文】

  所以刑罰與罪行相當就有威力,和罪行不相當就會受到輕忽;官爵和德才相當就會受人尊重,和德才不相當就會被人看不起。古代刑罰不超過犯人的罪行,官爵不超過官員的德行,所以殺了父親而讓兒子做臣子,殺了哥哥而讓弟弟做臣子。刑律的處罰不超過犯人的罪行,官爵的獎賞不超過官員的德行,分明地各自按照實際情況來貫徹執行。因此做好事的人受到鼓勵,干壞事的人得到阻止;刑罰極少用而威力像流水一樣擴展出去,政策法令極明確而教化像神靈一樣蔓延四方。古書上說:“天子一個人有了美好的德行,億萬人民就能靠他的福。”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亂世則不然。刑罰怒罪,爵賞逾德,以族論罪,以世舉賢。故一人有罪而三族皆夷,德雖如舜,不免刑均,是以族論罪也。先祖當賢,后子孫必顯,行雖如桀、紂,列從必尊,此以世舉賢也。以族論罪,以世舉賢,雖欲無亂,得乎哉?《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此之謂也。

【譯文】

  混亂的時代就不是這樣。刑律的處罰超過了犯人的罪行,官爵的獎賞超過了官員的德行,按照親屬關系來判罪,根據世系來舉用賢人。一個人有了罪而父、母、妻三族都被誅滅,德行即使像舜一樣,也不免受到同樣的刑罰,這是按照親屬關系來判罪。祖先曾經賢能,后代的子孫就一定顯貴,行為即使像夏桀、商紂王一樣,位次也一定尊貴,這是根據世系來舉用賢人。按照親屬關系來判罪,根據世系舉用賢人,即使想沒有禍亂,辦得到嗎?《詩》云:“很多河流在沸騰,山峰碎裂往下崩,高高的山崖成深谷,深深的峽谷成山陵。可哀當今的執政者,為什么竟然不警醒?”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論法圣王,則知所貴矣;以義制事,則知所利矣。論知所貴,則知所養矣;事知所利,則動知所出矣。二者,是非之本、得失之原也。故成王之于周公也,無所往而不聽,知所貴也。桓公之于管仲也,國事無所往而不用,知所利也。吳有伍子胥而不能用,國至于亡,倍道失賢也。故尊圣者王,貴賢者霸,敬賢者存,慢賢者亡,古今一也。故尚賢使能,等貴賤,分親疏,序長幼,此先王之道也。故尚賢使能,則主尊下安;貴賤有等,則令行而不流;親疏有分,則施行而不悖;長幼有序,則事業捷成而有所休。故仁者,仁此者也;義者,分此者也;節者,死生此者也;忠者,惇慎此者也;兼此而能之,備矣;備而不矜,一自善也,謂之圣。不矜矣,夫故天下不與爭能而致善用其功。有而不有也,夫故為天下貴矣。《詩》曰 :“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譯文】

  議論效法圣明的帝王,就知道什么人是應該尊重的了;根據道義來處理事情,就知道什么辦法是有利的了。議論時知道所要尊重的人,那就會懂得所要修養的品德了;做事時知道有利的辦法,那么行動時就會懂得從什么地方開始了。這兩個方面,是正確與錯誤的根本原因,是成功與失敗的根源。周成王對于周公,沒有什么方面不聽從,這是懂得了所要尊重的人。齊桓公對于管仲,凡是國家大事沒有什么方面不聽從,這是懂得了有利的辦法。吳國有了伍子胥而不能聽從他,國家落到滅亡的地步,是因為違背了正道失掉了賢人啊。所以使圣人尊貴的君主能稱王天下,使賢人尊貴的君主能稱霸諸侯,尊敬賢人的君主可以存在下去,怠慢賢人的君主就會滅亡,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崇尚賢士,使用能人,使高貴的和卑賤的有等級的區別,區分親近的和疏遠的,按照次序來安排年長的和年幼的,這就是古代圣王的正道。崇尚賢士、使用能人,那么君主就會尊貴而臣民就會安寧;高貴的和卑賤的有了等級差別,那么命令就能實行而不會滯留;親近的和疏遠的有了分別,那么恩惠就能正確賜予而不會違背情理;年長的和年幼的有了次序,那么事業就能迅速成功而有了休息的時間。講究仁德的人,就是喜歡這正道的人; 講究道義的人,就是把這正道當作職分的人;講究節操的人,就是為這正道而獻身的人;講究忠誠的人,就是忠厚真誠地奉行這正道的人;囊括了這仁德、道義、節操、忠誠而全能做到,德行就完備了;德行完備而不向人夸耀,一切都是為了改善自己的德行,就叫做圣人。不向人夸耀了,所以天下的人就不會和他爭能,因而他就能極好地利用人們的力量。有了德才而不自以為有德才,所以就被天下人尊重了。《詩》云:“善人君子忠于仁,堅持道義不變更。他的道義不變更,四方國家他坐鎮。”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荀子】成相篇 第二十五 原文
【題解】

  把樂曲或曲詞從頭到尾演奏或演唱一遍叫“成”。“相”則是古代一種打擊樂器,又名“拊”、“拊搏”,由熟皮制成的皮囊中塞滿糠而成,形如小鼓,拍打時聲音沉悶;因其一般用來打節拍,對樂曲的演奏或曲詞的演唱起輔助作用,所以叫“相”。“成相”,即演奏拊搏,引申而指一邊念誦一邊拍打拊搏作節拍的一種文學樣式(就像“大鼓”、“快板”由敲鼓、擊板引申指一種曲藝形式一樣)。它可能是當時的一種民間曲藝形式,與現在一邊敲鼓為節拍一邊說唱的大鼓以及一邊擊竹板為節拍一邊念誦唱詞的快板類似,只不過它不配樂歌唱、也不說白而只是念誦而已。這里用作篇名,與下篇的“賦”一樣,是以體裁來作篇名。全文五十六章,實可分為三篇,每篇都以“請成相”的套語作為開頭。這三篇成相以及《賦篇》中的五篇賦與“佹詩”、“小歌”,《漢書.藝文志.詩賦略》統稱為《孫卿賦十篇》,可見它在古代屬于賦的一個流別,是一種不歌而誦的文體。為了便于念誦,其詞押韻,其句式也較為整練,與詩相近。所以從其文辭的形式上來看,它實可視為后代說唱文學的濫觴,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本篇以通俗的形式,既回顧了歷史,又宣揚了禮法兼治、“明德慎罰”、“貴賤有等”、“尚賢推德”、“務本節用”等一系列政治主張,所以一向為后人所重視。由于了解本篇的押韻情況不但有利于閱讀古代的韻文,而且有利于糾正本篇的文字訛誤,所以注釋中分別標明每章韻腳所屬的上古韻部,供大家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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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請成相,世之殃,

      愚暗愚暗墮賢良。

      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倀!

  【譯文】

  讓我敲鼓說一場,先說世間的禍殃,

  愚昧昏庸又糊涂,竟然陷害那忠良。

  君主沒有好國相,就像瞎子沒人幫,無所適從多迷惘。


  【原文】

   請布基,慎圣人,

      愚而自專事不治。

      主忌茍勝,群臣莫諫,必逢災。

  【譯文】

  讓我陳述那根本,請你把它仔細聽,

  愚昧獨斷又專行,國家大事辦不成。

  君主嫉妒又好勝,群臣沒人敢諫諍,災難一定會降臨。


  【原文】

   論臣過,反其施,

      尊主安國尚賢義。

      拒諫飾非,愚而上同,國必禍。

  【譯文】

  考察臣子的過錯,要看他是怎么做,

  是否尊君安祖國,崇尚賢人道義多。

  拒絕勸諫又文過,愚昧附和君主說,國家一定會遭禍。


  【原文】

   曷謂罷?國多私,

      比周還主黨與施。

      遠賢近讒,忠臣蔽塞,主勢移。

  【譯文】

  什么叫做不賢能?國家內部多私門,

  緊密勾結封閉君,同黨布置一層層。

  遠離賢人近讒人,忠臣被隔不得近,君主權勢被侵吞。


  【原文】

   曷謂賢?明君臣,

      上能尊主愛下民。

      主誠聽之,天下為一,海內賓。

  【譯文】

  什么叫做有德行?君臣職分能分明,

  對上能夠尊重君,對下能夠愛人民。

  君主真能聽從他,天下統一全平定,四海之內都歸順。

【原文】

  主之孽,讒人達,賢能遁逃國乃蹶。

  愚以重愚,暗以重暗,成為桀。

【譯文】

  再說君主的禍災,在于讒佞都顯貴,

  賢能逃亡全躲開,國家因此而垮臺。

  愚昧之上加愚昧,已經昏庸又加倍,成為夏桀同一類。


    【原文】

    世之災,妒賢能,

       飛廉知政任惡來。

       卑其志意,大其園囿,高其臺。

    【譯文】

    再說商代的災害,在于嫉妒好人才,

    飛廉竟然能執政,還要任用那惡來。

    使得紂王心狹隘,增大園林講氣派,高高筑起那露臺。


    【原文】

    武王怒,師牧野,

       紂卒易鄉啟乃下。

       武王善之,封之于宋,立其祖。

    【譯文】

    武王因此而發怒,進軍牧野攻打紂,

    紂王士兵齊倒戈,微子投降做俘虜。

    武王贊賞微子啟,把他封在宋國住,建立廟宇供祭祖。


    【原文】

    世之衰,讒人歸,

       比干見刳箕子累。

       武王誅之,呂尚招麾,殷民懷。

    【譯文】

    商代衰落將滅亡,讒佞歸附商紂王,

    比干被剖挖心臟,箕子囚禁在牢房。

    武王誅殺商紂王,呂尚指揮戰旗揚,商朝民眾全歸往。

【原文】

    世之禍,惡賢士,

       子胥見殺百里徙。

       穆公任之,強配五伯,六卿施。

  【譯文】

  再說人間的禍殃,厭惡賢能的宰相,

  子胥被殺而死亡,百里陪嫁到他邦。

  穆公任用百里奚,匹敵五霸國家強,設置六卿威風揚。


  【原文】

   世之愚,惡大儒,

      逆斥不通孔子拘。

      展禽三絀,春申道綴,基畢輸。

  【譯文】

  再說人間的糊涂,憎惡偉大的名儒,

  不被重用遭驅逐,孔子幾次被圍住。

  展禽三番被廢黜,春申德政被廢除,儒術基業全傾覆。


  【原文】

   請牧基,賢者思,

      堯在萬世如見之。

      讒人罔極,險陂傾側,此之疑。

  【譯文】

  請聽治國的根本,在于思慕用賢臣,

  唐堯距今雖萬代,依然可見其德政。

  讒人作惡無止境,險惡邪僻心不正,懷疑用賢的方針。

【原文】

    基必施,辨賢罷,

       文、武之道同伏戲。

       由之者治,不由者亂,何疑為?

   【譯文】

   基本國策須實施,辨別賢才與無知,

   文王、武王的政治,以及伏戲都如此。

   遵循此道國家治,不遵循它混亂至,為何懷疑這種事?


   【原文】

    凡成相,辨法方,

       至治之極復后王。

       慎、墨、季、惠,百家之說,誠不詳。

   【譯文】

   總括敲鼓我所唱,就在辨明方法上,

   國家大治的準則,在于效法后代王。

   慎、墨、惠子與季梁,以及百家的主張,胡言亂語真不良。


   【原文】

    治復一,修之吉,

       君子執之心如結。

       眾人貳之,讒夫棄之,形是詰。

   【譯文】

   治國之道歸于一,遵行此道就大吉,

   君子堅守這原則,思想就像打了結。

   眾人三心又二意,讒人把它來拋棄,對此用刑查到底。


   【原文】

    水至平,端不傾,

       心術如此像圣人。

       而有勢,直而用抴,必參天。

  【譯文】

  一杯水啊極其平,端起它來不斜傾,

  心計若像這樣正,就像偉大的圣人。

  如果有權不忘本,嚴正律己寬容人,如用舟船接客乘,功高齊天一定成。

【原文】

   世無王,窮賢良,

      暴人芻豢仁人糟糠。

      禮樂滅息,圣人隱伏,墨術行。

  【譯文】

  世間沒有好帝王,走投無路那賢良,

  殘暴之人鮮肉嘗,仁德之人吃糟糠。

  禮崩樂壞都滅亡,圣人隱居又躲藏,墨家學說流行廣。


  【原文】

   治之經,禮與刑,

      君子以修百姓寧。

      明德慎罰,國家既治,四海平。

  【譯文】

  治理國家的綱領,就是禮制與用刑,

  君子用禮來修身,百姓怕刑而安寧。

  彰明美德慎用刑,不但國家能太平,普天之下全平定。


  【原文】

   治之志,后勢富,

      君子誠之好以待。

      處之敦固,有深藏之,能遠思。

  【譯文】

  治理國家的意念,權勢財富放后邊,

  君子真心為國家,憑此善心等推薦。

  對此忠厚意志堅,深深把它藏心田,能夠考慮得長遠。

【原文】

   思乃精,志之榮,

      好而壹之神以成。

      精神相反,一而不貳,為圣人。

  【譯文】

  思考如果能精心,思想開花定豐盛,

  愛好它啊又專一,神而明之便養成。

  精心神明緊相跟,專心一致不二分,就能成為大圣人。


  【原文】

   治之道,美不老,

      君子由之佼以好。

      下以教誨子弟,上以事祖考。

  【譯文】

  治理國家的正道,完美經久不衰老,

  君子遵循這正道,美好之上加美好。

  對下用來教子弟,對上用來事祖考。


  【原文】

   成相竭,辭不蹶,

      君子道之順以達。

      宗其賢良,辨其殃孽。

  【譯文】

  敲鼓說完這一場,我的話語還沒光,

  君子遵行我的話,順利通達幸福長。

  千萬尊崇那賢良,仔細辨明那禍殃。

【原文】

   請成相,道圣王,

      堯、舜尚賢身辭讓。

      許由、善卷,重義輕利,行顯明。

  【譯文】

  讓我敲鼓說一場,說說圣明的帝王,

  堯、舜崇尚賢德人,親自來把帝位讓。

  許由、善卷志高尚,看重道義把利忘,德行顯揚放光芒。


  【原文】

   堯讓賢,以為民,

      泛利兼愛德施均。

      辨治上下,貴賤有等,明君臣。

  【譯文】

  堯讓帝位給賢人,全是為了老百姓,

  普遍造福愛眾人,恩德布施全均勻。

  上上下下都治理,貴賤有別等級分,職分分明君和臣。


  【原文】

   堯授能,舜遇時,

      尚賢推德天下治。

      雖有賢圣,適不遇世,孰知之?

  【譯文】

  堯把帝位傳賢能,虞舜遇上好時辰,

  推崇賢能與德行,天下治理得太平。

  現在雖然有賢圣,恰恰不遇好時運,誰能知道他賢能?


  【原文】

   堯不德,舜不辭,

      妻以二女任以事。

      大人哉舜,南面而立,萬物備。

  【譯文】

  堯不自夸有德行,舜不推辭來做君,

  堯把二女嫁給舜,又將國事來委任。

  偉大的人啊是虞舜!朝南而立在朝廷,萬物齊備都豐盛。


  【原文】

   舜授禹,以天下,

      尚得推賢不失序,

      外不避仇,內不阿親,賢者予。

  【譯文】

  舜把帝位傳給禹,將天下大權來相許,

  崇尚德行把賢舉,不丟規矩有次序,

  外不避嫌把仇取,內不偏袒把兒去,賢能之人就給予。

【原文】

   禹勞心力,堯有德,

      干戈不用三苗服。

      舉舜畎畝,任之天下,身休息。

  【譯文】

  大禹操心用武力,堯有德行不著急,

  盾牌戈矛全不用,三苗心悅誠服帖。

  提拔虞舜田畝里,給他天下使稱帝,自己離位去休息。


  【原文】

   得后稷,五谷殖,

      夔為樂正鳥獸服。

      契為司徒,民知孝弟,尊有德。

  【譯文】

  得到后稷管農務,教導人民種五谷,

  夔做樂正奏樂曲,鳥獸起舞全馴服。

  契管教化做司徒,民知順兄孝父母,有德之人受敬慕。


  【原文】

   禹有功,抑下鴻,

      辟除民害逐共工,

      北決九河,通十二渚,疏三江。

  【譯文】

  復禹治水有大功,疏導排泄治大洪,

  排除禍害為民眾,驅逐流放那共工,

  北方開掘那九河,全國河道都疏通,疏浚三江流向東。


  【原文】

   禹傅土,平天下,

      躬親為民行勞苦,

      得益、皋陶、橫革、直成為輔。

  【譯文】

  夏禹領導治水土,安定天下重任負,

  親自為民來奔走,做事勞累又辛苦,

  得到伯益、皋陶、橫革、直成作輔助。


  【原文】

   契玄王,生昭明,

      居于砥石遷于商。

      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湯。

  【譯文】

  契因玄鳥稱玄王,生下昭明好兒郎,

  開始住在砥石岡,后來遷到封地商。

  十又四代傳下來,便有天乙做商王,天乙就是那成湯。

【原文】

   天乙湯,論舉當,

      身讓卞隨舉牟光。

      道古賢圣,基必張。

  【譯文】

  商王天乙號稱湯,選拔人才都恰當,

  親自讓位給卞隨,又把天下給務光。

  遵循效法古圣王,國家基業必擴張。


  【原文】

   愿陳辭,世亂惡善不此治。隱諱疾賢良,由奸詐,鮮無災。

  【譯文】

  愿把說辭來張揚,

  世道混亂惡善良,卻不治理這狀況。

  隱諱過錯恨賢良,任用奸詐作主張,那就很少沒禍殃。


  【原文】

   患難哉!阪為先,

     圣知不用愚者謀。

     前車已覆,后未知更,何覺時!

    【譯文】

    遭殃遭殃真遭殃。歪門邪道是志向,

    圣人智士不任用,卻和蠢人去商量。

    前邊車子已傾覆,后車尚未知改向,何時覺悟不亂闖。


    【原文】

    不覺悟,不知苦,

       迷惑失指易上下。

       忠不上達,蒙掩耳目,塞門戶。

    【譯文】

    君主實在不覺悟,不知如此會受苦,

    迷惑糊涂不作主,上下顛倒成下屬。

    忠言不能告君主,君主耳目被蒙住,就像堵住了門戶。


    【原文】

    門戶塞,大迷惑,

       悖亂昏莫不終極。

       是非反易,比周欺上,惡正直。

    【譯文】

    聽言途徑被堵住,就會迷亂極糊涂,

    惑亂昏暗真愚昧,永遠如此沒限度。

    是非顛倒正為誤,互相勾結騙君主,正直之士被憎惡。

【原文】

    正直惡,心無度,

       邪枉辟回失道途。

       己無尤人,我獨自美,豈獨無故?

    【譯文】

    正直之士被憎惡,君主心中沒法度,

    邪曲不正又險惡,昏亂迷惑失正路。

    自己不要責怪人,唯我獨好太自負,難道自己沒錯誤?


    【原文】

    不知戒,后必有,

       恨後遂過不肯悔。

       讒夫多進,反覆言語,生詐態。

   【譯文】

   不知警惕出事故,以后一定有錯誤,

   兇悍固執難勸阻,一錯到底不悔悟。

   讒人進用又很多,顛三倒四來告訴,欺詐邪惡全干出。


   【原文】

    人之態,不如備,

       爭寵嫉賢利惡忌。

       妒功毀賢,下斂黨與,上蔽匿。

   【譯文】

   對于臣子的邪僻,不知防備與警惕,

   臣下爭寵把賢嫉,彼此憎恨相猜忌。

   妒忌功臣毀賢能,下聚黨羽相勾結,上把君主來蒙蔽。


   【原文】

    上壅蔽,失輔勢,

       任用讒夫不能制。

       孰公長父之難,厲王流于彘。

   【譯文】

   君主在上被蒙蔽,失去輔佐和權勢,

   任用進讒的小人,不能把他來控制。

   虢公長父太放肆,因把災難來招致,厲王流竄逃到彘。


   【原文】

    周幽、厲,所以敗,

       不聽規諫忠是害。

       嗟我何人,獨不遇時,當亂世。

   【譯文】

   周幽王與周厲王,所以失敗有原因,

    別人規勸全不聽,專門殘害那忠臣。

    唉呀我算什么人,偏偏不遇好時辰,活在亂世無所成。

【原文】

    欲衷對,言不從,

       恐為子胥身離兇。

       進諫不聽,剄而獨鹿,棄之江。

    【譯文】

    想向君主訴衷情,耽心說話君不聽,

    恐怕成為伍子胥,自己反而遭厄運。

    進言勸諫君不聽,被賜屬鏤割脖頸,還被拋尸在江心。


    【原文】

    觀往事,以自戒,

       治亂是非亦可識。

       托于成相,以喻意。

    【譯文】

    回顧觀察已往事,用來戒備把身治,

    安定混亂是與非,從中也可有所知。

    憑借敲鼓這曲子,用來表明我心志。


    【原文】

    請成相,言治方,君論有五約以明。

       君謹守之,下皆平正,國乃昌。

    【譯文】

    讓我敲鼓說你聽,說說治國的方針,

    為君之道有五條,不但簡要又分明。

    君主嚴格遵守它,臣民安寧都端正,國家也就會昌盛。


    【原文】

    臣下職,莫游食,

       務本節用財無極。

       事業聽上,莫得相使,一民力。


  【原文】

   守其職,足衣食,厚薄有等明爵服。

      利往印上,莫得擅與,孰私得?

