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
 



閱江樓記(〔明〕宋濂)


【原文】金陵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于南唐,類皆偏據一方,無以應山川之王氣。逮我皇帝,定鼎于茲,始足以當之。由是聲教所暨,罔間朔南;存神穆清,與道同體。雖一豫一游,亦思為天下后世法。

京城之西北有獅子山,自盧龍蜿蜒而來。長江如虹貫,蟠繞其下。上以其地雄勝,詔建樓于巔,與民同游觀之樂。遂錫嘉名為“閱江”云。登覽之頃,萬象森列,千載之秘,一旦軒露。豈非天造地設,以俟大一統之君,而開千萬世之偉觀者歟?

當風日清美,法駕幸臨,升其崇椒,憑闌遙矚,必悠然而動遐想。見江漢之朝宗,諸侯之述職,城池之高深,關阨之嚴固,必曰:“此朕沐風櫛雨、戰勝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廣,益思有以保之。見波濤之浩蕩,風帆之下上,番舶接跡而來庭,蠻琛聯肩而入貢,必曰:“此朕德綏威服,覃及外內之所及也。”四陲之遠,益思所以柔之。見兩岸之間、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膚皸足之煩,農女有將桑行馌之勤,必曰:“此朕拔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萬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觸類而推,不一而足。臣知斯樓之建,皇上所以發舒精神,因物興感,無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此閱夫長江而已哉!

彼臨春、結綺,非弗華矣;齊云、落星,非不高矣。不過樂管弦之淫響、藏燕趙之艷姬。一旋踵間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為何說也。雖然,長江發源岷山,委蛇七千余里而始入海,白涌碧翻,六朝之時,往往倚之為天塹。今則南北一家,視為安流,無所事乎戰爭矣。然則,果誰之力歟?逢掖之士,有登斯樓而閱斯江者,當思帝德如天,蕩蕩難名,與神禹疏鑿之功同一罔極。忠君報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興者耶?臣不敏,奉旨撰記。欲上推宵旰圖治之切者,勒諸貞珉。他若留連光景之辭,皆略而不陳,懼褻也。

——選自《四部叢刊》本《宋學士文集》

【譯文】金陵是帝王居住的城邑。從六朝以至南唐,全都是偏安一方,無法與當地山川所呈現的王氣相適應。直到當今皇上,建國定都于此,才足以與之相當。從此聲威教化所及,不因地分南北而有所阻隔;涵養精神和穆而清明,幾乎與天道融為一體。即使一次巡游、一次娛樂,也想到怎樣被天下后世效法。

京城的西北方有座獅子山,是從盧龍山蜿蜒伸展而來。長江有如一線長虹,盤繞著流過山腳下。皇上因為這地方形勢雄偉壯觀,下詔在山頂上建樓,與百姓同享游覽觀景之樂,于是賜給它美妙的名字叫“閱江”。登上樓極目四望,萬千景色次第羅列,千年的大地秘藏,似乎頃刻顯露無遺。這難道不是天地有意造就了美景,以等待一統海內的明君,來展現千秋萬世的奇觀嗎?

每當風和日暖的時候,皇上的車駕降臨,登上山巔,倚著欄桿遠眺,必定神情悠悠而啟動遐想。看見長江漢江的流水滔滔東去,諸侯赴京朝見天子,高深的城池,嚴密固防的關隘,必定說:“這是我櫛風沐雨,戰勝強敵、攻城取地所獲得的啊。”廣闊的中華大地,更感到想要怎樣來保全它。看見波濤的浩蕩起伏,帆船的上下顛簸,外國船只連續前來朝見,四方珍寶爭相進貢奉獻,必定說:“這是我用恩德安撫、以威力鎮服,聲望延及內外所達到的啊。”四方僻遠的邊陲,更想到要設法有所安撫它們。看見大江兩岸之間、四郊田野之上,耕夫有烈日烘烤皮膚、寒氣凍裂腳趾的煩勞,農女有采桑送飯的辛勤,必定說:“這是我拯救于水火之中,而安置于床席之上的人啊。”對于天下的黎民,更想到要讓他們安居樂業。由看到這類現象而觸發的感慨推及起來,真是不勝枚舉。我知道這座樓的興建,是皇上用來舒展自己的懷抱,憑借著景物而觸發感慨,無不寄寓著他志在治理天下的思緒,何止是僅僅觀賞長江的風景呢?

那臨春閣、結綺閣,不是不華美啊;齊云樓、落星樓,不是不高大啊。但無非是因為演奏了淫蕩的歌曲而感到快樂,或藏匿著燕趙的美女以供尋歡。但轉瞬之間便與無窮的感慨聯結在一起了,我真不知怎樣來解釋它啊。雖然這樣,長江發源于岷山,曲折蜿蜒地流經七千余里才向東入海,白波洶涌、碧浪翻騰,六朝之時,往往將它倚為天然險阻。如今已是南北一家,于是視長江為平安河流,不再用于戰爭了。然而,這到底是誰的力量呢?讀書人有登上此樓觀看此江的,應當想到皇上的恩德有如蒼天,浩浩蕩蕩難以形容它的廣闊,簡直與大禹鑿山疏水拯救萬民的功績同樣地無邊無際。忠君報國的心情,難道還有不油然而生的嗎?我沒有才能,奉皇上旨意撰寫這篇記文,于是準備將心中替皇上考慮到的晝夜辛勞操持國事最急切之處,銘刻于碑石。至于其它留連光景的言辭,一概略而不言,惟恐有所褻瀆。 (鄧長風)



送東陽馬生序(〔明〕宋濂)


【原文】余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于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余,余因得遍觀群書。既加冠,益慕圣賢之道,又患無硯師、名人與游,嘗趨百里外,從鄉之先達執經叩問。先達德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欣悅,則又請焉。故余雖愚,卒獲有所聞。

當余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至舍,四肢僵勁不能動,媵人持湯沃灌,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無鮮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綺繡,戴珠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煜然若神人;余則缊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艷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蓋余之勤且艱若此。今雖耄老,未有所成,猶幸預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寵光,綴公卿之后,日侍坐備顧問,四海亦謬稱其氏名,況才之過于余者乎?

今諸生學于太學,縣官日有廩稍之供,父母歲有裘葛之遺,無凍餒之患矣;坐大廈之下而誦詩書,無奔走之勞矣;有司業、博士為之師,未有問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書,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錄,假諸人而后見也。其業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質之卑,則心不若余之專耳,豈他人之過哉!

東陽馬生君則,在太學已二年,流輩甚稱其賢。余朝京師,生以鄉人子謁余,譔長書以為贄,辭甚暢達,與之論辯,言和而色夷。自謂少時用心于學甚勞,是可謂善學者矣!其將歸見其親也,余故道為學之難以告之。謂余勉鄉人以學者,余之志也;詆我夸際遇之盛而驕鄉人者,豈知余者哉!

——選自《四部備要》本《宋文憲公全集》

【譯文】我年幼時就愛學習。因為家中貧窮,無法買書來看,常向藏書的人家求借,親手抄錄,約定日期送還。天氣酷寒時,硯池中的水凍成了堅冰,手指不能屈伸,我仍不懈怠。抄寫完后,趕快送還人家,不敢稍稍超過約定的期限。因此人們大多肯將書借給我,我因而得以看遍許多書籍。到了成年時,愈加仰慕圣賢的學說,又擔心不能與學識淵博的老師和名人交游,曾往百里之外,手拿著經書向同鄉前輩求教。前輩道德高,名望大,門人學生擠滿了他的房間,他的言辭和態度從未稍有委婉。我站著陪侍在他左右,提出疑難,詢問道理,低身側耳向他請教;有時遭到他的訓斥,表情更為恭敬,禮貌更為周到,不敢答覆一句話;等到他高興時,就又向他請教。所以我雖然愚鈍,最終還是得到不少教益。

當我尋師時,背著書箱,拖著鞋子,行走在深山大谷之中,嚴冬寒風凜冽,大雪深達幾尺,腳和皮膚受凍裂開都不知道。到學舍后,四肢凍僵了不能動彈,仆人給我灌下熱水,用被子圍蓋身上,過了很久才暖和過來。住旅館主人處,每天吃兩頓飯,沒有新鮮肥嫩的美味享受。同學舍的求學者都穿著錦繡衣服,戴著穿有珠穗、飾有珍寶的帽子,腰間掛著白玉環,左邊佩戴著刀,右邊備有香囊,光彩鮮明,如同神人;我則穿著破舊的衣袍處于他們之間,毫無羨慕的念頭。因為心中有足以使自己高興的事,并不覺得吃穿的享受不如人家。我的勤勞和艱辛就是這樣。現在我雖已年老,沒有什么成就,但所幸還得以置身于君子的行列中,承受著天子的恩寵榮耀,追隨在公卿之后,每天陪侍著皇上,聽候詢問,天底下也不適當地稱頌自己的姓名,更何況才能超過我的人呢?

現在學生們在太學中學習,朝廷每天供給膳食,父母每年都贈給冬天的皮衣和

夏天的葛衣,沒有凍餓的憂慮了;坐在大廈之下誦讀經書,沒有奔走的勞苦了;有司業和博士當他們的老師,沒有詢問而不告訴,求教而無所收獲的了;凡是所應該具備的書籍,都集中在這里,不必再像我這樣用手抄錄,從別人處借來然后才能看到了。他們中如果學業有所不精通,品德有所未養成的,如果不是天賦、資質低下,就是用心不如我這樣專一,難道可以說是別人的過錯嗎!

東陽馬生君則,在太學中已學習二年了,同輩人很稱贊他的德行。我到京師朝見皇帝時,馬生以同鄉晚輩的身份拜見我,寫了一封長信作為禮物,文辭很順暢通達,同他論辯,言語溫和而態度謙恭。他自己說少年時對于學習很用心、刻苦,這可以稱作善于學習者吧!他將要回家拜見父母雙親,我特地將自己治

學的艱難告訴他。如果說我勉勵同鄉努力學習,則是我的志意;如果詆毀我夸耀自己遭遇之好而在同鄉前驕傲,難道是了解我嗎! (鄧喬彬)



大言(又名《尊盧沙》〔明〕宋濂)


【原文】秦有尊盧沙者,善夸談,居之不疑。秦人笑之,尊盧沙曰:“勿予笑也,吾將說楚以王國之術。”翩翩然南。

迨至楚境上,關吏縶之。尊盧沙曰:“慎毋縶我,我來為楚王師。”關吏送諸朝。大夫置館之,問曰:“先生不鄙夷敝邑,不遠千里,將康我楚邦。承顏色日淺,未敢敷布腹心;他不敢有請,姑聞師楚之意何如?”尊盧沙怒曰:“是非子所知!”大夫不得其情,進于上卿瑕。瑕客之,問之如大夫。尊盧沙愈怒,欲辭去。瑕恐獲罪于王,亟言之。

王趣見,未至,使者四三往。及見,長揖不拜,呼楚王謂曰:“楚國東有吳越,西有秦,北有齊與晉,皆虎視不瞑。臣近道出晉郊,聞晉約諸侯圖楚,刑白牲,列珠盤玉敦,歃血以盟曰:‘不禍楚國,無相見也!’且投璧祭河,欲渡。王尚得奠枕而寢耶?”楚王起問計。尊盧沙指天曰:“使尊盧沙為卿,楚不強者,有如日!”王曰:“然敢問何先?”尊盧沙曰:“是不可空言白也。”王曰:“然。”即命為卿。

居三月,無異者。已而晉侯帥諸侯之師至,王恐甚,召尊盧沙卻之。尊盧沙瞠目視,不對。迫之言,乃曰:“晉師銳甚,為王上計,莫若割地與之平耳。”王怒,囚之三年,劓而縱之。

尊盧沙謂人曰:“吾今而后知夸談足以賈禍。”終身不言。欲言,捫鼻即止。

君子曰:戰國之時,士多大言無當,蓋往往藉是以媒利祿。尊盧沙,亦其一人也。使晉兵不即至,或可少售其妄;未久輒敗,亦不幸矣哉!歷考往事,矯虛以誑人,未有令后者也。然則尊盧沙之劓,非不幸也,宜也。

——選自《四庫全書》本《宋文憲集》

【譯文】秦國有一個叫尊盧沙的人,好說大話,并且處在這種情況下還對自己深信不疑。秦國人笑他,尊盧沙說:“不要嘲笑我,我將要向楚王陳說統治國家的方法。”于是,飄飄然地向南方的楚國走去。

等他到達楚國的邊境,把守邊關的官吏拘捕了他。尊盧沙說:“當心!千萬不要拘捕我,我是來當楚王的老師的。”邊關守吏送他到朝廷上。大夫把他安置在賓館里,問他說:“先生不輕視我們偏遠的國家,不以千里為遠,來扶助壯大我們楚國。有幸和您接觸的時間還不長,不敢傾吐自己的心里話。其他事不敢多問,暫且想聽聽您來做楚王老師的想法如何?”尊盧沙發怒說:“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大夫打聽不到尊盧沙的真實意圖,只是把他送到上卿瑕那里。瑕以賓客之禮接待他,也像大夫那樣地問他。尊盧沙更加惱怒,作出想告別離去的樣子。瑕怕得罪了楚王,急忙去告訴他。

楚王催促尊盧沙來見面,尊盧沙還沒有到達,派去的使者已經去請了三四趟。等到見了楚王,尊盧沙只是拱手而不跪拜,召喚楚王對他說:“楚國東面有吳國和越國,西面有秦國,北面有齊國和晉國,這些國家都虎視眈眈地窺伺著楚國。我最近路經晉國邊境,聽說晉國要約同其他諸侯國圖謀進攻楚國,宰了白馬,陳列著珠盤玉敦,嘴唇上涂著牲血,盟誓說:‘不使楚國遭禍,誓不相見!’并把璧玉投入河中,以祭祀河神,將要渡河。楚王你還能安枕而睡嗎?”楚王站起來詢問對策。尊盧沙指著天立誓說:“如果讓我尊盧沙為卿,楚國不強盛的話,有這太陽來作證!”楚王說:“不過冒昧請問,當先做那一件事?”尊盧沙說:“這是不可以空口白說的。”楚王說:“對。”于是馬上任命他為卿。

過了三個月,沒有什么異常情況。不久晉侯率領各國諸侯的軍隊到達,楚王非常恐懼,召尊盧沙商量退敵之計。尊盧沙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逼著他講,他才說:“晉國的軍隊銳勇無比,替你楚王著想,最好的辦法,不如割地和晉國講和。”楚王大怒,把尊盧沙關了三年,割掉鼻子才放了他。

尊盧沙對人說:“我從今以后才知道說大話是足以招惹禍患的。”從此他終身不再講話。想講,一摸到被割的鼻子就止住了。

有才德的人說:戰國的時候,讀書人大多好說大話,不著邊際,大概往往是想借助大話來設法尋求富貴。尊盧沙也就是其中的一人。如果晉國軍隊不馬上到來,或許可以稍稍施展他的欺妄;而他沒有多久就遭失敗,這也是不幸的了。一一考察過去的事情,凡是弄虛作假欺騙人的,都沒有好結局。這樣看來,尊盧沙的割掉鼻子,并非是不幸,而是應當的。(孫遜)



賣柑者言(〔明〕劉基)


【原文】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置于市,賈十倍,人爭鬻之。予貿得其一,剖之,如有煙撲口鼻,視其中,干若敗絮。予怪而問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將以實籩豆,奉祭祀,供賓客乎?將衒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為欺也。”

賣者笑曰:“吾業是有年矣,吾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子所乎?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孫吳之略耶?峨大冠、拖長紳者,昂昂乎廟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業耶?盜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廩粟而不知恥。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而飫肥鮮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無以應。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滑稽之流。豈其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諷耶?

——選自《四部叢刊》本《誠意伯文集》

【譯文】杭州有個賣水果的人,很會貯藏柑子,經歷一年也不腐爛。拿出它來,依然光澤鮮亮,玉石般的質地,黃金似的顏色。放到市場上,售價高出十倍,人們爭相購買。我買了一個,把它剖開,像有股煙塵撲向口鼻,看它的里面,干枯得像破棉絮一樣。我感到奇怪,問他說:“你出售給別人的柑子,是準備用它裝在盛祭品的容器中,供奉神靈、招待賓客呢?還是要夸耀它的外表來迷惑傻瓜和瞎子呢?干這騙人的勾當,太過分了啊!”

賣柑子的人笑著說:“我從事這種職業,已有好多年了。我靠它養活自己。我賣它,別人買它,還沒聽見有說什么的,卻唯獨不能滿足您的需要嗎?世上干騙人勾當的人不少,難道就我一個嗎?您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啊。當今那些佩帶兵符、坐虎皮椅子的人,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好像是捍衛國家的人才,他們真的能夠傳授孫武、吳起的韜略嗎?那些高高地戴著官帽,腰上拖著長長帶子的人,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好像是朝廷的重臣,他們真的能夠建立伊尹、皋陶的功業嗎?盜賊興起卻不知道抵擋,百姓貧困卻不知道解救,官吏狡詐卻不知道禁止,法度敗壞卻不知道整頓,白白地耗費國家倉庫里的糧食卻不知道羞恥。看看那些坐在高敞的廳堂上,騎著高頭大馬,喝足了美酒,吃飽了魚肉的人,哪一個不是龐然大物、令人生畏,哪一個不是威嚴顯赫、可供效法呢?可是無論到哪里,又何嘗不是外表象金玉、內里像破絮呢?現在您對這些不去分析明辨,卻來查究我的柑子!”

我沉默著,無言答對。回來再想想他的話,覺得他好像是東方朔一類人物,難道他是對世事表示憤慨,對邪惡表示憎恨的人嗎?他是假借柑子來進行諷刺嗎?(高建中)



書博雞者事(〔明〕高啟)


【原文】博雞者,袁人,素無賴,不事產業,日抱雞呼少年博市中。任氣好斗,諸為里俠者皆下之。

元至正間,袁有守多惠政,民甚愛之。部使者臧,新貴,將按郡至袁。守自負年德,易之,聞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會袁有豪民嘗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誣守納已賕。使者遂逮守,脅服,奪其官。袁人大憤,然未有以報也。

一日,博雞者遨于市。眾知有為,因讓之曰:“若素民勇,徒能凌藉貧孱者耳!彼豪民恃其資,誣去賢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誠丈夫,不能為使君一奮臂耶?”博雞者曰:“諾。”即入閭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數十人,遮豪民于道。豪民方華衣乘馬,從群奴而馳。博雞者直前捽下,提毆之。奴驚,各亡去。乃褫豪民衣自衣,復自策其馬,麾眾擁豪民馬前,反接,徇諸市。使自呼曰:“為民誣太守者視此!”一步一呼,不呼則杖,其背盡創。豪民子聞難,鳩宗族童奴百許人,欲要篡以歸。博雞者逆謂曰:“若欲死而父,即前斗。否則闔門善俟。吾行市畢,即歸若父,無恙也。”豪民子懼遂杖殺其父,不敢動,稍斂眾以去。袁人相聚從觀,歡動一城。郡錄事駭之,馳白府。府佐快其所為,陰縱之不問。日暮,至豪民第門,捽使跪,數之曰:“若為民不自謹,冒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為怨望,又投間蔑污使君,使罷。汝罪宜死,今姑貸汝。后不善自改,且復妄言,我當焚汝廬、戕汝家矣!”豪民氣盡,以額叩地,謝不敢。乃釋之。

博雞者因告眾曰:“是足以報使君未耶?”眾曰:“若所為誠快,然使君冤未白,猶無益也。”博雞者曰:“然。”即連楮為巨幅,廣二丈,大書一“屈”字,以兩竿夾揭之,走訴行御史臺。臺臣弗為理。乃與其徒日張“屈”字游金陵市中。臺臣慚,追受其牒,為復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時,博雞者以義聞東南。

高子曰:余在史館,聞翰林天臺陶先生言博雞者之事。觀袁守雖得民,然自喜輕上,其禍非外至也。臧使者枉用三尺,以仇一言之憾,固賊戾之士哉!第為上者不能察,使匹夫攘袂群起,以伸其憤,識者固知元政紊弛,而變興自下之漸矣。

——選自《四庫全書》本《鳧藻集》

【譯文】博雞者是袁州人,一向游手好閑,不從事勞動生產,每天抱著雞召喚一幫年輕人,在街市上斗雞賭輸贏。他任性放縱,喜歡與人爭斗。許多鄉里的俠義好漢,都對他很服從、退讓。

元代至正年間,袁州有一位州長官頗多仁愛、寬厚的政績,百姓很喜歡他。當時上級官署派下的使者姓臧,是一個新得勢的權貴,將要巡察各州郡到袁州來。太守依仗著自己年資高有德望,看不起這位新貴,聽說他到了,笑著說:“這是臧家的小子啊。”有人把這話告訴了姓臧的。臧大怒,想用法律來中傷陷害太守。正巧袁州有一個土豪,曾經受過太守的杖刑,他得知姓臧的使者心里懷恨太守,就誣陷太守接受過自己的賄賂。使者于是逮捕了太守,威逼其認罪,革掉了太守的官職。袁州人非常憤慨,但是沒有什么辦法來對付他。

一天,博雞者在街市上游蕩。大家知道他有能力有作為,因而責備他說:“你向來以勇敢出名,但只能欺壓貧弱的人罷了。那些土豪依仗他們的錢財,誣陷賢能的使君,使他罷了官,袁州人失去了父母官。你果真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話,就不能為使君出一把力嗎?”博雞者說:“好。”就到貧民聚居的地方,召來一批向來勇健的小兄弟,共有幾十個人,在路上攔住那個土豪。土豪正穿著一身華麗的衣服,騎著馬,后面跟隨了一群奴仆,奔馳而來。博雞者一直向前把他揪下馬,又提起來加以毆打。奴仆們驚恐萬分,各自逃去。博雞者于是剝下土豪的衣服,自己穿著,又自己鞭打著土豪的馬,指揮眾子弟簇擁著土豪在馬的前面,把他的雙手反綁著,游街示眾。命令土豪自己大聲叫道:“作老百姓的要誣陷太守,就看看我的樣子!”走一步叫一聲,不叫就用杖打,打得土豪的背上全部是傷。土豪的兒子聽說有此禍殃,就聚集了同宗本家的奴仆一百人左右,想攔路奪回他的父親。博雞者迎面走上去說:“如果想要你父親死,那就上前來斗。否則還是關起門來在家里好好地等著。我游街結束,就歸還你的父親,不會有危險的。”土豪的兒子害怕博雞者會因此用棍杖打死他的父親,不敢動手,匆匆約束招攏了奴仆們而離去。袁州的百姓相互追隨著聚集在一起觀看,歡呼聲振動了整個袁州城。郡中掌管民事的官吏非常驚懼,騎馬奔告州府衙門。府里的副官對博雞者的所作所為感到痛快,暗中放任他而不過問。天黑,博雞者和游街隊伍來到土豪家門口,揪著他命他跪下,列數他的罪狀說:“你做老百姓,不能自己檢點,冒犯了使君,用杖打你,這是刑法的規定。你竟敢因此而怨恨在心,又趁機誣陷使君,使他罷了官。你的罪行當死,現在暫且饒恕你。今后如果不好好改過自新,并且再胡言亂語,我就要燒掉你的房屋,殺掉你的全家!”土豪氣焰完全沒有了,用額頭碰地,承認自己有罪,表示再不敢了。這才放了他。

博雞者于是告訴大家說:“這樣是否足夠報答使君了呢?”大家說:“你所作所為確實令人痛快,但是使君的冤枉沒有伸雪,還是沒有用的。”博雞者說:“對。”立即用紙連成一個巨幅,寬有二丈,大寫了一個“屈”字,用二根竹竿夾舉起來,奔走到行御史臺去訴訟,行御史臺的官吏不受理。于是便和他的一幫小兄弟,每天張著這個“屈”字游行于金陵城中。行御史臺的官吏感到慚愧,追受了他們的狀紙,為他們恢復了太守的官職而罷免了姓臧的使者。當時,博雞者由于他的俠義行為而聞名于東南一方。

高啟說:我在史館,聽翰林官天臺人陶先生說起博雞者的事。看來袁州太守雖然能得民心,但是沾沾自喜,輕視上級,他的遭禍不是外來的原因造成的。姓臧的使者,濫用法律權力,用來報復一句話的怨恨,本來就是一個兇殘的人!但做上級的人不能察明下情,致使百姓捋起袖子,一起奮起,發泄自己的憤慨。有見識的人本就知道元代的政治混亂松弛,因而變亂的興起已經從下面慢慢形成了。(孫遜)


司馬季主論卜(〔明〕劉基)


【原文】東陵侯既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久蟄者思啟,久懣者思嚏。吾聞之:蓄極則泄,悶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仆竊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為?”東陵侯曰:“仆未究其奧也,愿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枯骨也:物也。人靈于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頹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玉樹也;露蛬風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燐螢火,昔日之金釭華燭也;秋荼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峰也;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為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之不為不足。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為?”

——選自《四部叢刊》本《誠意伯文集》

【譯文】東陵侯被廢棄以后,往司馬季主那兒去占卜。

季主說:“您要占卜什么事呢?”東陵侯說:“躺臥時間長了就想起來,閉門獨居久了就想出去,胸中積悶久了就想打噴嚏。我聽說:積聚過多就要宣泄,煩郁之極就要開暢,悶熱太甚就會起風,堵塞過分就會流通。有一冬就有一春,沒有只屈而不伸的;有一起就有一伏,沒有只去不來的。我私下有所懷疑,希望得到你的指教。”季主說:“既然這樣,那么您已經明白了,又何必要占卜呢?”東陵侯說:“我未能深入理解其中的高深微妙,希望先生能指點究竟。”

季主于是說道:“唉!天道和什么人親?只和有德的人親。鬼神怎么會靈?靠著人相信才靈。蓍草不過是枯草,龜甲不過是枯骨,都是物。人比物靈敏聰明,為什么不聽從自己,卻聽命于物呢?而且,您為什么不想一下過去呢?有過去就必然有今天。所以,現在的碎瓦壞墻,就是過去的歌樓舞館;現在的荒棘斷梗,就是過去的瓊花玉樹;現在在風露中哀鳴的蟋蟀和蟬,就是過去的鳳笙龍笛;現在的鬼火螢光,就是過去的金燈華燭;現在秋天的苦菜,春天的薺菜,就是過去的象脂駝峰;現在紅的楓葉,白的荻草,就是過去的蜀產美錦,齊制細絹。過去沒有的現在有了,不算過分;過去有過的現在沒有了,也不能算不足。所以從白晝到黑夜,盛開的花朵凋謝了;從秋天到春天,凋萎的植物又發出新芽。激流旋湍下面,必定有深潭;高峻的山丘下面,必定有深谷。這些道理您也已經知道了,何必還要占卜呢?”(孟斐)


越巫(〔明〕方孝孺)


【原文】越巫自詭善驅鬼物。人病,立壇場,鳴角振鈴,跳擲叫呼,為胡旋舞禳之。病幸已,饌酒食持其貲去,死則諉以他故,終不自信其術之妄。恒夸人曰:“我善治鬼,鬼莫敢我抗。”惡少年慍其誕,瞷其夜歸,分五六人棲道旁木上,相去各里所,候巫過下,砂石擊之。巫以為真鬼也,即旋其角,且角且走,心大駭,首岑岑加重,行不知足所在。稍前,駭頗定,木間砂亂下如初,又旋而角,角不能成音,走愈急。復至前,復如初,手慄氣懾不能角,角墜振其鈴,既而鈴墜,唯大叫以行。行聞履聲及葉鳴谷響,亦皆以為鬼,號求救于人甚哀。夜半抵家,大哭叩門,其妻問故,舌縮不能言,唯指床曰:“亟扶我寢!我遇鬼,今死矣!”扶至床,膽裂死,膚色如藍。巫至死不知其非鬼。

——選自《四部備要》本《遜志齋集》

【譯文】越地有個巫師謊稱自己善于驅除鬼怪,有人生病就設立法壇,吹號角,搖銅鈴,蹦跳騰躍,大聲呼叫,好像跳胡旋舞那樣來作法驅鬼。病人僥幸有了好轉,吃喝一番,拿了人家的財物離去;如果病死,就用別的理由來推托,總歸不讓人相信自己法術的虛妄。他經常向人自夸說:“我善于懲處鬼怪,鬼怪不敢與我對抗。”有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少年惱怒他的荒誕,探聽好他夜里回家,約了五六個人分別躲在路旁的樹上,相距各一里左右,等候巫師經過樹下,便用砂子石塊投擊他。巫師以為真的是鬼,馬上拿出身邊的號角,邊吹邊跑,心里十分害怕,腦袋脹痛的越來越重,走路也不知道自己的腳踏在什么地方。稍為往前跑了一段路,驚慌略微安定了一點,樹上的砂石又像剛才那樣亂擲下來,他再拿出號角來吹,卻慌得吹不出聲音,于是就更急忙地往前跑。又到了前邊,還是像剛才一樣,他害怕得兩手發抖、呼吸屏塞,再也拿不住號角,號角掉了他就搖動銅鈴,一會兒連銅鈴也掉了,只好大聲喊叫著趕路。一路上聽到腳步聲和樹葉搖動、山谷回響的聲音,他都以為是鬼,高聲向人呼喊求救,音調十分悲傷。半夜里到家,大哭著敲門,他的妻子問他原因,他已恐懼得舌頭僵縮,說不出話來,只是指著床說:“快扶我躺下!我碰到了鬼,要死了!”他妻子扶他上床,終于膽嚇破而死,皮膚像藍草一般顏色。那巫師直到死也不知道用砂石擲他的是人而不是鬼。(陳稼禾)

吳士(〔明〕方孝孺)


【原文】吳士好夸言,自高其能,謂舉世莫及,尤善談兵,談必推孫、吳。遇元季亂,張士誠稱王姑蘇,與國朝爭雄,兵未決。士謁士誠曰:“吾觀今天下形勢莫便于姑蘇,粟帛莫富于姑蘇,甲兵莫利于姑蘇,然而不霸者,將劣也。今大夫之將皆任賤丈,夫戰而不知兵,此鼠斗耳!王果能將吾,中原可得,于勝小敵何有!”士誠以為然,俾為將,聽自募兵,戒司粟吏勿與較嬴縮。士嘗游錢塘,與無賴懦人交,遂募兵于錢塘,無賴士皆起從之,得官者數十人,月糜粟萬計。日相與講擊刺坐作之法,暇則斬牲具酒燕飲,其所募士實未嘗能將兵也。李曹公破錢塘,士及麾下遁去,不敢少格,蒐得縛至轅門誅之,垂死猶曰:“吾善孫吳法。”

右《越巫》、《吳士》二篇,余見世人之好誕者死于誕,好夸者死于夸,而終身不知其非者眾矣,豈不惑哉!游吳越間,客談二事類之之書以為世戒。

——選自《四部備要》本《遜志齋本》

[譯文]

吳地有個讀書人喜歡夸夸其談,自以為才能很高,號稱當世誰也比不上他,尤其善于談論兵法,言必稱孫武、吳起。當時正值元朝末年,天下大亂,張士誠在姑蘇自稱吳王,與本朝爭奪天下,戰事還未決出勝負。那讀書人拜見張士誠說:“我看當今天下形勢沒有比姑蘇更便利的了,物產沒有比姑蘇更富庶的了,武器士兵也沒有比姑蘇更精銳的了。但是之所以不能稱霸天下的原因,是因為將領太無能了。現在大王的將領都任命那些淺陋的人擔任,指揮作戰而不知道兵法,這簡直是鼠類相斗罷了!您大王若真能拜我為將軍,便能奪取中原,至于戰勝那些小敵就更不在話下了。”張士誠以為也說得對,便拜他為將軍,聽任他自行招募兵士,并告誡管理錢糧軍需的官員不要計較他支取的多少。那讀書人曾游歷過錢塘,與錢塘的一些無才能而又怯懦的人有交往,于是就到錢塘去招募兵士,那些浪蕩市井的人都去投靠他,他選拔了幾十個人給予官職,每月花費的軍餉以萬石來計數。他們每天聚坐一堂相互談論行軍作戰的兵法,余下的時間就殺牛宰羊大擺酒宴,那些招募來的人實在是不能率領兵士作戰的呵。曹國公李文忠攻占錢塘以后,那讀書人及部下都逃跑離去,不敢稍微抵擋一下,后來被搜索捕獲,捆綁到轅門誅殺,臨死前還在說:“我熟讀孫、吳兵法。”

上面是《越巫》、《吳士》二篇。我見世上之人喜歡虛妄的死于虛妄,喜歡吹噓的死于吹噓,而終其一生不知道自己毛病的人是很多的呵,這怎么不讓人感到困惑呢!我在游歷吳、越時,有客人談起這二件事,就把它們歸為一類,寫出來作為人們的戒鑒。(陳稼禾)


移樹說(〔明〕李東陽)


【原文】予城西舊塋久勿樹。比辟地東鄰,有檜百余株,大者盈拱,高可二三丈,予惜其生不得所。有種樹者曰:“我能為公移之。”予曰:“有是哉?”請試,許之。

予嘗往觀焉。乃移其三之一,規其根圍數尺,中留宿土。坎及四周,及底而止。以繩繞其根,若碇然,然其重雖千人莫能舉也,則陊其坎之稜,絙樹腰而臥之,根之罅實以虛壤。復臥而北,樹為壤所墊,漸高以起,臥而南亦如之。三臥三起,其高出于坎。棚木為床橫載之,曳以兩牛,翼以十夫。其大者倍其數。行數百步,植于墓后為三重。閱歲而視之,成者十九。則又移其余,左右翼以及于門。再閱歲而視之,其成者又十而九也。于是干條交接,行列分布,郁然改觀,與古墓無異焉。夫規大而坎疏,故根不離;宿土厚,故元氣足;乘虛而起漸,故出而無所傷。取必于旦夕之近,而巧奪于二十余年之遠,蓋其治之也有道,而行之也有序爾。

予因嘆夫世之培植人材,變化氣習者,使皆得其道而治之,幾何不為君子之歸也哉?族子嘉敬舉鄉貢而來,予愛其質近于義,留居京師,與之考業論道,示之向方,俾從賢士大夫游,有所觀法而磨礪,知新而聚博。越三年,志業并進,再詘有司,將歸省其親。予冀其復來,以成其學,且見之用也,作《移樹說》以貽之。

——選自岳麓書社排印本《李東陽集》

【譯文】我家的城西舊墳無高木已久。近來拓地于東鄰,有檜柏百余株,大的合圍,高約二三丈。我為它們長在不相稱的地方而可惜。有一個種樹人對我說:“我能夠替大人移植。”我說:“你真能夠做得到么?”他請求試試看,我答應了他。

我曾經去觀察過。他先移其三分之一,環繞樹根周圍幾尺,中留原土。四周都挖了坑,挖至根腳而止。用繩繞著樹根,就像系碇那樣,但它的重量雖千人也拿不動,便敲掉樹坑的邊角,將繩子縛住樹腰而平放下來,樹根的縫道里放著松泥。再朝北平放,樹身之下用泥土充墊,逐漸高升,朝南放時也是這樣。三放三起,樹便高出于坑。又以木頭搭成床棚橫載其上,用兩頭牛來拖,十個壯漢相幫。更粗重的樹便使用雙倍的力量。走了幾百步,在墓后種成三行。過了一年去看,成活的有十分之九,于是又移運余樹,種在左右兩邊以及墓門。再過一年去看,成活的又是十分之九了。從此枝干相接,行列分布,氣象莊嚴與前大異,和古墓完全一樣。由于周圍大而坑疏朗,所以根不離樹;原土厚,所以元氣足;徐徐乘虛而起,所以出土后無所損傷。取之非在旦夕之間不可,而巧妙卻能超越于二十余年之前,看來因為平日已積累了移樹的經驗,而在實踐時又很有條理的緣故罷。

我因此深感世上一些培植人材,化融氣質的人,如果都能得其道而治理,那么,不是很快就能夠得到良好的名聲么?族孫嘉敬因應鄉貢考試而至京城,我愛其氣質近于道義,便留他住下,和他探學論道,并指導努力之方,好讓他隨從有德才的文士們就教,有所效法而琢磨,知新而聚博。過了三年,他的志向學業都有進步,還是不被主考的試官錄取,于是打算回鄉省親。我期望他能再來京師,成就學業,并且能夠被錄用,因此寫這篇論說贈別。 (金性堯)


醫戒(〔明〕李東陽)


【原文】予年二十九,有脾病焉。其證能食而不能化,因節不多食。漸節漸寡,幾至廢食。氣漸薾,形日就憊,醫謂為瘵也,以藥補之;病益甚,則補益峻。歲且盡,乃相謂曰:“吾計且窮矣。若春木旺,則脾土必重傷。”先君子憂之。

會有老醫孫景祥氏來視,曰:“及春而解。”予怪問之,孫曰:“病在心火,故得木而解。彼謂脾病者,不揣其本故也。子無乃有憂郁之心乎?”予爽然曰:“嘻,是也。”蓋是時予屢有妻及弟之喪,悲愴交集,積歲而病,累月而憊,非唯醫不能識,而予亦忘之矣。于是括舊藥盡焚之,悉聽其所為。三日而一藥,藥不過四五劑,及春而果差。

因嘆曰:醫不能識病,而欲拯人之危,難矣哉!又嘆曰:世之徇名遺實,以軀命托之庸人之手者,亦豈少哉!鄉不此醫之值,而徒托諸所謂命醫,不當補而補,至于憊而莫之悟也。因錄以自戒。

——選自岳麓書社排印本《李東陽集》

【譯文】我二十九歲時,脾有毛病。癥狀是能吃而不能消化,因此就節制飲食,后來越節越少,幾乎將廢食了。精神日漸衰頹,形狀也日益顯得憔悴。醫生說“這可是癆病呢”,便用補藥來補。病越發利害,補就越發加重。快到年終,醫生說:“我的辦法也想盡了,如果來年春木旺,那末,脾土必受重傷。”父親為此很耽心。

這時恰有老醫生孫景祥先生來看病,說:“到了春天就沒事。”我感到奇怪便問他,他說:“病在心火,所以得木而消失。那個醫生當作脾病來醫,這就沒有摸到它的根。您莫非有什么悲傷的心事么?”我恍然說:“喲!對啦。”因為我這時連續碰上妻和弟的喪亡,悲愴交集,積年累月,因病而疲。非但那個醫生不理解,連我自己也忽略了。隨即收集所有的舊藥全燒掉,全都聽從孫醫生的診治,三天服一劑藥,不過四五劑,到春天病果然好了。

我因此很有感慨:醫生不識病理,要想解救人的危急,難得很哪!又嘆道:世上那些從名忘實,將性命寄托在庸人手中的人難道還少么?當初如果不遇到那位老醫生,只托之于所謂名醫,不當補而補,直到精疲力盡還是不明白啊!因此就寫下來警戒自己。(金性堯)



里婦寓言(〔明〕馬中錫)


【原文】漢武帝時,汲黯使河南,矯制發粟;歸恐見誅,未見上,先過東郭先生求策。先生曰:“吾草野鄙人,不知制為何物,亦不知矯制何罪,無可以語子者。無已,敢以吾里中事以告。吾里有婦,未笄時,佐諸姆治內事,暇則竊聽諸母談,聞男女居室事甚悉,心亦暢然以悅;及聞產育之艱,則憮然而退,私語女隸曰:‘諸母知我竊聽,誑我耳,世寧有是理耶?’既而適里之孱子,身不能勝衣,力不能舉羽,氣奄奄僅相屬,雖與之居數年,弗克孕。婦亦未諳產育之艱,益以前諸姆言為謬。孱子死,婦入通都,再適美少年,意甚愜,不逾歲而妊。將娩之前期,腹隱隱然痛,婦心悸,忽憶當年事,走市廛,遍叩市媼之嘗誕子者,而求免焉。市媼知其愚也,欺侮之曰:‘醫可投,彼有劑可以奪胎也。’或曰:‘巫可禮,彼有術可以逭死也。’或曰:‘南山有穴,其深叵測,暮夜潛遁其中,可避也。’或曰:‘東海有藥,其名長生,服之不食不遺,可免也。’婦不知其紿也,迎醫,而醫見拒;求巫,而巫不答;趨南山,則藜藿拒于虎豹;投東海,則蓬萊阻于蛟龍。顧有居于窨室焉,遂竄入不復出。居三日,而痛愈劇,若將遂娩者,且計窮矣,乃復出。偶鄰婦生子,發未燥,母子俱無恙。婦欣然往問之。鄰婦曰:‘汝竟癡耶!古稱:未有學養子,而后嫁者。汝嫁矣,乃不閑養子之道而云云乎?世之人不死于產者亦多矣,產而死則司命攸存,又可免乎?汝畏死,何莫寡居以畢世,而乃忍辱再醮也?汝休矣,汝休矣!世豈有既妊而畏產者耶?’里婦乃赧然而歸,生子亦無恙。”詞未畢,黯出戶,不俟駕而朝。

——選自《叢書集成》本《東田集》

【譯文】漢武帝時候,汲黯出使河南,假傳皇帝的詔令開倉發糧;回來后怕犯殺頭之罪,不敢去朝見皇帝,先去東郭先生那里討教免罪的計策。先生說道:“我是一個鄉下佬,不懂得詔令是什么東西,也不懂得假傳詔令該當何罪,因此沒有什么可以告訴你的。這樣吧,舉一件我鄉里的事情告訴你。我們鄉里有一個婦人,沒有出嫁的時候,幫著姑嬸做點家里的雜事,空下來常偷聽她們的談話,聽到她們談些男女同房的事,耳朵一字不漏,心里不免也舒暢向往;但是聽到她們談到生孩子的艱苦,不免又不高興,不愿聽下去,私下同婢女說:‘姑姑、嬸嬸知道我偷聽,故意騙騙我,世界上真有生孩子那么苦么?’不久出嫁給同鄉里的一個青年,身體虛弱,好像連衣服也經不起,羽毛也舉不動,只剩一口氣,同他結婚好幾年,沒有能夠懷孕。這位婦人既然沒有經過生育的苦,越發以為以前姑姑、嬸嬸的話是錯的了。過不多久這個體弱的青年死了,婦人去了大城市,再嫁給一個美少年,心里很滿意,不到一年就懷孕了。到快要分娩的前夕,覺得肚子隱隱然發痛,心里害怕,忽然想起當年聽到的話,便跑去市場店鋪地方,一個一個去請教生過孩子的婦女們,請她們教她免去生育孩子的辦法。這些女人知道她傻,欺侮她說:‘可去找醫生,他們有藥可以打胎。’一個說:‘可去求神巫,他們有法術可以逃免死亡。’又一個說:‘南山有個洞,深得無法測量,你趁黑夜去躲在里面,可以免去生育。’又一個說:‘東海有藥,名叫長生,服了不吃飯不拉屎拉尿,可以不生育。’這位婦人不知道這些話都是騙她的,便去找醫生,醫生拒絕她;去求神巫,神巫不睬她;跑到南山,想躲進草莽卻受到虎豹的拒擋;投奔東海,想登上蓬萊神山,卻受到蛟龍的阻攔。最后只有地窖可以容身,忙不迭地鉆了進去,躲在里面不出來。呆了三天,肚子愈來愈痛,好像胎兒就要生出來了,自己的辦法也窮盡了,只好再出見天日。正巧鄰居的女人生了孩子,嬰兒剛出世,頭發還沒干,母子都很健康。這位婦人高高興興去討教避免生育苦楚的好辦法。鄰婦說:‘你真是癡透了!古話說:哪有先學養兒子,再去出嫁的。你嫁都嫁了,難道還不知道兒子該怎么生嗎?世上的人不死于生孩子的多了,就是因生孩子而死也是命中注定,又逃得了嗎?你既怕死,為什么不守一輩子寡,卻要不怕人罵而再嫁呢?你算了吧,你算了吧!世上哪有懷了胎又怕生出來的呢?’這位婦人聽了不覺羞愧難當,回到家來,生下孩子,平安無事。”東郭先生的故事沒有說完,汲黯就退出門去,急急地等不及馬車來,立即上朝向皇帝報告。(錢伯城)



稽山書院尊經閣記(〔明〕王守仁)


【原文】經,常道也,其在于天謂之命,其賦于人謂之性,其主于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為惻隱,為羞惡,為辭讓,為是非;其見于事也,則為父子之親,為君臣之義,為夫婦之別,為長幼之序,為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陰陽消息之行焉,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則謂之《書》;以言其歌詠性情之發焉,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則謂之《禮》;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偽邪正之辯焉,則謂之《春秋》。是陰陽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誠偽邪正之辯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經也,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偽邪正而時辯焉,所以尊《春秋》也。

蓋昔者圣人之扶人極、憂后世而述六經也,猶之富家者之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其子孫者或至于遺忘散失,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窮之患。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于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響之間,牽制于文義之末,硁硁然以為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至于窶人丐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何以異于是?