  【譯文】

  臣民恪守其本職,就能豐衣又足食,

  俸祿多少有等級,明確爵位與服飾。


【原文】

   君法明,論有常,

      表儀既設民知方。

      進退有律,莫得貴賤,孰私王?

  【譯文】

  君主法度很嚴明,言論合法有定準,

  規章制度已設立,人民了解方向明。

  任免官吏有標準,貴賤不得任意定,誰會私下討好君?


  【原文】

   君法儀,禁不為,

      莫不說教名不移。

      修之者榮,離之者辱,孰它師?

  【譯文】

  君主法度是標準,禁止之事不敢碰,

  無不喜歡君教令,名號政權不變更。

  遵循法度榮耀成,背離法度屈辱生,誰敢越軌去橫行?


  【原文】

   刑稱陳,守其銀,

      下不得用輕私門。

      罪禍有律,莫得輕重,威不分。

  【譯文】

  刑法得當陳列明,遵守規定界限清,

  臣下不得擅用刑,豪門權勢自會輕。

  懲處罪過有法令,不得加重或減輕,君權也就不被分。


  【原文】

   請牧祺,明有基,

      主好論議必善謀。

      五聽循領,莫不理續,主執持。

  【譯文】

  請聽治國的根本,要有福氣在賢明,

  君主愛聽臣議論,謀劃一定會精深。

  五條原則都聽信,遵循為君的綱領,無不研治相繼承,君主掌權才牢穩。


  【原文】

   聽之經,明其請,

      參伍明謹施賞刑。

      顯者必得,隱者復顯,民反誠。

  【譯文】

  處理政事的常規,在于明了那實情,

  比較檢驗情況明,謹慎實施賞和刑。

  明顯之事必查清,隱蔽之事也顯形,民眾就會歸真誠。
  財利只能靠君賜,臣下不得自布施,誰能私下得財資?

【原文】

  言有節,稽其實,

  信誕以分賞罰必。

  下不欺上,皆以情言,明若日。

【譯文】

  要人說話有分寸,就得考核那實情,

  真話假話已分清,賞罰一定要實行。

  臣民不敢再欺君,說話都會吐真情,就像太陽一樣明。


【原文】

  上通利,隱遠至,

  觀法不法見不視。

  耳目既顯,吏敬法令,莫敢恣。

【譯文】

  君主不被人蒙蔽,目光銳利又靈敏;

  隱微之事顯原形,遠處情況會來臨;

  深入觀察法外事,人所未見能看清。

  君主耳目已聰明,官吏就會重法令,沒人再敢任意行。

【原文】

  君教出,行有律,

  吏謹將之無鈹滑。

  下不私請,各以宜,舍巧拙。

【譯文】

  君主發布那教令,臣民行為有標準,

  官吏謹慎來奉行,不敢邪僻亂法令。

  臣不私下去求情,各人以道侍奉君,舍棄投機取巧心。


【原文】

  臣謹修,君制變,

  公察善思論不亂,

  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貫。

【譯文】

  臣下謹慎守法嚴,君主控制變法權,

  公正考察善思索,倫理關系不混亂,

  用它來把天下治,后世效法作典范,成為常規代代傳。
【荀子】賦篇 第二十六 原文
【題解】

  賦:鋪敘朗誦,引申而為一種著意鋪陳事物、“不歌而誦”(不配樂歌唱而朗誦)的文體名稱。它像詩一樣全篇押韻,所以自古以來就被認為是古詩的一個流別;但它的句式又不很像詩而像散文,沒有固定的格式,所以它實是一種用韻的散文,介乎詩歌與散文之間。把賦作為一種文體的名稱,即肇始于荀子這《賦篇》,所以本篇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特別重要的地位。當然,賦作為一種文體,有其發展過程。荀子的《賦篇》,與后來的古賦、駢賦、律賦、文賦等相比,具有不同的特點。本篇中的五篇賦,每首描寫一件事物。其前半是一種句式較為整練而接近于詩的謎語,后半是一種句式較為散文化而接近于《楚辭.卜居》的猜測之辭,末尾則點出謎底。至于篇未的一首詩與一首歌,則與前五篇賦略為不同,它不取猜謎的形式,而以較為顯豁的詞語來鋪敘揭露社會上的反常現象,更具有政治詩的味道。值得指出的是,前五篇賦具有假物寓意的特色。文中對“禮”、“知”的鋪敘固然在宣揚荀子的政治主張而毋庸贅述。即使對“云”、“蠶”、“針”的描畫,也別具深意,如云“德厚而不捐”、“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蠶“養老長幼”、“功立而身廢”,針“下覆百姓,上飾帝王”等等,無不寄寓著作者的主張。這種托物諷諭的特點對后代“勸百諷一”的賦頌傳統的形成無疑具有極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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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爰有大物,

  非絲非帛,文理成章。

  非日非月,為天下明。

  生者以壽,死者以葬;

  城郭以固,三軍以強。

  粹而王,駁而伯,無一焉而亡。

  臣愚不識,敢請之王。

  王曰:

  此夫文而不采者與?

  簡然易知而致有理者與?

  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與?

  性不得則若禽獸、性得之則甚雅似者與?

  匹夫隆之則為圣人,諸侯隆之則一四海者與?

  致明而約,甚順而體,

  請歸之禮。
         ——禮

  【譯文】

    這里有個重要東西,

    既不是絲也不是帛,但其文理斐然成章。既非太陽也非月亮,但給天下帶來明亮。

    活人靠它享盡天年,死者靠它得以殯葬;

    內城外城靠它鞏固,全軍實力靠它加強。

    完全依它就能稱王,錯雜用它就能稱霸,完全不用就會滅亡。

    我很愚昧不知其詳,大膽把它請教大王。

    大王說:

    這東西是有文飾而不彩色的嗎?

    是簡單易懂而極有條理的嗎?

    是被君子所敬重而被小人所輕視的嗎?

    是本性沒得到它薰陶就會像禽獸、本性得到它薰陶就很端正嗎?

    是一般人尊崇它就能成為圣人、諸侯尊崇它就能使天下統一的嗎?

    極其明白而又簡約,非常順理而又得體,

    請求把它歸結為禮。
              ——禮

【原文】

  皇天隆物,以施下民;

  或厚或薄,常不齊均。

  桀、紂以亂,湯、武以賢。

  涽涽淑淑,皇皇穆穆。

  周流四海,曾不崇日。

  君子以修,跖以穿室。

  大參乎天,精微而無形。

  行義以正,事業以成。

  可以禁暴足窮,百姓待之而后寧泰。

  臣愚不識,愿問其名。

  曰:

  此夫安寬平而危險隘者邪?

  修潔之為親而雜污之為狄者邪?

  甚深藏而外勝敵者邪?

  法禹、舜而能弇跡者邪?

  行為動靜待之而后適者邪?

  血氣之精也,

  志意之榮也。

  百姓待之而后寧也,

  天下待之而后平也。

  明達純粹而無疵也,

  夫是之謂君子之知。
            ——知

【譯文】

  上天降下一種東西,用來施給天下人民;

  有人豐厚有人微薄,常常不會整齊平均。

  夏桀、商紂因此昏亂,成湯、武王因此賢能。

  有的混沌有的清明,浩瀚無涯靜穆無聞。

  四海之內全部流遍,竟然不到整整一天。

  君子靠它修身養心,盜跖靠它打洞進門。

  它的高大和天相并,它的細微不顯其形。

  德行道義靠它端正,事情功業靠它辦成。

  可以用來禁止暴行,可以用來致富脫貧;

  百姓群眾依靠了它,然后才能太平安定。

  我很愚昧不知其情,希望打聽它的名稱。

  回答說:

  這東西是把寬廣和平坦看作為安全而把崎嶇不平和狹窄看作為危險的嗎?

  是親近美好廉潔之德而疏遠雜亂骯臟之行的嗎?

  是很深地藏在心中而對外能戰勝敵人的嗎?

  是效法禹、舜而能沿著他們的足跡繼續前進的嗎?

  是行為舉止靠了它然后才能恰如其分的嗎?

  它是血氣的精華,

  是意識的精英。

  百姓依靠了它然后才能安寧,

  天下依靠了它然后才能太平。它明智通達純粹而沒有缺點毛病,

  這叫做君子的智慧聰明。

           ——智

【原文】

  有物于此,

居則周靜致下,

動則綦高以鉅。

圓者中規,方者中矩。

大參天地,德厚堯、禹。

精:微乎毫毛;而大,盈乎大寓。

忽兮其極之遠也,

攭兮其相逐而反也,

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

德厚而不捐,五采備而成文。

往來惛憊,通于大神,

出入甚極,莫知其門。

天下失之則滅,得之則存。

弟子不敏,此之愿陳。

君子設辭,請測意之。

曰:

此夫大而不塞者與?

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逼者與?

行遠疾速而不可托訊者與?

往來惛憊而不可為固塞者與?

暴至殺傷而不億忌者與?

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與?

托地而游宇,友風而子雨。

冬日作寒,夏日作暑。

廣大精神,請歸之云。

——云

【譯文】

   在這里有種東西,

   停留時就周遍地靜處在極低點,

   活動時就極高而廣大無邊。

   圓的合乎圓規畫的圓,方的和角尺畫的能相掩。

   大得可和天地相并列,德行比堯、禹還敦厚慈善。

   小的時候比毫毛還細微,而大的時候可充滿寥廓的空間。迅速啊它們到達了很遠很遠,

   分開啊它們互相追逐而返回山邊,

   高升啊天下人就都會生活維艱。

   它德行敦厚而不丟棄任何人,五種色彩齊備而成為花紋,

   它來去昏暗,變化莫測就像天神,

   它進出很急,沒人知道它的進出之門。

   天下人失去了它就會滅亡,得到了它就能生存。

   學生我不聰明,愿意把它陳述給先生。

   君子設置這些隱辭,請您猜猜它的名稱。

   回答說:

   這東西是龐大而不會被堵塞的嗎?

    是充滿寥廓的空間而不會有間隙、進入縫隙洞穴而不覺其狹窄嗎?

    是走得很遠而且迅速但不可寄托重物的嗎?

    是來去昏暗而不可能被固定堵塞的嗎?

    是突然來殺傷萬物而毫不遲疑毫無顧忌的嗎?

    是功德覆蓋天下而不自以為有德的嗎?

    它依靠大地而在空間遨游,以風為朋友而以雨為子女。

    夏季興起熱浪,冬季興起寒流。

    它廣大而又神靈,請求把它歸結為云。

     ——云

【原文】

  有物于此,

亻蠡亻蠡兮其狀,屢化如神,

功被天下,為萬世文。

禮樂以成,貴賤以分。

養老長幼,待之而后存。

名號不美,與暴為鄰。

功立而身廢,事成而家敗。

棄其耆老,收其后世。

人屬所利,飛鳥所害。

臣愚而不識,請占之五泰。

五泰占之曰:

此夫身女好而頭馬首者與?

屢化而不壽者與?

善壯而拙老者與?

有父母而無牝牡者與?

冬伏而夏游?

食桑而吐絲,前亂而后治。

復生而惡暑,喜濕而惡雨。

蛹以為母,蛾以為父。

三俯三起,事乃大已。

夫是之謂蠶理。

   ——蠶

【譯文】

  在這里有種東西,

  赤裸裸啊它的形狀,屢次變化奇妙如神,

  它的功德覆蓋天下,它為萬代修飾人文。

  禮樂制度靠它成就,高貴卑賤靠它區分。

  奉養老人撫育小孩,依靠了它然后才成。

  它的名稱卻不好聽,竟和殘暴互相鄰近。

  功業建立而自身被廢,事業成功而家被破壞。

  拋棄了它的老一輩,收留了它的后一代。

  它被人類所利用,也被飛鳥所傷害。

  我愚昧而不知道,請萬事通把它猜一猜。

  萬事通推測它說:

  這東西是身體像女人一樣柔美而頭像馬頭的嗎?

  是屢次蛻化而不得長壽的嗎?

  是善于度過壯年而不善于為年老圖謀的嗎?

  是有父母而沒有雌雄分別的嗎?

  是冬天隱藏而夏天出游的嗎?

  它吃桑葉而吐出細絲,起先紛亂而后來有條不紊。

  生長在夏天而害怕酷暑,喜歡濕潤卻害怕雨淋。把蛹當作為母親,把蛾當作為父親。

  多次伏眠多次蘇醒,事情才算最終完成。

  這是關于蠶的道理。

     ——蠶

【原文】

  有物于此,

     生于山阜,處于室堂。

     無知無巧,善治衣裳。

     不盜不竊,穿窬而行。

     日夜合離,以成文章。

     以能合從,又善連衡。

     下覆百姓,上飾帝王。

     功業甚博,不見賢良。

     時用則存,不用則亡。

     臣愚不識,敢請之王。

     王曰:

     此夫始生鉅、其成功小者邪?

     長其尾而銳其剽者邪?

     頭铦達而尾趙繚者邪?

     一往一來,結尾以為事。

     無羽無翼,反覆甚極。

     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

     簪以為父,管以為母。

     既以縫表,又以連里。

     夫是之謂箴理。

            ——箴

【譯文】

  在這里有種東西,

  產生于山崗,放置在內屋廳堂。

  沒有智慧沒有技巧,卻善于縫制衣裳。

  既不偷盜也不行竊,卻先打洞然后前往。

  日夜使分離的相合,從而制成花紋式樣。

  既能夠聯合豎向,又善于連結橫向。

  下能夠遮蓋百姓,上能夠裝飾帝王。功勞業績非常巨大,卻不炫耀自己賢良。

  有時用它,就在身旁;不用它時,它就躲藏。

  我很愚昧,不知其詳,大膽把它請教大王。

  大王說:

  這東西是開始產生時很大而它制成后很小的嗎?

  是尾巴很長而末端很尖削的嗎?

  是頭部銳利而暢通無阻、尾巴搖曳而纏繞的嗎?

  它一往一來地活動,把尾打結才開始。

  沒有羽毛也沒有翅,反復來回很不遲。

  尾巴一長工作就開始,尾巴打結工作才停止。

  把大型簪針當父親,而母親就是那盛針的管子。

  既用它來縫合外表,又用它來連結夾里。

  這是關于針的道理。
                   ——針

【原文】

  天下不治,請陳佹詩:

  天地易位,四時易鄉;

  列星殞墜,旦暮晦盲;

  幽晦登昭,日月下藏。

  公正無私,見謂從橫;

  志愛公利,重樓疏堂;

  無私罪人,憼革貳兵;

  道德純備,讒口將將。

  仁人絀約,敖暴擅強;

  天下幽險,恐失世英。

  螭龍為蝘蜓鴟梟為鳳皇。

  比干見刳,孔子拘匡。

  昭昭乎其知之明也!

  郁郁乎其遇時之不祥也!

  拂乎其欲禮義之大行也!

  暗乎天下之晦育也!

  皓天不復,憂無疆也。

  千歲必反,古之常也。

  弟子勉學,天不忘也。

  圣人共手,時幾將矣。

【譯文】

  如今天下無秩序,請把怪詩敘一敘:

  天地交換了位置,四季顛倒了方向;

  天上恒星都墜落,早晚昏暗不明亮;

  陰暗小人登顯位,光明君子在下藏。

  正直為公無私心,卻被說成結私黨;

  心愛公利去做官,卻被以為要樓房;

  沒有袒護有罪人,卻被作敵來嚴防;

  道德純潔又完備,橫遭毀謗瞎嚷嚷。

  仁人被廢遭窮困,驕橫暴徒逞兇狂;

  天下黑暗又兇險,時代精英恐丟光。

  蛟龍被當作壁虎,鴟梟被看成鳳凰。

  王子比干被剖腹,孔子被困在陳匡。

  明明白白啊他們的智慧是這樣聰明亮堂。

  憂憂郁郁啊他們碰上的時運是這樣不祥。

  違背時世啊他們想把禮義普遍推廣。

  黑沉沉啊天下是這樣的昏暗不明亮!

  光明之天不復返,憂思無邊無限長。

  千載定有反復時,古來常規是這樣。

  弟子努力去學習,上天不會把你忘。

  圣人拱手來等待,即將重見好時光。

【原文】

  “與愚以疑,愿聞反辭。”

  其小歌曰:

  念彼遠方,何其塞矣。

  仁人絀約,暴人衍矣。

  忠臣危殆,讒人服矣。

  琁、玉、瑤、珠,不知佩也。

  雜布與錦,不知異也。

  閭娵、子奢,莫之媒也。

  嫫母、力父,是之喜也。

  以盲為明,以聾為聰,

  以危為安,以吉為兇。

  嗚呼上天!曷維其同?