嗚呼!六經之學,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說,是謂亂經;習訓詁,傳記誦,沒溺于淺聞小見,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謂侮經;侈淫辭,競詭辯,飾奸心盜行,逐世壟斷,而猶自以為通經,是謂賊經。若是者,是并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毀之矣,寧復知所以為尊經也乎?

越城舊有稽山書院,在臥龍西崗,荒廢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則慨然悼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圣賢之道,于是使山陰令吳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又為尊經之閣于其后,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閣成,請予一言,以諗多士。予既不獲辭,則為記之若是。嗚呼!世之學者,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為尊經也矣。

——選自《四部叢刊》本《王文成公全書》

【譯文】經是永恒不變的真理,它在天稱為“命”,秉賦于人稱為“性”,作為人身的主宰稱為“心”。心、性、命,是一個東西。它溝通人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之間,貫通往古來今,無處不存,無處不是同樣,無處可能改變的存在,所以它是永恒不變之道。它表現在人的情感里,便是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謙讓之心,是非之心;它表現在人際關系上,便是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別,兄弟之序,朋友之信。因此惻隱心、羞惡心、謙讓心、是非心,也就是親、義、序、別、信,是同樣一件東西;都是心、性、命。這些都是溝通人與物,普及四海,充塞天地,貫穿古今,無處不存,無處不相同,無處可能改變的存在,即永恒不變之道。這永恒不變之道,用以闡述陰陽盛衰的運行,便稱它為《易》;用以表明紀綱政事的施行,便稱它為《書》;用以傳達歌詠性情的感發,便稱它為《詩》;用以顯示體統儀節的表征,便稱它為《禮》;用以宣泄欣喜和平的躍動,便稱它為《樂》;用以辨別真假邪正的標準,便稱它為《春秋》。因此陰陽盛衰的運行,以至于真假邪正的評價,同樣是一個東西;都是心、性、命。這些都是溝通人與物,普及四海,充塞天地,貫穿古今,無處不存,無處不相同,無處可能改變的真理,唯其如此所以稱為六經。六經不是別的,就是我們心中永恒不變之道。因此《易》這部經,是記我們內心的陰陽盛衰的經:《書》這部經,是記我們心中的紀綱政事的經;《詩》這部經,是記我們心中的歌詠性情的經;《禮》這部經,是記我們心中的體統儀節的經;《樂》這部經,是記我們心中的欣喜和平的經;《春秋》這部經,是記我們心中的真假邪正的經。君子的對待六經,省察心中的陰陽盛衰而使之及時運行,這才是尊重《易》;省察心中的紀綱政事而使之及時施行,這才是尊重《書》;省察心中的歌詠性情而使之及時感發,這才是尊重《詩》;省察心中的體統儀節而使之及時表露,這才是尊重《禮》;省察心中的欣喜和平而使之及時躍動,這才是尊重《樂》;省察心中的真假邪正而及時地辨明,這才是尊重《春秋》。

大抵古代圣人的匡扶人間正道、耽心后世的頹敗而著述六經,正如同富家的上一輩,耽心他們的產業和庫藏中的財富,到子孫手里會被遺忘散失,不知哪一天陷入窮困而無以自謀生活,因而記錄下他們家中所有財富的賬目而遺留給子孫,使他們能永世守護這些產業庫藏中的財富而得以享用,以避免貧困的禍患。所以六經,是我們內心的賬本,而六經的實際內容,則具備在我們內心,正如同產業庫藏的財富,各種各樣的具體物資,都存在家里。那賬本,不過記下它們的名稱品類數目罷了。而世上學六經的人,不懂得從自己的心里去探求六經的實際內容,卻空自從實際之外的仿佛的形跡之中去探索,拘守于文字訓詁的細枝末節,鄙陋地以為那些就是六經了,這正像富家的子孫,不致力守護和享用家中的產業庫藏中的實際財富,一天天遺忘散失,而終于變成窮人乞丐,卻還要曉曉地指著賬本,說道:“這便是我家產業庫藏的財富!”同這有什么兩樣?唉!六經之學,它的不顯揚于人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重視功利,崇奉謬論,這叫做淆亂經義;學一點文字訓詁,教授章句背誦,沉陷于淺薄的知識和瑣屑的見解,以掩蔽天下的耳目,這叫做侮慢經文;肆意發表放蕩的論調,逞詭辯以取勝,文飾其邪惡的心術和卑劣的行為,馳騁世間以自高身價,而還自命為通曉六經,這叫做殘害經書。像這樣一些人,簡直是連所謂賬本都割裂棄廢掉了,哪里還知道什么叫做尊重六經呢!

越城過去有稽山書院,在臥龍西崗,荒廢已久了。知府渭南人南大吉君,在治理民政之暇,即慨然痛惜晚近學風的頹敗,將使之重歸于圣賢之道,于是命山陰縣令吳瀛君擴大書院使之一新,又建造一座尊經閣于書院之后,說道:“經學歸于正途則百姓就會振發,百姓振發那便不會犯罪作惡了。”尊經閣落成,邀我寫一篇文章,以曉喻廣大的士子,我既推辭不掉,便為他寫了這篇記。唉!世上的讀書人,掌握我的主張而求理于內心,當也大致接近于知道怎么樣才是真正地尊重六經的了。(何滿子)



瘞旅文(〔明〕王守仁)


【原文】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仆,將之任,過龍場,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覘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云:“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復有人來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嘆。”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復有人來云:“見坡下積尸三焉。”則其仆又死矣。嗚呼傷哉!

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嘻!吾與爾猶彼也!”二童憫然涕下,請往。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又以只雞、飯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嗚呼傷哉!翳何人?翳何人?吾龍場驛丞、余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郡邑,爾烏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仆乎?嗚呼傷哉!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烏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

夫沖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饑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疬侵其外,憂郁攻其中,其能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仆亦遽然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耳,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痛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于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為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三年矣。歷瘴毒而茍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今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復為爾悲矣。

吾為爾歌,爾聽之。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游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茍死于茲兮,率爾子仆來從余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茍獲生歸兮,爾子爾仆尚爾隨兮,無以無侶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饑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于茲墟兮!

——選自《四部叢刊》本《王文成公全書》

【譯文】在大明正德四年秋季某月初三日,有一名吏目從北京來到這里,不知他姓甚名誰。身邊帶著一個兒子、一個仆人,將要上任,路過龍場,投宿在一戶苗族人家。我從籬笆中間望見他,當時陰雨昏黑,想靠近他打聽北方的情況,沒有實現。第二天早晨,派人去探視,他已經走了。近午時刻,有人從蜈蚣坡那邊來,說:“有一個老人死于坡下,旁邊兩人哭得很傷心。”我說:“這一定是吏目死了。可悲啊!”傍晚,又有人來說:“坡下死了兩個人,旁邊一人坐著嘆息。”問明他們的情狀,方知他的兒子又死了。第二天,又有人來說:“看到坡下堆了三具尸體。”那么,他的仆人又死了。唉,令人傷心啊!

想到他們的尸骨暴露在荒野,無人認領,于是我就帶著兩個童仆,拿著畚箕和鐵鍬,前去埋葬他們。兩名童仆臉上流露出為難的情緒。我說:“唉,我和你們,本像他們一樣啊。”兩名童仆憐憫地淌下眼淚,要求一起去。于是在旁邊的山腳下挖了三個坑,把他們埋了。隨即供上一只雞、三碗飯,一面嘆息,一面流著眼淚鼻涕,向死者祭告說:

唉,悲傷啊!你是什么人,什么人啊?我是此地龍場驛的驛丞、余姚王守仁呀。我和你都生長在中原地區,我不知你的家鄉是何郡何縣,你為什么要來做這座山上的鬼魂啊?古人不會輕率地離開故鄉,外出做官也不超過千里。我是因為流放而來此地,理所應當。你又有什么罪過而非來不可呢?聽說你的官職,僅是一個小小的吏目而已。薪俸不過五斗米,你領著老婆孩子親自種田就會有了。為什么竟用這五斗米換去你堂堂七尺之軀?又為什么還覺得不夠,再加上你的兒子和仆人啊?哎呀,太悲傷了!你如真正是為留戀這五斗米而來,那就應該歡歡喜喜地上路,為什么我昨天望見你皺著額頭、面有愁容,似乎承受不起那深重的憂慮呢?

一路上常冒著霧氣露水,攀援懸崖峭壁,走過萬山的峰頂,饑渴勞累,筋骨疲憊,又加上瘴疬侵其外,憂郁攻其中,難道能免于一死嗎?我固然知道你會必死,可是沒有想到會如此之快,更沒有想到你的兒子、你的仆人也會很快地死去啊。都是你自己找來的呀,還說它什么呢?我不過是憐念你們三具尸骨無所歸依才來埋葬罷了,卻使我引起無窮的感愴。唉,悲痛啊!縱然不葬你們,那幽暗的山崖上狐貍成群,陰深山谷中粗如車輪的毒蛇,也一定能夠把你們葬在腹中,不致長久的暴露。你已經沒有一點知覺,但我又怎能安心呢?自從我離開父母之鄉來到此地,已經三個年頭。歷盡瘴毒而能勉強保全自己的生命,主要是因為我沒有一天懷有憂戚的情緒啊。今天忽然如此悲傷,乃是我為你想得太重,而為自身想得很輕啊。我不應該再為你悲傷了!

我來為你唱歌,你請聽著。我唱道:連綿的山峰高接云天啊,飛鳥不通。懷念家鄉的游子啊,不知西東。不知西東啊,頂上的蒼天卻一般相同。地方縱然相隔甚遠啊,都在四海的環繞之中。想得開的人兒到處為家,又何必守住那舊居一棟?魂靈啊,魂靈啊,不要悲傷,不要驚恐!

再唱一只歌來安慰你:我與你都是離鄉背井的苦命人啊,蠻人的語言誰也聽不懂,性命沒指望啊,前程一場空。假使我也死在這地方啊,請帶著你子你仆緊相從。我們一起遨游同嬉戲,其樂也無窮。駕馭紫色虎啊,乘坐五彩龍;登高望故鄉啊,放聲嘆息長悲慟。假使我有幸能生還啊,你尚有兒子仆人在身后隨從;不要以為無伴侶啊,就悲悲切切常哀痛。道旁累累多枯冢啊,中原的游魂臥其中,與他們一起呼嘯,一起散步從容。餐清風,飲甘露啊,莫愁饑餓腹中空。麋鹿朝為友啊,到晚間再與猿猴棲一洞。安心守分居墓中啊,可不要變成厲鬼村村寨寨亂逞兇!(徐培均)


送宗伯喬白巖序(〔明〕王守仁)


【原文】大宗伯白巖喬先生將之南都,過陽明子而論學。

陽明子曰:“學貴專。”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寢忘寐,目無改觀,耳無改聽,蓋一年而詘鄉之人,三年而國中莫有予當者,學貴專哉!”陽明子曰:“學貴精”。先生曰:“然。予長而好文詞,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鳩焉。研眾史,核百氏,蓋始而希跡于宋唐,終焉浸入于漢魏,學貴精戰!”陽明子曰:“學貴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賢之道,弈吾悔焉,文詞吾愧焉,吾無所容心矣,子以為奚若?”陽明子曰:“可哉!學弈則謂之學,學文則謂之學,學道則謂之學,然而其歸遠也。道,大路也,外是荊棘之蹊,鮮克達矣。是故專于道,斯謂之專;精于道,斯謂之精。專于弈而不專于道,其專溺也;精于文詞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廣矣大矣,文詞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詞技能為者,去道遠矣。是故非專則不能以精,非精則不能以明,非明則不能以誠,故曰‘唯精唯一’。精,精也;專,一也。精則明矣,明則誠矣,是故明,精之為也;誠,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況于文詞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將終身焉,而悔其晚也。”陽明子曰:“豈易哉?公卿之不講學也久矣。昔者衛武公年九十而猶詔于國人曰:‘毋以老耄而棄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國士之交警?”

——選自《四部叢刊》本《王文成公全書》

【譯文】禮部尚書喬白巖先生將往南都,到我處來論學。我說:“學貴專。”喬先生說:“對。我少年時喜歡下棋,于是食不知味,上床不想睡,眼睛不看別的,耳朵不聽別的,由此而在一年內壓倒全城的人,三年中國內沒有可以和我對抗的,學果真是貴專的啊!”我說:“學貴精。”喬先生說:“對。我長大后喜歡詞章,于是字字推敲,句句搜求,研究各種史傳,考核諸子百家,由此而始則追蹤于唐宋,終又深入于漢魏,學果真貴精的啊!”我說:“學貴正。”喬先生說:“對。我中年時喜歡圣賢之道,對下棋我后悔了,對詞章我慚愧了,我對它們都不再在心了,您以為怎樣?”我說:“行啦!學下棋也叫做學,學詞章也叫做學,學道也叫做學,結果大不一樣。道就像大路,此外便是荊棘叢生的小路,就難以到達大路了。所以專于道才算得了專,精于道才算得了精,只是專于下棋而不專于道,這種專便成為沉湎;精于詞章而不精于道,這種精便成為癖好。講到道可是又廣又大,詞章和技能雖也從道中來,但若只以詞章和技能賣弄,離開道就遠了。所以非專便不能精,非精便不能明,非明便不能誠,所以《尚書·大禹謨》說‘唯精唯一。’精,精粹的意思,專,專一的意思。精然后明,明然后誠,所以明是精的體現,誠是一的基礎。一,是天下最大的本源;精,是天下最大的功用。連天地萬物生成發育的大道都明白了,何況是詞章技能那些無關輕重的事情呢?”喬先生說:“對極了!我將終身記住,只是可惜已經晚了。”我說:“這豈是容易的啊!一般在高位上的人不講究學業也很久了。從前衛武公九十歲時還向全國戒諭說:‘不要以我為老朽而丟掉我’。先生的年紀只有武公一半,功業卻可以成倍,希望先生無愧于武公啊!我也豈敢忘卻國土的交儆之誠呢?”(金性堯)



說琴(〔明〕何景明)


【原文】何子有琴,三年不張。從其游者戴仲鹖,取而繩以弦,進而求操焉。何子御之,三叩其弦,弦不服指,聲不成文。徐察其音,莫知病端。仲鹖曰:“是病于材也。予視其黟然黑,衺然腐也。其質不任弦,故鼓之弗揚。”何子曰:“噫!非材之罪也,吾將尤夫攻之者也。凡攻琴者,首選材,審制器。其器有四:弦、軫、徽、越。弦以被音,軫以機弦,徽以比度,越以亮節。被音則清濁見,機弦則高下張,比度則細大弗逾,亮節則聲應不伏。故弦取其韌密也,軫取其栝圓也,徽取其數次也,越取其中疏也。今是琴,弦之韌,疎,軫之栝,滯;徽之數,失鈞;越之中,淺以隘。疎,故清濁弗能具;滯,故高下弗能通;失鈞,故細大相逾;淺隘,故聲應沉伏。是以宮商不識職,而律呂叛度。雖使伶倫鈞弦而柱指,伯牙按節而臨操,亦未知其所諧也。

“夫是琴之材,桐之為也。桐之生邃谷,據盤石,風雨之所化,云煙之所蒸,蟠紆綸囷,璀璨岪郁,文炳彪鳳,質參金玉,不為不良也。使攻者制之中其制,修之畜其用,斫以成之,飾以出之。上而君得之,可以薦清廟,設大廷,合神納賓,贊實出伏,暢民潔物。下而士人得之,可以宣氣養德,道情和志。何至黟然衺然,為腐材置物邪!吾觀天下之不罪材者,寡矣。如常以求固執,縛柱以求張弛,自混而欲別物,自褊而欲求多。直木輪,屈木輻,巨木節,細木,幾何不為材之病也。是故君子慎焉。

“操之以勁,動之以時,明之以序,藏之以虛。勁則能弗撓也,時則能應變也,序則能辨方也,虛則能受益也。勁者信也,時者知也,序者義也,虛者謙也。信以居之,知以行之,義以制之,謙以保之。樸其中,文其外。見則用世,不見則用身。故曰:“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材何罪焉!”

仲鹖憮然離席曰:“信取于弦乎,知取于軫乎,義取于徽乎,謙取于越乎。一物而眾理備焉。予不敏,愿改弦更張,敬服斯說。”

——選自《四庫全書》本《何大復集》

【譯文】何子有一張琴,三年不去彈它。他的學生戴仲鹖,拿下來裝上弦,進奉請他彈奏。何子拂弄一過,三次撥動琴弦,弦卻不聽手指指揮,發出的聲音雜亂無章,仔細聽它的音響,不知毛病在什么地方。仲鹖道:“這個毛病在于木質不好。我看它黑黑的,彎彎的,快腐朽了。它的質地不能勝任琴弦,所以彈起來聲音不能發揚。”何子道:“咦!這不是木質的過錯,我要嚴厲責備制琴人!凡是做一張琴,首先要選擇木材,但更重要的是要審察是不是按照規格制作成器。琴器有四:弦、軫、徽、越。弦用來發音,軫用來控制弦,徽用來比較音的度數,越用來調和音節。發音就能分出清濁,控制弦就能顯出高下,比較度數就能輕重適當,音節調和就能使音響不沉悶暗啞。故而弦要取它韌性的細密,軫要取它琴捩的圓滑,徽要取它度數的次序,越要取它小孔的通暢。現在這張琴,弦的韌性稀疏,軫的琴捩滯澀,徽的度數失去均衡,越的小孔又淺又隘。稀疏,所以清音濁音不能齊全;滯澀,所以高音低音不能相通;失去均衡,所以輕音重音互相侵越;又淺又隘,所以音聲沉悶暗啞。這樣五音混亂,音律也離開了法度。盡管讓黃帝的樂官伶倫來調弦運指,春秋時的琴師伯牙來按照節拍親自彈奏,他們也不知如何能叫音聲和諧了。

“現在看這張琴的材料,是用桐木制成的。桐木原是生長在深山幽谷,依據著巨大的磬石,經受著風雨的滋化,云煙的蒸潤,回繞曲折,光亮沉郁,外表像彩鳳那樣煥發,質地像金玉那樣完美,不能說不是良材。要是叫制作者按照規格做好,修治完善以備隨時彈奏,鑿削合格以成一張好琴,裝飾美觀以便出而應世。上焉者使君王得到,可以獻之于宗廟,陳設在朝廷,祭享神靈,延見貴賓,唱贊祭禮,疏通隱閉,使民情通暢,萬物潔凈。下焉者使士大夫得到,可以融洽氣質,培養德性,導引情操,和睦心志。何至于黑黑的、彎彎的,成為腐朽之材、無用之物呢!我看天下不責怪材料的人,太少了。魯隱公去棠地觀魚以為是擇善而從,把琴柱縛得牢牢的以為可以使琴弦張弛如意,自己混亂還想要分清事物,自己狹隘還想要求取眾多。直木作輪,屈木作輻,巨木斗拱,細木大梁,哪能不使材料出毛病呵!因此君子對此是很慎重的。

“彈琴要有勁,行動要候時,觀察要有順序,藏要有容量。有勁就能不受阻撓,候時就能應付變化,有順序就能辨別方向,有容量就能受到效益。勁就是信用,時就是智慧,順序就是仁義,容量就是謙遜。信用作為居處,智慧指揮

行動,仁義用來制約,謙虛可以保身。樸實作為內含,文采作為外表。為人所知就出而用世,不為人所知就修養自身。所以《中庸》說:‘雖愚必明,雖柔必強。’這怎么可以責罪材料呢!”

仲鹖聽了不覺恍然若失,離開坐位說道:“信用不就是取于弦嗎,智慧不就是取于軫嗎,仁義不就是取于徽嗎,謙遜不就是取于越嗎?一件東西而所有的道理都齊全了。我所知太少了,要改弦更張,恭恭敬敬地聽從您的教導。”(錢伯城)


滄浪亭記(〔明〕歸有光)


【原文】浮圖文瑛,居大云庵,環水,即蘇子美滄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滄浪亭記》,曰:“昔子美之記,記亭之勝也。請子記吾所以為亭者。”

余曰:昔吳越有國時,廣陵王鎮吳中,治南園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孫承佑,亦治園于其偏。迨淮海納土,此園不廢。蘇子美始建滄浪亭,最后禪者居之。此滄浪亭為大云庵也。有庵以來二百年,文瑛尋古遺事,復子美之構于荒殘滅沒之余。此大云庵為滄浪亭也。夫古今之變,朝市改易。嘗登姑蘇之臺,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蒼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闔閭、夫差之所爭,子胥、種、蠡之所經營,今皆無有矣。庵與亭何為者哉?雖然,錢镠因亂攘竊,保有吳越,國富兵強,垂及四世。諸子姻戚,乘時奢僭,宮館苑囿,極一時之盛。而子美之亭,乃為釋子所欽重如此。可以見士之欲垂名于千載之后,不與其澌然而俱盡者,則有在矣。

文瑛讀書喜詩,與吾徒游,呼之為滄浪僧云。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校點本《震川先生集》

【譯文】文瑛和尚居住在大云庵,那里四面環水,從前是蘇子美建造滄浪亭的地方。文瑛曾多次請我寫篇《滄浪亭記》,說:“過去蘇子美的《滄浪亭記》,是寫亭子的勝景,您就記述我修復這個亭子的原由吧。”

我說:從前吳越建國時,廣陵王鎮守吳中,曾在內城的西南修建了一個園子,他的外戚孫承佑,也在它的旁邊修了園子。到吳越被宋國滅亡時,這個園子還沒有荒廢。最初蘇子美在園中造了滄浪亭,后來人們又在滄浪亭的遺址上修建了大云庵,住進了和尚。這是從滄浪亭到大云庵的演變過程。大云庵至今已有二百年的歷史了。文瑛尋訪亭子的遺跡,又在廢墟上按原來的樣子修復了滄浪亭。這是從大云庵到滄浪亭的演變過程。歷史在變遷,朝代在改易。我曾經登上姑蘇臺,遠眺浩渺的五湖,蒼翠的群山,那太伯、虞仲建立的國家,闔閭、夫差爭奪的對象,子胥、文種、范蠡籌劃的事業,如今都已消失殆盡了,大云庵和滄浪亭的興廢,又算得了什么呢?雖然如此,錢镠趁天下動亂,竊據權位,占有吳越,國富兵強,傳了四代,他的子孫親戚,也借著權勢大肆揮霍,廣建宮館園囿,盛極一時,而子美的滄浪亭,卻被和尚如此欽重。可見士人要想垂名千載,不與吳越一起迅速消失,是有原因的。

文瑛好讀書,愛做詩,常與我們交游,我們稱他為滄浪僧。(胡士明)


項脊軒志(〔明〕歸有光)


【原文】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墻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于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積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墻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棲于廳。庭中始為籬,已為墻,凡再變矣。家有老嫗,嘗居于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于中閨,先妣嘗一至。嫗每謂余曰:“某所,而母立于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余自束發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懷清臺。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坎井之蛙何異!

余既為此志,后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書。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后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選自《四部備要》本《震川先生集》

【譯文】項脊軒就是舊日的那間南閣子。面積只有一丈見方,容得下一個人居住。這是間歷經百年的老屋,泥漿滲漏,由小孔滴下,積聚的雨水,透過縫隙直往下淌。我常想挪動一下桌子,但左看右看也沒個可以安置的地方。屋子又是朝北的,照不進陽光,一過中午,室內就昏暗了。我略為修補,使它屋頂不漏,前面開了四扇窗,在庭院的四周筑起了圍墻,用來擋住南射的陽光,借助陽光的反射,室內才透亮起來。又在庭院中栽種了蘭花、桂花、竹子、樹木,舊時的欄桿也因而增加了光彩。書籍放滿了書架,大聲吟誦,晏安自得,有時則默然端坐,外界的各種聲音都聽得見。可庭院中顯得特別寂靜,小鳥不時飛來啄食,有人來它也不飛走。十五的夜晚,明亮的月光照著半個墻面,桂樹的投影,紛雜錯落,隨著風的吹拂,影子也在移動,舒緩輕盈,十分可愛。

然而我居住在這里,可喜的事多,可悲的事也多。在這之前,庭院南北貫通,是個完整的院子。等到伯父、叔父們分家以后,庭院內外開了許多小門,隔墻壘得到處都是。東家的狗沖著西家叫,來了客人得穿過廚房去吃飯,雞都棲息在廳堂上。庭院中先是扎下籬笆,后又壘起了墻,一共變動了兩次。我家有個老婆婆,曾經在這間屋里住過。她是已經去世的祖母的婢女,做過兩代人的奶娘,我母親生前待她很好。屋子西面和內室相連,母親曾經來過,老婆婆常對我說:“那里,就是你母親曾經站立過的地方。”她又說:“你姐姐在我的懷里,呱呱地哭著,娘聽到哭聲用手指敲敲房門說:‘女兒冷嗎?是想吃東西嗎?’我隔著門板應聲回答”。話還沒說完,我就哭了,老婆婆也哭了。我從兒童時代起,一直在這項脊軒中讀書。有一天,祖母來看我,對我說:“我的孩子,很久沒見到你的人影了,為什么整天不聲不響地待在這兒,像個女兒家呀!”等到離開的時候,用手關上房門,自言自語地說:“我家的人讀書,很長時間不見成效了,這孩子的成功,那總是可以期待的吧!”一會兒,祖母拿著一塊象笏來,說:“這是我祖父太常公宣德年間拿著上朝的,將來你用得上它。”回想起這些往事陳跡,就像發生在昨天似的,叫人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項脊軒的東面,以前做過廚房,人們到那里去,要從軒前經過。我關上窗子住在里面,時間長了,能夠憑腳步聲辨別出行人。項脊軒共四次遭受火災,卻能不被焚毀,大概是有神靈保護的緣故。

項脊生說:巴蜀地方有個名叫清的寡婦,她繼承了丈夫留下的朱砂礦,采礦獲利為天下第一,后來秦始皇筑“女懷清臺”紀念她。劉備與曹操爭奪天下,諸葛亮由務農出而建立勛業。當這兩個人還待在不為人所知的偏僻角落時,世人又怎么能知道他們呢?我今天居住在這破舊的小屋里,卻自得其樂,以為有奇景異致。如果有知道我這種境遇的人,恐怕會把我看作目光短淺的井底之蛙吧!

我寫完了這篇志,過了五年,我的妻子嫁到我家。她時常來到項脊軒中,向我詢問古代的事情,有時靠著桌子學寫字。我妻回娘家看望父母,歸來后轉達她的小妹們的話說:“聽說姐姐家有間閣子,為什么叫閣子呢?”又過了六年,我的妻子去世了,閣子也壞了,沒有修理。又過了兩年,我因久臥病榻,心情無聊,于是叫人再次修理了這間南閣子,式樣與以前稍有不同。然而我以后大部分時間出門在外,不常在這里居住。

庭院中有一棵枇杷樹,是我的妻子在她去世那一年親手栽種的,現在已經長得高大挺拔,像傘一樣了。(高建中)


寒花葬志(〔明〕歸有光)


【原文】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虛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薺熟,婢削之盈甌,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幾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指予以為笑。

回思是時,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選自《四部叢刊》本《震川先生文集》

【譯文】婢女名寒花,是我妻魏孺人的陪嫁丫環。死于嘉靖十六年五月四日,葬在土山之上。她沒有能侍奉我到底,這是命啊!

寒花當初陪嫁來我家時,年方十歲,兩個環形發髻低垂著,一條深綠色的布裙長可拖地。一天,天氣很冷,家中正在燒火煮荸薺,寒花將已煮熟的荸薺一個個削好皮盛在小瓦盆中,已盛滿了,我剛從外面進屋,取來就吃;寒花立即拿開,不給我。我妻就笑她這種樣子。我妻經常叫寒花倚著小矮桌吃飯,她就吃,兩個眼珠慢慢地轉動著。我妻又指給我看,覺得好笑。

回想當時,一晃已經十年了。唉,真可悲啊!(黃屏)



答茅鹿門知縣二(〔明〕唐順之)


【原文】熟觀鹿門之文,及鹿門與人論文之書,門庭路徑,與鄙意殊有契合;雖中間小小異同,異日當自融釋,不待喋喋也。

至如鹿門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則有說。鹿門所見于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嘗見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豈欺鹿門者哉!其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謂一切抹殺,以文字絕不足為也;蓋謂學者先務,有源委本末之別耳。文莫猶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論,只就文章家論之。雖其繩墨布置,奇正轉摺,自有專門師法;至于中一段精神命脈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古今只眼者,不足以與此。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學為文章,但直抒胸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疏鹵,然絕無煙火酸餡習氣,便是宇宙間一樣絕好文字;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雖其專專學為文章,其于所謂繩墨布置,則盡是矣,然番來覆去,不過是這幾句婆子舌頭語,索其所謂真精神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絕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為喻,陶彭澤未嘗較聲律,雕句文,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等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說最嚴者,無如沈約,苦卻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只見其綑縛齷齪,滿卷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兩句好話。何則?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況非其本色者哉!

且夫兩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本色,縱橫家有縱橫本色,名家、墨家、陰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勦儒家之說,縱橫家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勦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丑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家之說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唐宋而下,雖其一切語性命、談治道之說而亦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為不朽計者,可以知所用心矣。

然則吾之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門其可以信我矣。雖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與知文乎!今復縱言至此,吾過矣,吾過矣!此后鹿門更見我之文,其謂我之求工于文者耶,非求工于文者耶?鹿門當自知我矣,一笑。

鹿門東歸后,正欲待使節西上時得一面晤,傾倒十年衷曲;乃乘夜過此,不已急乎?仆三年積下二十余篇文字債,許諾在前,不可負約。欲待秋冬間病體稍蘇,一切涂抹,更不敢計較工拙,只是了債。此后便得燒卻毛穎,碎卻端溪,兀然作一不識字人矣。而鹿門之文方將日進,而與古人為徒未艾也。異日吾倘得而觀之,老耄尚能識其用意處否耶?并附一笑。

——選自《四部叢刊》本《荊川先生文集》

【譯文】熟閱鹿門的文章和鹿門與人論述文章的書信,覺得其中所言主張和方法,不少地方與鄙意十分契合。雖然中間有些小小的不同,它日當自能融解消釋,在此不待贅言。

至于像鹿門對于我本是想求工于文字的人,而從不要求人講究文字的懷疑,這里則有說明的必要。鹿門看到我的,恐怕是過去的我,而沒有看到身如枯木、心如死灰的我吧?我難道是欺騙你鹿門的人嗎!我不要求人講究文字,不是說要抹殺一切,以為文字絕不值得研求。而是說學者的當務之急,有本末主次的分別罷了。我的文章不如別人,實踐中也沒有滿意的收獲,這樣一個有糾紛的問題,在此暫且不敢置論,現只從文章家的角度談談。雖然文章的規矩布置,正變轉折,自有專門的師承法則;至于其中存在的一種精神、命脈和骨髓,則不是洗凈心底的陳見、超然于事物的外表、具有不同于古今的獨到之見的人,是不足以與他談到這種境界的。現在有這樣兩人:其中一人心地超凡拔俗,所謂有不同于古今一般識見的人,即使沒有持紙筆苦思冥想,學做文章,只是直抒胸臆,隨手寫出,如寫家信,雖然時有粗疏,然而決沒有世間的俗氣和迂腐寒酸的味道,便是存在于宇宙間的一種絕好文字;另一人卻還是世塵中人,他雖然專門鉆研學寫文章,對文章的規矩布置,則盡其所能,然而翻來覆去,終不過是這么幾句老婦人的舌上常語,要尋求其中所謂的真精神和千古不可磨滅的識見,是絕對沒有的,這樣文章雖然工整,卻仍不免是格調低下的。這是文章的本色問題。即以詩為例,陶彭澤沒有專門計較作詩的聲律,雕琢句子文字,只是隨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等好詩。這是什么道理?是他的本色高卓。自從有詩以來,追求聲律、雕琢句文、用心最苦且創立學說最嚴格的人,沒有比得上沈約的。他苦苦化費了一生的精力,使人讀他的詩只見種種束縛和限制,整卷累篇,竟沒有說出一兩句好話。這是什么原因?是他的本色卑下。本色卑下,文章自然不能完善,何況不是他本色的那些作品呢!

況且兩漢以下,文章不如古代的人,難道是他們的所謂規矩轉折的精稔程度不能盡如古人嗎?秦漢以前,儒家學者有儒家的本色,至于像老莊家有老莊的本色,縱橫家有縱橫的本色,名家、墨家、陰陽家都有自己的本色。雖然他們奉行的學術很駁雜,然而無不都有一種千古不可磨滅的獨特的見識。因此老莊一派學者必然不愿因襲、套用儒家的學說,縱橫家必定不愿借用墨家的談論,而是各自依據自己的本色相互爭論,發為言論。他們所說的,都是他們的本色。因此其中凝聚著他們思想精華的光彩,而他們的學說于是能不滅于世。唐宋以下,文人無不談論人的自然屬性和命運,講述治世的道理,滿紙光彩炫目,一切自然依托于儒家。然而不是他們平時有很深的道德修養和學識積累,不是真有一種千古不可磨滅的識見,而是附合因襲他人的學說,掩頭取尾,像貧困者借穿富人的衣服,農夫扮成大商人的裝飾,雖然極力裝做,終究會丑態畢露。因此精神光彩空虛,他們的言論不久就湮沒廢棄了。那么秦漢以上,雖然是老、墨、名、法、雜家的學說而還在流傳,即現在所見的諸子之書;唐宋以下,雖然是一切談論人的屬性命運、講述治世之道的學說也未能流傳,即是歐陽永叔所見到的唐四庫書目內百不存一的那部分。后代的文人,打算用建立學說來使自己不朽的人,是可以知道他們所應用心的地方了。

那么我的不以工于文字要求人,實是對人說要求工于文字啊,鹿門該可以相信我了吧。雖然我身如枯木、心如死灰為日已久,又哪敢再參與議論文章寫作呢!今又無拘束地談論到這里,實是我的過錯,我的過錯啊!此后鹿門再見到我的文章,他會說我是求工于文章的人呢,還是不求工于文章的人呢?鹿門自然是應當知道我的了,一笑。

鹿門東歸以后,我正想等使臣西上時獲得一個見面的機會,來傾吐十年的心事;你卻乘夜過此,不太急促了嗎?我三年中積下二十余篇文字債,許諾在前,不可負約。想等秋冬時病體稍見康復,則一切胡亂涂抹為文,更不計較文字的工拙,只是了且債務。此后便得燒了毛筆,碎了端硯,渾然無知地做一個不識字的人了。而鹿門的文章正與日俱進,學做古文正無止境。它日我如能得而閱之,七十老翁還能辨識其中的用意所在嗎?并附一笑。(曹明綱)


任光祿竹溪記(〔明〕唐順之)


【原文】余嘗游于京師侯家富人之園,見其所蓄,自絕徼海外,奇花石無所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斬竹而薪之,其為園亦必購求海外奇花石,或千錢買一石、百錢買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據其間,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師人茍可致一竹,輒不惜數千錢;然才遇霜雪,又稿以死。以其難致而又多稿死,則人益貴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師人乃寶吾之所薪。”

嗚呼!奇花石誠為京師與江南人所貴。然窮其所生之地,則絕徼海外之人視之,吾意其亦無以甚異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絕徼海外,或素不產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見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師人之寶之者。是將不勝笑也。語云:“人去鄉則益賤,物去鄉則益貴。”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乎!

余舅光祿任君治園于荊溪之上,遍植以竹,不植他木。竹間作一小樓,暇則與客吟嘯其中。而間謂余曰:“吾不能與有力者爭池亭花石之勝,獨此取諸土之所有,可以不勞力而蓊然滿園,亦足適也。因自謂竹溪主人。甥其為我記之。”

余以謂君豈真不能與有力者爭,而漫然取諸其土之所有者;無乃獨有所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歟?昔人論竹,以為絕無聲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怪不如石,其妖艷綽約不如花,孑孑然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諧于俗。是以自古以來,知好竹者絕少。且彼京師人亦豈能知而貴之?不過欲以此斗富與奇花石等耳。故京師人之貴竹,與江南人之不貴竹,其為不知竹一也。君生長于紛華,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馬僮奴歌舞,凡諸富人所酣嗜,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與人交,凜然有偃蹇孤特之氣,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而舉凡萬物可喜可玩,固有不能間也歟?然則雖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猶將極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雖使能盡致奇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也。

嗟乎!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貴也哉!吾重有所感矣。

——選自《四部叢刊》本《荊川先生文集》

【譯文】我曾經游觀過京城世宦富貴人家的亭園,見那里集聚的東西,自極遠的邊地到海外,奇異的花卉石子沒有不能羅致的,所不能羅致的只有竹子。我們江南人砍伐竹子當柴燒,筑園構亭也必定購買尋求海外的奇花異石,有的用千錢買一石,有的用百錢買一花,并不吝惜。然而如有竹子占據在當中,有時就將它砍去,說:“不要讓它占了我種花置石的地方”。但京城人如果能覓到一竿竹子,常常不惜化費數千錢來購買;然而一遇到下霜降雪,便又都干枯而死。正因為它的難以尋覓而且又多枯死,人們因此就更加珍愛它。而江南人甚而笑他們說:“京城人竟把我們當柴燒的東西視為珍寶。”

嗚呼!奇花異石誠然為京城與江南人所珍愛。然而追溯它們的產地,則邊地和海外人看待它們,我想也與竹子在江南沒有什么大的區別。而邊地海外,或許是從不出產竹子的地方,假如讓那里的人一旦看到竹子,我想他們必定比京城人更加珍愛和看重它。這種情況恐怕是笑不完的了。俗語說:“人離鄉則愈賤,物離鄉則愈貴。”如此說來,世上的美丑好惡,又有什么不變的標準呢!

我的舅舅任光祿君在荊溪的邊上構筑了一個亭園,到處種竹,不種其它的花木。竹林間造了一座小樓,有空就與客人在那里吟詩嘯歌。他偶然對我說:“我不能與有勢力的人比池亭花石的勝況,單獨在這里取山地本來所有的東西,可以不化費勞力而使滿園蒼翠蔥蘢,也足以自適。因此自稱是竹溪主人。請外甥為我記述一下吧。”

我以為任君哪里是真的不能與有勢力者攀比,而隨意取其當地所有;恐怕還是對竹獨有特殊的愛好,而不愿意把它告訴別人吧?過去有人談論竹子,以為它決沒有動人的姿色和香味值得喜愛。所以它奇巧怪異不如石,妖艷柔美不如花,孑孑然,孑孑然有如高傲獨立的士人,不能與塵俗混同合一。因此自古以來,知道珍愛竹子的人極少。那么京城人難道也是能知竹而加以珍愛的嗎?他們不過是想用此與別人爭夸富貴,如同用奇花異石向人炫耀一樣。所以京城人的珍愛竹子,與江南人的不重竹子,他們同屬于不知竹是一樣的。任君在繁華紛鬧中生長,而能不沉溺其中,衣飾車馬僮仆歌舞,凡是富貴人家所沉湎嗜好的,一切摒斥而去。尤其是方正剛直不隨意與人交往,凜然有高潔獨立之氣,這正是任君對于竹子必有自得的地方。世上可喜可玩的萬物,原有不能割舍的嗎?那么雖然假使竹子不是這里的土地所有,任君也將竭盡其力予以收集,然后心里才高興。任君的財力雖然使他能盡量尋覓奇花異石,然而他的愛好本不在此啊。

可嘆啊!竹子本可以不出江南而為人貴重,對此我重新有了感受了。(曹明綱)

朱碧潭詩序(〔明〕王慎中)


【原文】詩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從父薄游,往來荊湖豫章,泛洞庭、彭蠡、九江之間,沖簸波濤,以為壯也。登匡廬山,游赤壁,覽古名賢棲遁嘯詠之跡,有發其志,遂學為詩,耽酒自放。當其酣嬉顛倒,笑呼歡適,以詩為娛,顧謂人莫知我。人亦皆易之,無以為意者。其詩不行于時。屋壁戶牖,題墨皆滿,涂污淋漓,以詫家人婦子而已。貧不自謀,家人誚之曰:“何物可憎,徒涴墻戶,曾不可食,其為畫餅耶!”取筆硯投擲之,欲以怒君,冀他有所為。君不為怒,亦不變也。

一日,郡守出教,訪所謂朱詩人碧潭者。吏人持教喧問市中,莫識謂誰,久乃知其為君也。吏人至門,強君入謁。君衣褐衣,窄袖而長裾,闊步趨府。守下與為禮,君無所不敢當,長揖上座。君所居西郊,僻處田坳林麓之交,終日無人跡。守獨出訪之。老亭數椽欹傾,植竹撐拄,坐守其下。突煙晝濕,旋拾儲葉,煨火燒筍,煮茗以飲守。皂隸忍饑詬罵門外,君若不聞。于是朱詩人之名,嘩于郡中,其詩稍稍傳于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君,指目者眾,訕疾蜂起。而守所以禮君如彼其降,又不為能詩故。守父故與君之父有道路之雅,以講好而報舊德耳。君詩雖由此聞于人,人猶不知重其詩,復用為謗。嗚呼,可謂窮矣!

凡世之有好于物者,必有深中其欲,而大愜于心。其求之而得,得之而樂,雖生死不能易,而豈有所計于外。詩之不足賈于時,以售資而取寵,君誠知之矣。若為閉關吟諷,凍餓衰沮而不厭,其好在此也。人之不知重其詩,焉足以撓其氣,而變其所業哉!

君嘗謁予,懷詩數十首為贄,色卑而詞款,大指自喜所長,不病人之不知,而惟欲得予一言以為信也。豈其刻腸鏤肺,酷于所嗜,雖無所計于外,而猶不能忘志于區區之名耶?嗟乎!此固君之所以為好也。君既死,予故特序其詩而行之,庶以不孤其意,豈以予文為足重君之詩于身后哉!

——選自《國學基本叢書》本《明文在》

【譯文】詩人朱碧潭君,名汶,以名門世家子弟,少年時隨同父親出游,往來湖南、湖北、江西等地,泛舟洞庭湖、鄱陽湖、九江之間,顛簸在波濤之上,以為壯舉。又登臨廬山,游賞赤壁,觀覽古圣賢隱居逃世歌嘯詠唱的遺跡,志氣有所啟發,于是學習做詩,飲酒放浪。每當酒醉高興,呼叫歡笑,便要做詩,自得其樂,還說他人哪能了解于我。人們也都輕視他,不把他的詩當回事。他的詩不行于時,只有在自己家里的墻壁窗戶上,寫得滿滿的,涂得到處皆是,以此來唬弄家人孩子。自己貧窮得無法謀生,家里人譏笑他說:“你涂些什么東西,真討人嫌,只會弄臟墻壁窗戶,又不能吃,難道畫餅充饑!”拿起筆硯往他身上擲去,想以此激怒他,讓他別再做詩。他可不發怒,照舊做詩。

有一天,知府出了一張告示,要尋找所謂朱詩人碧潭的。差人拿著告示到市里喊問,沒有人認識是誰,最后才知道是朱君。差人到門,強迫朱君去見知府。朱君穿了粗布衣服,窄袖子長下擺,大搖大擺地上了知府衙門。知府走下座位施禮迎接,朱君無所謂的樣子,作一個揖就坐上賓之座。朱君住在府城西郊,地點荒僻,處于田頭林尾地方,終日沒有人跡。知府獨去拜訪他。他住的幾椽老亭傾斜要倒,用竹竿撐住,讓知府坐在下面。家里揭不開鍋,撿一點儲備的樹葉,生起火來,煮幾顆筍,燒水沖茶,款待知府。那些差役忍饑挨餓,在門外罵罵咧咧,朱君就像沒有聽見。于是朱詩人的名字,一府傳開了,他的詩也稍稍有人看了。但是一個布衣同知府相交,大家的眼睛都盯上了,毀謗妒忌全來了。何況知府的所以降低身份給他禮遇,并不是因為他的詩寫得好,而是因為知府的父親與朱君的父親是故舊之交,所以與朱君表示修好,報答舊日的交情。朱君的詩雖然由此為人們知曉,但是人們并不懂得看重他的詩,反而以此誹謗他。唉,真可說是窮到頭了!