【譯文】

   弟子說:“我因愚昧而疑惑,希望聽您反復說。”

   那短小的詩歌唱道:

   想那遙遠的地方,多么蔽塞有阻礙。

   仁人被廢遭窮困,暴徒得意多自在。

忠誠之臣遭危險,進讒之人受委派。

美玉瓊瑤與寶珠,竟然不知去佩帶。

將布與錦相混雜,竟然不知區別開。

美如閭娵與子都,沒人給他們做媒。

丑如嫫母與力父,這種人卻被人愛。

認為瞎子視力好,認為聾子聽力好,

誤把危險當安全,還把吉利當兇兆。

嗚呼哀哉老天爺!怎能和他們同道?
【荀子】大略篇 第二十七 原文
【題解】

  本篇收集了荀子的學生平時所記下的荀子言論,因為這些言論涉及的內容十分廣泛,難以用某一詞語來概括,而這些言論從總體上來看大都比較概括簡要,可以反映出荀子思想的大概,所以編者把它總題為“大略”。本篇論述最多的是荀子“隆禮尊賢”的思想及各種禮節儀式,其他如“仁義”、“重法愛民”、“義”與“利”的關系以及教育、修養、學習、交友等內容均有涉及,且頗多警策妙語,可與《論語》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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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

  【譯文】

  統治人民的君主,崇尚禮義尊重賢人就能稱王天下,注重法治愛護人民就能稱霸諸侯,貪圖財利多搞欺詐就會危險。


  【原文】

  “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禮也。

  【譯文】

  “想要接近那四旁,那就不如在中央。”所以稱王天下的君主一定住在天下的中心地區,這是一種禮制。


  【原文】

  天子外屏,諸侯內屏,禮也。外屏,不欲見外也;內屏,不欲見內也。

  【譯文】

  天子將照壁設在門外,諸侯將照壁設在門內,這是一種禮制。把照壁設在門外,是不想讓里面看見外面;把照壁設在門內,是不想讓外面看見里面。


  【原文】

  諸侯召其巨,臣不俟駕,顛倒衣裳而走,禮也。《詩》曰:“顛之倒之,自公召之。”天子召諸侯,諸侯輦輿就馬,禮也。《詩》曰:“我出我輿,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謂我來矣。”

  【譯文】

  諸侯召見他的臣子時,臣子不等駕好車,沒把衣裳穿整齊就跑,這是一種禮制。《詩》云:“顛倒歪斜穿衣裙,因人召我來自君。”天子召見諸侯的時候,諸侯讓人拉著車子去靠近馬,這是一種禮制。《詩》云:“我把我車往外拉,到那牧地把車駕。有人來自天子處,叫我快來就出發。”


   【原文】

   天子山冕,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韋弁,禮也。

   【譯文】

   天子穿畫有山形圖案的禮服、戴禮帽,諸侯穿黑色的禮服、戴禮帽,大夫穿裨衣、戴禮帽,士戴熟皮制的暗紅色帽子,這是一種禮制。

【原文】

   天子御珽,諸侯御荼,大夫服笏,禮也。

   【譯文】

   天子使用上端呈椎形的大玉版,諸侯使用上端呈圓形的玉版,大夫使用斑竹制的手版,這是一種禮制。


   【原文】

   天子雕弓,諸侯彤弓,大夫黑弓,禮也。

   【譯文】

   天子用雕有花紋的弓,諸侯用紅色的弓,大夫用黑色的弓,這是一種禮制。


   【原文】

   諸侯相見,卿為介,以其教士畢行,使仁居守。

   【譯文】

   諸侯互相會見的時候,卿做介紹人,使自己那些受過禮儀教育的士人全部前往,讓仁厚的人留守。


   【原文】

   聘人以珪,問士以璧,召人以瑗,絕人以珪,反絕以環。

   【譯文】

   派使者到諸侯國去問侯人用珪,去作國事訪問用璧,召見人用璦,與人斷絕關系用瑗,召回被斷絕關系的人用環。


   【原文】

  人主仁心設焉;知,其役也;禮,其盡也。故王者先仁而后禮,天施然也。

   【譯文】

   君主要存立仁愛之心;智慧,是仁愛之心役使的東西;禮制,是仁愛之心的完備體現。所以稱王天下的人首先講究仁德,然后才講究禮節,自然的安排就是這樣。

【原文】

   《聘禮》志曰:“幣厚則傷德,財侈則殄禮。”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詩》曰:“物其指矣,唯其偕矣。”不時宜,不敬交,不騹欣,雖指,非禮也。

   【譯文】

   《聘禮》記載說:“禮物豐厚就會傷害德,財物奢侈就會吞沒禮。”禮呀禮呀,難道只是指玉帛這些禮品嗎?《詩》云:“各種食物味真美,因為它們合口味。”如果不與時節相適合,不恭敬有禮貌,不喜悅快樂,那么即使味道很美,也不合乎禮制。


   【原文】

   水行者表深,使人無陷;治民者表亂,使人無失。禮者,其表也,先王以禮表天下之亂。今廢禮者,是去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禍患。此刑罰之所以繁也。

   【譯文】

   在水中跋涉的人用標志來表明深度,使人不致于陷入深水淹死;治理民眾的人用標準來表明禍亂,使人不致于失誤。禮制,就是這種標準,古代的圣明帝王用禮制來彰明天下的禍亂。現在廢除禮制,這是在丟掉標準啊,所以民眾迷惑而陷于禍亂。這就是刑罰繁多的原因。


   【原文】

   舜曰:“維予從欲而治。”故禮之生,為賢人以下至庶民也,非為成圣也,然而亦所以成圣也。不學不成。堯學于君疇,舜學于務成昭,禹學于西王國。

  【譯文】

  舜說:“只有我能隨心所欲地治理天下。”那禮制的制定,是為了賢人以及下面的群眾的,并不是為了使人成為圣人,然而它也是使人成為圣人的一種工具。但是不向人學習是不能成為圣人的。堯曾向君疇學習,舜曾向務成昭學習,禹曾向西王國學習。


  【原文】

  五十不成喪,七十唯衰存。

  【譯文】

  五十歲的人不需要全部做到守喪的禮節,七十歲的人只要喪服在身就行了。

【原文】

    親迎之禮:父南鄉而立,子北面而跪,醮而命之:“往迎爾相,成我宗事,隆率以敬先妣之嗣,若則有常。”子曰:“諾,唯恐不能,不敢忘命。”

    【譯文】

    新郎親自去迎接新娘的禮儀:父親面向南站著,兒子面向北跪著,父親一邊斟酒祭神一邊囑咐兒子:“去迎接你的賢內助,完成我家傳宗接代以祭祀宗廟的大事,好好帶領她去恭敬地做你亡母的繼承人,你的行動則要有常規。”兒子說:“是,我只怕沒有能力做到,決不敢忘記您的囑咐。”


    【原文】

    夫行也者,行禮之謂也。禮也者,貴者敬焉,老者孝焉,長者弟焉,幼者慈焉,賤者惠焉。

   【譯文】

    所謂德行,就是指奉行禮義。所謂禮義,就是對地位高貴的人要尊敬,對年老的人要孝順,對年長的人要敬從,對年幼的人要慈愛,對卑賤的人要給予恩惠。


  【原文】

   賜予其宮室,猶用慶賞于國家也;忿怒其臣妾,猶用刑罰于萬民也。

  【譯文】

  在自己家庭內進行賞賜,應當像在國家中使用表彰賞賜一樣;對自己的奴婢發怒,應當像對民眾使用刑罰一樣。


  【原文】

  君子之于子,愛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導之以道而勿強。

   【譯文】

   君子對于子女,疼愛他們而不表現在臉上,使喚他們而不露神色,用正確的道理來引導他們而不強迫他們接受。


   【原文】

   禮以順人心為本,故亡于《禮經》而順人心者,皆禮也。

   【譯文】

   禮以順應人心為根基,所以在《禮經》上沒有而能順應人心的,都是禮。


   【原文】

   禮之大凡:事生,飾驩也;送死,飾哀也;軍旅,飾威也。

   【譯文】

   禮儀的大致情況是:用于侍奉生者的,是為了潤飾喜悅之情;用于葬送死者的,是為了更好地表現悲哀之情;用于軍隊的,是為了裝飾威武之勢。

   【原文】

   親親、故故、庸庸、勞勞,仁之殺也。貴貴、尊尊、賢賢、老老、長長,義之倫也。行之得其節,禮之序也。仁,愛也,故親。義,理也,故行。禮,節也,故成。仁有里,義有門。仁,非其里而虛之,非禮也。義,非其門而由之,非義也。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義;審節而不知,不成禮;和而不發,不成樂。故曰:仁、義、禮、樂,其致一也。君子處仁以義,然后仁也;行義以禮,然后義也;制禮反本成末,然后禮也。三者皆通,然后道也。

   【譯文】

   親近父母親、熱情對待老朋友、獎賞有功勞的人、慰勞付出勞力的人,這是仁方面的等級差別。尊崇身份貴重的人、尊敬官爵顯赫的人、尊重有德才的人、敬愛年老的人、敬重年長的人,這是義方面的倫理。奉行這些仁義之道能恰如其分,就是禮的秩序。仁,就是愛人,所以能和人互相親近,義,就是合乎道理,所以能夠實行。禮,就是適度,所以能夠成功。仁有安居之處,義有進出之門。仁,如果不是它應該安居的地方卻去安頓在那里,就不是什么仁。義,如果不是它應該進出的門戶而從那里進出,就不是什么義。施行恩惠而不合乎道理,就不成為仁;通達道理而不敢遵行,就不成為義;明白制度而不能使人們和睦協調,就不成為禮;和睦協調了而不抒發出來,就不成為樂。所以說:仁、義、禮、樂,它們要達到的目標是一致的。君子根據義來處置仁,然后才有了仁;根據禮來奉行義,然后才有了義;制定禮時回頭抓住它的根本原則從而再完成它的細節,然后才有了禮。這三者都精通了,然后才是正道。


   【原文】

  貨財曰賻,輿馬曰赗,衣服曰禭,玩好曰贈,玉貝曰唅。賻、赗,所以佐生也;贈、禭,所以送死也。送死不及柩尸,吊生不及悲哀,非禮也。故吉行五十,犇喪百里,赗贈及事,禮之大也。

  【譯文】

  幫助別人辦喪事而贈送的財物叫做賻,贈送的車馬叫做赗,贈送的壽衣衾服叫做赗,贈送死者所玩賞嗜好的物品叫做贈,贈送的珠玉貝殼供死人含在口中的叫做唅。賻、赗,是用來幫助死者家屬的;贈、禭,是用來葬送死者的。送別死者時不見到棺材里的尸體,哀悼死者而安慰其家屬時不達到悲哀,是不合乎禮的。所以參加吉禮時一天走五十里,而奔喪時一天要跑一百里,幫助別人辦喪事而贈送的東西一定要趕上喪事,這是禮節的大端啊。

【原文】

  禮者,政之挽也。為政不以禮,政不行矣。

  【譯文】

  禮,是政治的指導原則。治理政事不按照禮,政策就不能實行。

  【原文】

  天子即位,上卿進曰:“如之何憂之長也?能除患則為福,不能除患則為賊。”授天子一策。中卿進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慮事,先患慮患。先事慮事謂之接,接則事優成。先患慮患謂之豫,豫則禍不生。事至而后慮者謂之后,后則事不舉。患至而后慮者謂之困,困則禍不可御。”授天子二策。下卿進曰:“敬戒無怠!慶者在堂,吊者在閭。禍與福鄰,莫知其門。豫哉!豫哉!萬民望之。”授天子三策。

  【譯文】

  天子剛登上帝位時,上卿走上前說:“憂慮這樣深長,您怎么辦呢?能夠除去禍患就有幸福,不能除去禍患就會受害。”說完就把第一篇冊書交給天子。中卿走上前說:“和上天相配而擁有天下土地的人,在事情發生之前就要考慮到那事情,在禍患來到之前就要考慮到禍患。在事情發生之前就考慮到那事情,這叫做敏捷;能夠敏捷,那么事情就會圓滿成功。在禍患來到之前就考慮到禍患,這叫做預先準備;能夠預先準備,那么禍患就不會發生。事情發生以后才加以考慮的叫做落后;落后了,那么事情就辦不成。禍患來了以后才加以考慮的叫做困厄;困厄了,那么禍患就不能抵擋了。”說完就把第二篇冊書交給天子。下卿走上前說:“慎重戒備而不要懈怠!慶賀的人還在大堂上,吊喪的人已到了大門口。災禍和幸福緊靠著,沒有人知道它們產生的地方。要預先準備啊!要預先準備啊!億萬人民都仰望著您。”說完就把第三篇冊書交給天子。


  【原文】

  禹見耕者耦,立而式;過十室之邑,必下。

  【譯文】

  禹看見耕地的人兩人并肩耕作,就站起來扶著車廂前的橫木;經過十來戶人家的小鎮,一定下車。


  【原文】

  殺大蚤,朝大晚,非禮也。治民不以禮,動斯陷矣。

  【譯文】

  獵取禽獸太早,上朝太晚,不合乎禮。治理民眾不根據禮,一動就會失足。


  【原文】

  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顙。

  【譯文】

  彎腰后頭與腰相平叫做拜,頭比腰低叫做稽首,頭著地叫做稽顙。


  【原文】

  大夫之臣拜不稽首,非尊家臣也,所以辟君也。

  【譯文】

  大夫的家臣對大夫只拜而不稽首,這不是為了提高家臣的地位,而是避免大夫和國君在禮節等級上的相同。


  【原文】

  一命齒于鄉;再命齒于族;三命,族人雖七十,不敢先。

  【譯文】

  在鄉內飲酒時,一級官員和鄉里的人按照年齡大小來排列位次;二級官員和同宗族的人按年齡大小來排列位次;至于三級官員,那么同宗族的人即使七十歲了,也不敢排在他前面。


  【原文】

  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

  【譯文】

  大夫分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


  【原文】

  吉事尚尊,喪事尚親。

  【譯文】

  在吉慶的事中官位高的人位次在前,在喪事中與死者關系親近的人位次在前。


  【原文】

  君臣不得不尊,父子不得不親,兄弟不得不順,夫婦不得不驩。少者以長,老者以養。故天地生之,圣人成之。

  【譯文】

  君臣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會有尊重,父子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會親近,兄弟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會和順,夫妻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會歡樂。年幼的人靠了君子的治理而長大成人,年老的人靠了君子的治理而得到贍養。所以天地養育了人,圣人成就了人。

【 原文】

  聘,問也。享,獻也。私覿,私見也。

  【譯文】

  聘,就是問候。享,就是進獻。私覿,就是私下會見。


  【原文】

  言語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濟濟蹌蹌。

  【譯文】
  形容說話的美好,就說“穆穆皇皇”。形容朝廷的美好,就說“濟濟蹌蹌”。


  【原文】
  為人臣下者,有諫而無訕,有亡而無疾,有怨而無怒。

  【譯文】
   給人當臣子的,只能規勸而不能毀謗,只能出走而不能憎恨,只能埋怨而不能發怒。


  【原文】

  君于大夫,三問其疾,三臨其喪;于士,一問,一臨。諸侯非問疾、吊喪,不之臣之家。

   【譯文】

   君主對于大夫,在他生病時去慰問三次,在他死后去祭奠三次;對于士,慰問一次,祭奠一次。諸侯如果不是探望疾病、祭奠死者,不到臣子的家里。


   【原文】

   8 既葬,君若父之友食之,則食矣,不辟粱肉,有酒醴則辭。
  
   【譯文】

   父親或母親已經埋葬以后,君主或者父親的朋友讓自己吃飯,就可以吃了,不回避米飯肉食,但有酒就要謝辭。

   【原文】

   寢不逾廟,燕衣不逾祭服,禮也。

   【譯文】

   寢殿的規模不能超過廟堂,參加燕禮所穿的衣服不能超過祭祀所穿的禮服,這是一種禮制。

   【原文】

   《易》之《咸》,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

  【譯文】

  《易經》中的《咸》卦,顯示了夫妻之道。夫妻之道,是不能不端正的, 它是君臣、父子關系的根本。“咸”,就是感應的意思,它的符號是把高的置于低的之下,把男的置于女的之下,是柔和在上面而剛勁在下面。


  【原文】

  聘士之義,親迎之道,重始也。

  【譯文】

  聘請賢士的儀式,新郎親自去迎接新娘的辦法,都是注重開端。


  【原文】

  禮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顛蹶陷溺。所失微而其為亂大者,禮也。

  【譯文】

  禮,是人的立身之處。失去了立身之處,就一定會跌倒沉淪。稍微失去一點而造成的禍亂很大的東西,就是禮。


  【原文】

  禮之于正國家也,如權衡之于輕重也,如繩墨之于曲直也。故人無禮不生,事無禮不成,國家無禮不寧。

  【譯文】

  禮對于整飭國家,就像秤對于輕重一樣,就像墨線對于曲直一樣。所以人沒有禮就不能生活,事情沒有禮就不能辦成,國家沒有禮就不得安寧。


  【原文】

  和樂之聲,步中《武》、《象》,趨中《韶》、《護》。

  【譯文】

  車鈴的聲音,在車子慢行時合乎《武》、《象》的節奏,在車子奔馳時合乎《韶》、《護》的節奏。


  【原文】

  君聽律習容而后出。

  【譯文】

  君子要聽聽走路時佩玉的聲音是否合律,并練習好舉止儀表然后才出門。


  【原文】

  霜降逆女,冰泮殺止。

  【譯文】

  從霜降開始娶妻,到第二年河里的冰溶化時就停止婚娶。


  【原文】

  內,十日一御。

  【譯文】

  對正妻,十天同房一次。


  【原文】

  坐,視膝;立,視足;應對言語,視面。立視前六尺,而大之,六六三十六,三丈六尺。

  【譯文】

  對方坐著,注視他的膝部;對方站著,注視他的腳;回答說話時,注視他的臉。對方站著時,在他前面六尺處注視他,而最遠,六六三十六,在三丈六尺之處注視他。


  【原文】

  文貌情用相為內外表里,禮之中焉。

  【譯文】

  禮儀容貌和感情作用互相構成內外表里的關系,這是適中的禮。


  【原文】

  能思索謂之能慮。

  【譯文】

  善于思索叫做慮。


  【原文】

  禮者,本末相順,終始相應。

  【譯文】

  禮制,它的根本原則和具體細節互不抵觸,人生終結的儀式與人生開始的儀式互相應合。

  【原文】

  禮者,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

  【譯文】

  禮,把錢財物品作為工具,把尊貴與卑賤的區別作為禮儀制度,把享受的多少作為尊卑貴賤的差別。

  【原文】

  下臣事君以貨,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

  【譯文】

  下等的臣子用財物來侍奉君主,中等的臣子用生命來侍奉君主,上等的臣子推薦人才來侍奉君主。

  【原文】

  《易》曰:“復自道,何其咎?”

  【譯文】

《易經》說:“回到自己的道路,有什么過錯?”

【原文】

  《春秋》賢穆公,以為能變也。

  【譯文】

  《春秋》贊許秦穆公,認為他能夠轉變。


  【原文】

  士有妒友,則賢交不親;君有妒臣,則賢人不至。蔽公者謂之昧,隱良者謂之妒,奉妒昧者謂之交譎。交譎之人,妒昧之臣,國之薉孽也。
  
  【譯文】

  士人有了妒忌的朋友,那么和賢人交往就不會親密;君主有了妒忌的臣子,那么賢人就不會到來。埋沒公正的人叫做欺昧,埋沒賢良的人叫做妒忌,奉承妒忌欺昧的人叫做狡猾詭詐。狡猾詭詐的小人,妒忌欺昧的臣子,是國家的垃圾和妖孽。


  【原文】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治國者敬其室,愛其器,任其用,除其妖。

  【譯文】

  嘴里能夠談論禮義,自身能夠奉行禮義,這種人是國家的珍寶。嘴里不能談論禮義,自身能夠奉行禮義,這種人是國家的器具。嘴里能夠談論禮義,自身不能奉行禮義,這種人是國家的工具。嘴里說得好,自身干壞事,這種人是國家的妖孽。治理國家的人敬重國家的珍寶,愛護國家的器具,使用國家的工具,鏟除國家的妖孽。


  【原文】

  不富無以養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故家五畝宅,百畝田,務其業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立太學,設庠序,修六禮,明十教,所以導之也。《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事具矣。

  【譯文】

  不使民眾富裕就無法調養民眾的思想感情,不進行教育就無法整飭民眾的本性。每家配置五畝宅基地,一百畝耕地,努力從事農業生產而不耽誤他們的農時,這是使他們富裕起來的辦法。建立國家的高等學府,設立地方學校,整飭六種禮儀,彰明七個方面的教育,這是用來引導他們的辦法。《詩》云:“給人喝啊給人吃,教育人啊指導人。”像這樣,稱王天下的政事就完備了。


  【原文】

  武王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哭比干之墓,天下鄉善矣。

  【譯文】

  周武王剛進入殷都的時候,在商容所住的里巷門口設立了標記以表彰他的功德,解除了箕子的囚禁,在比干的墓前痛哭哀悼,于是天下人就都趨向行善了。


   【原文】

   天下、國有俊士,世有賢人。迷者不問路,溺者不問遂,亡人好獨。《詩》曰:“我言維服,勿用為笑。先民有言:詢于芻蕘。”言博問也。

   【譯文】

   天下、一國都有才智出眾的人,每個時代都有賢能的人。迷路的人不問道,溺水的人不問涉水的路,亡國的君主獨斷專行。《詩》云:“我所說的是要事,不要以為開玩笑。古人曾經有句話:要向樵夫去請教。”這是說要廣泛地詢問各方面的人。


   【原文】

   有法者以法行,無法者以類舉。以其本知其末,以其左知其右。凡百事,異理而相守也。慶賞刑罰,通類而后應。政教習俗,相順而后行。

    【譯文】

    有法律依據的就按照法律來辦理,沒有法律條文可遵循的就按照類推的辦法來辦理。根據它的根本原則推知它的細節,根據它的一個方面推知它的另一個方面。大凡各種事情,道理雖然不同卻互相制約著。對于表揚獎賞與用刑處罰,通達了類推的原理,然后才能有相應的處置。政治教化與風俗習慣相適應,然后才能實行。


    【原文】

    八十者,一子不事;九十者,舉家不事;廢疾非人不養者,一人 不事。父母之喪,三年不事;齊衰大功,三月不事。從諸侯不與新有昏, 期不事。

    【譯文】

    八十歲的人,可以有一個兒子不服勞役;九十歲的人,全家都可以不服勞役;殘廢有病、沒有人照顧就不能活下去的,家里可以有一個人不服勞役。有父親、母親的喪事,可以三年不服勞役;齊衰和大功,可以三個月不服勞役。從其他諸侯國遷來以及新結婚的,可以一年不服勞役。


    【原文】

    子謂子家駒續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產;子產,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為人,力功不力義,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為天子大夫。

    【譯文】

    孔子說子家駒是增益君主明察的大夫,及不上晏子;晏子,是個有成效的臣子,及不上子產;子產,是個給人恩惠的人,及不上管仲;管仲的立身處事,致力于功效而不致力于道義,致力于智謀而不致力于仁愛,是個缺乏禮義修養的人,不可以做天子的大夫。


    【原文】

    孟子三見宣王不言事。門人曰:“曷為三遇齊王而不言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

    【譯文】

    孟子三次見到齊宣王而不談國事。他的學生說:“為什么三次碰到齊王都不談國事?”孟子說:“我先要打擊他的壞思想。”


    【原文】

    公行子之之燕,遇曾元于涂,曰:“燕君何如?”曾元曰:“志卑。志卑者輕物,輕物者不求助。茍不求助,何能舉?氐、羌之虜也。不憂其系壘也,而憂其不焚也。利夫秋豪,害靡國家,然且為之,幾為知計哉?”