大凡世人對于某件事物特別喜愛,必定是這件事物深得其好,而大悅其心。他追求并得到這件事物,這得到的快樂,是生死也換不到的,哪里還去理會生死之外的事情呢?做詩不能像貨物那樣賣給人們,得到錢財,取歡于人,這道理朱君是很清楚的。但他情愿關門做詩,雖挨凍受餓,衰病失意,也不厭倦,就是因為這是他的愛好。人們不懂得看重他的詩,怎么能阻撓他的志氣,改變他所從事的事業呢!朱君曾經來看我,送我幾十首詩以為見面禮。他的態度很謙虛,談話很誠懇,大概的意思是對做詩是很自信的,不怕人們不知道他,只求我講一句話做證明。我想他這豈不是如此刻苦專心,愛好做詩,雖然不計較生死之外的事情,但還是不能忘懷于區區的小名嗎?唉唉,這確實就是朱君的所以愛好之深了。朱君已經死了,我所以為他的詩寫一篇序言,使他的詩行之于世,庶幾不辜負他的好意,雖然我的文章說不上能夠讓他的詩見重于后世。(錢伯城)



青霞先生文集序(〔明〕茅坤)


【原文】青霞沈君,由錦衣經歷上書詆宰執,宰執深疾之。方力構其罪,賴明天子仁圣,特薄其譴,徙之塞上。當是時,君之直諫之名滿天下。已而,君累然攜妻子,出家塞上。會宣、大數告警,而帥府以下,束手閉壘,以恣寇之出沒,不及飛一鏃以相抗。甚且及寇之退,則割中土之戰沒者、野行者之馘以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無所控吁。君既上憤疆埸之日弛,而下痛諸將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國家也,數嗚咽欷歔,而以其所憂郁發之于詩歌文章,以泄其懷,即集中所載諸什是也。君故以直諫為重于時,而其所著為詩歌文章,又多所譏刺,稍稍傳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構,而君之禍作矣。君既沒,而中朝之士雖不敢訟其事,而一時閫寄所相與讒君者,尋且坐罪罷去。又未幾,故宰執之仇君者亦報罷。而君之故人俞君,于是裒輯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傳之。而其子襄,來請予序之首簡。

茅子受讀而題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遺乎哉?孔子刪《詩》,自《小弁》之怨親,《巷伯》之刺讒而下,其間忠臣、寡婦、幽人、懟士之什,并列之為“風”,疏之為“雅”,不可勝數。豈皆古之中聲也哉?然孔子不遽遺之者,特憫其人,矜其志。猶曰“發乎情,止乎禮義”,“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為戒”焉耳。予嘗按次春秋以來,屈原之《騷》疑于怨,伍胥之諫疑于脅,賈誼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詩疑于憤,劉蕡之對疑于亢。然推孔子刪《詩》之旨而裒次之,當亦未必無錄之者。君既沒,而海內之薦紳大夫,至今言及君,無不酸鼻而流涕。嗚呼!集中所載《鳴劍》、《籌邊》諸什,試令后之人讀之,其足以寒賊臣之膽,而躍塞垣戰士之馬,而作之愾也,固矣!他日國家采風者之使出而覽觀焉,其能遺之也乎?予謹識之。

至于文詞之工不工,及當古作者之旨與否,非所以論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嘉靖癸亥孟春望日歸安茅坤拜手序。

——選自《四庫全書》本《青霞集》

【譯文】沈君青霞,以錦衣衛經歷的身份,上書抨擊宰相,宰相因此非常痛恨他。正在竭力羅織他罪名的時候,幸虧皇帝仁慈圣明,特別減輕他的罪責,把他流放到邊塞去。在那段時期,沈君敢于直諫的美名已傳遍天下。不久,沈君就拖累著妻子兒女,離家來到塞上。正巧碰上宣府鎮、大同鎮一帶頻頻傳來敵人入侵的告急警報,而帥府以下的各級將領,都束手無策,緊閉城壘,任憑敵寇出入侵擾,連射一支箭抗擊敵人的事都沒有做到。甚至等到敵人退卻,就割下自己隊伍中陣亡者和在郊野行走百姓的左耳,來邀功請賞。于是父親哭兒子,妻子哭丈夫,哥哥哭弟弟的慘狀,到處都是,百姓們連控訴呼吁的地方都沒有。沈君對上既憤慨邊疆防務的日益廢弛,對下又痛恨眾將士任意殘殺人民,蒙騙朝廷,多次哭泣感嘆,便把他的憂郁表現在詩歌文章之中,以抒發情懷,就成為文集中的這些篇章。沈君原來就以敢于直諫,受到時人的敬重,而他所寫的詩歌文章,又對時政多所諷刺,逐漸傳播出去,朝廷上下都感到震驚恐慌。于是他們開始竭力進行造謠陷害,這樣沈君的大禍就發生了。沈君被害死以后,雖然朝中的官員不敢為他辨冤,但當年身居軍事要職、一起陷害沈君的人,不久便因罪撤職。又過了不久,原來仇視沈君的宰相也被罷官。沈君的老朋友俞君,于是收集編輯了他一生的著述若干卷,刊刻流傳。沈君的兒子沈襄,來請我寫篇序言放在文集前面。

我恭讀了文集后寫道:像沈君這樣的人,不就是古代有高尚節操的那一類志士嗎?孔子刪定《詩經》,從《小弁》篇的怨恨親人,《巷伯》篇的譏刺讒人以下,其中忠臣、寡婦、隱士和憤世嫉俗之人的作品,一起被列入“國風”、分入“小雅”的,數不勝數。它們難道都符合古詩的音律嗎?然而孔子所以并不輕易刪掉它們,只是因為憐憫這些人的遭遇,推重他們的志向。還說“這些詩歌都是發自內心的感情,又以合乎禮義為歸宿”,“說的人沒有罪,聽的人完全應該引為鑒戒”。我曾經按次序考察從春秋以來的作品,屈原的《離騷》,似乎有發泄怨恨之嫌;伍子胥的進諫,似乎有進行威脅之嫌;賈誼的《陳政事疏》,似乎有過于偏激之嫌;嵇康的詩歌,似乎有過分激憤之嫌;劉蕡的對策,似乎有亢奮偏執之嫌。然而運用孔子刪定《詩經》的宗旨,來收集編次它們,恐怕也未必不被錄取。沈君雖已去世,但海內的士大夫至今一提到他,沒有一個不鼻酸流淚的。啊!文集中所收載的《鳴劍》、《籌邊》等篇,如果讓后代人讀了,它們足以使奸臣膽寒,使邊防戰士躍馬殺敵,而激發起同仇敵愾的義憤,那是肯定的!日后假如朝廷的采風使者出使各地而看到這些詩篇,難道會把它們遺漏掉嗎?我恭敬地記在這里。

至于說到文采辭藻的精美不精美,以及與古代作家為文的宗旨是否符合,那不是評論沈君大節的東西,所以我就不寫了。

嘉靖癸亥(一五六三年)孟春望日(正月十五日)歸安茅坤拜書 。(王根林)

葉子肅詩序(〔明〕徐渭)


【原文】人有學為鳥言者,其音則鳥也,而性則人也;鳥有學為人言者,其音則人也,而性則鳥也。此可以定人與鳥之衡哉?今之為詩者,何以異于是?不出于己之所自得,而徒竊于人之所嘗言,曰某篇是某體,某篇則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則否。此雖極工逼肖,而已不免于鳥之為人言矣。

若吾友子肅之詩,則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語無晦;其情散以博,故語無拘;其情多喜而少憂,故語雖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恥下,故語雖儉而實豐。蓋所謂出于己之所自得,而不竊于人之所嘗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論其所自鳴,規其微疵,而約于至純,此則渭之所獻于子肅者也。若曰某篇不似某體,某句不似某人,是烏知子肅者哉!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徐渭集》

【譯文】人有學作鳥的語言的,他的聲音象鳥,而本性還是人;鳥有學作人的言語的,它的聲音象人,而本性仍然是鳥。這就可以劃定人與鳥之間的不同特征了。現在那些作詩的,又有什么和這不一樣呢?他們不是出于自己所體會感受到的,而只是從別人那里剽竊已經說過了的東西,并且標榜說這一首詩是什么體,那一首則不是;這一句象誰的,那一句則不象。這樣的作品即使摹仿得極其工細、極其近似,還是免不了象鳥在學人說話一樣。

至于我友人葉子肅的詩,就不是如此。他的作品情感坦蕩而直率,所以語言不隱晦;他的作品情感自由而開闊,所以語言不受拘束;他的作品情感喜悅多而憂愁少,所以即使用語苦澀也能排遣;他的作品情感追求高尚而以卑下為恥,所以語言即使很簡略而含義卻很豐富。這就是所謂出于自己所體會感受到的,而不是從別人那里剽竊已經說過了的東西啊。就他自己所體會感受到的,來評論他自己所發表的,提醒他改正細小的缺點,從而不斷精煉到極其純凈的境界,這就是徐渭所要奉獻給葉子肅的話啊。假如說他某一篇不象某體,某一句不象某人,這怎么算得上是理解葉子肅呢?(鄧長風)



豁然堂記(〔明〕徐渭)


【原文】越中山之大者,若禹穴、香爐、蛾眉、秦望之屬,以十數,而小者至不可計。至于湖,則總之稱鑒湖,而支流之別出者,益不可勝計矣。郡城隍祠,在臥龍山之臂,其西有堂,當湖山環會處。語其似,大約繚青縈白,髻峙帶澄。而近俯雉堞,遠問村落。其間林莽田隰之布錯,人禽宮室之虧蔽,稻黍菱蒲蓮芡之產,畊漁犁楫之具,紛披于坻窪;煙云雪月之變,倏忽于昏旦。數十百里間,巨麗纖華,無不畢集人衿帶上。或至游舫冶尊,歌笑互答,若當時龜齡所稱“蓮女”“漁郎”者,時亦點綴其中。于是登斯堂,不問其人,即有外感中攻,抑郁無聊之事,每一流矚,煩慮頓消。而官斯土者,每當宴集過客,亦往往寓庖于此。獨規制無法,四蒙以辟,西面鑿牖,僅容兩軀。客主座必東,而既背湖山,起座一觀,還則隨失。是為坐斥曠明,而自取晦塞。予病其然,悉取西南牖之,直辟其東一面,令客座東而西向,倚幾以臨即湖山,終席不去。而后向之所云諸景,若舍塞而就曠,卻晦而即明。工既訖,擬其名,以為莫“豁然”宜。

既名矣,復思其義曰:“嗟乎,人之心一耳。當其為私所障時,僅僅知我有七尺軀,即同室之親,痛癢當前,而盲然若一無所見者,不猶向之湖山,雖近在目前,而蒙以辟者耶?及其所障既徹,即四海之疎,痛癢未必當吾前也,而燦然若無一而不嬰于吾之見者,不猶今之湖山雖遠在百里,而通以牖者耶?由此觀之,其豁與不豁,一間耳。而私一己、公萬物之幾系焉。此名斯堂者與登斯堂者,不可不交相勉者也,而直為一湖山也哉?”既以名于是義,將以共于人也,次而為之記。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徐渭集》

【譯文】越地的山比較大的,象禹穴、香爐、蛾眉、秦望之類,有上十座,但小的就數不清了。至于湖,則總稱之為鑒湖,而由大湖派生出去另外形成的小湖,就更加不可勝計了。郡里的城隍廟,在臥龍山的半山腰上,廟的西面有一座堂,正

建在湖山環抱會合的地方。要說這景色象什么,大體上是青山白水相間、回旋纏繞,象女子的發髻那樣高聳,象瑩潔的長絹那樣清澄。而低頭近看可見城墻,遠處可聞村落里的人聲。其間樹木、草地、田地、沼澤錯雜分布,人群、鳥類、房屋相互遮蔽,大米、小米、菱、蒲、蓮、芡等出產,耕地和捕魚用的犁、槳等工具,散亂地遍布于高低或洼地里;忽而煙云迷濛,忽而皓月當空,從早到晚變化非常迅疾。在方圓近百里之間,無論巨大的壯偉場面或細微的美好景物,莫不匯集在人們的衣襟帶上。有時來到游船上飲酒,游人的歌聲與笑聲此起彼落,就象當年詩人張志和所描寫的“蓮女”、“漁郎”,也時時點綴其間。此時登上這座堂,不論他是什么人,即使受到外來的刺激或內心的煎熬,而感到壓抑或無聊的事,只要一顧盼這大好景致,煩惱憂慮就會頃刻消散。而在這里當官的,每當宴請過往客人,也往往特聘廚師來此。只是這座堂修筑得毫無章法,四面都被遮蔽住,僅向西開了一扇小窗,里面只容得下兩個人。客人坐在朝東的主座,就不得不背靠湖山,要觀看景色就必須離座轉身,等轉回來景色就隨之看不見了。這是由于放棄了空曠明亮,而自取晦暗閉塞的緣故。我非常不滿這種狀況,于是把西面和南面兩堵墻全部開成窗口,而只保留一面東墻沒有打通,又讓客人改為座東而向西,他倚靠在酒桌上就面對著湖山,直到席終也不會消失。從此以后,剛才所說的那些景色,就全都舍棄了閉塞而達到了開闊,擺脫了晦暗而接近于明亮。工程完畢以后,打算為它起名,覺得沒有比“豁然”更適宜的了。

已經命名了,又反復思索它的含義,想道:“唉,人心其實和這堂一樣啊。當它被私利所障礙時,只知道我自己的七尺身軀,即使是同居一室的親人,他們的痛癢就發生在他眼前,卻裝作什么也看不見,不就象原先的湖山,雖然近在眼前,卻被遮蔽了一樣嗎?等到所障礙他的東西去除以后,即使是四海之遙,痛癢不一定發生在我眼前,反而鮮明得好象無不縈繞在我眼前,不就象現在的湖山雖然遠在百里以外,卻透過窗戶就能看到一樣嗎?由此看來,人心的豁達與不豁達,距離本是很近的啊!而只顧一己私利、與以天下萬物為公的細微差別,全維系在這上面了。這是為這座堂起名的人和登上這座堂的人,不可不相互勉勵的啊,難道只是為了湖山的勝景嗎?”我既已為了這些用意而命名這座堂,本是準備公之于眾人的,于是依次寫下了這篇記。(鄧長風)



報劉一丈書(〔明〕宗臣)


【原文】數千里外,得長者時賜一書以慰長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饋遺,則不才益將何以報焉?書中情意甚殷,即長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長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稱位語不才,則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稱,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則尤不才為甚。

且今世之所謂孚者何哉?日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故不入,則甘言媚詞作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見,立廄中仆馬之間,惡氣襲衣袖,即饑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夜披衣坐,聞雞鳴,即起盥櫛,走馬抵門。門者怒曰:“為誰?”則曰:“昨日之客來。”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客乎?”客心恥之,強忍而與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門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廄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上所上壽金。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不受,則又固請,然后命吏內之。則又再拜,又故遲不起,起則五六揖始出。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他日來,幸亡阻我也!”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我!”且虛言狀。即所交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語人曰:“某也賢,某也賢。”聞者亦心計交贊也。此世所謂上下相孚也,長者謂仆能之乎?

前所謂權門者,自歲時伏臘一刺之外,即經年不往也。間道經其門,則亦掩耳閉目,躍馬疾走過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則仆人褊衷,以此常不見悅于長吏,仆則愈益不顧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爾矣!”長者聞此,得無厭其為迂乎?

鄉園多故,不能不動客子之愁。至于長者之抱才而困,則又令我愴然有感。天之與先生者甚厚,亡論長者不欲輕棄之,即天意亦不欲長者之輕棄之也。幸寧心哉!

——選自《四庫全書》本《宗子相集》

【譯文】在數千里以外,時常得到您老人家的來信,安慰我的長久想念,這已經十分幸運了。竟然還承蒙您贈送禮物,那么我更要用什么來報答呢?您在信中表達的情意十分懇切,說明您沒有忘記我的老父親,從而也可以知道老父親是很深切地想念您老人家的。

至于信中以“上下要互相信任,才能和品德要與職位相符合”的話教導我,正是我所親切感受到的。我的才能和品德與職位不相符,本來我就知道的。至于不能做到上下相互信任的弊病,在我的身上表現得更厲害。

且看當今社會上所說的上下信任是怎么一回事呢?當他從早到晚騎馬去權貴人家的門口恭候的時候,守門的人故意為難不肯讓他進去,他就用甜言媚語裝作婦人的姿態,把袖里藏著的金錢偷偷地塞給守門人。守門人拿著名帖進去之后,而主人又不立即出來接見,他就站在馬棚里,與仆人和馬匹相處,臭氣熏著衣服,即使是饑餓寒冷或悶熱得無法忍受,也不肯離去。一直到傍晚,那個先前曾經接受金錢的守門人出來對他說:“相公疲勞了,謝絕會客,客人請明天再來吧。”到了第二天,他又不敢不來。晚上他披衣坐等,一聽到雞叫就起來洗臉梳頭,騎著馬跑到相府門口,守門人發怒地說:“是誰?”他便回答說:“昨天的客人又來了。”守門人又怒氣沖沖地說:“你這個客人倒來得這樣勤!難道相公能在這個時候出來會客嗎?”客人心里感到受恥辱,只有勉強忍耐著對守門人說:“沒有辦法啦!姑且讓我進去吧!”守門人再次得到他送的一筆錢,才起身放他進去。他又站在原來站過的馬棚里。幸好主人出來了,在客廳上朝南坐著,召他進去見面,他就慌慌張張地跑上去,拜伏在臺階下。主人說:“進來!”他便拜了又拜,故意遲遲不起來,起來后就獻上進見的金銀。主人故意不接受,他就一再請求收下;主人故意堅決不接受,他就再三請求。然后主人叫手下人把東西收起來,他便拜了又拜,故意遲遲不起,起來后又作了五六個揖才出來。出來他就對守門人作揖說:“多虧老爺關照我!下次再來,希望不要阻攔我。”守門人向他回禮,他就十分高興地跑出來。他騎在馬上碰到相識的朋友,就揚起馬鞭得意洋洋地對人說:“我剛從相府出來,相公待我很好,很好!”并且虛假地敘述受到接待的情況。因此與他相識的朋友,也從心里敬畏他能得到相公的優待。相公又偶而對別人說:“某人好,某人好。”聽到這些話的人也都在心里盤算著并且一齊稱贊他。這就是所說的上下信任,您老人家說我能這樣做嗎?

對于前面所說的權貴人家,我除了過年過節例如伏日、臘日投一個名帖外,就整年不去。有時經過他的門前,我也是捂著耳朵,閉著眼睛,鞭策著馬匹飛快地跑過去,就象后面也人追逐似的。這就是我狹隘的心懷,因此經常不受長官歡迎,而我則更加不顧這一切了。我常常發表高談闊論:“人生遭際都是由命運決定的,我只是守自己的本份罷了!”您老人家聽了我的這番話,或許不會嫌我過于迂闊吧!

家鄉多次遭遇災禍,不能不觸動旅居在外的人的愁思。至于您老人家的懷才不遇,也使我心情悲傷而有所感觸。上天賦于您的才德是很優厚的,不要說您老人家不愿輕易拋棄它,就是天意也不愿讓您輕易地拋棄啊。希望您安心等待吧!(李國章)

藺相如完璧歸趙論(〔明〕王世貞)


【原文】藺相如之完璧,人皆稱之。予未敢以為信也。

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詐趙而脅其璧。是時言取璧者情也,非欲以窺趙也。趙得其情則弗予,不得其情則予;得其情而畏之則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則弗予。此兩言決耳,奈之何既畏而復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趙弗予璧,兩無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歸,曲在趙。欲使曲在秦,則莫如棄璧;畏棄璧,則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圖以予城,又設九賓,齋而受璧,其勢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則前請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趙璧乎?而十五城秦寶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棄我如草芥也。大王弗與城,而紿趙璧,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臣請就死于國,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懷而逃之,而歸直于秦!是時秦意未欲與趙絕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于市,武安君十萬眾壓邯鄲,而責璧與信,一勝而相如族,再勝而璧終入秦矣。

吾故曰:藺相如之獲全于璧也,天也。若其勁澠池,柔廉頗,則愈出而愈妙于用。所以能完趙者,天固曲全之哉!

【譯文】藺相如完璧歸趙,人人都稱贊他。但我不敢茍同這一看法。

秦國以十五座城池的空名,欺詐趙國以勒索和氏璧。這時說它要得到璧是實情,而不是借此以窺視趙國。趙國知此實情就不給,不知此實情就給;知此實情而懼怕秦國就給,知此實情而不懼怕秦國就不給。這只要兩句話就能解決了,為何既懼怕它而又去激怒它呢?