    【譯文】

  公行子之到燕國去,在路上碰到曾元,說:“燕國國君怎么樣?”曾元說:“他的志向不遠大。志向不遠大的人看輕事業,看輕事業的人不找人幫助。如果不找人幫助,哪能攻克別國呢?他只能是氐族人、羌族人的俘虜。他不擔憂自己被捆綁,卻擔憂自己死后不能按照氐族、羌族的習俗被火化。得到的利益就像那秋天新長出來的獸毛一樣細微,而危害卻有損于國家,這樣的事他尚且要去做,哪能算是懂得謀劃呢?”


    【原文】

    今夫亡箴者,終日求之而不得;其得之,非目益明也,眸而見之也。心之于慮亦然。

    【譯文】

    現在那丟了針的人,整天找它都沒找到;當他找到它時,并不是眼睛更 加明亮了,而是睜大了眼睛才發現它的。心里考慮問題也是這樣。


    【原文】

    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義也。雖桀、紂亦不能去民之好義,然而能使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故義勝利者為治世,利克義者為亂世。上重義,則義克利;上重利,則利克義。故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喪,士不通貨財;有國之君不息牛羊,錯質之臣不息雞豚,冢卿不修幣,大夫不為場圃;從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民爭業,樂分施而恥積臧。然故民不困財,貧窶者有所竄其手。

   【譯文】

   道義和私利,是人們兼有的東西。即使是堯,舜這樣的賢君也不能除去民眾追求私利的欲望,但是能夠使他們對私利的追求敵不過他們對道義的愛好。即使是夏桀、商紂這樣的暴君也不能去掉民眾對道義的愛好,但是能夠使他們對道義的愛好敵不過他們對私利的追求。所以道義勝過私利的就是治理得好的社會,私利勝過道義的就是混亂的社會。君主看重道義,道義就會勝過私利;君主推崇私利,私利就會勝過道義。所以天子不談論財物多少,諸侯不談論有利還是有害,大夫不談論得到還是失去,士不去販運買賣貨物;擁有國家的君主不養殖牛和羊,獻身于君主的臣子不養殖雞和小豬,上卿不放高利貸,大夫不筑場種菜;從士以上的官吏都以追求私利為羞恥而不和民眾爭搶職業,喜歡施舍而以囤積私藏為恥辱。所以民眾不為錢財所困擾,貧窮的人也不會手足無措了。


   【原文】

   文王誅四,武王誅二,周公卒業,至成、康則案無誅已。

   【譯文】

   周文王討伐了四個國家,周武王誅殺了兩個人,周公旦完成了稱王天下的大業,到周成王、周康王的時候就沒有殺伐了。


   【原文】

   多積財而羞無有,重民任而誅不能,此邪行之所以起,刑罰之所以多也。

   【譯文】

   贊許積聚錢財而把一無所有看作羞恥,加重人民的負擔而懲處不堪負擔的人,這是邪惡行為產生的根源,也是刑罰繁多的原因。


   【原文】

   上好羞,則民暗飾矣;上好富,則民死利矣。二者,亂之衢也。民語曰:“欲富乎?忍恥矣,傾絕矣,絕故舊矣,與義分背矣。”上好富,則人民之行如此,安得不亂?

  【譯文】

  君主愛好義,那么民眾就暗自整飭了。君主愛好富,那么民眾就為利而死了。這兩點,是治和亂的叉道。民間俗語說:“想富嗎?忍著恥辱吧,道德敗壞吧,與故舊一刀兩斷吧,與道義背道而馳吧。”君主愛好富,那么人民的行為就這樣,怎么能不亂?


  【原文】

  湯旱而禱曰:“政不節與?使民疾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宮室榮與?婦謁盛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苞苴行與?讒夫興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

  【譯文】

  商湯因為大旱而向神禱告說:“是我的政策不適當嗎?是我役使民眾太苦了嗎?為什么旱到這種極端的地步?是我的宮殿房舍太華麗了嗎?是妻妾嬪妃說情請托太多了嗎?為什么旱到這種極端的地步?是賄賂盛行嗎?是毀謗的人發跡了嗎?為什么旱到這種極端的地步?”


  【原文】

  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國,非以貴諸侯而已;列官職,差爵祿,非以尊大夫而已。

  【譯文】

  上天生育民眾,并不是為了君主;上天設立君主,卻是為了民眾。所以在古代,分封土地建立諸侯國,并不只是用來尊重諸侯而已;安排各種官職,區別爵位俸祿的等級,并不只是用來尊重大夫而已。

【原文】

  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故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農精于田而不可以為田師,工賈亦然。

  【譯文】

  為君之道,在于了解人;為臣之道,在于精通政事。從前舜治理天下,不用事事告誡而各種事情也就辦成了。農夫對種地很精通卻不能因此而去做管理農業的官吏,工人和商人也是這樣。


  【原文】

  以賢易不肖,不待卜而后知吉。以治伐亂,不待戰而后知克。

  【譯文】

  用賢能的人去替換沒有德才的人,不等占卜就知道是吉利的。用安定的國家去攻打混亂的國家,不等交戰就知道能攻克。


  【原文】

  齊人欲伐魯,忌卞莊子,不敢過卞。晉人欲伐衛,畏子路,不敢過蒲。

  【譯文】

  齊國人想攻打魯國,顧忌卞莊子,不敢經過卞城。晉國人想攻打衛國,害怕子路,不敢經過蒲邑。


  【原文】

  不知而問堯、舜,無有而求天府。曰:先王之道,則堯、舜已;六貳之博,則天府已。

  【譯文】

  不懂政治就去詢問堯、舜,沒有財富就去尋求寶庫。我說:古代圣王的政治原則,就是堯、舜;六經包含的豐富內容,就是寶庫。


  【原文】

  君子之學如蛻,幡然遷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置顏色、出辭氣效。無留善,無宿問。

  【譯文】

  君子的學習就像蛇,蟬等脫殼一樣,很快有所改變。所以他走路效仿,站立效仿,坐著效仿,他擺什么臉色、講什么話、用什么口氣都效仿。不把好事留下不做,不把要問的事拖過夜。


  【原文】

  善學者盡其理,善行者究其難。

  【譯文】

  善于學習的人徹底搞通事物的道理,善于做事的人徹底克服工作中的困難。


  【原文】

  君子立志如窮,雖天子、三公問正,以是非對。

  譯文:

  君子樹立志向好像陷入困境一樣不能變通,即使天子、三公詢問政事,也根據是非來回答。


  【原文】

  君子隘窮而不失,勞倦而不茍,臨患難而不忘細席之言。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無日不在是。

  【譯文】

  君子窮困而不喪失志氣,勞累而不茍且偷安,面臨禍患而不背棄平時坐席上說的話。歲月不寒冷,就無從知道松柏;事情不危難,就無從知道君子沒有一天不在這樣。


  【原文】

  雨小,漢故潛。夫盡小者大,積微者著,德至者色澤洽,行盡而聲問遠。小人不誠于內而求之于外。

  【譯文】

  雨雖然小,漢水卻照舊流入潛水。盡量收羅微小的就能變成巨大,不斷積累隱微的就會變得顯著,道德極高的人臉色態度就和潤,品行完美的人名聲就傳得遠。小人內心不真誠卻到外界去追求聲譽。


  【原文】

  言而不稱師謂之畔,教而不稱師謂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內,朝士大夫遇諸涂不與言。

  【譯文】

  說話時不稱道老師叫做反叛,教學時不稱道老師叫做背離。背叛老師的人,英明的君主不接納,朝廷內的士大夫在路上碰到他不和他說話。


  【原文】

  不足于行者,說過。不足于信者,誠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詩》非屢盟,其心一也。

  【譯文】

  在行動上不夠的人,往往言過其實。在信用方面不夠的人,往往夸夸其談。《春秋》贊美互相之間口頭約定,而《詩經》非議屢次訂立盟約,他們的用心是一致的。

【原文】

  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

   【譯文】

   善于研治《詩》的人不作解說,善于研治《易》的人不占卦,善于研治《禮》的人不輔助行禮,他們的用心是相同的。


   【原文】

   曾子曰:“孝子言為可聞,行為可見。言為可聞,所以說遠也;行為可見,所以說近也。近者說則親,遠者說則附。親近而附遠,孝子之道也。”

   【譯文】

   曾子說:“孝子說的話是可以讓人聽的,做的事是可以讓人看的。說的話可以讓人聽,是用來使遠方的人高興;做的事可以讓人看,是用來使近處的人高興。近處的人高興就會來親近,遠方的人高興就會來歸附。使近處的人來親近而遠方的人來歸附,這是孝子遵行的原則。”


   【原文】

   曾子行,晏子從于郊,曰:“嬰聞之:‘君子贈人以言,庶人贈人以財。’嬰貧無財,請假于君子,贈吾子以言:乘輿之輪,太山之木也,示諸檃栝,三月五月,為幬革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謹也,慎之!蘭茞、稿本,漸于密醴,一佩易之。正君漸于香酒,可讒而得也。君子之所漸,不可不慎也。”

   【譯文】

   曾子要走了,晏子跟著送到郊外,說:“晏嬰聽說過這樣的話:‘君子用言語贈送人,百姓用財物贈送人。’我晏嬰貧窮沒有財物,請讓我冒充君子,拿話來贈送給您:馬車的輪子,原是泰山上的木頭,把它放置在整形器中,經過三五個月就做成了,那么就是裹住車轂的皮革壞了,也不會恢復到它原來的形狀了。君子對于正身的工具,不能不謹慎地對待啊,要慎重地對待它!蘭芷、稿本等香草,如果浸在蜂蜜和甜酒中,一經佩帶就要更換它。正直的君主如果泡在香酒似的甜言蜜語中,也會被讒言俘虜。君子對于所漸染的環境,不能不謹慎地對待啊。”

   【原文】

   人之于文學也,猶玉之于琢磨也。《詩》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謂學問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為天下寶
。子贛、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學,服禮義,為天下列士。

  【譯文】

  人對于學習研究古代文獻典籍,就像玉對于琢磨一樣。《詩》云:“就像治骨磨象牙,就像雕玉磨石器。”就是說的做學問啊。卞和的玉璧,原是鄉里固定門閂的楔形石塊,加工玉器的工匠雕琢了它,就成了天下的珍寶。子貢、子路,原是淺陋的人,受到了文獻典籍的影響,遵從禮義,就成了天下屈指可數的名人。


  【原文】

  學問不厭,好士不倦,是天府也。

  【譯文】

  學習請教不滿足,愛好文人不厭倦,這就是寶庫。


  【原文】

  君子疑則不言,未問則不言。道遠,日益矣。

  【譯文】

  君子疑惑的就不說,還沒有請教過的就不說。道路長遠,知識一天天增加。


  【原文】

  多知而無親、博學而無方、好多而無定者,君子不與。

  【譯文】

  知道得很多而沒有什么特別的愛好、學習得很廣而沒有個主攻方向、喜歡學得很多而沒有個確定目標的人,君子不和他結交。


  【原文】

  少不諷誦,壯不論議,雖可,未成也。

  【譯文】

  少年時不讀書,壯年時不發表議論,即使資質還可以,也不能有所成就。


  【原文】

  君子壹教,弟子壹學,亟成。
 
  【譯文】

  君子專心一意教授,學生專心一意學習,就能迅速取得成就。

原文:

   君子進,則能益上之譽而損下之憂。不能而居之,誣也;無益而厚受之,竊也。

   【譯文】

   君子入朝做官,就能增加君主的榮譽而減少民眾的憂患。沒有才能而呆在官位上,就是行騙;對君主民眾毫無裨益而優厚地享受俸祿,就是盜竊。


   【原文】

   學者非必為仕,而仕者必如學。

   【譯文】

   學習的人不一定都去做官,而做官的人一定要去學習。


   【原文】

   子貢問于孔子曰:“賜倦于學矣,愿息事君。”孔子曰:“《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事君難,事君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事親。”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事親難,事親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難,妻子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朋友難,朋友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耕。”孔子曰:“《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難,耕焉可息哉?”“然則賜無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壙,皋如也,嵮如也,鬲如也,此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我對學習感到厭倦了,希望休息一下去侍奉君主。” 孔子說:“《詩》云:‘早晚溫和又恭敬,做事認真又謹慎。’侍奉君主不容易,侍奉君主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休息一下去侍奉父母。”孔子說:“《詩》云:‘孝子之孝無窮盡,永遠賜你同類人。’侍奉父母不容易,侍奉父母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到妻子兒女那里休息一下。”孔子說:“《詩》云:‘先給妻子作榜樣,然后影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和邦。’和妻子兒女在一起不容易,在妻子兒女那里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到朋友那里休息一下。”孔子說:“《詩》云:‘朋友之間相輔助,相助都用那禮節。’和朋友在一起不容易,在朋友那里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休息下來去種田。”孔子說:“《詩》云:‘白天要去割茅草,夜里搓繩要搓好,急忙登屋修屋頂,又要開始播種了。’種田不容易,種田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就沒有休息的地方啦?”孔子說:“遠望那個墳墓,高高的樣子,山頂般的樣子,鼎鬲似的樣子,看到這個你就知道可以休息的地方了。”子貢說:“死亡嘛,可就大啦!君子休息了,小人也休息了。”


  【原文】

  《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于金石,其聲可內于宗廟。”《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

  【譯文】

  《國風》愛好女色,解說它的古書說:“滿足情欲而又不越軌。它的真誠不渝可以和金屬石頭的堅固不變相比,它的音樂可以納入到宗廟中去。”《小雅》的作者不被腐朽的君主所用,自己引退而處于卑下的官位上,他們痛恨當時的政治,因而懷念過去,《小雅》的言辭富有文采,音樂具有哀怨的情調。


  【原文】

  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則法度壞。

  【譯文】

  國家將要興盛的時候,一定尊敬老師而看重師傅;尊敬老師而看重師傅,那么法度就能保持。國家將要衰微的時候,一定鄙視老師而看輕師傅;鄙視老師而看輕師傅,那么人就會有放肆之心;人有了放肆之心,那么法度就會破壞。


  【原文】

  古者匹夫五十而士;天子諸侯子十九而冠,冠而聽治,其教至也。

  【譯文】

  古代平民百姓到五十歲才能做官;而天子與諸侯的兒子十九歲就舉行冠禮,舉行冠禮后就治理政事,這是因為他們受到的教育極好的緣故啊。


  【原文】

  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其人也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盜糧、借賊兵也。

  【譯文】

  對于君子傾心愛慕的,就是那理想的學生;對這種理想的學生不施教,是不吉利的。對于并非君子的人也傾心愛慕的,就不是那理想的學生;對這種并非理想的學生去施教,就是把糧食送給小偷、把兵器借給強盜。

【原文】

  不自嗛其行者,言濫過。古之賢人,賤為布衣,貧為匹夫,食則饘粥不足,衣則豎褐不完,然而非禮不進,非義不受,安取此?

  【譯文】

  不自我意識到自己德行不足的人,說話往往浮夸過分。古代的賢人,卑賤得做個平民,貧窮得做個百姓;吃嘛連稀飯也不夠,穿嘛連粗布衣也不完整;但是如果不按照禮制來提拔他,他就不入朝做官;如果不按照道義給他東西,他就不接受;哪會采取這種夸夸其談的做法?


  【原文】

  子夏貧,衣若縣鶉。人曰:“子何不仕?”曰:“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復見。柳下惠與后門者同衣而不見疑,非一日之聞也。爭利如蚤甲而喪其掌。”

  【譯文】

  子夏貧窮,衣服破爛得就像懸掛著的鵪鶉。有人說:“您為什么不去做官?”子夏說:“諸侯傲視我的,我不做他的臣子;大夫傲視我的,我不再見他。柳下惠和看守后門的人同樣穿破爛的衣服而不被懷疑,這已不是一天的傳聞了。爭權奪利就像抓住了指甲而丟了自己的手掌。”


  【原文】

  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以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濕。夫類之相從也如此之著也,以友觀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言無與小人處也。

  【譯文】

  統治人民的君主不可以不慎重地選取臣子,平民百姓不可以不慎重地選擇朋友。朋友,是用來互相幫助的。如果奉行的原則不同,用什么來互相幫助呢?把柴草均勻地鋪平而點上火,火總是向干燥的柴草上燒去;在平整的土地上灌水,水總是向潮濕的低洼地流去。那同類事物的互相依隨就像這樣的顯著,根據朋友來觀察人,還有什么可懷疑的?選取朋友、和別人友好,不可以不慎重,這是成就德行的基礎啊。《詩》云:“別扶牛車向前進,塵土茫茫會臟身。”這是說不要和小人相處啊。


  【原文】

  藍苴路作,似知而非。便弱易奪,似仁而非。悍戇好斗,似勇而非。


  【譯文】

  對人狙伺欺詐,好像明智而并不是明智。軟弱而容易被人強行改變主張,好像仁慈而并不是仁慈。兇狠魯莽而喜歡爭斗,好像勇敢而并不是勇敢。


  【原文】

  仁、義、禮、善之于人也,辟之,若貨財粟米之于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貧,至無有者窮。故大者不能,小者不為,是棄國捐身之道也。

  【譯文】

  仁愛、道義、禮制、善行對于人來說,打個比方,就像是錢財糧食和家庭的關系一樣:較多地擁有它的就富裕,較少地擁有它的就貧窮,絲毫沒有的就困窘。所以大事不會干,小事又不做,這是拋棄國家丟棄自己的道路啊。


  【原文】

  凡物有乘而來。乘其出者,是其反者也。

  【譯文】

  所有的事物都是有所憑借才來臨的。憑借自己出現的事,這就是那返回到自己的事。


  【原文】

  流言,滅之;貨色,遠之。禍之所由生也,生自纖纖也。是故君子蚤絕之。

  【譯文】

  流言蜚語,消滅它;錢財女色,遠離它。禍患所賴以產生的根源,都發生于那些細微的地方。所以君子及早地消滅禍患的苗頭。

【原文】

  言之信者,在乎區蓋之間。疑則不言,未問則不言。

  【譯文】

  說話真實的人,存在于闕疑之中。疑惑的不說,沒有請教過的不說。


  【原文】

  知者明于事,達于數,不可以不誠事也。故曰:“君子難說,說之不以道,不說也。”

  【譯文】

  明智的人對事情十分清楚,對事理十分精通,我們不可以不忠誠地去侍奉明智的人啊。所以說:“對于君子,是難以使他高興的,不通過正當的途徑去使他高興,他是不會高興的。”


  【原文】

  語曰:“流丸止于甌、臾,流言止于知者。”此家言邪學之所以惡儒者也。是非疑,則度之以遠事,驗之以近物,參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惡言死焉。

  【譯文】

  俗話說:“滾動的圓球滾到凹坑就停止了,流言蜚語碰到明智的人就止息了。”這就是那些私家之言與邪惡的學說憎惡儒者的原因。是對是錯疑惑不決,就用久遠的事情來衡量它,用新近的事情來檢驗它,用公正的觀點來考察它,流言蜚語便會因此而止息,邪惡的言論便會因此而消亡。


  【原文】

  曾子食魚有余,曰:“泔之。”門人曰:“泔之傷人,不若奧之。”曾子泣涕曰:“有異心乎哉!”傷其聞之晚也。

  【譯文】

  曾子吃魚有吃剩的,說:“把它和別的菜攙和在一起。”他的學生說:“攙和起來會傷害人的身體,不如再把它熬一下。”曾子流著眼淚說:“我難道別有用心嗎?”為自己聽到這種話太晚而感到悲傷。


  【原文】

  無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長,故塞而避所短,移而從所仕。疏知而不法,察辨而操僻,勇果而亡禮,君子之所憎惡也。

  【譯文】

  不要用自己的短處去對付別人的長處,所以要掩蓋并回避自己的短處,遷就并依從自己的特長。通達聰明而不守法度,明察善辯而堅持的觀點邪惡怪僻,勇敢果斷而不合禮義,這是君子所憎惡的。


   【原文】

   多言而類,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法而流喆然,雖辯,小人也。

   【譯文】

   話說得多而合乎法度,便是圣人;話說得少而合乎法度,就是君子;說多說少都不合法度卻還是放縱沉醉在其中,即使能言善辯,也是個小人。


   【原文】

   國法禁拾遺,惡民之串以無分得也。有夫分義,則容天下而治;無分義,則一妻一妾而亂。

   【譯文】

   國家的法令禁止拾取別人遺失的財物,這是憎惡民眾習慣于不按名分去取得財物。有了那名分道義,那就能包攬天下而把它治理好;沒有名分道義,那么就是只有一妻一妾,也會搞得亂糟糟。

【原文】

  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其人也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盜糧、借賊兵也。

  【譯文】

  對于君子傾心愛慕的,就是那理想的學生;對這種理想的學生不施教,是不吉利的。對于并非君子的人也傾心愛慕的,就不是那理想的學生;對這種并非理想的學生去施教,就是把糧食送給小偷、把兵器借給強盜。


  【原文】

  不自嗛其行者,言濫過。古之賢人,賤為布衣,貧為匹夫,食則饘粥不足,衣則豎褐不完,然而非禮不進,非義不受,安取此?

  【譯文】

  不自我意識到自己德行不足的人,說話往往浮夸過分。古代的賢人,卑賤得做個平民,貧窮得做個百姓;吃嘛連稀飯也不夠,穿嘛連粗布衣也不完整;但是如果不按照禮制來提拔他,他就不入朝做官;如果不按照道義給他東西,他就不接受;哪會采取這種夸夸其談的做法?


  【原文】

  子夏貧,衣若縣鶉。人曰:“子何不仕?”曰:“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復見。柳下惠與后門者同衣而不見疑,非一日之聞也。爭利如蚤甲而喪其掌。”

  【譯文】

  子夏貧窮,衣服破爛得就像懸掛著的鵪鶉。有人說:“您為什么不去做官?”子夏說:“諸侯傲視我的,我不做他的臣子;大夫傲視我的,我不再見他。柳下惠和看守后門的人同樣穿破爛的衣服而不被懷疑,這已不是一天的傳聞了。爭權奪利就像抓住了指甲而丟了自己的手掌。”


  【原文】

  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以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濕。夫類之相從也如此之著也,以友觀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言無與小人處也。

  【譯文】

  統治人民的君主不可以不慎重地選取臣子,平民百姓不可以不慎重地選擇朋友。朋友,是用來互相幫助的。如果奉行的原則不同,用什么來互相幫助呢?把柴草均勻地鋪平而點上火,火總是向干燥的柴草上燒去;在平整的土地上灌水,水總是向潮濕的低洼地流去。那同類事物的互相依隨就像這樣的顯著,根據朋友來觀察人,還有什么可懷疑的?選取朋友、和別人友好,不可以不慎重,這是成就德行的基礎啊。《詩》云:“別扶牛車向前進,塵土茫茫會臟身。”這是說不要和小人相處啊。


  【原文】

  藍苴路作,似知而非。便弱易奪,似仁而非。悍戇好斗,似勇而非。

  【譯文】

  對人狙伺欺詐,好像明智而并不是明智。軟弱而容易被人強行改變主張,好像仁慈而并不是仁慈。兇狠魯莽而喜歡爭斗,好像勇敢而并不是勇敢。


  【原文】

  仁、義、禮、善之于人也,辟之,若貨財粟米之于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貧,至無有者窮。故大者不能,小者不為,是棄國捐身之道也。

  【譯文】

  仁愛、道義、禮制、善行對于人來說,打個比方,就像是錢財糧食和家庭的關系一樣:較多地擁有它的就富裕,較少地擁有它的就貧窮,絲毫沒有的就困窘。所以大事不會干,小事又不做,這是拋棄國家丟棄自己的道路啊。


  【原文】

  凡物有乘而來。乘其出者,是其反者也。

  【譯文】

  所有的事物都是有所憑借才來臨的。憑借自己出現的事,這就是那返回到自己的事。

【原文】

  流言,滅之;貨色,遠之。禍之所由生也,生自纖纖也。是故君子蚤絕之。

  【譯文】

  流言蜚語,消滅它;錢財女色,遠離它。禍患所賴以產生的根源,都發生于那些細微的地方。所以君子及早地消滅禍患的苗頭。


  【原文】

  言之信者,在乎區蓋之間。疑則不言,未問則不言。

  【譯文】

  說話真實的人,存在于闕疑之中。疑惑的不說,沒有請教過的不說。


  【原文】

  知者明于事,達于數,不可以不誠事也。故曰:“君子難說,說之不以道,不說也。”

  【譯文】

  明智的人對事情十分清楚,對事理十分精通,我們不可以不忠誠地去侍奉明智的人啊。所以說:“對于君子,是難以使他高興的,不通過正當的途徑去使他高興,他是不會高興的。”


  【原文】

  語曰:“流丸止于甌、臾,流言止于知者。”此家言邪學之所以惡儒者也。是非疑,則度之以遠事,驗之以近物,參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惡言死焉。

  【譯文】

  俗話說:“滾動的圓球滾到凹坑就停止了,流言蜚語碰到明智的人就止息了。”這就是那些私家之言與邪惡的學說憎惡儒者的原因。是對是錯疑惑不決,就用久遠的事情來衡量它,用新近的事情來檢驗它,用公正的觀點來考察它,流言蜚語便會因此而止息,邪惡的言論便會因此而消亡。


  【原文】

  曾子食魚有余,曰:“泔之。”門人曰:“泔之傷人,不若奧之。”曾子泣涕曰:“有異心乎哉!”傷其聞之晚也。

  【譯文】

  曾子吃魚有吃剩的,說:“把它和別的菜攙和在一起。”他的學生說:“攙和起來會傷害人的身體,不如再把它熬一下。”曾子流著眼淚說:“我難道別有用心嗎?”為自己聽到這種話太晚而感到悲傷。


  【原文】

  無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長,故塞而避所短,移而從所仕。疏知而不法,察辨而操僻,勇果而亡禮,君子之所憎惡也。

  【譯文】

  不要用自己的短處去對付別人的長處,所以要掩蓋并回避自己的短處,遷就并依從自己的特長。通達聰明而不守法度,明察善辯而堅持的觀點邪惡怪僻,勇敢果斷而不合禮義,這是君子所憎惡的。


  【原文】

  多言而類,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法而流喆然,雖辯,小人也。

  【譯文】

  話說得多而合乎法度,便是圣人;話說得少而合乎法度,就是君子;說多說少都不合法度卻還是放縱沉醉在其中,即使能言善辯,也是個小人。


  【原文】

  國法禁拾遺,惡民之串以無分得也。有夫分義,則容天下而治;無分義,則一妻一妾而亂。

   【譯文】

  國家的法令禁止拾取別人遺失的財物,這是憎惡民眾習慣于不按名分去取得財物。有了那名分道義,那就能包攬天下而把它治理好;沒有名分道義,那么就是只有一妻一妾,也會搞得亂糟糟。

【原文】

  君子隘窮而不失,勞倦而不茍,臨患難而不忘細席之言。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無日不在是。

  【譯文】

  君子窮困而不喪失志氣,勞累而不茍且偷安,面臨禍患而不背棄平時坐席上說的話。歲月不寒冷,就無從知道松柏;事情不危難,就無從知道君子沒有一天不在這樣。


  【原文】

  雨小,漢故潛。夫盡小者大,積微者著,德至者色澤洽,行盡而聲問遠。小人不誠于內而求之于外。

  【譯文】

  雨雖然小,漢水卻照舊流入潛水。盡量收羅微小的就能變成巨大,不斷積累隱微的就會變得顯著,道德極高的人臉色態度就和潤,品行完美的人名聲就傳得遠。小人內心不真誠卻到外界去追求聲譽。


  【原文】

  言而不稱師謂之畔,教而不稱師謂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內,朝士大夫遇諸涂不與言。

  【譯文】

  說話時不稱道老師叫做反叛,教學時不稱道老師叫做背離。背叛老師的人,英明的君主不接納,朝廷內的士大夫在路上碰到他不和他說話。


  【原文】

  不足于行者,說過。不足于信者,誠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詩》非屢盟,其心一也。

  【譯文】

  在行動上不夠的人,往往言過其實。在信用方面不夠的人,往往夸夸其談。《春秋》贊美互相之間口頭約定,而《詩經》非議屢次訂立盟約,他們的用心是一致的。


  【原文】

  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

   【譯文】

   善于研治《詩》的人不作解說,善于研治《易》的人不占卦,善于研治《禮》的人不輔助行禮,他們的用心是相同的。


   【原文】

  曾子曰:“孝子言為可聞,行為可見。言為可聞,所以說遠也;行為可見,所以說近也。近者說則親,遠者說則附。親近而附遠,孝子之道也。”

   【譯文】

   曾子說:“孝子說的話是可以讓人聽的,做的事是可以讓人看的。說的話可以讓人聽,是用來使遠方的人高興;做的事可以讓人看,是用來使近處的人高興。近處的人高興就會來親近,遠方的人高興就會來歸附。使近處的人來親近而遠方的人來歸附,這是孝子遵行的原則。”


   【原文】

   曾子行,晏子從于郊,曰:“嬰聞之:‘君子贈人以言,庶人贈人以財。’嬰貧無財,請假于君子,贈吾子以言:乘輿之輪,太山之木也,示諸檃栝,三月五月,為幬革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謹也,慎之!蘭茞、稿本,漸于密醴,一佩易之。正君漸于香酒,可讒而得也。君子之所漸,不可不慎也。”

   【譯文】

   曾子要走了,晏子跟著送到郊外,說:“晏嬰聽說過這樣的話:‘君子用言語贈送人,百姓用財物贈送人。’我晏嬰貧窮沒有財物,請讓我冒充君子,拿話來贈送給您:馬車的輪子,原是泰山上的木頭,把它放置在整形器中,經過三五個月就做成了,那么就是裹住車轂的皮革壞了,也不會恢復到它原來的形狀了。君子對于正身的工具,不能不謹慎地對待啊,要慎重地對待它!蘭芷、稿本等香草,如果浸在蜂蜜和甜酒中,一經佩帶就要更換它。正直的君主如果泡在香酒似的甜言蜜語中,也會被讒言俘虜。君子對于所漸染的環境,不能不謹慎地對待啊。”

【原文】

   人之于文學也,猶玉之于琢磨也。《詩》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謂學問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為天下寶
。子贛、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學,服禮義,為天下列士。

  【譯文】

  人對于學習研究古代文獻典籍,就像玉對于琢磨一樣。《詩》云:“就像治骨磨象牙,就像雕玉磨石器。”就是說的做學問啊。卞和的玉璧,原是鄉里固定門閂的楔形石塊,加工玉器的工匠雕琢了它,就成了天下的珍寶。子貢、子路,原是淺陋的人,受到了文獻典籍的影響,遵從禮義,就成了天下屈指可數的名人。


   【原文】

   學問不厭,好士不倦,是天府也。

   【譯文】

   學習請教不滿足,愛好文人不厭倦,這就是寶庫。


   【原文】

   君子疑則不言,未問則不言。道遠,日益矣。

   【譯文】

   君子疑惑的就不說,還沒有請教過的就不說。道路長遠,知識一天天增加。


   【原文】

   多知而無親、博學而無方、好多而無定者,君子不與。

   【譯文】

   知道得很多而沒有什么特別的愛好、學習得很廣而沒有個主攻方向、喜歡學得很多而沒有個確定目標的人,君子不和他結交。


   【原文】

   少不諷誦,壯不論議,雖可,未成也。

   【譯文】

   少年時不讀書,壯年時不發表議論,即使資質還可以,也不能有所成就。


   【原文】

   君子壹教,弟子壹學,亟成。
 
   【譯文】

   君子專心一意教授,學生專心一意學習,就能迅速取得成就。


   【原文】

   君子進,則能益上之譽而損下之憂。不能而居之,誣也;無益而厚受之,竊也。

   【譯文】

   君子入朝做官,就能增加君主的榮譽而減少民眾的憂患。沒有才能而呆在官位上,就是行騙;對君主民眾毫無裨益而優厚地享受俸祿,就是盜竊。


   【原文】

   學者非必為仕,而仕者必如學。

   【譯文】

   學習的人不一定都去做官,而做官的人一定要去學習。

【原文】

   子貢問于孔子曰:“賜倦于學矣,愿息事君。”孔子曰:“《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事君難,事君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事親。”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事親難,事親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難,妻子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朋友難,朋友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耕。”孔子曰:“《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難,耕焉可息哉?”“然則賜無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壙,皋如也,嵮如也,鬲如也,此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我對學習感到厭倦了,希望休息一下去侍奉君主。” 孔子說:“《詩》云:‘早晚溫和又恭敬,做事認真又謹慎。’侍奉君主不容易,侍奉君主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休息一下去侍奉父母。”孔子說:“《詩》云:‘孝子之孝無窮盡,永遠賜你同類人。’侍奉父母不容易,侍奉父母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到妻子兒女那里休息一下。”孔子說:“《詩》云:‘先給妻子作榜樣,然后影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和邦。’和妻子兒女在一起不容易,在妻子兒女那里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到朋友那里休息一下。”孔子說:“《詩》云:‘朋友之間相輔助,相助都用那禮節。’和朋友在一起不容易,在朋友那里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休息下來去種田。”孔子說:“《詩》云:‘白天要去割茅草,夜里搓繩要搓好,急忙登屋修屋頂,又要開始播種了。’種田不容易,種田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就沒有休息的地方啦?”孔子說:“遠望那個墳墓,高高的樣子,山頂般的樣子,鼎鬲似的樣子,看到這個你就知道可以休息的地方了。”子貢說:“死亡嘛,可就大啦!君子休息了,小人也休息了。”


  【原文】

  《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于金石,其聲可內于宗廟。”《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

  【譯文】

  《國風》愛好女色,解說它的古書說:“滿足情欲而又不越軌。它的真誠不渝可以和金屬石頭的堅固不變相比,它的音樂可以納入到宗廟中去。”《小雅》的作者不被腐朽的君主所用,自己引退而處于卑下的官位上,他們痛恨當時的政治,因而懷念過去,《小雅》的言辭富有文采,音樂具有哀怨的情調。


  【原文】

  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則法度壞。

  【譯文】

  國家將要興盛的時候,一定尊敬老師而看重師傅;尊敬老師而看重師傅,那么法度就能保持。國家將要衰微的時候,一定鄙視老師而看輕師傅;鄙視老師而看輕師傅,那么人就會有放肆之心;人有了放肆之心,那么法度就會破壞。


  【原文】

  古者匹夫五十而士;天子諸侯子十九而冠,冠而聽治,其教至也。

  【譯文】

  古代平民百姓到五十歲才能做官;而天子與諸侯的兒子十九歲就舉行冠禮,舉行冠禮后就治理政事,這是因為他們受到的教育極好的緣故啊。


  【原文】

  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其人也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盜糧、借賊兵也。

  【譯文】

  對于君子傾心愛慕的,就是那理想的學生;對這種理想的學生不施教,是不吉利的。對于并非君子的人也傾心愛慕的,就不是那理想的學生;對這種并非理想的學生去施教,就是把糧食送給小偷、把兵器借給強盜。


  【原文】

  不自嗛其行者,言濫過。古之賢人,賤為布衣,貧為匹夫,食則饘粥不足,衣則豎褐不完,然而非禮不進,非義不受,安取此?

  【譯文】

  不自我意識到自己德行不足的人,說話往往浮夸過分。古代的賢人,卑賤得做個平民,貧窮得做個百姓;吃嘛連稀飯也不夠,穿嘛連粗布衣也不完整;但是如果不按照禮制來提拔他,他就不入朝做官;如果不按照道義給他東西,他就不接受;哪會采取這種夸夸其談的做法?


  【原文】

  子夏貧,衣若縣鶉。人曰:“子何不仕?”曰:“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復見。柳下惠與后門者同衣而不見疑,非一日之聞也。爭利如蚤甲而喪其掌。”

  【譯文】

  子夏貧窮,衣服破爛得就像懸掛著的鵪鶉。有人說:“您為什么不去做官?”子夏說:“諸侯傲視我的,我不做他的臣子;大夫傲視我的,我不再見他。柳下惠和看守后門的人同樣穿破爛的衣服而不被懷疑,這已不是一天的傳聞了。爭權奪利就像抓住了指甲而丟了自己的手掌。”

【原文】

   子貢問于孔子曰:“賜倦于學矣,愿息事君。”孔子曰:“《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事君難,事君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事親。”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事親難,事親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難,妻子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朋友難,朋友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耕。”孔子曰:“《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難,耕焉可息哉?”“然則賜無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壙,皋如也,嵮如也,鬲如也,此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我對學習感到厭倦了,希望休息一下去侍奉君主。” 孔子說:“《詩》云:‘早晚溫和又恭敬,做事認真又謹慎。’侍奉君主不容易,侍奉君主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休息一下去侍奉父母。”孔子說:“《詩》云:‘孝子之孝無窮盡,永遠賜你同類人。’侍奉父母不容易,侍奉父母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到妻子兒女那里休息一下。”孔子說:“《詩》云:‘先給妻子作榜樣,然后影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和邦。’和妻子兒女在一起不容易,在妻子兒女那里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到朋友那里休息一下。”孔子說:“《詩》云:‘朋友之間相輔助,相助都用那禮節。’和朋友在一起不容易,在朋友那里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希望休息下來去種田。”孔子說:“《詩》云:‘白天要去割茅草,夜里搓繩要搓好,急忙登屋修屋頂,又要開始播種了。’種田不容易,種田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貢說:“這樣的話,那么我就沒有休息的地方啦?”孔子說:“遠望那個墳墓,高高的樣子,山頂般的樣子,鼎鬲似的樣子,看到這個你就知道可以休息的地方了。”子貢說:“死亡嘛,可就大啦!君子休息了,小人也休息了。”


  【原文】

  《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于金石,其聲可內于宗廟。”《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

  【譯文】

  《國風》愛好女色,解說它的古書說:“滿足情欲而又不越軌。它的真誠不渝可以和金屬石頭的堅固不變相比,它的音樂可以納入到宗廟中去。”《小雅》的作者不被腐朽的君主所用,自己引退而處于卑下的官位上,他們痛恨當時的政治,因而懷念過去,《小雅》的言辭富有文采,音樂具有哀怨的情調。


  【原文】

  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則法度壞。

  【譯文】

  國家將要興盛的時候,一定尊敬老師而看重師傅;尊敬老師而看重師傅,那么法度就能保持。國家將要衰微的時候,一定鄙視老師而看輕師傅;鄙視老師而看輕師傅,那么人就會有放肆之心;人有了放肆之心,那么法度就會破壞。


  【原文】

  古者匹夫五十而士;天子諸侯子十九而冠,冠而聽治,其教至也。

  【譯文】

  古代平民百姓到五十歲才能做官;而天子與諸侯的兒子十九歲就舉行冠禮,舉行冠禮后就治理政事,這是因為他們受到的教育極好的緣故啊。


  【原文】

  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其人也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盜糧、借賊兵也。

  【譯文】

  對于君子傾心愛慕的,就是那理想的學生;對這種理想的學生不施教,是不吉利的。對于并非君子的人也傾心愛慕的,就不是那理想的學生;對這種并非理想的學生去施教,就是把糧食送給小偷、把兵器借給強盜。


  【原文】

  不自嗛其行者,言濫過。古之賢人,賤為布衣,貧為匹夫,食則饘粥不足,衣則豎褐不完,然而非禮不進,非義不受,安取此?