而且秦國想要得到玉璧,趙國不給,雙方都沒有什么是非曲直可言。趙國送去玉璧而秦國不給城,其曲在秦。秦國給城而趙國收回了玉璧,其曲在趙。要想使秦國理屈,則不如放棄玉璧;害怕失去玉璧,則不如不給。秦王既然按照地圖劃給了城池,又設九賓之儀典,齋戒之后才接受玉璧,其勢已是不得不給城的了。如果秦王得到了璧而不給城,相如便可上前陳述:“我本來就知道大王是不會給城的。這璧不就是趙國的一塊玉璧嗎?而十五座城池是秦國的寶物。現在假如大王以一塊璧的緣故,而拋棄了十五座城池,十五城的百姓,都會深深怨恨大王象草芥一樣拋棄了他們。大王不給城,而騙去了趙國的璧,為了一塊璧的緣故而失信于天下,我請求死在這里,以表明大王的失信。”這樣,秦王未必不歸還玉璧。而當時為什么要派手下的人藏璧逃離,從而使理直的一方歸于秦國呢!當時秦國并不想與趙國關系破裂啊。假如秦王怒斬相如于市上,再派武安君率十萬大軍逼臨邯鄲,責問璧的去向以及趙國的失信,一次獲勝可使相如滅族,再次獲勝玉璧終究還得屬于秦國。

因此我說,藺相如之所以能保全玉璧,那是天意。至于他在澠池對秦國的強硬較量,以柔韌使廉頗慚悟,就越來越顯得高妙了。而他之所以能完璧歸趙,的確是上天在偏袒它啊!(耿百鳴)



又與焦弱侯(〔明〕李贄)


【原文】鄭子玄者,丘長孺父子之文會友也。文雖不如其父子,而質實有恥,不肯講學,亦可喜,故喜之。蓋彼全不曾親見顏、曾、思、孟,又不曾親見周、程、張、朱,但見今之講周、程、張、朱者,以為周、程、張、朱實實如是爾也,故恥而不肯講。不講雖是過,然使學者恥而不講,以為周、程、張、朱卒如是而止,則今之講周、程、張、朱者可誅也。彼以為周、程、張、朱者皆口談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講道德,說仁義自若也;又從而嘵嘵然語人曰:“我欲厲俗而風世。”彼謂敗俗傷世者,莫甚于講周、程、張、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講。然則不講亦未為過矣。

黃生過此,聞其自京師往長蘆抽豐,復跟長蘆長官別赴新任。至九江,遇一顯者,乃舍舊從新,隨轉而北,沖風暴寒,不顧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見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顯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顯者俟我于城中,勢不能一宿。回日當復道此,道此則多聚三五日而別,茲卒卒誠難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實為汝寧好一口食難割舍耳。然林汝寧向者三任,彼無一任不往,往必滿載而歸,茲尚未厭足,如餓狗思想隔日屎,與敢欺我以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寧之抽豐來嗛我;又恐林汝寧之疑其為再尋己也,復以舍不得李卓老,以嗛林汝寧:名利兩得,身行俱全。我與林汝寧幾皆在其術中而不悟矣;可不謂巧乎!今之道學,何以異此!

由此觀之,今之所謂圣人者,其與今之所謂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異耳。幸而能詩,則自稱謂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詩,則辭卻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講良知,則自稱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講良知,則謝卻圣人而以山人稱。展轉反復,以欺世獲利。名為山人而心同商賈,口談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賈,既以可鄙矣,乃反掩抽豐而顯嵩、少,謂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講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祿,好田宅,美風水,以為子孫蔭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寧,以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則鄭子玄之不肯講學,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賈亦何可鄙之有?挾數萬之資,經風濤之險,受辱于關吏,忍詬于市易,辛勤萬狀,所挾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結于卿大夫之門,然后可以收其利而遠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為商賈,則其實不持一文;稱之為山人,則非公卿之門不履,故可賤耳。雖然,我寧無有是乎?然安知我無商賈之行之心,而釋迦其衣以欺世而盜名也耶?有則幸為我加誅,我不護痛也。雖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買田宅,求風水等事,決知免矣。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焚書》

【譯文】鄭子玄,是常與丘長孺父子論詩作文的朋友。文采雖然不如他們父子,但性格質樸誠實,有羞恥之心,不肯借講學以宣揚道學,這很可喜,所以我喜歡他。因為他沒有親眼見過顏回、曾參、子思、孟軻,也不曾親眼見過周敦頤、程頤、程顥、張載、朱熹,只見到如今講周、程、張、朱道學思想的人,以為周、程、張、朱等人確實就是這樣了,所以以講道學為羞恥而不肯講。不講雖然是過錯,但是假使學者感到羞恥而不肯講,是以為周、程、張、朱等人只不過是和現在的道學家一樣,那么如今那些講周、程、張、朱學說的人也就該殺了。鄭子玄以為周敦頤、程頤、程顥、張載、朱熹都是滿口仁義道德,而心里想的是升官發財;等得到高官厚祿以后,仍然自鳴得意地談仁義、講道德;而且還要裝腔作勢地對人說:“我要糾正世俗、感化世人。”他認為敗壞社會風俗的,沒有比講周、程、張、朱的道學更嚴重的了,所以更加不相信,不相信所以不肯講道學。那么不講也就算不上是過錯了。

有一個姓黃的讀書人經過這里,聽說他是從京師到長蘆去“打秋風”的,又跟長蘆的長官到別處去上任。到了九江,遇見一個地位更高的人,他就棄舊從新,隨新主人轉道往北,頂著大風冒著嚴寒,也不顧年老有生命危險。已經到了麻城,來見我說道:“我準備去游覽嵩山和少林寺,那位顯者也想去游嵩山和少林寺,拉我同行,所以到了這里。可是顯者還在城內等我,我勢必不能在您這里宿夜了。回來的時候一定還要經過這里,到那時就可以多相聚幾天再作別。現在太匆促了,實在舍不得離開您。”他的話是這樣,他心里又是怎樣想的呢?我料想他內心實在是為了汝寧林知府那里有一筆錢財舍不得放棄罷了。只是汝寧林知府從前曾三次赴任,他沒有一任不跟隨前去的,去了一定滿載而歸,這一次感到還沒有滿足,就象餓狗惦記著隔夜沒吃完的狗屎一樣,卻竟敢欺騙我說是為了去游嵩山和少林寺。他以游嵩山和少林寺來掩蓋自己隨汝寧林知府去打秋風的行為而欺騙我;又唯恐汝寧林知府懷疑他是為了再來找自己,就又以舍不得李卓老,應當再來拜訪李卓老為借口,以欺騙汝寧林知府:真是名利雙收,處事和品行也都十分周到了。我與汝寧林知府幾乎都中了他的圈套而不醒悟啊,這能說他不狡詐么?現在的道學家,和他有什么兩樣!

由此看來,現在的所謂圣人,恐怕與現在的所謂山人是一路貨,只不過有幸運與不幸運的差別罷了。有幸而能寫詩,就自稱為山人;不幸運而寫不了詩,就辭卻山人之名而以圣人自稱。有幸而能講良知,就自稱為圣人;不幸運而講不了良知,就推托圣人之名而以山人自呼。辛苦輾轉、翻來覆去,為的是欺騙世人、獲取私利。名為山人而心里卻和商人一樣只想要錢,口里大談道德而目的卻在逾墻偷盜。自稱山人而心思和商人一樣,已經很可鄙了,反而還要掩蓋打秋風的本意而故意表示是為了游嵩山和少林寺,以為別人是可以隨便被欺騙的,這就更加可鄙了。現在的講道德、性命的人,都是所謂游嵩山和少林寺的人;現在的患得患失,志在求取高官厚祿、上等田園宅第、風水寶地,打算留給子孫受用的人,都是象黃生那樣托名于汝寧林知府,而裝作舍不得李卓老的人啊。既然這樣,鄭子玄的不肯講學,恐怕實在不值得奇怪了。

況且商人又有什么可鄙的呢?他們身攜數萬資財,經歷風濤危險,受盡關卡吏員的欺侮,忍耐著集市交易時人們的辱罵,經歷了萬般辛苦,所攜的資財很多,所得的收入甚微。但是必須結交上公卿大夫,然后才能獲得盈利而避開禍害,怎么能象山人那樣昂首而坐在公卿大夫的座上呢?現在的所謂山人,稱他們為商人,其實卻身無分文作為資本;叫他們是山人,卻又非公卿大夫之門不進,所以就令人可賤了。話雖然這么說,我難道就沒有這種表現嗎?怎么知道我沒有商人的行為和想法,而披著佛教的袈衣來欺騙世人而獲取虛名呢?有的話請對我加以懲罰,我決不包庇自己的短處。即使如此,至于那些患得患失,買田宅、求風水的事,我是絕對沒有的。(鄧長風)


贊劉諧(〔明〕李贄


【原文】有一道學,高屐大履,長袖闊帶,綱常之冠,人倫之衣,拾紙墨之一二,竊唇吻之三四,自謂真仲尼之徒焉。時遇劉諧。劉諧者,聰明士,見而哂曰:“是未知我仲尼兄也。”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子何人者,敢呼仲尼而兄之?”劉諧曰:“怪得羲皇以上圣人盡日燃紙燭而行也!”其人默然自止。然安知其言之至哉!

李生聞而善曰:“斯言也,簡而當,約而有余,可以破疑網而昭中天矣。其言如此,其人可知也。蓋雖出于一時調笑之語,然其至者百世不能易。”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焚書》

【譯文】有一位道學先生,腳穿寬大而高底的木屐,身上的服飾長袖闊帶,儼然以綱常為冠、以人倫為衣,從故紙堆里揀來了只言片語,又竊取到了一些陳詞濫調,便自以為是真正的孔子信徒了。這時他遇見劉諧。劉諧,是一位聰明博學的才子,見了他微笑說:“這是因為你不知道我是孔子的兄長啊。”那位道學先生頓時生氣地變了臉色,站起來說:“上天如果不降生孔子,世界就會千秋萬代如在黑夜之中。你是什么人,敢直呼孔子的名字而以兄長自居?”劉諧說:“怪不得羲皇以前的圣人都是整天點著紙燭走路啊!”那人無言答對,但他又怎能理解劉諧一番話的深刻道理呢?

我李贄聽說以后贊美道:“這句話,簡明而恰當,概括性強而又啟人思考,可以沖散云霧的遮蔽而使天空晴朗。他的言論這樣,他的人品也就可以知道了。因為這雖然是出于一時的玩笑話,然而其中的深刻道理卻是千百年不可改變的。” (鄧長風)

牡丹亭記題詞(〔明〕湯顯祖)


【原文】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必因薦枕而成親,待掛冠而為密者,皆形骸之論也。

傳杜太守事者,彷彿晉武都守李仲文,廣州守馮孝將兒女事。予稍為更而演之。至于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漢睢陽王收考談生也。

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湯顯祖詩文集》

【譯文】天下女子的多情,難道還有像杜麗娘那樣的嗎?夢見那位情人就得病,一病而迅即不起,以至親手描繪自己的畫像傳于世以后就死了。死去三年了,又能在冥冥之中尋求到所夢的人而復生。像杜麗娘這樣,才可以稱得上是多情的人了。她的情在不知不覺中激發起來,而且越來越深,活著時可以為情而死,死了又可以為情而生。活著不愿為情而死,死而不能復生的,都不能算是感情的極點啊。夢中產生的情,為什么一定不是真的呢,天下難道還缺少這樣的夢中之人嗎?一定要挨到男女同席了才算是成親,等到掛冠辭官后才感覺安全的,都是只看事情表面的說法啊。

記述杜太守事跡的故事,模仿了晉代武都太守李仲文、廣州太守馮孝將兒女戀愛的傳說。我稍加改動而寫成了這個劇本。至于杜太守拘押拷打柳夢梅,也就象漢代睢陽王拘押拷打談生了。

唉,人世的事情,不是人世所能理解透徹的。自己不是學問貫通古今的人,所以常常用“理”去加以推究了。只是一味強調(杜麗娘死而復生與柳夢梅結合的事)從理的角度看一定沒有,又怎么知道從情的角度看一定存在呢?(鄧長風)

可樓記(〔明〕高攀龍)

【原文】水居一室耳,高其左偏為樓。樓可方丈,窗疏四辟。其南則湖山,北則田舍,東則九陸,西則九龍峙焉。樓成,高子登而望之曰:“可矣!吾于山有穆然之思焉,于水有悠然之旨焉,可以被風之爽,可以負日之暄,可以賓月之來而餞其往,優哉游哉,可以卒歲矣!”于是名之曰“可樓”,謂吾意之所可也。

曩吾少時,慨然欲游五岳名山,思得丘壑之最奇如桃花源者,托而棲焉。北抵燕趙,南至閩粵,中逾齊魯殷周之墟,觀覽所及,無足可吾意者,今乃可斯樓耶?噫,是予之惑矣。

凡人之大患,生于有所不足。意所不足,生于有所不可;無所不可焉,斯無所不足矣,斯無所不樂矣。今人極力以營其口腹,而所得止于一飽。極力以營居處,而所安止幾席之地。極力以營苑囿,而止于歲時十一之游觀耳,將焉用之!且天下之佳山水多矣,吾不能日涉也,取其可以寄吾之意而止。凡為山水者一致也,則吾之于茲樓也,可矣。雖然,有所可則有所不可,是猶與物為耦也。吾將由茲忘乎可,忘乎不可,則斯樓又其贅矣。

——選自《國學基本叢書》本《明文在》

【譯文】有一間水上的居室,室內偏左往上搭一間小樓。樓大一丈見方,四面開窗。南邊有湖有山,北面有農田茅舍,平原延展在東,九龍山聳立在西。小樓筑成,高子登臨縱目四望,說道:“可以了!山使我感到和順舒暢,水使我覺得悠遠閑靜,可以享受清風的爽快,可以得到冬日的溫暖,可以迎接皓月的來臨,又歡送它的歸去,多好呀!多快樂呀!可以終老此地了!”于是起名叫“可樓”,意思就是我心滿意足以為可以了。

從前我年輕時,志向很大,想要游遍天下名山,尋找一個象桃花源那樣美好的處所,寄居下來。我北方去了燕趙,南方到過閩粵,中原跨越了齊魯殷周的故地,觀覽所及的,沒有可以滿我之意的,何以現在對這間小樓卻以為可以了呢?咦,這倒是我的疑惑了。

大凡人的大患,產生于不滿足。人的意向中的有所不滿足,產生于人的意向中的有所不可以;無所不可以,這就無所不滿足,這就無所不快樂了。現在的人極力謀求山珍海味,頂多享受一飽罷了;極力建筑高樓大廈,頂多享受起居活動的幾席之地罷了;極力營造亭臺花園,頂多一年中去游賞一兩次罷了,這些都有何用呢!況且天下的好山好水很多,我不能每天去游玩,只要可以寄托我的志趣就行了。天下的山與水都是一樣的,我有了這座小樓,也可以了。當然,有所可以也就會產生有所不可以,猶如事物都是有正有反對待的一樣。我將由此忘掉可以,也忘掉不可以,這樣說來這座可樓也是多余的了。(錢伯城)

徐文長傳(〔明〕袁宏道)


【原文】余少時過里肆中,見北雜劇有《四聲猿》,意氣豪達,與近時書生所演傳奇絕異,題曰“天池生”,疑為元人作。后適越,見人家單幅上有署“田水月”者,強心鐵骨,與夫一種磊塊不平之氣,字畫之中,宛宛可見。意甚駭之,而不知田水月為何人。

一夕,坐陶編修樓,隨意抽架上書,得《闕編》詩一帙。惡楮毛書,煙煤敗黑,微有字形。稍就燈間讀之,讀未數首,不覺驚躍,忽呼石簣:“《闕編》何人作者?今耶?古耶?”石簣曰:“此余鄉先輩徐天池先生書也。先生名渭,字文長,嘉、隆間人,前五六年方卒。今卷軸題額上有田水月者,即其人也。”余始悟前后所疑,皆即文長一人。又當詩道荒穢之時,獲此奇秘,如魘得醒。兩人躍起,燈影下,讀復叫,叫復讀,僮仆睡者皆驚起。余自是或向人,或作書,皆首稱文長先生。有來看余者,即出詩與之讀。一時名公巨匠,浸浸知向慕云。

文長為山陰秀才,大試輒不利,豪蕩不羈。總督胡梅林公知之,聘為幕客。文長與胡公約:“若欲客某者,當具賓禮,非時輒得出入。”胡公皆許之。文長乃葛衣烏巾,長揖就坐,縱談天下事,旁若無人。胡公大喜。是時公督數邊兵,威振東南,介胄之士,膝語蛇行,不敢舉頭;而文長以部下一諸生傲之,信心而行,恣臆談謔,了無忌憚。會得白鹿,屬文長代作表。表上,永陵喜甚。公以是益重之,一切疏記,皆出其手。

文長自負才略,好奇計,談兵多中。凡公所以餌汪、徐諸虜者,皆密相議然后行。嘗飲一酒樓,有數健兒亦飲其下,不肯留錢。文長密以數字馳公,公立命縛健兒至麾下,皆斬之,一軍股栗。有沙門負資而穢,酒間偶言于公,公后以他事杖殺之。其信任多此類。

胡公既憐文長之才,哀其數困,時方省試,凡入簾者,公密屬曰:“徐子,天下才,若在本房,幸勿脫失。”皆曰:“如命。”一知縣以他羈后至,至期方謁公,偶忘屬,卷適在其房,遂不偶。

文長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齊、魯、燕、趙之地,窮覽朔漠。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一一皆達之于詩。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平疇千里;偶爾幽峭,鬼語秋墳。文長眼空千古,獨立一時。當時所謂達官貴人、騷士墨客,文長皆叱而奴之,恥不與交,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一日,飲其鄉大夫家。鄉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賦,陰令童仆續紙丈余進,欲以苦之。文長援筆立成,竟滿其紙,氣韻遒逸,物無遁情,一座大驚。

文長喜作書,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余不能書,而謬謂文長書決當在王雅宜、文征仲之上。不論書法,而論書神:先生者,誠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俠客也。間以其余,旁溢為花草竹石,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殺其繼室,下獄論死。張陽和力解,乃得出。既出,倔強如初。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皆拒不納。當道官至,求一字不可得。時攜錢至酒肆,呼下隸與飲。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面,頭骨皆折,揉之有聲。或槌其囊,或以利錐錐其兩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

石簣言:晚歲詩文益奇,無刻本,集藏于家。予所見者,《徐文長集》、《闕編》二種而已。然文長竟以不得志于時,抱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雖然,胡公間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禮數異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悅,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獨身未貴耳。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習,百世而下,自有定論,胡為不遇哉?梅客生嘗寄余書曰:“文長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詩,詩奇于字,字奇于文,文奇于畫。”余謂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哉!悲夫!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徐渭集·附錄》

【譯文】我年輕時經過家鄉的店鋪,看見有北雜劇《四聲猿》,意趣和氣概豪放曠達,與近年來書生所創作的傳奇大不相同,署名為“天池生”,懷疑它是元代人的作品。后來到越地去,看見人家單幅上有署款“田水月”的,筆法剛勁有力,

一種郁結在胸中的不平之氣,透露于字畫中,仿佛可見。心中十分驚訝,然而不知道田水月是誰。

一天晚上,坐在陶編修家樓上,隨意抽閱架上陳放的書,得《闕編》詩集一函。紙張粗糙,裝訂馬虎,刷板墨質低劣,字跡模糊不清。略湊近燈前閱讀,看了沒幾首,不由得驚喜歡躍,連忙叫石簣,問他:“《闕編》是誰作的?是今人還是古人?”石簣說:“這是我同鄉前輩徐天池先生著的書。先生名渭,字文長,嘉靖、隆慶間人,五六年前才去世。現在卷軸、題額上有署田水月的,就是他。”我方才明白前后所猜疑的都是文長一人。再加上如今正當詩歌領域荒蕪濁污的時候,得到這樣的奇珍秘寶,猶如在惡夢中被喚醒。我們倆跳起來,在燈影下,讀了又叫,叫了又讀,睡著的傭人們都被驚起。我從此以后,或者對人家口說,或者寫書信,都標表文長先生。有來看望我的,就拿出文長的詩給他讀。一時文學界著名的人物,漸漸地知道向往仰慕他。

文長是山陰的秀才,鄉試多次未被錄取。性格直爽,無拘無束。總督胡宗憲知曉他的才能,聘請他做幕客。文長與胡宗憲講定:“如果要我做幕客的話,要按照接待賓客的禮節,不規定時間,自由進出。”胡宗憲都答應了他。文長于是穿葛布衣服,戴黑色頭巾,拱手行禮入坐,放言暢談天下大事,好象旁邊沒有人一樣。胡宗憲非常高興。那時胡宗憲統率著幾個方面的兵將,威振東南一帶,軍人畏懼他以至跪著說話,匍匐在地象蛇一樣爬行,不敢抬頭;而文長作為部下一秀才而對他高傲自得,隨心所欲地行事,任意談論和開玩笑,絲毫沒有畏懼顧慮。正逢捕得一頭白鹿,胡宗憲請文長代作賀表。表章上達,世宗皇帝看了很高興。因此胡宗憲更加看重他,一切奏疏、公文等,都請他代作。

文長對自己的才能謀略看得很高,喜歡出奇謀妙計,談論行軍打仗的形勢策略大多得其要領。凡是胡宗憲所行的誘降汪直、徐海等盜寇的計謀,都和他慎密商議,然后付諸實行。文長曾經在一座酒樓上喝酒,有幾名軍士也在樓下喝酒,酒后不肯付錢。文長暗暗寫短函迅速告達胡宗憲,胡宗憲立刻命令將軍士綁進衙門,全部斬首,全軍都害怕得大腿發抖。有一個和尚依仗有錢財而行為不軌,徐渭在喝酒時偶爾提起,后來胡宗憲借其它事把他擊斃在梃杖下。文長受到胡宗憲的信任多和這相仿。

胡宗憲既然憐愛文長的才華,又哀嘆他屢次考試不中,適逢鄉試,凡是作考官的,都暗中囑托說:“徐子是第一流才士,如在你的房里,希望不要遺漏。”考官都答應遵照他的話去辦。有一個知縣因有其它事耽擱,晚來了一些,到了考期才拜見胡宗憲。胡宗憲偶爾忘了囑托他,試卷正好分發在他的房中,于是沒有被取中。

文長既然科場失利,不為試官所取,于是縱意于飲酒,盡情地游山玩水,旅行于齊、魯、燕、趙一帶,遍歷北方沙漠地區。他所見到的奔騰橫亙的高山,呼嘯洶涌的海水,迷漫遮天的黃沙,變幻不測的云彩,尖峭怒號的狂風,仰面倒地的大樹,深曲幽靜的山谷,繁華輻輳的都市,各種各樣的人物魚鳥,一切令人驚訝的形狀,逐一在他的詩中表達出來。他的胸中又有一股磨滅不了的銳氣,以及英雄茫然失路、無處可以安身的悲憤,導致他所作的詩,又象生氣又象喜笑,好象水流過峽谷而發出巨大的聲響,好象種子發芽出土無聲無息,好象寡婦在晚上啼哭哀哀欲絕,好象游子作客他鄉寒夜而起。當他放縱心意,猶如平坦的田野,一望千里;偶爾幽深峭拔,好象秋天墳地里的鬼魂,啾啾私語。文長眼界奇高,以為千古文人皆不足道,在當時詩壇上獨樹一幟。當時所謂的高官顯貴、詩人文士,文長都大聲地斥責,視作奴婢,以和他們結交為恥辱,因此他的名聲沒有流傳出越地以外去。可悲啊!

一日,在縣令家飲酒,縣令指著席筵上一件小東西求他做詩題詠,暗地里叫小仆人把紙張連接成一丈多長呈上,想以此難倒他。文長取筆在手,當場作詩,寫滿了那張紙,意境和韻味剛健飄逸,那東西的神態被表達得淋漓盡致,在場的人都大為驚嘆。

文長喜歡書法,筆意奔放和他的詩一樣,蒼涼勁節中流露出婉美媚人的姿態。我字寫得不好,胡說一句,我以為文長的字確實寫得比王雅宜、文征仲要高明。不說書寫的技法,而說字的神韻,先生確為不拘泥于八法而造詣極高的人,書法界異軍突起的奇士。有時以他的余力,從事于繪摹花草竹石,都畫得高遠典雅,富有情趣。

他后來因猜忌而殺死他的續妻,被逮入獄,判處死刑。張陽和極力斡旋解救,才被釋放。出獄后,倔強的脾氣一如以往。晚年憤慨更深,顛狂更厲害。有名聲地位的人登門拜訪,他都拒不接待。本地官員來求他寫字,連一個字也得不到。常常帶錢到酒店,呼喚地位低賤的人一起飲酒。有時拿斧頭砍破自己的頭,以至血流滿面,頭骨折斷,以手摩擦,發出響聲;有時用棰子敲碎腎囊;有時以鋒利的錐子刺自己的雙耳,錐深入達一寸多,居然沒有死去。

石簣說:文長晚年詩文更為奇異,沒有刻本、集子藏在家里。我所見到的,僅《徐文長集》、《闕編》二種而已。然而文長始終在當時不得志,心懷怨憤而死。

石公說:先生命運一直不好,因此得了狂疾;狂疾一直不痊,因而被逮下獄。古今文人,憂愁困苦,沒有可以同先生相比擬的。雖然如此,胡宗憲是難得的豪杰,世宗皇帝是英明的君主,文長在作幕客時受到特殊的優待,這是胡宗憲知道先生的才能了;獻白鹿表上,皇帝嘉悅,是皇帝知道先生的才能了。只不過沒有擔任一官半職罷了。先生詩文突起,一掃近代以來荒蕪污濁的詩風,千百年后,自有定論,為什么說他沒有遇合呢?梅客生曾經寫信給我說:“文長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病比他的人更奇異,他的人比他的詩更奇異,他的詩比他的書法更奇異,他的書法比他的文更奇異,他的文比他的畫更奇異。”我說文長是沒有什么不奇異的人。正因為沒有什么不奇異,因此沒有什么是順順當當的。可悲呀!(李夢生)


虎丘記(〔明〕袁宏道)


【原文】虎丘去城可六七里,其山無高巖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樓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為尤勝。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云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

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競以歌喉相斗;雅俗既陳,妍媸自別。未幾而搖頭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云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

劍泉深不可測,飛巖如削。千頃云得天池諸山作案,巒壑競秀,最可觴客。但過午則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閣亦佳,晚樹尤可觀。面北為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一點在望。堂廢已久,余與江進之謀所以復之,欲祠韋蘇州、白樂天諸公于其中;而病尋作,余既乞歸,恐進之之興亦闌矣。山川興廢,信有時哉!

吏吳兩載,登虎丘者六。最后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余因謂進之曰:“甚矣,烏紗之橫,皂隸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稱吳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識余言否耶?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袁宏道集箋校》

【譯文】虎丘離城約六七里路,這座山沒有高峻的山峰與幽深的峽谷,只不過因為靠近城市,因此奏著音樂的游船,沒有一天不到那兒去。凡是有月亮的夜晚,開花季節的早晨,下雪天的黃昏,游人來往穿梭,猶如織布一樣,而以中秋最為繁盛熱鬧。每到這一天,全城閉戶,攜手并肩而來。士大夫鄉紳、大家婦女,以至貧民百姓,全都涂脂抹粉,鮮衣美服,重重疊疊地鋪設席氈,將酒肴擺在大路中間,從千人石一直到山門,如梳齒魚鱗般密集相連。檀板聚積如小山,樽罍似云霞般傾瀉,遠遠望去,猶如成群的大雁棲落在平坦的沙灘,彩霞鋪滿江面,電閃雷鳴,無法具體描繪它的形狀。

剛開始陳設席位時,唱歌的人成百上千,聲音如團聚在一起的蚊子,沒法分辨識認。等到分隊安排,爭相以歌喉比高低;雅樂和俗樂各各陳獻后,美和丑自然區別開了。不多時,搖頭頓腳按節拍而歌的,只不過幾十個人而已。一會兒,明月升到天空,月光照在石上尤如潔白的絹綢,所有粗俗的歌樂,不再發出聲響,跟隨著唱和的,只有三四個人。一支簫,一寸管,一人慢慢地打著歌板唱著,管樂伴著歌喉,聲音清脆瀏亮,使聽的人深受感動。等到夜深,月亮西斜,樹影散亂,于是連簫板也不用,一個人登場,四圍的人屏住聲息,聲音如細而直上的毛發,響徹云端,每吐一字,幾乎拖長達一刻之久,飛鳥聽了為之回翔盤旋,壯士聽了感動得流下眼淚。

劍泉深得無法測量,陡峭的巖石如斧削一般。千頃云因為有天池等山作為幾案,山峰峽谷,爭奇斗秀,是請客飲酒的好地方。但是過了中午便陽光逼人,不能久坐。文昌閣也不錯,晚上林中的景色尤為迷人。朝北為平遠堂舊址,空曠沒有遮攔,僅僅遠遠望見虞山,如小小的黑點。堂荒蕪已經很久了,我和江進之商量修復它的辦法,想在里面供奉韋應物、白居易等人,但不久生了病,我既然已經辭了官,恐怕進之的興致也消盡了。山川的興旺和荒廢,確實有它的運數啊!

在吳縣作了兩年官,登虎丘山六次。最后一次和江進之、方子公一起登,坐在生公石上等候月出。唱歌的人聽說縣令到來,都躲避開了。我因此對進之說:“做官的橫行氣盛,衙役庸俗粗野,是多么厲害呀!以后不作官了,有不在這石上聽歌的,有月亮為證!”現在我有幸得以免去官職客居吳縣,虎丘的月亮不知道還記得我的話嗎?(李夢生)

浣花溪記(〔明〕鐘惺)


【原文】出成都南門,左為萬里橋。西折纖秀長曲,所見如連環、如玦、如帶、如規、如鉤,色如鑒、如瑯玕、如綠沉瓜,窈然深碧、瀠回城下者,皆浣花溪委也。然必至草堂,而后浣花有專名,則以少陵浣花居在焉耳。

行三、四里為青羊宮,溪時遠時近。竹柏蒼然、隔岸陰森者,盡溪,平望如薺。水木清華,神膚洞達。自宮以西,流匯而橋者三,相距各不半里。舁夫云通灌縣,或所云“江從灌口來”是也。

人家住溪左,則溪蔽不時見;稍斷則復見溪。如是者數處,縛柴編竹,頗有次第。橋盡,一亭樹道左,署曰“緣江路”。過此則武侯祠。祠前跨溪為板橋一,覆以水檻,乃睹“浣花溪”題榜。過橋,一小洲橫斜插水間如梭,溪周之,非橋不通。置亭其上,題曰“百花潭水”。由此亭還,度橋過梵安寺,始為杜工部祠。像頗清古,不必求肖,想當爾爾。石刻像一,附以本傳,何仁仲別駕署華陽時所為也。碑皆不堪讀。

鐘子曰:杜老二居,浣花清遠,東屯險奧,各不相襲。嚴公不死,浣溪可老,患難之于朋友大矣哉!然天遣此翁增夔門一段奇耳。窮愁奔走,猶能擇勝,胸中暇整,可以應世,如孔子微服主司城貞子時也。

時萬歷辛亥十月十七日。出城欲雨,頃之霽。使客游者,多由監司郡邑招飲,冠蓋稠濁,磬折喧溢。迫暮趣歸。是日清晨,偶然獨往。楚人鐘惺記。

——選自天啟刊本《隱秀軒集》

【譯文】出成都城南門,左邊是萬里橋。向西折行的細而美、長而彎,所見象套連的圈兒、象開口的玉環、象帶子、象圓規、象彎鉤、水色象明鏡、象碧玉、象濃綠色的瓜,深幽幽的呈現一派青碧色、在城下回旋著的,都是浣花溪水流聚的地方。然而一定要到草堂一帶,然后才有“浣花溪”這一專門名稱,這是因為杜甫的浣花故居在那兒的緣故。

行走三、四里就到了青羊宮。溪流一會兒遠,一會兒近。青竹翠柏郁郁蔥蔥,顯得對岸濃蔭森森,一直延伸到溪的盡頭,遠遠望去象一片薺菜。水光樹色,清幽而絢麗,使人表里澄徹,神清氣爽。從青羊宮以西,從三處地方溪流匯合在一起,上面建有橋,彼此相隔都不到半里路,轎夫說通向灌縣,或者這就是所謂“江從灌口來”的說法吧。

溪東面住有人家,這時溪身便被屋舍遮住,不能常常看見;稍有空缺,溪水重又展現在眼前。象這樣的情形有好幾處。溪岸人家用樹枝、竹條編扎成門戶和籬墻,很是齊整。走盡了橋,路旁邊立著一座亭子,題寫著“緣江路”幾個字。過了這里就到了武侯祠。祠前有一座木板橋跨越溪身,橋上有臨水的欄桿覆圍著,到此才看見題著“浣花溪”字樣的匾額。過橋,是一片小小的陸地,象梭子那樣橫斜著插在水中,溪水四面環繞著它,沒有橋便無法通行。小洲上面建造了一座亭子,題字為“百花潭水”。從這座亭子折回原路,走過橋經過梵安寺,這才到了杜工部祠。杜甫的像畫得十分清朗古樸,不見得一定強求維妙維肖,但想來杜甫應當是這個模樣。還有一塊刻在碑石上的肖像,附著杜甫的傳記,是通判何仁仲在代理華陽縣令時所制作的。碑文都沒法讀了。

鐘子說:杜甫的兩處居所,在成都浣花溪的,環境幽遠,在夔州東屯的,地方險僻,兩者互不相同。假如嚴武不死,杜甫就可以在浣花溪畔安然度過晚年,患難時是太需要朋友了!然而是天意要派定這位老詩人添加出夔州的一段非凡表現罷了:在艱難潦倒中流離奔波,卻仍能選擇勝地處身;胸襟安閑從容,可以應付世事,這同孔子變換服裝、客居在司城貞子家里避難時的情形是一樣的啊。

其時為萬歷三十九年十月十七日。出城時象是要下雨,不一會兒便云開天晴了。朝廷使臣出來游玩的,大多由按察使或州縣長官邀請參加飲宴,官場中人稠雜而渾濁,象石磬那般彎曲著身子打躬作揖,喧鬧聲充滿四方。將近黃昏時分連忙回家。這天清晨,我偶然獨自前往。楚人鐘惺作記。(史良昭)


游黃山日記(后 〔明〕徐弘祖)


【原文】戊午九月初三日 出白岳榔梅庵,至桃源橋。從小橋右下,陡甚,即舊向黃山路也。七十里,宿江村。

初四日 十五里,至湯口。五里,至湯寺,浴于湯池。扶杖望朱砂庵而登。十里,上黃泥岡。向時云里諸峰,漸漸透出,亦漸漸落吾杖底。轉入石門,越天都之脅而下,則天都、蓮花二頂,俱秀出天半。路旁一岐東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趨直上,幾達天都側。復北上,行石罅中。石峰片片夾起,路宛轉石間,塞者鑿之,陡者級之,斷者架木通之,懸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陰森,楓松相間,五色紛披,燦若圖繡。因念黃山當生平奇覽,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茲游快且愧矣!

時夫仆俱阻險行后,余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覺引余獨往。既登峰頭,一庵翼然,為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蓮花,背倚玉屏風,兩峰秀色,俱可手擥。四顧奇峰錯列,眾壑縱橫,真黃山絕勝處!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游僧澄源至,興甚勇。時已過午,奴輩適至,立庵前,指點兩峰。庵僧謂:“天都雖近而無路,蓮花可登而路遙,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蓮頂。”余不從,決意游天都。挾澄源、奴子仍下峽路,至天都側,從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牽棘,石塊叢起則歷塊,石崖側削則援崖。每至手足無可著處,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歷險數次,遂達峰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得級,挾予以登。萬峰無不下伏,獨蓮花與抗耳。時濃霧半作半止,每一陣至,則對面不見。眺蓮花諸峰,多在霧中。獨上天都,予至其前,則霧徙于后;予越其右,則霧出于左。其松猶有曲挺縱橫者,柏雖大干如臂,無不平貼石上如苔蘚然。山高風巨,霧氣去來無定。下盼諸峰,時出為碧嶠,時沒為銀海。再眺山下,則日光晶晶,別一區宇也。日漸暮,遂前其足,手向后據地,坐而下脫。至險絕處,澄源并肩手相接。度險,下至山坳,暝色已合。復從峽度棧以上,止文殊院。

初五日平明,從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石壁岈然。其下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筍對峙,一塢幽然。別澄源,下山至前岐路側,向蓮花峰而趨。一路沿危壁西行,凡再降升,將下百步云梯,有路可直躋蓮花峰。既陟而磴絕,疑而復下。隔峰一僧高呼曰:“此正蓮花道也!”乃從石坡側度石隙,徑小而峻,峰頂皆巨石鼎峙,中空如室。從其中疊級直上,級窮洞轉,屈曲奇詭,如下上樓閣中,忘其峻出天表也。一里,得茅廬,倚石罅中。方徘徊欲升,則前呼道之僧至矣。僧號凌虛,結茅于此者,遂與把臂陟頂。頂上一石,懸隔二丈,僧取梯以度,其巔廓然。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蓋是峰居黃山之中,獨出諸峰上,四面巖壁環聳,遇朝陽霽色,鮮映層發,令人狂叫欲舞。

久之,返茅庵,凌虛出粥相餉,啜一盂。乃下至岐路側,過大悲頂,上天門。三里,至煉丹臺。循臺嘴而下,觀玉屏風、三海門諸峰,悉從深塢中壁立起。其丹臺一岡中垂,頗無奇峻,惟瞰翠微之背,塢中峰巒錯聳,上下周映,非此不盡瞻眺之奇耳。還過平天矼,下后海,入智空庵,別焉。三里,下獅子林,趨石筍矼,至向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塢中峰石回攢,藻繢滿眼,始覺匡廬、石門,或具一體,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閎博富麗也!久之,上接引崖,下眺塢中,陰陰覺有異。復至岡上尖峰側,踐流石,援棘草,隨坑而下,愈下愈深,諸峰自相掩蔽,不能一目盡也。日暮,返獅子林。

初六日別霞光,從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至白沙嶺。霞光復至,因余欲觀牌樓石,恐白沙庵無指者,追來為導。遂同上嶺,指嶺右隔坡,有石叢立,下分上并,即牌樓石也。余欲逾坑溯澗,直造而下。僧謂:“棘迷路絕,必不能行,若此坑直下丞相原,不必復上此嶺;若欲從仙燈而往,不若即由此嶺東向。”余從之,循嶺脊行。嶺橫亙天都、蓮花之北,狹甚,旁不容足,南北皆崇峰夾映。嶺盡北下,仰瞻右峰羅漢石,圓頭禿頂,儼然二僧也。下至坑中,逾澗而上,共四里,登仙燈洞。洞南向,正對天都之陰。僧架閣連板于外,而內猶穹然,天趣未盡刊也。復南下三里,過丞相原,山間一夾地耳。其庵頗整,四顧無奇,竟不入。復南向循山腰行五里,漸下,澗中泉聲沸然,從石間九級下瀉,每級一下有潭淵碧,所謂九龍潭也。黃山無懸流飛瀑,惟此耳。又下五里,過苦竹灘,轉循太平縣路,向東北行。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徐霞客游記》

【譯文】明萬歷四十六年九月初三 我們一行離開白岳山榔梅庵,到了桃源橋,從小橋右面而下,山路異常陡峭,這就是上次游黃山時所走的路。往前走七十里,夜宿在江村。

初四日 步行十五里路到達湯口。再五里,來到湯寺,在湯池洗了澡,便拄著手杖朝朱砂庵方向攀登。走了十里路,登上黃泥岡,原先被云霧遮沒的諸山峰,漸漸顯露出來,又漸漸落到了我的手杖底下。轉入石門,經天都峰半山腰而下,則天都、蓮花兩座峰頂,都以秀美的英姿兀立在半空。路旁有一岔道朝東而上,卻是昔日所未到之處,于是往前直上,差不多到達天都峰旁。再往北而上,攀行在石隙之中。只見兩側峰石一片片夾峙而起,山道迂回曲折于巖石間,遇到山石阻塞就鑿通它,遇到山崖陡峭就砌起石階,遇上斷壁則架木搭橋修通它,遇到懸崖就架上梯子接起來。俯視孤峭的山谷一片陰森,楓樹和松樹交錯相雜,五彩繽紛,猶如畫圖與錦繡般燦爛。因而想到黃山當得起是一生中所見到的奇觀,而且是如此奇特,往日未曾一探究竟,這次重游不但快慰,而且很覺慚愧。

這時腳夫仆人都因山路險阻而落在后頭,我也停住不再往上。但一路上的奇景,又不知不覺地吸引我獨自前往。既登上山頭,就望見有座佛寺的屋檐猶如飛鳥展翅一般,即是文殊院。這也是我上一次來想登覽而又未登上的地方。文殊院左面是天都峰,右面是蓮花峰,背面靠著玉屏峰,天都、蓮花兩峰的秀麗景色,簡直伸手可摘。環顧四周只見奇峰錯雜排列,眾多的山谷縱橫交錯,確是黃山景色最引人入勝的地方。如果不是這次重游,怎曉得黃山竟是如此之神奇?恰遇云游和尚澄源到來,游興很高。時間已過午,仆人們才上來,大家站在文殊院前,指點著左右兩座山峰。寺里的和尚說:“天都峰雖近卻無路可攀,蓮花峰可登但路途遙遠,只好在附近看看天都峰,明日再登上蓮花頂。”我不愿聽從,決心一游天都峰,便夾持著澄源和仆人,仍從山峽小路而下,到達天都峰旁。再從經溪水沖擊而流動的山石中俯伏爬行而上,或抓住野草,或拉著荊棘,越過叢集的石塊,攀上削立的山崖,每到連手腳都無法著落的地方,澄源總是搶先登上,再垂手接應。每每想到上山既如此艱難,下山更怎么得了?但終于也顧不了這許多。經歷幾回艱險,終于到達天都峰頂。只見頂上有塊崖石象削壁一般直立而起,約高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面,發現有石階,便扶我登上。唯見千山萬嶺無不俯伏在下,獨有蓮花峰和它抗衡。這時濃霧時起時止,每一陣飄過來,則連對面也看不見。遠眺蓮花等諸山峰,多半淹沒在云霧里。唯獨登上天都峰,我走到峰前,云霧則移到峰后,我來到峰后,云霧則出于峰左。峰頂上還有生長得曲折挺拔、橫縱交錯的松樹,而柏樹則雖干大如臂,也無不平貼在崖石上,猶如苔蘚一般。山高風猛,霧氣飄忽不定。俯視諸山峰,一會兒透露出碧綠的尖頂,一會兒又淹沒為一片銀海。再眺望山下,只見陽光明媚,仿佛別是一個世界。暮色漸漸降臨了,于是大家兩足伸前,雙手向后貼地,坐著往下滑;到了極險之處,澄源便肩手并用以相接應。度過危險地帶,下到山坳時,夜色已籠罩大地。再從山峽間登棧道而上,宿于文殊院。

初五日天剛亮,從天都峰山坳中向北而下二里路,這里石壁深邃。在它下面的蓮花洞恰好和前坑的石筍相對峙,山坳里異常幽靜。告別澄源,下山來到前面的岔道旁,便向蓮花峰而行去。一路上沿著危崖絕壁往西走,經過多次上而復下,在將要下百步云梯時,有路可直上蓮花峰。既登之后卻找不見石級,心生疑慮,就又下來了。隔峰有位和尚高聲喊道:“這正是登蓮花峰之路!”于是從石坡側面穿過石隙,山路狹小而險峻,峰頂上全是巨石鼎峙對立著,中間空蕩蕩如同房屋。從當中層層石級直登而上,級盡洞轉,曲折離奇,猶如上下在樓閣中,幾乎忘記它是高聳屹立于天外。約略走了一里路,見一茅屋,靠在石隙之中。正在猶豫不決想再往上登陟時,只見剛才高呼指路的和尚來了。和尚號凌虛,結一茅庵在此。于是和他挽著手臂登上了峰頂。頂上有塊崖石,懸空二丈,凌虛搬來梯子爬上去,山巔上非常空曠。環顧四周,天空一片碧藍,即使天都峰也仿佛低著頭了。因為此峰居黃山之中,獨立高聳于諸峰之上,四面巖壁環繞聳立,遇到朝陽升起、天氣晴朗之時,層層峰巒映射出鮮艷的色彩,令人欣喜狂叫,簡直翩翩欲舞。