  【譯文】

  不自我意識到自己德行不足的人,說話往往浮夸過分。古代的賢人,卑賤得做個平民,貧窮得做個百姓;吃嘛連稀飯也不夠,穿嘛連粗布衣也不完整;但是如果不按照禮制來提拔他,他就不入朝做官;如果不按照道義給他東西,他就不接受;哪會采取這種夸夸其談的做法?


  【原文】

  子夏貧,衣若縣鶉。人曰:“子何不仕?”曰:“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復見。柳下惠與后門者同衣而不見疑,非一日之聞也。爭利如蚤甲而喪其掌。”

  【譯文】

  子夏貧窮,衣服破爛得就像懸掛著的鵪鶉。有人說:“您為什么不去做官?”子夏說:“諸侯傲視我的,我不做他的臣子;大夫傲視我的,我不再見他。柳下惠和看守后門的人同樣穿破爛的衣服而不被懷疑,這已不是一天的傳聞了。爭權奪利就像抓住了指甲而丟了自己的手掌。”

【原文】

  知者明于事,達于數,不可以不誠事也。故曰:“君子難說,說之不以道,不說也。”

  【譯文】

  明智的人對事情十分清楚,對事理十分精通,我們不可以不忠誠地去侍奉明智的人啊。所以說:“對于君子,是難以使他高興的,不通過正當的途徑去使他高興,他是不會高興的。”


  【原文】

  語曰:“流丸止于甌、臾,流言止于知者。”此家言邪學之所以惡儒者也。是非疑,則度之以遠事,驗之以近物,參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惡言死焉。

  【譯文】

  俗話說:“滾動的圓球滾到凹坑就停止了,流言蜚語碰到明智的人就止息了。”這就是那些私家之言與邪惡的學說憎惡儒者的原因。是對是錯疑惑不決,就用久遠的事情來衡量它,用新近的事情來檢驗它,用公正的觀點來考察它,流言蜚語便會因此而止息,邪惡的言論便會因此而消亡。


  【原文】

  曾子食魚有余,曰:“泔之。”門人曰:“泔之傷人,不若奧之。”曾子泣涕曰:“有異心乎哉!”傷其聞之晚也。

  【譯文】

  曾子吃魚有吃剩的,說:“把它和別的菜攙和在一起。”他的學生說:“攙和起來會傷害人的身體,不如再把它熬一下。”曾子流著眼淚說:“我難道別有用心嗎?”為自己聽到這種話太晚而感到悲傷。


  【原文】

  無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長,故塞而避所短,移而從所仕。疏知而不法,察辨而操僻,勇果而亡禮,君子之所憎惡也。

  【譯文】

  不要用自己的短處去對付別人的長處,所以要掩蓋并回避自己的短處,遷就并依從自己的特長。通達聰明而不守法度,明察善辯而堅持的觀點邪惡怪僻,勇敢果斷而不合禮義,這是君子所憎惡的。


  【原文】

  多言而類,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法而流喆然,雖辯,小人也。

  【譯文】

  話說得多而合乎法度,便是圣人;話說得少而合乎法度,就是君子;說多說少都不合法度卻還是放縱沉醉在其中,即使能言善辯,也是個小人。


  【原文】

  國法禁拾遺,惡民之串以無分得也。有夫分義,則容天下而治;無分義,則一妻一妾而亂。

  【譯文】

  國家的法令禁止拾取別人遺失的財物,這是憎惡民眾習慣于不按名分去取得財物。有了那名分道義,那就能包攬天下而把它治理好;沒有名分道義,那么就是只有一妻一妾,也會搞得亂糟糟。

【原文】

  天下之人,唯各特意哉,然而有所共予也。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師曠,言治者予三王。三王既已定法度、制禮樂而傳之,有不用而改自作,何以異于變易牙之和、更師曠之律?無三王之法,天下不待亡,國不待死。

  【譯文】

  天下的人,雖然各有獨特的看法,卻也有共同贊許的東西。談論美味的都贊許易牙,談論音樂的都贊許師曠,談論政治的都贊許三王。三王既已確定了法度、制作了禮樂制度而把它們傳了下來,如果不遵用而加以改變并自己重新搞一套,那和變更易牙的調味、變更師曠的音律有什么不同呢?如果沒有三王的法度,天下不等片刻就會淪亡,國家不等片刻就會覆滅。


   【原文】

  飲而不食者,蟬也;不飲不食者,蜉蝣也。

   【譯文】

  只喝水而不吃東西的,是蟬;不喝水又不吃東西的,是蜉蝣。


   【原文】

  虞舜、孝己,孝而親不愛;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仲尼、顏淵,知而窮于世。劫迫于暴國而無所辟之,則崇其善,揚其美,言其所長,而不稱其所短也。

   【譯文】

  虞舜、孝己,孝順父母而父母不愛他們;比干、子胥,忠于君主而君主不任用他們;孔子、顏淵,明智通達而在社會上窮困窘迫。被迫生活在暴君統治的國家中而又沒有辦法避開這種處境,那就應該崇尚他的善行,宣揚他的美德,稱道他的長處,而不宣揚他的短處。


  【原文】

  惟惟而亡者,誹也;博而窮者,訾也;清之而俞濁者,口也。

  【譯文】

  唯唯諾諾卻導致死亡的,是由于他誹謗人;知識淵博而處境困厄的,是由于他詆毀人;澄清它而愈來愈混濁的,是由于他搬弄口舌。


  【原文】

  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

  【譯文】

  君子能夠做到可以被人尊重,但不能使別人一定尊重自己;能夠做到可以被人任用,但不能使別人一定任用自己。


  【原文】

  誥誓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王,交質子不及五伯。
 
  【譯文】

  向下發布告誡的命令與誓言,追溯不到五帝;兩國之間結盟誓約,追溯不到三王;君主互相交換自己的兒子作為人質,追溯不到五霸。
【荀子】宥坐篇 第二十八 原文
【題解】

   本篇摘取“宥坐之器”中的前兩字作篇名,實指“宥坐之器”,即放在座位右邊的一種器皿。這種器皿注滿水就會翻倒,空著就會傾斜,水注得不多不少才端正。它放在座位右邊,提醒人不要過分或不及。全篇的內容主要是記載了孔子的一些言行事跡,表現了作者對孔子思想的向往與繼承。

   本篇以下五篇,是荀子及其學生平時摘錄的資料,后經編者匯編分篇而成。它雖然不是我們研究荀子思想的第一手資料,但對于我們了解荀子的思想傾向有一定價值。而這些資料對于研究春秋戰國時期的政治思想狀況以及儒家學派的學說,無疑具有很大的史料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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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孔子觀于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孔子問于守廟者曰:“此為何器?”守廟者曰:“此蓋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者,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孔子顧謂弟子曰:“注水焉!”弟子挹水而注之。中而正,滿而覆,虛而欹。孔子喟然而嘆曰:“吁!惡有滿而不覆者哉?”

   子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孔子曰:“聰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撫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挹而損之之道也。”

   【譯文】

   孔子在魯桓公的廟里參觀,看到有一只傾斜的器皿在那里。孔子問守廟的人說:“這是什么器皿?”守廟的人說:“這大概是君主放在座位右邊來警戒自己的器皿。”孔子說:“我聽說君主座位右邊的器皿,空著就會傾斜,灌入一半水就會端正,灌滿水就會翻倒。”孔子回頭對學生說:“向里面灌水吧!”學生舀了水去灌它。灌了一半就端正了,灌滿后就翻倒了,空了就傾斜著。孔子感慨地嘆息說:“唉!哪有滿了不翻倒的呢?”

   子路說:“我大膽地想問一下保持滿有什么方法嗎?”孔子說:“聰明圣智,要用笨拙來保持它;功勞惠及天下,要用謙讓來保持它;勇敢有力而能壓住世人,要用膽怯來保持它;富足得擁有了天下,要用節儉來保持它。這就是所謂的抑制并貶損滿的方法啊。”


   【原文】

   孔子為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門人進問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為政而始誅之,得無失乎?”

   孔子曰:“居!吾語女其故。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辟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丑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于人,則不得免于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處足以聚徒成群,言談足以飾邪營眾,強足以反是獨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誅也。是以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止,周公誅管叔,太公誅華仕,管仲誅付里乙,子產誅鄧析、史付。此七子者,皆異世同心,不可不誅也。《詩》曰:‘憂心悄悄,慍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憂矣。”

   【譯文】

   孔子做魯國的代理宰相,上朝聽政才七天就殺了少正卯。他的學生進來問孔子說:“那少正卯,是魯國的名人啊。先生當政而先把他殺了,該沒有弄錯吧?”

   孔子說:“坐下!我告訴你其中的緣故。人有五種罪惡的行為,而盜竊不包括在里面:一是腦子精明而用心險惡,二是行為邪僻而又頑固,三是說話虛偽卻很動聽,四是記述丑惡的東西而十分廣博,五是順從錯誤而又加以潤色。這五種罪惡,在一個人身上只要有一種,就不能免掉君子的殺戮,而少正卯卻同時具有這五種罪惡。他居住下來就足夠聚集門徒而成群結隊,他的言談足夠用來掩飾邪惡而迷惑眾人,他的剛強足夠用來反對正確的東西而獨立自主,這是小人中的豪杰,是不可不殺的。因此商湯殺了尹諧,周文王殺了潘止,周公旦殺了管叔,姜太公殺了華仕,管仲殺了付里乙,子產殺了鄧析、史付。這七個人,都是處在不同的時代而有同樣的邪惡心腸,是不能不殺的。《詩》云:‘憂愁之心多凄楚,被群小人所怨怒。’小人成了群,那就值得憂慮了。”


   【原文】

   孔子為魯司寇,有父子訟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孔子舍之。季孫聞之,不說,曰:“是老也欺予,語予曰:‘為國家必以孝。’今殺一人以戮不孝,又舍之。”冉子以告。

   孔子慨然嘆曰:“嗚呼!上失之,下殺之,其可乎?不教其民而聽其獄,殺不辜也。三軍大敗,不可斬也;獄犴不治,不可刑也;罪不在民故也。嫚令謹誅,賊也;今生也有時,斂也無時,暴也;不教而責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書》曰:‘義刑義殺,勿庸以即,予維曰:未有順事。’言先教也。

   “故先王既陳之以道,上先服之。若不可,尚賢以綦之;若不可,廢不能以單之。綦三年而百姓往矣。邪民不從,然后俟之以刑,則民知
罪矣。《詩》曰:‘尹氏大師,維周之氐。秉國之均,四方是維。天子是庳,卑民不迷。’是以威厲而不試,刑錯而不用)。此之謂也。

   “今之世則不然。亂其教,繁其刑,其民迷惑而墮焉,則從而制之,是以刑彌繁而邪不勝。三尺之岸而虛車不能登也,百仞之山任負車登焉,何則?陵遲故也。數仞之墻而民不逾也,百仞之山而豎子馮而游焉,陵遲故也。今夫世之陵遲亦久矣,而能使民勿逾乎?《詩》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眷焉顧之,潸焉出涕。’豈不哀哉?”

【譯文】

   孔子做魯國的司法大臣,有父子之間打官司的,孔子拘留了兒子,三個月了也不加判決。他的父親請求停止訴訟,孔子就把他的兒子釋放了。季桓子聽說了這件事,很不高興,說:“這位老先生啊欺騙我,他曾告訴我說:‘治理國家一定要用孝道。’現在只要殺掉一個人就可以使不孝之子感到羞辱,卻又把他放了。”冉求把這些話告訴了孔子。

   孔子感慨地嘆息說:“唉呀!君主丟了正確的政治原則,臣下把他們都殺了,那行么?不去教育民眾而只是判決他們的訴訟,這是在屠殺無罪的人啊。全軍大敗,不可以統統斬首;監獄方面的事情沒有治理好,不可以施加刑罰;因為罪責不在民眾身上的緣故啊。放松法令而嚴加懲處,這是殘害;那作物生長有一定的季節,而征收賦稅卻不時在進行,這是殘酷;不進行教育卻要求成功,這是暴虐。制止了這三種行為,然后刑罰才可以施加到人們身上。《尚書》上說:‘按照合宜的原則用刑、按照合宜的原則殺人,不要拿刑罰來遷就自己的心意,我們只能說:自己還沒有把事情理順。’這是說要先進行教育啊。

   “所以古代的圣王已經把政治原則向民眾宣布后,自己就先遵行它。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就推崇賢德的人來教導民眾;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就廢黜無能的人來畏懾民眾。至多三年,百姓就都趨向于圣王的政治原則了。奸邪的人不依從,然后才用刑罰來等待他們,那么人們就知道他們的罪過了。因此刑罰的威勢雖然厲害卻可以不用,刑罰可以擱置一邊而不實施。《詩》云:尹太師啊尹太師,你是周室的基石。掌握國家的政權,四方靠你來維持。天子由你來輔佐,要使民眾不迷失。’說的就是這種道理啊。

   “現在的社會卻不是這樣。君主把教化搞得混亂不堪,把刑法搞得五花八門,當民眾迷惑糊涂而落入法網,就緊接著制裁他們,因此刑罰雖然更加繁多而邪惡卻不能被克服。三尺高的陡壁,就是空車也不能上去;上百丈的高山,有負荷的車也能拉上去,什么道理呢?是因為坡度平緩的緣故啊。幾丈高的墻,人不能越過;上百丈的高山,小孩也能登上去游玩,這也是坡度平緩的緣故啊。現在社會上類似坡度平緩的現象也已出現好久了,能使人不越軌嗎?《詩》云:‘大路平如磨刀石,它的筆直像箭桿。它是貴人走的路,百姓只能抬頭看。回頭看啊回頭看,刷刷流淚糊了眼。’這難道不可悲嗎?”


    【原文】

   《詩》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遠,曷云能來。”子曰:“伊稽首不?其有來乎?”
 
    【譯文】

    《詩》云:“看那日子過得快,深深思念在我懷。道路又是那么遠,他又怎么能回來?”孔子說:“她磕頭了沒有?他又回來了嗎?”


    【原文】

    孔子觀于東流之水。子貢問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見大水必觀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大,遍與諸生而無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義;其洸洸乎不淈盡,似道;若有決行之,其應佚若聲響,其赴百仞之谷不懼,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約微達,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鮮絜,似善化;其萬折也必東,似志。是故君子見大水必觀焉。”

    【譯文】

    孔子觀賞向東流去的河水。子貢問孔子說:“君子看見浩大的流水就一定要觀賞它,這是為什么?”孔子說:“那流水浩大,普遍地施舍給各種生物而無所作為,好像德;它流動起來向著低下的地方,彎彎曲曲一定遵循那向下流動的規律,好像義;它浩浩蕩蕩沒有窮盡,好像道;如果有人掘開堵塞物而使它通行,它隨即奔騰向前,好像回聲應和原來的聲音一樣,它奔赴上百丈深的山谷也不怕,好像勇敢;它注入量器時一定很平,好像法度;它注滿量器后不需要用刮板刮平,好像公正;它柔軟地所有細微的地方都能到達,好像明察;各種東西在水里出來進去地淘洗,便漸趨鮮美潔凈,好像善于教化;它千曲萬折而一定向東流去,好像意志。所以君子看見浩大的流水一定要觀賞它。”


    【原文】

    孔子曰:“吾有恥也,吾有鄙也,吾有殆也。幼不能強學,老無以教之,吾恥之。去其故鄉,事君而達,卒遇故人,曾無舊言,吾鄙之。與小人處者,吾殆之也。”

    【譯文】

    孔子說:“我對有的事有恥辱感,我對有的事有卑鄙感,我對有的事有危險感。年幼時不能努力學習,老了沒有什么東西可以用來教給別人,我以為這是恥辱。離開自己的故鄉,侍奉君主而顯貴了,突然碰到過去的朋友,竟然沒有懷舊的話,我以為這是卑鄙的。和小人混在一起,我以為這是危險的。”

【原文】

    孔子曰:“如垤而進,吾與之;如丘而止,吾已矣。今學曾未如肬贅,則具然欲為人師。”

    【譯文】

    孔子說:“成績即使像螞蟻洞口的小土堆一樣微小,但只要向前進取,我就贊許他;成績即使像大土山一樣大,但如果停止不前了,我就不贊許了。現在有些人學到的東西還不如個贅疣,卻自滿自足地想做別人的老師。”


    【原文】

    孔子南適楚,厄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椹,弟子皆有饑色。子路進問之曰:“由聞之:‘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累德、積義、懷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隱也?”

    孔子曰:“由不識,吾語女。女以知者為必用邪?王子比干不見剖心乎 !女以忠者為必用邪?關龍逢不見刑乎!女以諫者為必用邪?伍子胥不磔姑蘇東門外乎!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者多矣!由是觀之,不遇世者眾矣!何獨丘也哉?且夫芷蘭生于深林,非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之學,非為通也,為窮而不困、憂而意不衰也,知禍福終始而心不惑也。夫賢不肖者,材也;為不為者,人也;遇不遇者,時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時,雖賢,其能行乎?茍遇其時,何難之有?故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以俟其時。”

    孔子曰:“由!居!吾語女。昔晉公子重耳霸心生于曹,越王勾踐霸心生于會稽,齊桓公小白霸心生于莒。故居不隱者思不遠,身不佚者志不廣。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

    【譯文】

    孔子向南到楚國去,困在陳國、蔡國之間,七天沒吃熟食,野菜羹中不攙一點米,學生們都有挨餓的臉色。子路前來問孔子說:“仲由我聽說:‘行善的人,上天用幸福報答他;作惡的人,上天用災禍報復他。’現在先生積累功德、不斷奉行道義、懷有美好的理想,行善的日子很久了,為什么處境這樣窘迫呢?”

    孔子說:“仲由你不懂,我告訴你吧。你認為有才智的人是一定會被任用的嗎?王子比干不是被剖腹挖心了嗎!你認為忠誠的人是一定會被任用的嗎?關龍逢不是被殺了嗎!你認為勸諫的人是一定會被任用的嗎?伍子胥不是在姑蘇城的東門之外被碎尸了嗎!是得到君主的賞識還是得不到君主的賞識,這要靠時機;有德才還是沒有德才,這是各人的資質了;君子博學多識而能深謀遠慮卻碰不到時機的多著呢!由此看來,不被社會賞識的人是很多的了!哪里只是我孔丘呢?再說白芷蘭草長在深山老林之中,并非因為沒有人賞識就不香了。君子學習,并不是為了顯貴,而是為了在不得志的時候不至于困窘、在碰到憂患的時候意志不至于衰退,懂得禍福死生的道理而心里不迷惑。有德才還是沒有德才,在于資質;是做還是不做,在于人;是得到賞識還是得不到賞識,在于時機;是死還是生,在于命運。現在有了理想的人才卻碰不到理想的時機,那么即使賢能,他能有所作為嗎?如果碰到了理想的時機,那還有什么困難呢?所以君子廣博地學習、深入地謀劃、修養心身、端正品行來等待時機。”

    孔子又說:“仲由!坐下!我告訴你。從前晉公子重耳的稱霸之心產生于流亡途中的曹國,越王勾踐的稱霸之心產生于被圍困的會稽山,齊桓公小白的稱霸之心產主于逃亡之處莒國。所以處境不窘迫的人想得就不遠,自己沒奔逃過的人志向就不廣大,你怎么知道我在這葉子枯落的桑樹底下就不能得意呢?”


   【原文】

  子貢觀于魯廟之北堂,出而問于孔子曰:“鄉者賜觀于太廟之北堂,吾亦未輟,還復瞻被九蓋,皆繼,彼有說邪?匠過絕邪?”孔子曰:“太廟之堂亦嘗有說,官致良工,因麗節文,非無良材也,蓋曰貴文也。”

  【譯文】

  子貢參觀了魯國宗廟的北堂,出來后問孔子說:“剛才我參觀了太廟的北堂,我也沒停步,回轉去再觀看那九扇門,都是拼接的,那有什么講究嗎?是因為木匠過失而把木料弄斷的嗎?”孔子說:“太廟的北堂當然是有講究的,官府招來技藝精良的工匠,依靠木材本身的華麗來調節文采,這并不是沒有好的大木頭。大概是因為看重文采的緣故吧。”
【荀子】子道篇 第二十九 原文
【題解】

  本篇開始幾段論及孝道,所以以“子道”為篇名。但本篇并不限于論述孝道,它也記載了孔子及其學生對其他方面的問題所發表的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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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順下篤,人之中行也。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若夫志以禮安,言以類使,則儒道畢矣;雖舜,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譯文】

  在家孝敬父母,出外敬愛兄長,這是人的小德。對上順從,對下厚道,這是人的中德。順從正道而不順從君主,順從道義而不順從父親,這是人的大德。至于那志向根據禮義來安排,說話根據法度來措辭,那么儒家之道也就完備了;即使是舜,也不能在這上面有絲毫的增益了。


  【原文】

  孝子所以不從命有三:從命,則親危;不從命,則親安;孝子不從命乃衷。從命,則親辱;不從命,則親榮;孝子不從命乃義。從命,則禽獸;不從命,則修飾;孝子不從命乃敬。故可以從而不從,是不子也;未可以從而從,是不衷也。明于從不從之義,而能致恭敬、忠信、端愨以慎行之,則可謂大孝矣。傳曰:“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此之謂也。故勞苦彫萃而能無失其敬,災禍患難而能無失其義,則不幸不順見惡而能無失其愛,非仁人莫能行。《詩》曰:“孝子不匱。”此之謂也。

  【譯文】

  孝子不服從命令的原因有三種:服從命令,父母親就會危險;不服從命令,父母親就安全;那么孝子不服從命令就是忠誠。服從命令,父母親就會受到恥辱;不服從命令,父母親就光榮,那么孝子不服從命令就是奉行道義。服從命令,就行為像禽獸一樣野蠻;不服從命令,就富有修養而端正;那么孝子不服從命令就是恭敬。所以可以服從而不服從,這是不盡孝子之道;不可以服從而服從,這是不忠于父母。明白了這服從或不服從的道理,并且能做到恭敬尊重、忠誠守信、正直老實地來謹慎實行它,就可以稱之為大孝了。古書上說:“順從正道而不順順從道義而不順從父親。”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勞苦憔悴時能夠不喪失對父母的恭敬,遭到災禍患難時能夠不喪失對父母應盡的道義,即使不幸地因為和父母不順而被父母憎惡時仍能不喪失對父母的愛,如果不是仁德之人是不能做到的。《詩》云:“孝子之孝無窮盡。”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魯哀公問于孔子曰:“子從父命,孝乎?臣從君命,貞乎?”三問,孔子不對。

  孔子趨出,以語子貢曰:“鄉者,君問丘也,曰:‘子從父命,孝乎?臣從君命,貞乎?”三問而丘不對,賜以為何如?”

  子貢曰:“子從父命,孝矣;臣從君命,貞矣。夫子有奚對焉?”

  孔子曰:“小人哉,賜不識也!昔萬乘之國有爭臣四人,則封疆不削;千乘之國有爭臣三人,則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爭臣二人,則宗廟不毀。父有爭子,不行無札;士有爭友,不為不義。故子從父,奚子孝?臣從君,奚臣貞?審其所以從之之謂孝、之謂貞也。”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兒子服從父親的命令,就是孝順嗎?臣子服從君主的命令,就是忠貞嗎?”問了三次,孔子不回答。

   孔子小步快走而出,把這件事告訴給子貢說:“剛才,國君問我,說:‘兒子服從父親的命令,就是孝順嗎?臣子服從君主的命令,就是忠貞嗎?’問了三次而我不回答,你認為怎樣?”

   子貢說:“兒子服從父親的命令,就是孝順了;臣子服從君主的命令,就是忠貞了。先生又能怎樣回答他呢?”

   孔子說:“真是個小人,你不懂啊!從前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有了諍諫之臣四個,那么疆界就不會被割削;擁有千輛兵車的小國有了諍諫之臣三個,那么國家政權就不會危險;擁有百輛兵車的大夫之家有了諍諫之臣兩個,那么宗廟就不會毀滅。父親有了諍諫的兒子,就不會做不合禮制的事;士人有了諍諫的朋友,就不會做不合道義的事。所以兒子一味聽從父親,怎能說這兒子是孝順?臣子一味聽從君主,怎能說這臣子是忠貞?弄清楚了聽從的是什么才可以叫做孝順、叫做忠貞。”

【原文】

  子路問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興夜寐,耕耘樹藝,手足胼胝,以養其親,然而無孝之名,何也?”

  孔子曰:“意者身不敬與!辭不遜與!色不順與!古之人有言曰:‘衣與繆與,不女聊。’今夙興夜寐,耕耘樹藝,手足胼胝,以養其親,無此三者,則何為頁無孝之名也?意者所友非仁人邪!”

  孔子曰:“由,志之!吾語女。雖有國士之力,不能自舉其身,非無力也,勢不可也。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友之過也。故君子入則篤行,出則友賢,何為而無孝之名也?”

  【譯文】

  子路問孔子說:“這里有個人,早起晚睡,耕地鋤草栽植播種,手腳都磨出了老繭,以此來贍養自己的父母,卻沒有孝順的名聲,為什么呢?”

   孔子說:“想來大概是他舉止不恭敬吧!是他說話不謙虛吧!是他臉色不溫順吧!古代的人有句話說:‘給我穿啊給我吃啊,若不恭敬就不靠你。’現在這個人早起晚睡,耕地鋤草栽植播種,手腳都磨出了老繭,以此來贍養自己的父母,如果沒有舉止不恭敬、說話不謙虛、臉色不溫順這三種行為,那為什么會沒有孝順的名聲呢?想來大概是他所交的朋友不是個仁德之人
吧!”

   孔子又說:“仲由,記住吧!我告訴你。即使有了全國聞名的大力士的力氣,也不能自己舉起自己的身體,這不是沒有力氣,而是客觀情勢不許可。回到家中品德不修養,是自己的罪過;在外名聲不顯揚,是朋友的罪過。所以君子在家就使自己的品行忠誠厚道,出外就和賢能的人交朋友,怎么會沒有孝順的名聲呢?”


   【原文】

   子路問于孔子曰:“魯大夫練而床,禮邪?”孔子曰:“吾不知也。”

   子路出,謂子貢曰:“吾以夫子為無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子貢曰:“女何問哉?”子路曰:“由問:‘魯大夫練而床,禮邪?’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貢曰:“吾將為女問之。”

   子貢問曰:“練而床,禮邪?”孔子曰:“非禮也。”

   子貢出,謂子路曰:“女謂夫子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無所不知。女問非也。禮,居是邑,不非其大夫。”

   【譯文】

   子路問孔子說:“魯國的大夫披戴白色熟絹為父母進行周年祭祀時睡床,合乎禮嗎?”孔子說:“我不知道。”

   子路出來后,對子貢說:“我以為先生沒有什么不知道,先生卻偏偏有不知道的。”子貢說:“你問了什么呢?”子路說:“我問:‘魯國的大夫披戴白色熟絹為父母進行周年祭祀時睡床,合乎禮嗎?’先生說:‘我不知道。’”子貢說:“我將給你去問問這件事。”

   子貢問孔子說:“披戴白色熟絹為父母進行周年祭祀時睡床,合乎禮嗎?”孔子說:“不合禮。”

   子貢出來,對子路說:“你說先生有不知道的事嗎?先生卻偏偏沒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問得不對啊。根據禮制,住在這個城邑,就不非議管轄這城邑的大夫。”

【原文】

   子路盛服見孔子,孔子曰:“由,是裾裾,何也?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濫觴,及其至江之津也,不放舟,不避風,則不可涉也,非維下流水多邪?今女衣服既盛,顏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諫女矣?由!”

   子路趨而出,改服而入,蓋猶若也。孔子曰:“志之!吾語女。奮于言者華,奮于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知,行至則仁。既知且仁,夫惡有不足矣哉?”

  【譯文】

  子路穿戴整齊后去見孔子,孔子說:“仲由,這樣衣冠楚楚的,為什么呢?從前長江發源于岷山,它開始流出來的時候,源頭小得只可以浮起酒杯,等到它流到長江的渡口時,如果不把船并在一起,不避開大風,就不能橫渡過去了,這不是因為下游水大的緣故么?現在你衣服已經穿得很莊重,臉上又神氣十足,那么天下將有誰肯規勸你呢?仲由!”

  子路小步快走而出,換了衣服再進去,不外乎穿得很寬松的樣子。孔子說:“記住!我告訴你。在說話方面趾高氣揚的人夸夸其談,在行動方面趾高氣揚的人自我炫耀。從臉色上就能知道他有才能的人,是小人啊。所以君子知道了就說知道,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這是說話的要領;會做的就說會做,不會的就說不會,這是行動的最高準則。說話合乎這要領就是明智,行動合乎這準則就是仁德。既明智又有仁德,哪里還有不足之處了呢?”


  【原文】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

  子貢入。子曰:“賜!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貢對曰:“知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君子矣。”

   顏淵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

  【譯文】

  子路進來。孔子說:“仲由!明智的人是怎樣的?仁德的人是怎樣的?”子路回答說:“明智的人能使別人了解自己,仁德的人能使別人愛護自己。”孔子說:“你可以稱為士人了。”

  子貢進來。孔子說:“端木賜!明智的人是怎樣的?仁德的人是怎樣的?”子貢回答說:“明智的人能了解別人,仁德的人能愛護別人。”孔子說:“你可以稱為士君子了。”

  顏淵進來。孔子說:“顏回!明智的人是怎樣的?仁德的人是怎樣的?”顏淵回答說:“明智的人有自知之明,仁德的人能自尊自愛。”孔子說:“你可以稱為賢明君子了。”


  【原文】

  子路問于孔子曰:“君子亦有憂乎?”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則樂其意;既已得之,又樂其治。是以有終身之樂,無一日之憂。小人者,其未得也,則憂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日之樂也。”

  【譯文】

  子路問孔子說:“君子也有憂慮嗎?”孔子說:“君子,在他還沒有得到職位時,就會為自己的抱負而感到高興;已經得到了職位之后,又會為自己的政績而感到高興。因此有一輩子的快樂,而沒有一天的憂慮。小人嘛,當他還沒有得到職位的時候,就擔憂得不到;已經得到了職位之后,又怕失去它。因此有一輩子的憂慮,而沒有一天的快樂。”
【荀子】法行篇 第三十 原文
【題解】

   作者認為本篇所稱述的言行都是值得效法的行為準則,故以“法行”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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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公輸不能加于繩,圣人莫能加于禮。禮者,眾人法而不知,圣人法而知之。

   【譯文】

   公輸班不能超越墨線,圣人不能超越禮制。禮制這種東西,眾人遵循它卻不懂其所以然,圣人遵循它而且能理解其所以然。


   【原文】

   曾子曰:“無內人之疏而外人之親,無身不善而怨人,無刑已至而呼天。內人之疏而外人之親,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人,不亦遠乎?刑已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詩》曰:“涓涓源水,不雝不塞。轂已破碎,乃大其輻。事已敗矣,乃重大息。’其云益乎?”

   【譯文】

   曾子說:“不要疏遠家人而親近外人,不要自己不好而埋怨別人,不要刑罰降臨才呼喊上天。疏遠家人而親近外人,不是違背情理了嗎?自己不好而埋怨別人,不是舍近求遠了嗎?刑罰已經臨頭才呼喊上天,不是悔之已晚了嗎?《詩》云:‘涓涓細流源頭水,不加堵截就不絕。車轂已經全破碎,這才加大那車輻。事情已經失敗了,這才深深長嘆息。’這樣做有益嗎?”


   【原文】

   曾子病,曾元持足。曾子曰:“元,志之!吾語汝。夫魚鱉黿鼉猶以淵為淺而堀穴其中;鷹鳶猶以山為卑而增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餌。故君子茍能無以利害義,則恥辱亦無由至矣。”

   【譯文】

   曾子病得很厲害,曾元抱著他的腳。曾子說:“元,記住!我告訴你。那魚鱉黿鼉以為淵池還太淺而在那里面打洞才安身;鷹鳶以為山嶺還太低而在那上面筑巢才棲息;它們被人捕獲,一定是為釣餌所誘。所以君子如能不因為財利而傷害道義,那么恥辱也就無從到來了。”

【原文】

   子貢問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貴玉而賤珉者,何也?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邪?”孔子曰:“惡!賜!是何言也!夫君子豈多而賤之、少而貴之哉?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溫潤而澤,仁也;栗而理,知也;堅剛而不屈,義也;廉而不劌,行也;折而不橈,勇也;瑕適并見,情也;扣之,其聲清揚而遠聞,其止輟然,辭也。故雖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詩》曰:‘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此之謂也。”

   【譯文】

   子貢問孔子:“君子珍視寶玉而輕視珉石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為寶玉少而珉石多嗎?”孔子說:“欸!賜啊!這是什么話啊!君子怎么會因為多了就輕視它、少了就珍視它呢?這寶玉,君子用來比擬品德:它溫柔滋潤而有光澤,好比仁;它堅硬而有紋理,好比智;它剛強而不屈,好比義;它有棱角而不割傷人,好比行;它即使折斷也不彎曲,好比勇;它的斑點缺陷都暴露在外,好比誠實;敲它,聲音清越遠揚,戛然而止,好比言辭之美。所以,即使珉石帶著彩色花紋,也比不上寶玉那樣潔白明亮。《詩》云:‘我真想念君子,溫和得就像寶玉。’說的就是這道理。”


   【原文】

   曾子曰:“同游而不見愛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見敬者,吾必不長也;臨財而不見信者,吾必不信也。三者在身,曷怨人?怨人者窮,怨天者無識。失之己而反諸人,豈不亦迂哉?”

   【譯文】

   曾子說:“一起交游卻不被人喜愛,那肯定是自己缺乏仁愛;與人交往而不受到尊敬,那必然是自己沒有敬重別人;接近財物而得不到信任,那一定是自己沒有信用。這三者的原因都在自己身上,怎么能怪怨別人?怪怨別人就會陷入困厄,怪怨上天就是沒有見識。過失在于自己卻反而去責備別人,豈不是太不切合實際了么?”


   【原文】

   南郭惠子問于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子貢曰:“君子正身以俟,欲來者不距,欲去者不止。且夫良醫之門多病人,檃栝之側多枉木。是以雜也。”

   【譯文】

   南郭惠子問子貢說:“孔夫子的門下,怎么那樣混雜呢?”子貢說:“君子端正自己的身心來等待求學的人,想來的不拒絕,想走的不阻止。況且良醫的門前多病人,整形器的旁邊多彎木,所以夫子的門下魚龍混雜啊。”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親不能報,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聽令,非恕也。士明于此三恕,則可以端身矣。”

  【譯文】

  孔子說:“君子要有三種推己及人之心:有了君主不能侍奉,有了臣子卻要指使他們,這不符合恕道;有了父母不能報答養育之恩,有了子女卻要求他們孝順,這不符合恕道;有了哥哥不能敬重,有了弟弟卻要求他們聽話,這不符合恕道。讀書人明白了這三種推已及人之心,身心就可以端正了。”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學,長無能也;老而不教,死無思也;有而不施,窮無與也。是故君子少思長,則學;老思死,則教;有思窮,則施也。”

  【譯文】

  孔子說:“君子有三種考慮,是不可以不考慮的。小時候不學習,長大了就沒有才能;老了不教人,死后就沒有人懷念;富有時不施舍,貧窮了就沒有人周濟。因此君子小時候考慮到長大以后的事,就會學習;老了考慮到死后的景況,就會從事教育;富有時考慮到貧窮的處境,就會施舍。”
【荀子】哀公 第三十一 原文
【題解】

  本篇取第一句中的兩個字作為篇名,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含義。篇中主要記載了孔子與魯哀公的對話,最后也收錄了顏淵與魯定公的對話,從中可了解到儒家的思想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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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魯哀公問于孔子曰:“吾欲論吾國之士與之治國,敢問何如取之邪?”

   孔子對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不亦鮮乎?”

   哀公曰:“然則夫章甫、絇屨、紳而搢笏者,此賢乎?”

   孔子對曰:“不必然。夫端衣、玄裳、絻而乘路者,志不在于食葷;斬衰、菅屨、杖而啜粥者,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雖有,不亦鮮乎?”

   哀公曰:“善!”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我想選擇我國的人才和他們一起治理國家,冒昧地問一下怎樣去選取他們呢?”

   孔子回答說:“生在當今的世上,牢記著古代的原則;處在當今的習俗中,穿著古代式樣的服裝;做到這樣而為非作歹的人,不是很少的嗎?”

   哀公說:“這樣的話,那么那些戴著商代式樣的禮帽、穿著縛有鞋帶的鞋子、束著寬大的腰帶并在腰帶上插著朝板的人,他們都賢能嗎?”

   孔子回答說:“不一定賢能。那些穿著祭祀禮服、黑色禮袍、戴著禮帽而乘坐祭天大車的人,他們的心思不在于吃葷;披麻帶孝、穿著茅草編成的鞋、撐著孝棍而吃薄粥的人,他們的心思不在于喝酒吃肉。生在當今的世上,牢記著古代的原則;處在當今的習俗中,穿著古代式樣的服裝;做到這樣而為非作歹的人,即使有,不也很少嗎?”

   哀公說:“好!”


   【原文】

   孔子曰:“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賢人,有大圣。”

   哀公曰:“敢問何如斯可謂庸人矣?”

   孔子對曰:“所謂庸人者,口不能道善言,心不知邑邑;不知選賢人善士托其身焉以為己憂;動行不知所務,止立不知所定;日選擇于物,不知所貴;從物如流,不知所歸;五鑿為正,心從而壞。如此,則可謂庸人矣。”

  哀公曰:“善!敢問何如斯可謂士矣?”

  孔子對曰:“所謂士者,雖不能盡道術,必有率也;雖不能遍美善,必有處也。是故知不務多,務審其所知;言不務多,務審其所謂;行不務多,務審其所由。故知既已知之矣,言既已謂之矣,行既已由之矣,則若性命肌膚之不可易也。故富貴不足以益也,卑賤不足以損也。如此,則可謂士矣。”

  哀公曰:“善!敢問何如斯可謂之君子矣?”

  孔子對曰:“所謂君子者,言忠信而心不德,仁義在身而色不伐,思慮明通而辭不爭。故猶然如將可及者,君子也。”

  哀公曰:“善!敢問何如斯可謂賢人矣?”

  孔子對曰:“所謂賢人者,行中規繩而不傷于本,言足法于天下而不傷于身,富有天下而無怨財,布施天下而不病貧。如此,則可謂賢人矣。”

  哀公曰:“善!敢問何如斯可謂大圣矣?”

  孔子對曰:“所謂大圣者,知通乎大道、應變而不窮、辨乎萬物之情性者也。大道者,所以變化遂成萬物也;情性者,所以理然不、取舍也。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明察乎日月,總要萬物于風雨,繆繆肫肫。其事不可循,若天之嗣;其事不可識,百姓淺然不識其鄰,若此,則可謂大圣矣。”哀公曰:“善!”

【譯文】

  孔子說:“人有五種典型:有平庸的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賢人,有偉大的圣人。”

  哀公說:“請問像怎樣可以稱之為平庸的人?”

  孔子回答說:“所謂平庸的人,嘴里不能說出好話,心里也不知道憂愁,不知道考慮選用和依靠賢人善士;出動時不知道去干什么,立定時不知道立腳點在哪里;天天在各種事物中挑選,卻不知道什么東西貴重;一味順從外界的事情就像流水似的,不知道歸宿在哪里;為耳、目、鼻、口、心的欲望所主宰,思想也就跟著變壞。像這樣,就可以稱之為平庸的人了。”

  哀公說:“好!請問像怎樣可以稱之為士人?”

  孔子回答說:“所謂士人,即使不能徹底掌握治國的原則和方法,但必定有所遵循;即使不能盡善盡美,但必定有所操守。所以他了解知識不求多,而務求審慎地對待自己的知識;說話不求多,而務求審慎地對待自己所說的話;做事不求多,而務求審慎地對待自己所經手的事。知識已經了解了,話已經說了,事已經做了,那就像自己的生命和肌膚一樣不可能再加以改變了。所以富貴并不能使他增加些什么,卑賤并不能使他減少些什么。像這樣,就可以稱之為士人了。”

  哀公說:“好!請問像怎樣才可以稱之為君子?”

  孔子回答說:“所謂君子,就是說話忠誠守信而心里并不自認為有美德,仁義之道充滿在身而臉上并不露出炫耀的神色,思考問題明白通達而說話卻不與人爭辯。所以灑脫舒緩好像快要被人趕上似的,就是君子了。”

  哀公說:“好!請問像怎樣才可以稱之為賢人?’