在峰頂呆了很久,才返回茅庵。凌虛和尚端出粥來款待,我喝了一缽盂。于是下到岔道旁,過大悲頂,登上天門。再走約三里路,到達煉丹臺。沿著臺口而下,觀覽玉屏風、三海門等山峰,盡是從深谷中如削壁一般拔地而起。那煉丹臺一岡垂立于叢山之間,絲毫沒有奇異峻拔之感。只是俯視翠微峰背面,山塢中峰巒交錯聳立,上下周圍交相映襯,非在此不能盡覽山色之奇妙。返回經過平天矼,下后海,步入智空和尚主持的佛寺,向他告別。走了三里路,下獅子林,往石筍矼走去,到了昔日曾登覽過的尖峰之上,背靠松樹而坐。俯瞰山塢中,峰石回環簇聚,滿眼盡是如錦似繡的景色,才覺得廬山、石門山,或只具備黃山的某一體態,或缺少黃山的某一方面,不如黃山這樣宏博富麗。觀看了很久,才登上接引崖。往下看山塢中,覺得陰森森的別有一種奇趣。再回到岡上尖峰旁,腳踩著滑動的石塊,手拉著荊棘野草,順著山坑而下,愈下愈深,諸山峰互相遮蔽,無法一眼望到盡頭。太陽下山了,才返回獅子林。

初六日 告別霞光和尚,從山坑向丞相原方向而下。走了七里路,來到白沙嶺。霞光和尚又隨后到來。因為我想觀覽牌樓石,他擔心白沙庵無人引路,所以追趕來作向導。于是一齊登上白沙嶺,霞光指著嶺右側對面的山坡,有叢生的山石屹立著,下邊分開而上邊合籠,說那就是牌樓石。我想越過山坑,沿山澗上行,然后直趨而下。霞光說:“荊棘遮迷,山路阻絕,必定無法通行。如果從山坑直下丞相原,就無需再上此嶺;要是想從仙燈洞前往,不如就從這里向東去。”我聽從他的意見,沿著嶺脊而行。白沙嶺橫亙天都、蓮花兩峰北面,極其狹窄,路旁簡直連一只腳也無法容納。南北兩面盡是高山峻嶺夾立相映。到了白沙嶺盡頭再往北而下,仰望右側山峰上的羅漢石,圓頭禿頂,儼然象是二個和尚。下到山坑中,越山澗而上,共四里路,登上仙燈洞。洞口朝南,正對著天都峰的北面。和尚修筑棧道于洞外,而洞內依然那樣廣闊深邃,保持著天然的情趣。再朝南往下走三里路,過丞相原,不過是山間一塊狹窄的平地而已。有座佛寺修建得頗為整齊,環顧四周,無甚奇特之處,終于沒有入內。再向南沿著半山腰走了五里路,逐漸下山,忽聽見山澗傳來喧鬧的泉水聲。泉水從山石間分九級下瀉,每一級下面都有又深又碧的水潭,就是所謂九龍潭。黃山除此潭之外,沒有別的懸流飛瀑。再下山走五里路,經苦竹灘,轉向沿著太平縣的路,往東北方向走去。(高章采)

核舟記(〔明〕魏學洢)


【原文】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為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嘗貽余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云。

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許。中軒敞者為艙,箬篷覆之。旁開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啟窗而觀,雕欄相望焉。閉之,則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石青糝之。

船頭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為東坡,佛印居右,魯直居左。蘇、黃共閱一手卷。東坡右手執卷端,左手撫魯直背。魯直左手執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語。東坡現右足,魯直現左足,各微側,其兩膝相比者,各隱卷底衣褶中。佛印絕類彌勒,袒胸露乳,矯首昂視,神情與蘇黃不屬。臥右膝,詘右臂支船,而豎其左膝,左臂掛念珠倚之,珠可歷歷數也。

舟尾橫臥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嘯呼狀。居左者右手執蒲葵扇,左手撫爐,爐上有壺,其人視端容寂,若聽茶聲然。

其船背稍夷,則題名其上,文曰“天啟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遠甫刻”,細若蚊足,鉤畫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計一舟,為人五,為窗八,為箬篷,為楫,為爐,為壺,為手卷,為念珠各一;對聯、題名并篆文,為字共三十有四。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為之。

魏子詳矚既畢,詫曰:嘻,技亦靈怪矣哉!《莊》《列》所載,稱驚猶鬼神者良多,然誰有游削于不寸之質,而須麋瞭然者?假有人焉,舉我言以復于我,亦必疑其誑。乃今親睹之。由斯以觀,棘刺之端,未必不可為母猴也。嘻,技亦靈怪矣哉!

——選自文學古籍刊行社排印本《虞初新志》

【譯文】明朝有個手藝奇妙精巧的人叫王叔遠,他能用直徑一寸左右的木頭雕刻成宮室、器皿、人物,以及飛鳥走獸、樹木石頭,而且無不按著木頭的原形來雕飾模擬物態,因而雕刻得各有各的情趣神態。他曾經贈送我一只用桃核雕刻成的小船,刻的是蘇東坡泛舟游覽赤壁的情景。

核舟從頭到尾大約有八分多長,高二分左右。中部高起而寬敞的地方是船艙,上面覆蓋著箬竹船篷。船艙兩旁開有小窗,左邊和右邊各四扇,總共八扇。打開窗子看,可見雕花的船欄桿,左右相對。關上窗子,可欣賞到右邊窗上刻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字,左邊窗上刻著“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八字,都涂了石青顏色。

船頭上坐著三個人,當中戴高帽滿腮胡須的是蘇東坡,右邊是佛印和尚,左邊是黃魯直。蘇、黃兩人正在共看一幅手卷。東坡右手拿著手卷的右端,左手搭在魯直的背上。魯直左手拿著手卷的末端,右手指著手卷,好象在講什么話。東坡露出右腳,魯直露出左腳,各微側著身體,他們緊靠著的兩膝,各隱現在手卷底下的衣服皺褶中。佛印極象彌勒佛,敞開胸懷,裸露雙乳,抬頭仰望著天空,神態表情與蘇、黃二人不一樣。他平方右膝,曲著右臂支撐在船板上,左腿曲膝豎起,左臂掛著念珠靠在左膝上,念珠可以一粒一粒清楚地數出來。

船尾橫放著一支槳。槳兩旁各有一個船夫。右邊那個梳著椎形發髻,仰面朝天,左手靠在一根橫木上,右手扳住右腳趾頭,象嘬著嘴唇在吹口哨的樣子。左邊那個右手拿著一柄蒲葵扇,左手摸著爐子,爐子上放一把水壺,那個人目光注視茶爐,臉色平靜,好象在凝神傾聽茶水燒煮的聲音。

這只船的底部比較平坦,就在上面題上名字,題的字是“天啟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遠甫刻”,筆劃細得象蚊子腳,一鉤一畫都清清楚楚,字色黑。又用上一顆篆字印章,文字是“初平山人”,紅顏色。

總計這只船上,刻有五個人,八扇窗,箬竹船篷、船槳、茶爐、水壺、手卷、念珠各一件;對聯、題名以及篆字印章,刻的字共有三十四個。可是量量核舟的長度,甚至還不滿一寸。這原是挑選狹長的桃核雕刻成的。

魏子仔細地看了這只核舟后,驚嘆道:噫,技藝也真是神奇啊!《莊子》、《列子》書中所記載的能工巧匠,被譽為象是鬼斧神工的事情很多,可是有誰在不到一寸的材料上運刀自如地進行雕刻,而又能刻得胡須眉毛都清清楚楚的?如果有那么一個人,拿我的話來告訴我,我也一定會懷疑他在說謊。可現在這

卻是我親眼目睹的事實。從這件作品來看,在棘木刺的尖端,未必不能雕刻出母猴來。噫,技藝也真是神奇啊!(曹光甫)


陶庵夢憶序(〔明〕張岱)


【原文】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發入山,駴駴為野人。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愕望不敢與接。作《自挽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后人粧點語也。

因思昔人生長王謝,頗事豪華,今日罹此果報:以笠報顱,以蕢報踵,仇簪履也;以衲報裘,以苧報絺,仇輕暖也;以藿報肉,以糲報粻,仇甘旨也;以薦報牀,以石報枕,仇溫柔也;以繩報樞,以甕報牖,仇爽塏也;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艷也;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種種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之。

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余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旋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問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游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

昔有西陵腳夫,為人擔酒,失足破其甕。念無以償,癡坐佇想曰:“得是夢便好!”一寒士鄉試中式,方赴鹿鳴宴,恍然猶意未真,自嚙其臂曰:“莫是夢否?”一夢耳,惟恐其非夢,又惟恐其是夢,其為癡人則一也。余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政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榻二王,以流傳后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選自光緒刊本《瑯嬛文集》

【譯文】陶庵國破家亡,無可歸宿之處。披頭散發進入山中,形狀可怕地變成了野人。親戚朋友一看到我,就象看到了毒藥猛獸,愕然地望著,不敢與我接觸。我寫了《自挽詩》,屢次想自殺,但因《石匱書》未寫完,所以還在人間生活。然而甕中經常無米,不能煮飯療饑。我這才懂得首陽山的伯夷、叔齊二老實在是餓死的,說他們不愿吃周粟,還是后人夸張、粉飾的話。

由此而想到以前生長于王、謝之家,很享用過豪華的生活,今日遭到這樣的果報:以竹笠作為頭的報應,以草鞋作為足跟的報應,用來跟以前享用過的華美冠履相對;以衲衣作為穿皮裘的報應,以麻布作為服用細葛布的報應,用來跟以前又輕又暖的衣服相對;以豆葉作為食肉的報應,以粗糧作為精米的報應,用來跟以前的美好食品相對;以草薦作為溫暖床褥的報應,以石塊作為柔軟枕頭的報應,用來跟溫柔之物相對;以繩樞作為優良的戶樞的報應,以甕牖作為明亮的窗的報應,用來跟干燥高爽的居室相對;以煙熏作為眼睛的報應,以糞臭作為鼻子的報應,用來跟以前的享受香艷相對;以跋涉路途作為腳的報應,以背負行囊作為肩膀的報應,用來跟以前的轎馬仆役相對。以前的各種罪案,都可以從今天的各種果報中看到。

在枕上聽到雞的啼聲,純潔清靜的心境剛剛恢復。因而回想我的一生,繁華靡麗于轉眼之間,已化為烏有,五十年來,總只不過是一場夢幻。現在黃粱都已煮熟,車子已從蟻穴回來,這種日子應該怎樣來打發?只能追想遙遠的往事,一想到就寫下來,拿到佛前一樁樁地來懺悔。所寫的事,不按年月先后為次序,以與年譜相異;也不按門類排比,以與《志林》相差別。偶而拿出一則來看看,好象是在游覽以前到過的地方,遇見了以前的朋友,雖說城郭依舊,人民已非,但我卻反而自己高興。我真可說是不能對之說夢的癡人了。

以前西陵地方有一個腳夫,為人挑酒,不慎跌了一交,把酒壇子打破了。估計無從賠償,就長時間呆坐著想道:“能是夢便好!”又有一個貧窮的書生考取了舉人,正在參加鹿鳴宴,恍恍忽忽地還以為這不是真的,咬著自己的手臂說:“別是做夢吧!”同樣是對于夢,一個唯恐其不是夢,一個又唯恐其是夢,但他們作為癡人則是一樣的。我現在大夢將要醒了,但還在弄雕蟲小技,這又是在說夢話了。因而嘆息具有慧業的文人,其好名之心真是難改,正如盧生在邯鄲夢已要結束、天就要亮的時候,在其遺表中還想把其摹榻二王的書法流傳后世一樣。因此,其一點名根,實在是象佛家舍利子那樣堅固,雖然用猛烈的劫火來燒它,還是燒不掉的。(章培恒)

西湖七月半(〔明〕張岱)


【原文】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

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簫鼓,峨冠盛裝,燈火優傒,聲光相亂,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還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閑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酒醉飯飽,呼群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凈幾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趕入勝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

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皂隸喝道去。轎夫叫船上人,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趕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吾輩始艤舟近岸。斷橋石磴始涼,席其上,呼客縱飲。

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復整妝,湖復颒面。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氣,拉與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

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散去。吾輩縱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拘人,清夢甚愜。

——選自《說庫》本《陶庵夢憶》

【譯文】西湖的七月半,沒有什么可看的,只可以看看七月半的人。

看七月半的人,可以分五類來看。其中一類,坐在有樓飾的游船上,吹簫擊鼓,帶著高冠,穿著漂亮整齊的衣服,燈火明亮,優伶、仆從相隨,樂聲與燈光相錯雜,名為看月而事實上并未看見月亮的人,我就看看他們。一類,也坐在游船上,船上也有樓飾,帶著有名的美人和賢淑有才的女子,還帶著孌童,嘻笑中夾著打趣的啼哭,在船臺上團團而坐,左盼右顧,置身月下而事實上并不看月的人,我就看看他們。一類,也坐著船,也有音樂和歌聲,跟著名妓女、清閑僧人一起,慢慢喝酒,曼聲歌唱,簫笛、琴瑟之樂輕柔細緩,絲竹聲與歌聲相互生發,也置身月下,也看月,而又希望別人看他們看月,這樣的人,我就看看他們。又一類,不坐船不乘車,不穿上衣不帶頭巾,喝足了酒吃飽了飯,叫上三五個人,成群結隊地擠入人叢,在昭慶寺、斷橋一帶高聲亂嚷喧鬧,假裝發酒瘋,唱不成腔調的歌曲,月也看,看月的人也看,不看月的人也看,而實際上什么也沒有看見的人,我就看看他們。還有一類,乘著小船,船上掛著細而薄的幃幔,茶幾潔凈,茶爐溫熱,茶鐺很快地把水燒開,白色瓷碗輕輕地傳遞,約了好友美女,請月亮和他們同坐,有的隱藏在樹蔭之下,有的去里湖逃避喧鬧,盡管在看月,而人們看不到他們看月的樣子,他們自己也不刻意看月,這樣的人,我就看看他們。

杭州人游西湖,上午十點左右出門,下午六點左右回來,如怨仇似地躲避月亮。這天晚上愛虛名,一群群人爭相出城,多賞把守城門的士卒一些小費,轎夫高舉火把,在岸上列隊等候。一上船,就催促船家迅速把船劃到斷橋,趕去參加盛會。因此二鼓以前人聲和鼓樂聲恰似水波涌騰、大地震蕩,又猶如夢魘和囈語,周圍的人們既聽不到別人的說話聲,又無法讓別人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大船小舟一起靠岸,什么也看不見,只看到船篙與船篙相撞,船與船相碰,肩膀與肩膀相摩擦,臉和臉相對而已。

一會兒興致盡了,官府宴席已散,由衙役吆喝開道而去。轎夫招呼船上的人,以關城門來恐嚇游人,使他們早歸,燈籠和火把象一行行星星,一一簇擁著回去。岸上的人也一批批急赴城門,人群慢慢稀少,不久就全部散去了。這時,我們才把船靠近湖岸。斷橋邊的石磴也才涼下來,大家坐在上面,招呼客人開懷暢飲。

此時月亮仿佛剛剛磨過的銅鏡,光潔明亮,山巒重新整理了容妝,湖水重新整洗面目。原來慢慢喝酒、曼聲歌唱的人出來了,隱藏樹蔭下的人也出來了,我

們這批人去和他們打招呼,拉來同席而坐。風雅的朋友來了,出名的妓女也來了,杯筷安置,歌樂齊發……

直到月色灰白清涼,東方即將破曉,客人剛剛散去。我們這些人放船在十里荷花之間,暢快地安睡,花香飄繞于身邊,清夢非常舒適。(章培恒)


柳麻子說書(〔明〕張岱)


【原文】南京柳麻子,黧黑,滿面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說書。一日說書一回,定價一兩。十日前先送書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時有兩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

余聽其說景陽崗武松打虎,白文與本傳大異。其描寫刻畫,微入毫發;然又找截干凈,并不嘮叨夬。聲如巨鐘,說至筋節處,叱咤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甕甕有聲。閑中著色,細微至此。

主人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彼方掉舌;稍見下人呫嗶耳語,聽者欠伸有倦色,輒不言,故不得強。每至丙夜,拭桌剪燈,素甆靜處,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說書之耳,而使之諦聽,不怕其齰舌死也。

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靜,直與王月生同其婉孌,故其行情正等。

——選自《說庫》本《陶庵夢憶》

【譯文】居住南京的柳麻子,膚色黧黑,滿臉瘢疤疙瘩,而倜儻放誕,輕視外物;內心豐富,不重形貌。擅長說書,每天說書一回,定價一兩銀子。十天前就送上禮金下定,他還常常沒有空。在南京,同時有兩個非常行時的人,那就是名妓王月生,說書柳麻子。

我聽他說景陽崗武松打虎,其基本內容也和《水滸傳》大不相同。描寫刻劃,細致入微,纖悉畢備;但在該補敘之處,便加以補充,該停止之處,又截然停止,并不嘮嘮叨叨,重復矛盾。他的聲音響如宏鐘,說到關鍵緊要之處,叱咤叫喊,如同波濤洶涌,有震屋欲崩之勢。講武松到酒店沽酒那一節,武松入店,其中無人,忽然大聲一吼,店中的空缸空甏之類,都甕甕地有回聲。他在并非緊要之處加以渲染,竟也細微到這樣的地步。

請他說書,主人必須屏住聲息,靜靜坐著,傾耳而聽,他才開始講說;稍微見到底下有人低聲耳語,或聽者打呵欠有疲倦之色,立刻不再往下說,因而不能強迫他。他常常是到了午夜時分,拭抹桌子,挑亮燈花,磁盅沏茶,靜心而處,然后從容說來,其節奏的快慢,吐字的輕重,聲音的收放,音調的抑揚,不但入情入理,而且入筋入骨,如果讓世界上說書之人,都來傾耳諦聽,不怕他們不杜門齚舌,羞愧而死!

柳麻子的相貌極其丑陋,但他的言辭極有風致,目光流利,衣服素凈,簡直與王月生同樣美好,所以他們的行情也正相等。 (章培恒)


五人墓碑記(〔明〕張溥)


【原文】五人者,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義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賢士大夫請于當道,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門,以旌其所為。嗚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皦,何也?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bzgwgz_016/bz>資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緹騎按劍而前,問:“誰為哀者?”眾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時以大中丞撫吳者,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吳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厲聲以呵,則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吳民之亂請于朝,按誅五人,曰:顏佩韋、楊念如、馬杰、沈揚、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談笑以死;斷頭置城上,顏色不少變。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買五人之脰而函之,卒與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為五人也。

嗟夫!大閹之亂,縉紳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而五人生于編伍之間,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且矯詔紛出,鉤黨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復有株治;大閹亦逡巡畏義,非常之謀,難于猝發,待圣人之出而投繯道路: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一旦抵罪,或脫身以逃,不能容于遠近,而又有剪發杜門、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之死,輕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于朝廷,贈謚美顯,榮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領以老于戶牖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發其志士之悲哉!故予與同社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為之記,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賢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吳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長姚公也。

——選自明刻本《七錄齋文集》

【譯文】這五個人,是在周公蓼洲被逮捕時,激于大義而死的。到如今,吳郡的賢明士大夫向當局申請,就把魏忠賢廢祠的地基加以清理,用來埋葬他們。而且在其墓門前豎立石碑,以表揚他們的所作所為。唉,這也真是隆盛啊!

這五人的死亡,離開今天的建墓埋葬,只有十一個月的時間。在這十一個月中,富貴的人,意氣激昂、志得意滿之輩,由于疾病而死亡,死去以后就此泯沒、不再值得稱道的,也已多得很了,何況是民間的沒有名聲的人呢!但獨獨這五個人仍然光明昭著,這是什么緣故呢?

我還記得周公的被捕,是在天啟七年丁卯三月十五。我們復社中那些在行為上為士子帶頭的人,為他宣揚正義,聚集錢財,乃送他北行,哭聲震天動地。來逮捕他的錦衣衛官校手按劍柄,跑到群眾面前,喝問道:“誰在替他哀哭?”大家再也不能忍受了,就把他們打得跌倒在地。當時以中丞的官銜而擔任吳地巡撫的,是魏忠賢的黨羽,周公的被捕就是由于他的指使,當地人民正對他滿心痛恨,于是趁他厲聲呵責之時,鼓噪起來,上前追逐,中丞躲藏在廁所的籬笆內才得以倖免。其后就以吳地人民暴亂申報朝廷,處死五人:顏佩韋、楊念如、馬杰、沈揚、周文元,也就是現在高居于墓中之人。然而這五人臨刑時,意氣自得,喊著中丞的姓名斥罵著,在談笑中從容就義。砍下的頭掛在城上,臉色毫無改變。有賢明的士大夫拿出五十兩銀子,買下五人的頭顱,用盒子保藏起來,最后與尸體合在一起。所以,現在的墳墓中是完整的五個人。

唉,在那個閹人頭子亂政時,為官作宰而能不改變其志操的,雖以天下之大,又能有幾個人呢?而這五個人生于民間,從來沒有聽到過儒家經典所載的訓誡,卻能為大義所激昂,身蹈死地而毫不顧惜,這是什么緣故呢?況且當時偽造的詔書紛紛下達,整個天下都在逮捕所謂“鉤黨”,最后由于我們地區的這一次發憤抗擊,才不敢再株連、迫害別人,魏忠賢這個閹人頭子也猶豫畏縮,害怕大義,謀朝篡位的陰謀不敢貿然發動,待到圣人——崇禎皇帝即位而在路上上吊自殺,這不能說不是由于這五個人的力量吧。紗死純矗敲矗裉斕木舾呶幌緣娜耍壞捎詵缸鋃艿較嚶Τ痛Γ袓的就脫身逃走,而無論在遠地或近處都不能獲得容身之地,也有的剪掉頭發、關起門來、假裝發瘋而不知到何處去好,他們使自己的為人受到侮辱,品行變得卑賤,與這五個人的死亡相比,其輕重竟如何呢?所以,蓼洲周公的忠義暴白于朝廷,被贈予美好光明的謚號,榮耀于身死之后,而這五個人也得以增高其墳墓,把他們的姓名排列于大堤之上,四方人士經過此地沒有不下拜而哭泣的,這實在是百世一逢的遭遇呀!否則,使這五個人保全其頭頸而老死于家中,那么雖然能活滿其自然的壽數,但人們都能役使他們,又怎能使豪杰一流人為之傾倒,在墓門前握腕痛惜,抒發其志士的悲感呢?因此,我與同社諸君子哀傷此墓徒有墓碑而為它寫了這篇《墓碑記》,也是想要說明生死之間的巨大意義、平民對于國家的重要性。
上文所說的賢明士大夫,乃是太仆寺卿吳公因之、太史文公文起和姚公孟長。(章培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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