  孔子回答說:“所謂賢人,就是行為符合規矩法度而不傷害本身,言論能夠被天下人取法而不傷害自己,富裕得擁有天下而沒有私藏的財富,把財物施舍給天下人而不用擔憂自己會貧窮。像這樣,就可以稱之為賢人了。”

  哀公說:“好!請問像怎樣才可以稱之為偉大的圣人?”

  孔子回答說:“所謂偉大的圣人,就是智慧能通曉大道、面對各種事變而不會窮于應付、能明辨萬物性質的人。大道,是變化形成萬物的根源;萬物的性質,是處理是非、取舍的根據。所以圣人做的事情像天地一樣廣大普遍,像日月一樣明白清楚,像風雨一樣統轄萬物,溫溫和和誠懇不倦。他做的事情不可能被沿襲,好像是上天主管的一樣;他做的事情不可能被認識,老百姓淺陋地甚至不能認識和它相近的事情。像這樣,就可以稱之為偉大的圣人了。”

  哀公說:“好!”


  【原文】

  魯哀公問舜冠于孔子,孔子不對。三問,不對。哀公曰:“寡人問舜冠于子,何以不言也?”

  孔子對曰:“古之王者有務而拘領者矣,其政好生而惡殺焉。是以鳳在列樹,麟在郊野,烏鵲之巢可俯而窺也。君不此問,而問舜冠,
所以不對也。”

  【譯文】

  魯哀公向孔子打聽舜所戴的禮帽,孔子不回答。哀公問了三次,孔子仍不回答。哀公說:“我向您打聽舜所戴的禮帽,您為什么不說話呢?”

  孔子回答說:“古代的帝王中有戴便帽并穿圓領便服的,但他們的政治卻是致力于使人生存而厭惡殺人。因此鳳凰棲息在成行的樹上,麒麟活動在國都的郊外,烏鴉、喜鵲的窩可以低頭觀察到。您不問這個,卻問舜戴的禮帽,所以我不回答啊。”

【原文】

  魯哀公問于孔子曰:“寡人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寡人未嘗知哀也,未嘗知優也,未嘗知勞也,未嘗知懼也,未嘗知危也。”

  孔子曰:“君之所問,圣君之問也。丘,小人也,何足以知之?”

  曰:“非吾子,無所聞之也。”

  孔子曰:“君入廟門而右,登自胙階,仰視榱棟,俛見幾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則哀將焉而不至矣?君昧爽而櫛冠,平明而聽朝,一物不應,亂之端也,君以此思憂,則憂將焉而不至矣?君平明而聽朝,日昃而退,諸侯之子孫必有在君之末庭者,君以此思勞,則勞將焉而不至矣?君出魯之四門以望魯四郊,亡國之虛則必有數蓋焉,君以此思懼,則懼將焉而不至矣?且丘聞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焉而不至矣?”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我出生在深邃的后宮之中,在婦人的哺育下長大,我從來不知道什么是悲哀,從來不知道什么是憂愁,從來不知道什么是勞苦,從來不知道什么是恐懼,從來不知道什么是危險。”

  孔子說:“您所問的,是圣明的君主所問的問題。我孔丘,是個小人啊,哪能知道這些?”

  哀公說:“除了您,我沒有地方可問啊。”

  孔子說:“您走進宗廟的大門向右,從東邊的臺階登堂,抬頭看見椽子屋梁,低頭看見靈位,那些器物還在,但那祖先已經沒了,您從這些方面來想想悲哀,那么悲哀之情哪會不到來呢?您黎明就起來梳頭戴帽,天亮時就上朝聽政,如果一件事情處理不當,就會成為禍亂的發端,您從這些方面來想想憂愁,那么憂愁之情哪會不到來呢?你天亮時上朝處理政事,太陽偏西時退朝,而各國逃亡而來的諸侯的子孫一定有等在您那朝堂的遠處來侍奉您的,您從這些方面來想想勞苦,那么勞苦的感覺哪會不到來呢?您走出魯國國都的四方城門去瞭望魯國的四郊,那些亡國的廢墟中一定有幾處茅屋,您從這些方面來想想恐懼,那么恐懼之情哪會不到來呢?而且我聽說過這樣的話:‘君主,好比船;百姓,好比水。水能載船,水能翻船。’您從這個方面來想想危險,那么危險感哪會不到來呢?”


  【原文】

  魯哀公問于孔子曰:“紳、委、章甫有益于仁乎?”

  孔子蹴然曰:“君胡然焉?資衰、苴杖者不聽樂,非耳不能聞也,服使然也。黼衣黻裳者不茹葷,非口不能味也,服使然也。且丘聞之:‘好肆不守折,長者不為市。’竊其有益與其無益,君其知之矣。”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束寬大的腰帶、戴周代式樣的黑色絲綢禮帽和商代式樣的成人禮帽,有益于仁嗎?”

  孔子驚恐不安地說:“您怎么這樣問呢?穿著喪服、撐著孝棍的人不聽音樂,并不是耳朵不能聽見,而是身穿喪服使他們這樣的。穿著祭祀禮服的人不吃葷菜,并不是嘴巴不能品味,而是身穿祭服使他們這樣的。而且我聽說過這樣的話:‘善于經商的人不使所守資財折耗,德高望重的長者不去市場做生意謀利。’束腰帶、戴禮帽是有益于仁還是無益于仁,您大概知道了吧。”


  【原文】

  魯哀公問于孔子曰:“請問取人。”

  孔子對曰:“無取健,無取詌,無取口哼。健,貪也;詌,亂也;口哼,誕也。故弓調而后求勁焉,馬服而后求良焉,士信愨而后求知能焉。士不信愨而有多知能,譬之,其豺狼也,不可以身爾也。語曰:‘桓公用其賊,文公用其盜。’故明主任計不信怒,暗主信怒不任計。計勝怒則強,怒勝計則亡。”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請問怎樣選取人才?”孔子回答說:“不要選取要強好勝的人,不要選取鉗制別人的人,不要選取能說會道的人。要強好勝的人,往往貪得無厭;鉗制別人的人,往往會犯上作亂;能說會道的人,往往會弄虛作假。所以弓首先要調好,然后才求其強勁;馬首先要馴服,然后才求其成為良馬;人才首先要忠誠老實,然后才求其聰明能干。一個人如果不忠誠老實卻又非常聰明能干,打個比方,他就是豺狼啊,是不可以使自己靠近他的呀。俗話說:‘齊桓公任用逆賊,晉文公任用強盜。’所以英明的君主根據利害得失來選用人而不憑感情用事,昏庸的君主憑感情來選用人而不根據利害得失。對利害得失的計較超過了感情用事就會強盛,感情用事超過了對利害得失的計較就會滅亡。”

【原文】

  定公問于顏淵曰:“東野子之善馭乎?”

  顏淵對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

  定公不悅,入謂左右曰:“君子固讒人乎?”

  三日而校來謁,曰:“東野畢之馬失。兩驂列,兩服入廄。”定公越席而起曰:“趨駕召顏淵!”

  顏淵至。定公曰:“前日寡人問吾子,吾子曰:‘東野畢之馭,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不識吾子何以知之?”

  顏淵對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于使民,而造父巧于使馬。舜不窮其民,造父不窮其馬,是以舜無失民,造父無失馬也。今東野畢之馭,上車執轡,銜體正矣;步驟馳騁,朝禮畢矣;歷險致遠,馬力盡矣。然猶求馬不已,是以知之也。”

  定公曰:“善!可得少進乎?”

  顏淵對曰:“臣聞之:‘鳥窮則啄,獸窮則攫,人窮則詐。’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

  【譯文】

  魯定公問顏淵說:“東野先生車駕得好嗎?”顏淵回答說:“好倒是好。雖然這樣,他的馬將要奔逃了。”

  定公很不高興,進去對近臣說:“君子原來是誹謗人的嗎?”

  三天以后,養馬的官員來拜見,說:“東野畢的馬逃跑了。兩匹旁邊的馬掙斷韁繩分別跑了,兩匹中間的馬回到了馬棚中。”定公離開坐席站起來說:“趕快套車去召見顏淵!”

  顏淵來了。定公說:“前天我問您,您說:‘東野畢駕車,好倒是好。雖然這樣,他的馬將要奔逃了。’不知道您憑什么了解到這一點?”

  顏淵回答說:“我是根據政治上的原則來了解到這一點的。

  從前舜善于役使民眾,造父善于驅使馬。舜不使他的民眾走投無路,造父不使他的馬走投無路,因此舜沒有逃跑的民眾,造父沒有逃跑的馬。現在東野畢駕車,登上車子手握韁繩,馬嚼子和馬身都端正了;慢走快跑驅趕奔馳,朝廷所規定的禮儀全部達到了;經歷各種險阻而到達了遠方,馬的氣力也就用光了。然而他還是要求馬不停步,因此我知道他的馬會逃跑。”

  定公說:“好!您可以稍微再進一步說說嗎?”

  顏淵回答說:“我聽說過這樣的話:‘鳥走投無路了就會亂啄,獸走投無路了就會亂抓,人走投無路了就會欺詐。’從古到今,還沒有使臣民走投無路而能沒有危險的君主啊。”
【荀子】堯問篇 第三十二 原文
【題解】

  本篇取開頭兩字作為篇名,并不是對全篇內容的概括。篇中記載甚雜。最后一節不是荀子所作,而是荀子學生對荀子的總評,相當于《漢韋》紀、傳之未的“贊”,它用韻文寫成,與后世的“讚”體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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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堯問于舜曰:“我欲致天下,為之奈何?”

    對曰:“執一無失,行微無怠,忠信無倦,而天下自來。執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誠盛于內、賁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邪?夫有何足致也?”

    【譯文】

    堯問舜說:“我想招引天下的人,對此該怎么辦?”

    舜回答說:“主持政務專心一意而沒有過失,做細小的事也不懈怠,忠誠守信而不厭倦,那么天下人自會歸順。主持政務專心一意像天長地久一樣,做細小的事像日月運行不息一樣,忠誠充滿在內心、發揚在外表、體現在四海之內,那么天下人豈不就像在室內的角落里一樣啦?又哪里要去招引呢?”


    【原文】

    魏武侯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吳起進曰:“亦嘗有以楚莊王之語聞于左右者乎?”

    武侯曰:“楚莊王之語何如?”吳起對曰:“楚莊王謀事而當,群臣莫逮,退朝而有憂色。申公巫臣進問曰:‘王朝而有憂色,何也?’莊王曰:‘不穀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是以憂也。其在中蘬之言也,曰:“諸侯得師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為謀而莫己若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而群臣莫吾逮,吾國幾于亡乎!是以憂也。’楚莊王以憂,而君以喜!”

    武侯逡巡,再拜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過也。”

    【譯文】

    魏武侯謀劃政事得當,大臣們沒有誰能及得上他,退朝后他帶著喜悅的臉色。吳起上前說:“曾經有人把楚莊王的話報告給您了嗎?”

    武侯說:“楚莊王的話怎么說的?”吳起回答說:“楚莊王謀劃政事得當,大臣們沒有誰及得上他,退朝后他帶著憂慮的神色。申公巫臣上前詢問說:‘大王被群臣朝見后面帶憂慮的神色,為什么呀?’莊王說:‘我謀劃攻事得當,大臣們沒有誰能及得上我,因此我憂慮啊。那憂慮的原因就在仲虺的話中,他說過:“諸侯獲得師傅的稱王天下,獲得朋友的稱霸諸侯,獲得解決疑惑者的保存國家,自行謀劃而沒有誰及得上自己的滅亡。”現在憑我這樣的無能,而大臣們卻沒有誰及得上我,我的國家接近于滅亡啦!因此我憂慮啊。’楚莊王因此而憂慮,而您卻因此而高興!”

   武侯后退了幾步,拱手拜了兩次說:“是上天派先生來挽救我的過錯啊。”

【原文】

   伯禽將歸于魯,周公謂伯禽之傅曰:“汝將行,盍志而子美德乎?”

   對曰:“其為人寬,好自用,以慎。此三者,其美德已。”

   周公曰:“嗚呼!以人惡為美德乎!君子好以道德,故其民歸道。彼其寬也,出無辨矣,女又美之!彼其好自用也,是所以窶小也。君子力如牛,不與牛爭力;走如馬,不與馬爭走;知如士,不與士爭知。彼爭者,均者之氣也,女又美之!彼其慎也,是其所以淺也。聞之曰:‘無越逾不見士。’見士問曰:‘無乃不察乎?’不聞,即物少至,少至則淺。彼淺者,賤人之道也,女又美之!”

   “吾語女:我,文王之為子,武王之為弟,成王之為叔父,吾于天下不賤矣,然而吾所執贄而見者十人,還贄而相見者三十人,貌執之士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請畢事者千有余人,于是吾僅得三士焉,以正吾身,以定天下。吾所以得三士者,亡于十人與三十人中,乃在百人與千人之中。故上士吾薄為之貌,下士吾厚為之貌。人人皆以我為越逾好士,然故士至;士至,而后見物;見物,然后知其是非之所在。戒之哉!女以魯國驕人,幾矣!夫仰祿之士猶可驕也,正身之士不可驕也。彼正身之士,舍貴而為賤,舍富而為貧,舍佚而為勞,顏色黎黑而不失其所,是以天下之紀不息,文章不廢也。”

   【譯文】

   伯禽將要回到魯國去,周公旦對伯禽的師傅說:“你們要走了,你為什么不估量一下你所輔導的這個人的美德呢?”

   伯禽的師傅回答說:“他為人寬大,喜歡靠自己的才智行事,而且謹慎。這三個方面,就是他的美德了。”

   周公說:“唉呀!你把人家不好的東西當作美德啦!君子喜歡按照道理去行事,所以他的民眾也歸順正道。他對人一味寬大,那么賞賜就會不加分別了,你卻還贊美它。他喜歡靠自己的才智行事,這是使他淺陋無知而胸懷狹窄的根源啊。君子氣力像牛一樣大,也不和牛較量氣力;跑起來像馬一樣快,也不和馬賽跑;智慧像士人一樣高明,也不和士人比聰明。那較量競爭,只是把自己和別人等同的人的氣量,你卻還贊美它。他的謹慎,這是使他孤陋寡聞的原因。我聽說過這句活:‘不要過分地不會見士人。’見到士人就要問道:‘不是我不明察吧?’不詢問,那么事情就了解得少,了解得少就淺陋了。那淺陋,是下賤之人的為人之道,你卻還贊美它。”

  周公對伯禽說:“我告訴你:我,對文王來說是兒子,對武王來說是弟弟,對成王來說是叔父,我在天下不算卑賤了,然而我拿著禮物去拜見的尊長有十個,還禮會見的平輩有三十個,用禮貌去接待的士人有一百多個,想要提意見而我請他把事情說完的人有一千多個,在這些人之中我只得到三個賢士,靠他們來端正我的身心,來安定天下。我得到三個賢士的辦法,不是在十個人和三十個人之中挑選,而是在上百人和上千人之中挑選。所以對于上等的士人,我對他們的禮貌輕一些;對于下等的士人,我對他們的禮貌重一些。人人都認為我特別喜歡士人,所以士人都來了;士人來了,然后我才能看清事物;看清了事物,然后才能知道它們的是非在什么地方。要警戒啊!你如果憑借魯國高傲地對待人,就危險了!那些依賴俸祿生活的士人還可以高傲地對待,而端正身心的士人是不可以高傲地對待的。那些端正身心的士人,舍棄高貴的地位而甘居卑賤,舍棄富足的待遇而甘愿貧窮,舍棄安逸而干勞苦的事,臉色黝黑也不喪失自己所選擇的立場,因此天下的治國綱領能
流傳不息,古代的文獻典籍能經久不廢啊。”


  【原文】

   語曰:繒丘之封人見楚相孫叔敖曰:“吾聞之也:‘處官久者士妒之,祿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國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楚之士民,何也?”孫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每益祿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禮愈恭,是以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也。”

  【譯文】

  民間傳說云:繒丘的封人拜見楚國的丞相孫叔敖說:“我聽說過這樣的話:‘做官長久的人,士人就會嫉妒他;俸祿豐厚的人,民眾就會怨恨他;地位尊貴的人,君主就會憎惡他。’現在相國具備了這三種情況卻沒有得罪楚國的士人民眾,為什么呢?”孫叔敖說:“我三次任楚國相國而心里越來越謙卑,每次增加俸祿而施舍越來越廣泛,地位越尊貴而禮節越恭敬,因此沒有得罪楚國的士人民眾啊。”

【原文】

  子貢問于孔子曰:“賜為人下而未知也。”孔子曰:“為人下者乎?其猶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樹之而五谷蕃焉;草木殖焉,禽獸育焉;生則立焉,死則入焉;多其功而不得。為人下者,其猶土也。”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我想對人謙虛卻還不知道怎樣做。”孔子說:“對人謙虛么?那就要像土地一樣啊。深深地挖掘它就能得到甜美的泉水,在它上面種植而五谷就茂盛地生長;草木在它上面繁殖,禽獸在它上面生息;活著就站在它上面,死了就埋在它里面;它的功勞很多卻不自以為有功德。對人謙虛嘛,那就要像土地一樣啊。”

   【原文】

   昔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并之,萊不用于馬而齊并之,紂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不親賢用知,故身死國亡也。

   【譯文】

   從前虞國不用宮之奇而晉國吞并了它,萊國不用子馬而齊國吞并了它,商紂王將王子比干剖腹挖心而周武王奪取了他的政權。君主不親近賢能的人、任用明智的人,所以會身死國亡啊。


   【原文】

   為說者曰:“孫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孫卿迫于亂世,昺于嚴刑;上無賢主,下遇暴秦;禮義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絀約,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諸侯大傾。當是時也,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無睹,賢人距而不受。然則孫卿懷將圣之心,蒙佯狂之色,視天下以愚。《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謂也。是其所以名聲不白、徒與不眾、光輝不博也。今之學者,得孫卿之遺言余教,足以為天下法式表儀。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觀其善行,孔子弗過。世不詳察,云非圣人,奈何?天下不治,孫卿不遇時也。德若堯、禹,世少知之;方術不用,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為紀綱。嗚呼!賢哉!宜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紂,殺賢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接輿避世,箕子佯狂;田常為亂,闔閭擅強。為惡得福,善者有殃。今為說者又不察其實,乃信其名;時世不同,譽何由生?不得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謂不賢乎?

  【譯文】

  那些立說的人說:“荀卿及不上孔子。”這不對。荀卿被迫處在亂世,身受嚴刑箝制;上沒有賢德君主,下碰上暴虐之秦;禮制道義不能推行,教育感化不能辦成;仁人遭到罷免束縛,天下黑暗昏昏沉沉;德行完美反受譏諷,諸侯大肆傾軋兼并。在這個時代啊,有智慧的人不能謀劃政事,有能力的人不能參與治理,有德才的人不能得到任用。所以君主受到蒙蔽而看不見什么,賢能的人遭到拒絕而不被接納。既然這樣,所以荀卿抱著偉大的圣人的志向,卻又給自己臉上加了一層裝瘋的神色,向天下人顯示自己的愚昧。《詩》云:“不但明智又聰慧,用來保全他自身。”說的就是這種人啊。這就是他名聲不顯赫、門徒不眾多、光輝照耀得不廣的原因。現在的學者,只要能得到荀卿遺留下來的言論與殘剩下來的教導,也完全可以用作為天下的法度準則。他所在的地方就得到全面的治理,他經過的地方社會就發生了變化。看看他那善良的行為,孔子也不能超過。世人不加詳細考察,說他不是圣人,有什么辦法呢?天下不能治理好,是因為荀卿沒有遇到時機啊。他的德行像堯、禹一樣,世人卻很少知道這一點;他的治國方略不被采用,反被人們所懷疑。他的智力極其聰明,他遵循正道、端正德行,足以成為人們的 榜樣。唉呀!賢能啊!他應該成為帝王。天地不知,竟然善桀、紂,殺害賢良。比干被剖腹挖心,孔子被圍困在匡地,接輿逃避社會,箕子假裝發瘋,田常犯上作亂,闔閭放肆逞強。作惡的得到幸福,行善的反遭禍殃。現在那些立說的人又不考察實際情況,竟然相信那些虛名;時代不同,名譽從哪里產生?不能執政,功業哪能建成?志向美好、德行敦厚,誰說荀卿沒有德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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